27
拉斯穆斯被吼到魂飛天外,拔腿就逃。
他換了三次衣服,可是越換越不滿意。每抽一根煙就刷一次牙。直到最後才決定穿一件無袖襯衫,一條白色牛仔褲。
如果……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粗俗的人,沒聽過這麼粗俗的話。他臉紅不已,用手捂住耳朵,卻又笑出聲來。
他想到去年夏天一個周六晚上,在卡爾斯塔市中心大廣場上看到的那個盪|婦。
現在,起身,離開,永遠別再跳進這鬼地方。是時候了。
隨後,他又朝她迅速一瞥,她那死魚一般的雙眼仍死死瞪著他。整個過程中,那個女人一直在嚼著口香糖,兩人目光再次交會時,她竟吹出一個大大的粉紅色泡泡。拉斯穆斯似乎聽到她這麼說:「至少有人佔有我!至少還有人要我!」
「香料酒?呃!難喝透了,怎麼會有人把葡萄乾加在酒里,跟尿一樣難喝。這些人還敢說我們有病!」
然後,他們還慶祝聖誕節。
人生就是這樣。他很喜歡惡搞別人,但其實並沒有惡意。
他可能真的相信,他每一次敲門,就是為了見證耶和華。其實,他終其一生努力追尋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拉斯穆斯知道帶著一整盒阿拉丁巧克力赴宴很奇怪,但這是他唯一能從家裡挖出來的東西。他個人認為尊爵巧克力風味最佳,但阿拉丁巧克力盒外觀較精緻,也較討喜。許多人認為牛軋糖禮盒才是最佳選擇,但他覺得牛軋糖很噁心,所以最後還是帶上了阿拉丁巧克力。總不能空手赴宴吧。
平安夜!
保羅恢復氣色,開始插話,用他埃斯基爾斯蒂納口音與喜感十足的娘娘腔,徹底淹沒了本傑明所有的反省。
他在擁抱中墜落。
他已經將先前卷翹的酒紅色怪異髮型剪掉,左耳掛著一副造型簡單的金色耳環,無袖黑襯衫,白色牛仔褲。腳上穿著棉襪,籃球鞋的鞋帶還沒系好。
到現在還沒人真正向他示愛,搞不好大家都覺得他是保羅的情人,是保羅專程把他邀請來的。
「他可是穿戴整齊的東正教徒,耳墜子,髮夾,穿著全套裝備呢。」
有那麼一會兒,他反省著這一切。他竟然坐在這裏,回答這些人「當耶和華見證人是什麼感覺」的可笑問題。
他將是死於「新瘟疫」的第一批病患。他孤苦伶仃地死在羅斯勒海關傳染病醫院,死時體重只剩30公斤。
他身穿帥氣的西裝,就像他平常執行任務時那樣。這對他而言再自然不過,卻使得他與其他人格格不入,使他在這個原就封閉的小圈圈裡更加封閉,甚至有點孤僻。
要開始了。
班特滿意地微笑著,把注意力轉到其他人身上,拉斯穆斯獨自留在令人羞恥不已的遐想中。
他總是不敢自己選擇,非得等到別人來選他,或棄他如敝屣。
就這樣拉完又叫,叫完又拉。
「早說嘛!」賽爾波叫道,隨即幫所有人斟滿了酒。
然後,他和爸爸一道去滑雪,在地下室洗溫泉浴。這種「聖誕浴」傳統上是男女分浴的。雖然只有他和爸爸在泡溫泉,他們還是驕傲地以「男士們」自居。
本傑明深知,妹妹瑪格麗特在這方面的問題就很嚴重了。她一直希望享受世俗逸樂,而那正是家中明文禁止,是他們不曾擁有的。
「呵呵,」保羅環顧四周,「然後,這位是我們的本傑明……」
但他對將要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仍舊一無所知。
電梯停在四樓,一開門馬上可以聽見音樂聲與嘰嘰喳喳的交談聲,從一間掛著「古德堡」門牌的公寓里飄出來。拉斯穆斯剛按下門鈴,保羅馬上就開了門。大概是因為喝多了,加上屋內的暖氣,他整張臉紅通通的。
突然,她朝著他所在的方向抬起頭,兩人的眼神在短短一秒間相會。那個女人的表情竟是不可思議地冷漠,毫不在乎,令人毛骨悚然,拉斯穆斯甚至不得不把眼神挪開!
「我可以喝酒的。」本傑明安撫他。
「你這調皮蛋,還不睡覺呀?」她溫柔地調侃他,「來,過來!」
「各位!這位是來自維姆蘭的拉斯穆斯。班特,他為大家帶了一大盒巧克力。瞧瞧你自己吧!真是個小賤貨,我都懶得說你了。拉斯穆斯,這位是班特。這位是萊恩。這是拉許歐克。這是賽爾波……」
「我才剛進表演藝術學院,還要念三年啦。」
人可以終其一生在渴望與憧憬中打轉,痛苦地體會到生命中存在著缺憾,彷彿錯過了什麼。
「最糟糕的是,他可是玩真的!只要他一直站著,他可以跟所有男人都來上一腿。」
「完事之後我問他,幹了這種事,罪孽會不會從此沒完沒了。我也知道,『不可與男人苟合,像與女人一樣』,《聖經》里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嗎?廢話!他說他當然知道啊!問題是他一輩子從沒『躺在床上』跟人搞嘛!他一直都站著嘛!」
某天,一位醫生從家裡帶了幾件古董傢具到門診部,他只是想讓工作環境變得輕鬆點而已。虔誠的基督徒主治醫生又出面了,命令所有人不準將有布料坐墊的傢具帶進診間,不然病毒會傳染!在為每位病人看診的空當,必須確實消毒所有傢具!
想要像那些世俗的同學一樣,慶祝聖誕節,開生日派對,荒淫放蕩?
那不僅是一種意在言外的期待,而且是一雙湛藍的眼睛,不是他渴望中的褐色眼睛。
拉斯穆斯從廁所回來,坐回自己位置上時,班特剛幫自己又斟了一杯香檳,手上還拿著酒瓶。他稍微起身,越過大半張桌子,作勢要為拉斯穆斯倒一杯。
「喂,我說你這猶太老頭,讓年輕人自己去聊天吧,」賽爾波對他耳語,「講難聽點,你還是猶太人啊,根本就不應該慶祝聖誕節的。」
如果沒有她,一切將會荒謬至極。
但他心知肚明:其實,只要他願意,他可以這樣。
對他的家人來說,平安夜不過就是稀鬆平常的一天。沒有聖誕樹,沒有裝飾品,更不會點燈。平心而論,平安夜甚至比平常更晦暗,更陰沉,更像一般日子。所有想要大肆慶祝的意圖,都應該被嚴厲譴責。頂多和家人玩玩桌上遊戲,或是和教會其他家庭交流,算得上打發時間的好方法。重點是,要裝作一如往常,甚至裝作沒有意識到其他人正在慶祝聖誕節。
他始終朝著這一刻、這次邂逅前進。
他吞咽時,臉上露出相當痛苦的表情。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重點是把握有限的今生。今朝有酒今朝醉。
在與病魔搏鬥的最後階段,他完全不吃不喝。
「還有啊,嘿嘿,我曾經在台拉維夫公園裡跟一個信東正教的猶太人玩過。」
「小賤貨」本人九-九-藏-書看來頂多比拉斯穆斯年長個一兩歲,他躺在那兒,俊美得令人垂涎三尺。他聚精會神地審視著拉斯穆斯,彷彿在估計他的質量與斤兩。雖然拉斯穆斯已被這種眼神打量過很多次,但還是臉紅起來,試著逃避對方的注視。
「沒錯,賽爾波!」保羅興高采烈地叫道,「全世界沒人比我更會胡侃!」
他放下酒杯,用手揉揉太陽穴。所有人當中,只有賽爾波發現他的異狀。
沒錯,他不太想親吻保羅。這跟他呼吸的氣息有關。
但是,他畏縮、緘默。其他人甚至沒發現,他正微微顫抖。
但醫生與護士們還是知情的。當關於「新瘟疫」的醫學報道開始源源不斷地從美國傳出,某位醫生便開始閱讀其中幾位病人的病歷。主要都是男性。
他無法克制自己想要被人愛撫的需求。他一直在等待一個在歡好之後還願意留在他身邊的人。
但現在呢?連本傑明,他們引以為傲的「正規先驅」,都坐在這群淫穢、不潔、傷風敗俗的傢伙中間!
保羅家的客廳裝飾著又大又綠的槲寄生,就掛在房間中央的吊燈下。窗戶旁掛著各種發光的裝飾物,其中有幾個姿勢淫|盪而庸俗的聖誕老人玩偶,除了紅色聖誕帽之外,一|絲|不|掛。還有大小不一的天使人偶,全|裸的天使人偶,不同尺寸、躲藏在各個角落的山羊。房間另一端是座巨大的塑料制銀色聖誕樹,幾百個紅色、藍色與黃色燈泡同時閃爍著。沙發上坐著四個從未見過的男子。
現在,他坐在這個同性戀男子的沙發上,和其他一堆同性戀男子喝著香檳。更荒唐的是,這傢伙居然敢宣稱,眼前這些同性戀是他本傑明的家人。他的意思擺明了就是本傑明跟這些同性戀是同一類人。父親從他小時候起就開始教育他,這些人的信念與價值觀,就是撒旦的價值觀!
他動手剝掉龍蝦的一隻鉗,不忘喝一口果汁,嘴裏咂咂作響。
既然如此,他也得讓自己有資格得到別人的喜歡才行。
「好像是長了潰瘍還是什麼之類的。」
無論如何,保羅完全無動於衷。他看起來反而興高采烈。
他露出一個魅力十足的微笑,用風度十足的姿勢為拉斯穆斯倒酒。
「甭擔心,阿拉丁很好,好極了!我一向都先吃三合一堅果。想想巧克力工廠那些阿姨整天做巧克力,累到腰酸背痛,她們為我們的口腹之慾犧牲這麼多,總值得誇獎一下吧。進來,進來,不要傻傻站在那裡!其他人都到了。」
這是第一個真正屬於他的聖誕節。
他知道拉斯穆斯正盯著他瞧。那是滿腹狐疑的表情,就是那種表情足以使本傑明外出傳道時吃上閉門羹,碰一鼻子灰。
那雙抱著他上床的手臂。
大家紛紛坐定。拉許歐克興緻勃勃地問本傑明,為什麼耶和華見證人不慶祝聖誕節。本傑明友善地給出標準、公式化的答案:當時耶穌基督尚未誕生,他終其一生都沒要求世人大肆慶祝他的誕生。此外,見證人也不會慶祝自己的生日。
「從這裏掉下去,會不會死掉啊?」他問父親。
「我也要去睡覺了。為你唱首歌,好嗎?」英格瑪輕柔地問。
「各位——乾杯!」
有些人還算柔情似水,其他人就真的只想霸王硬上弓,有些甚至有變態心理,對他性|虐待。僅有極少數人稱得上帥,大多數人丑得要死,甚至有些令人噁心,令人倒胃口!
那位被保羅稱為「小賤貨」的班特半躺著,頭埋在賽爾波的膝蓋上。他像國王般宣示自己的主權,他是這裏的中心人物,拉斯穆斯最好搞清楚這一點。
本傑明穿過躺坐在沙發上的班特,開始擦拭灑在地上的香檳。坐在大扶手椅上的萊恩朝旁邊擠了擠,讓拉斯穆斯有位子坐。
這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又有啥好炫耀的?
拉許歐克穿著條紋衫,唇邊蓄著鬍鬚,戴著眼鏡。賽爾波有點矮胖,頭頂已開始微禿。
長相俊美的班特先發制人。
他在斯德哥爾摩待了整整三個月,最近四到五個星期,他已經不知和多少人好過了。就在他永遠無法再找到的公寓內、車上、樓梯間、樹叢間被人瘋狂佔有。
「喏,維姆蘭來的小子,要不要喝點香料酒?」保羅邊問邊點起一根金黃色布蘭德香煙。
不,不只是視為家醜而已。父母還會與她促膝長談,直到她不再渴望這些世俗的享受為止。
有那麼一會兒,他認真地想,回應保羅最禮貌的方式,應該就是跟著愛撫保羅吧。
好像在一個……嗯,家庭里。
「你是耶和華見證人,但又是同性戀。原來可以這樣啊?」
只要喝醉,這一切就都沒關係了。
本傑明用另一種……怎麼說呢,充滿期待的眼神打量著他。跟班特純粹的調情搭訕完全不同。
依照慣例,聖誕晚餐結束后,他們必須在餐桌前繼續待上好一會兒才能起身。哈拉德會提議跳上一支舞,每次就這幾個老面孔:除了他們以外,還有阿姨們,雪絲汀阿姨的老公史提格,當然還有老鄰居霍格。真是非常、非常彆扭。舞跳夠了,大家就坐在電視機前,拿出阿拉丁巧克力、牛軋糖、薄荷巧克力、芬蘭巧克力球與各種堅果(每年都有堅果,但永遠沒人想吃),然後,在電視機前泡上一整夜。
要是有人問他,他來自維姆蘭省哪個鄉鎮,他絕對會聳聳肩,漫不經心地回答:「有區別嗎?」
他打理完畢,整裝待發。臨行前,攬鏡自照。
一如往常,克莉絲汀娜阿姨中午時分就回科彭鎮了。自從搬到斯德哥爾摩以來,他第一次可以獨享整座公寓。
本傑明現在知道了,他沒有其他選擇。他必須更向前伸,觸及邊緣,越過——然後墜落。
保羅拍拍手。
一個他壓根兒就不想再回去的鬼地方,還有什麼歸屬感可言?
在科彭老家,老爸想必會用開水煮麥片當早餐,大家會喝著攪拌奶油球的熱巧克力。老媽會點亮屋內所有蠟燭,所有擺在窗邊、聖誕老人玩偶旁的蠟燭。他們每年都會為了這麼做是否會釀成火災而吵個沒完。
「是啊,你說的對。反正這些東正教徒又不會因為這樣就用石頭砸我……」
「是啊,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某一年,莎拉掛起紅色的聖誕節簾幕後,親口告訴他,「有了你,我們的聖誕節才有意義!」
保羅說他屬於這個大家庭。
他也不是一天到晚生病,其實不應該誇大的。
「要不要再來點香檳?」
賽爾波靠近本傑明,穩穩地將手放在他的手上,彷彿在告訴他不用擔心。
「讓你們瞧瞧,他還給過我一本小冊子……」
他對保羅並不特別中意,不過那無關緊要。
閉上眼睛。戰慄。面臨抉擇。他深知箇中滋味。
拉斯穆斯害羞地將阿拉丁巧克力禮盒遞給保羅。保羅一把將他拽進玄關,用濕潤、暖熱、散發著濃濃酒味的雙唇吻他。
本傑明在對他而言有如禁地的聖誕大餐桌前坐定,稀鬆平常地在萊恩與賽爾波兩人之間坐下,他在談笑間同時面對一個全新、充滿危險與不測的選擇:一個新家,一個新家九九藏書庭,以及新的隔閡。
他聚精會神地想著,喝著香檳,想起在斯德哥爾摩這幾個月,自己一直是一頭獵物,有意識地出現在獵人的視線內,讓對方能夠從容又大方地瞄準,射擊。
他隱約感到惡作劇般的快|感。
他們再次乾杯,一飲而盡。保羅臉上立刻掃過一片陰影,有那麼一下子,原本容光煥發的臉頓失光彩。
「……為天上與地上每一個家庭,感謝你的名……」
本傑明直視他,吞了一口口水,然後回答:「人,必須做抉擇。」
現在的他是全新的拉斯穆斯。
唉,真是幼稚又不長進!
教會與家庭的所有規矩從未讓本傑明感到憂慮不安。對於他與家人異於世俗的生活習慣,他也從來不以為意。他一直很喜歡特立獨行,只要他確定自己光明磊落,頂天立地,特立獨行有啥不好?
他只是希望在場所有人盡興。
拉斯穆斯幾乎要笑出聲來。
初夏傍晚,他們在碼頭旁的小沙灘上。經歷漫長的嚴冬,海水依舊冷冽刺骨,但陽光和煦而溫暖。他和妹妹全身赤|裸,一|絲|不|掛。他尖叫著沖入水中,在水裡玩個痛快,然後往回跑上沙灘。等在那裡的母親抱住他,用毛巾細心擦拭著他濕淋淋的身體。
迄今,他與其他人的接觸都是偶發、匆促,互動中不常交談,不會說出自己的姓名,更不會問對方的姓名。
「為此,我在天父面前下跪……」
真是天賜良機。
人生不就是這樣,有時能夠稱心如意,有時不行。假如已經有點年紀,不再像過去一樣俊美瀟洒,就只有到維京人桑拿浴場去,和人躲在暗室里交歡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拖了整整12天才死去。
突然間,拉斯穆斯發現本傑明的眼睛是那樣漂亮,那樣湛藍。他的下巴有個小小的凹陷處,修得乾乾淨淨的暗色鬍鬚,墨色的睫毛相當濃密。拉斯穆斯瞧著他的手,遐想著被他的雙手愛撫會是什麼感覺。
想確定,自己是否還看得到。
他必須讓這些素未謀面的陌生男子喜歡他。
當然還有保羅,他真是個舉世無雙的奇人!無時不刻在大吃大嚼,可又總能空出一隻手來愛撫拉斯穆斯的背部、頸項,甚至長驅直入大腿內側。
他也不想讓其他人擔心,但他的嘴巴真是痛得不得了。聖誕節與新年假期后,他非得打電話預約門診時間不可。
本傑明轉身面對新來的客人,露出無懈可擊、拘謹、恰到好處的耶和華見證人的微笑,同時握握他的手。
班特不太情願地嘆了口氣,但還是乖乖起身拿杯子。
他又喝了點香檳,夢寐以求的醉意開始如暖流般貫穿全身。現在通通沒關係了,他想,一邊愛撫著保羅的背,一邊用眼神回應班特送來的秋波。
他只是習慣講話比較酸、比較毒而已,這還要看維姆蘭小子接不接受他的毒舌。現在情況很明顯,好玩的已經結束了。但是,老天爺,管他的!就讓那兩個小淫|魔去為他爭風吃醋吧。
父親回望他的眼神里,只有無盡的關愛。
這些陌生人會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誰,會認識他,喜歡他。更正確地說……他會交到朋友。
保羅又狂笑著,笑到一半還嗆到,狂咳不止,嘴裏的香檳都噴出來了。
過了這12天,他頑固的心臟才終於停止跳動。
當她還小時,她會一直盯著其他同學家裡的聖誕樹或生日禮物,向其他人吹噓自己家裡也有閃亮亮的聖誕樹與降臨歷,彷彿自己也沉醉在聖誕節的歡愉氣息中。父母要是知道她這種行為,一定會將她視為家醜!本傑明都看在眼裡,但他選擇不戳破這一切。
他冒汗不已的手掌試圖在牆上抓住某個固定物,他會緊握雙拳,緊到指關節發白,然後狠狠重擊牆壁。他會哀求主,早早賜他一死,從痛苦中解脫。
如果他們知道,會怎麼說?
最後,是那雙無敵湛藍、深邃的眼眸。
保羅用鼓勵的眼神對班特猛眨眼,眨得班特有點困窘。他轉向拉斯穆斯。
出於恐懼或偏見,護士也拒絕為這些同性戀者提供醫療服務,除了一位名叫雪蒂的護士。由於其他人不願挺身而出,她還得身兼秘書、管理員與心理醫生。
「反正我說了算,你就是明日之星。然後是賽爾波,他是芬蘭人。這位是拉許歐克,和芬蘭人是一對。在下我是猶太人。我們整群人裏面,就屬本傑明最糟,他是耶和華見證人。」
斯德哥爾摩的拉斯穆斯。
萊恩和其他人只是穿著衣服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他們沒法從坐著的地方把病毒傳染給任何人。
但是,那個西裝筆挺的年輕男子眼神中卻有種莫名的執著與真摯感覺。
他朝堆滿杯盤食物的桌子比了個一掃而空的手勢。
直到現在,他還能感受到父親溫暖的手臂。
外面一片凜冽,但還沒有開始飄雪。
克莉絲汀娜阿姨稱之為「斯德哥爾摩的冬天」:雪花落到路面,就化為泥濘。
正對面是俊美到讓人血脈僨張的小騷|貨班特,他一直試著和拉斯穆斯調情。如果運氣好,時機對,今晚兩人非幹上一炮不可。右邊是拉許歐克,除了博戶斯男以外,就屬這人最無聊。
一個又一個。進去又出來。把全身愛|液在他體內「傾囊相授」。幾個月下來,他開始憔悴。
如果促膝長談也不見成效,父母會請上教區主任或教會裡其他資深的成員,好好開導瑪格麗特。或將帶她到最資深的教會長老面前,他們會繼續用那深具說服力的口吻,以明理的切入方式開導她,同時引述許多《聖經》典故,直到她真正不再對世俗逸樂有所眷戀為止。
拉斯穆斯相當快樂,昏昏沉沉地坐在桌邊。他的左手邊是博戶斯人,就是那個剛見面時站起身來,彬彬有禮跟他握手的傢伙,拉斯穆斯卻忘了他叫什麼名字。再就是賽爾波,還有那個怪人,那個穿西裝並自稱是耶和華見證人的男子。直到現在,拉斯穆斯還搞不懂,他跟保羅到底有啥關係。
他也搞不清楚到底要怎麼做才算「上道」。
本傑明跟著爸爸唱出最後幾個字。
保羅從他手上一把抓過巧克力盒。拉斯穆斯脫下鞋子,把大衣掛好。
我發現,自己不可能生活得快樂,
「嗯,我們這裏什麼人都有。萊恩來自博戶斯,最喜歡釣魚。班特是耶姆特蘭人,以後想當演員,呵呵,未來的大明星……」
也許,他只是想讓他們失望。
「好了,該回家睡覺了,孩子們。」
他伸出手來。爸爸牢牢握住他的手,撫過他的頭髮。
本傑明用乞憐的眼神看著保羅。為什麼要這樣?他是幹了什麼事情,有必要被這樣揪出來講嗎?
「好的。嗯,呃……好的,謝謝。」
她站立著,但以極為不自然的姿勢向前趴在一輛車的引擎蓋上。一個身材肥胖、穿牛仔背心的小流氓把一個快餐店的白色紙盒壓在她背上,紙盒裡塞著一根抹著芥末的香腸與一條波士頓黃瓜——真的,沒騙你!他就這樣一邊瘋狂地抽|插,一邊食用著香腸、芥末醬與黃瓜。
但可憐之人九九藏書必有可恨之處,他自己也有點噁心,甚至下賤!
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機會傳道?他知道,他現在應該為信念挺身而出,見證耶和華。
「怎麼,你不舒服嗎?」
也許保羅早已將槍支擦得錚亮生光,準備今晚用結實的大肉|棒干翻他。
在醫院,病人絕口不提自己是同性戀者。有必要提嗎?
萊恩本來就不壯碩,他個子矮小,身材纖細。
講到一半,保羅站起身來,準備去取本傑明第一次拜訪時留給他的小冊子。
在還有救贖希望時,拯救自己。這才是明智之舉。
保羅邀請他時,他想都沒想,一口答應下來。
本傑明一直錯身而過的,就是拉斯穆斯。他朝思暮想的,也正是拉斯穆斯。
他的雙臂結實而健美,線條畢露。這是他每天早上起床后俯卧撐一百下的成果。
他就這樣在拉斯穆斯身上逡巡,同時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這是為何?害羞還是膽小?
被保羅點到名的人都跟他打了招呼。那個叫萊恩的還站起來和他握手,十分溫文有禮。他個子不高,頭髮烏黑,高高的顴骨,墨色眼睛有時會斜視一下,但眼神友善。他讓拉斯穆斯想到某個品種的狗,但就是記不起名字。
「啊,對了,剛才大家自我介紹的時候可能有點匆促,講得不是很清楚,」本傑明突然急匆匆地插嘴,匆忙得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不好意思,我叫本傑明。」
萊恩緩慢、不停地咀嚼。
只要給出誠實的答案,不會有問題的。
不管怎樣,這都稱得上是無上的光榮,主人御用的男人啊!拜託!
或許真正的自由尚未完全到來,但大家開始拒絕恐懼。
他縱聲爆笑開來,所有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所有的交談與對話又跟著熱絡起來。
「不行,其實不行。」
拉斯穆斯在他們眼裡早就是喜歡流行電音的娘炮一枚,平常遇到小混混只有被毒打一頓的份。他知道,要是他這樣明目張胆地看熱鬧,保證有他好看的!
他知道,他的生命所等待的就是這一刻,與眼前這名男子的邂逅。
在這些人當中,最多、最多只有兩三個人是他真正喜歡過的。他也總是一廂情願,以為遇到真愛,開始嬌嗔、纏綿、求愛。事實證明,每一次他都笨得要死,一切求愛的努力終歸失敗,留下的只有恥辱。
本傑明聽得出來,班特想諷刺他。好在他完全不在乎諷刺。
保羅在電話里說晚上6點鐘,但拉斯穆斯不喜歡準時到,他覺得那樣很窘。因此,他獨自坐在阿姨位於聖艾瑞克廣場旁的公寓里,靜靜等待。
「好啊!乾杯!」他喊著,刻意作勢屈身向前,彷彿也要敬班特一杯。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平安夜。克莉絲汀娜阿姨沒買聖誕樹,反而用紅色聖誕球和亮片裝飾廚房的絲蘭樹。拉斯穆斯睡到11點,起床后就穿著睡褲與厚棉襪,慢吞吞地在房裡走來走去。下午3點,他打開電視,一個人看著唐老鴨節目。
「不能下次再聊這個嗎?」他情急地對保羅吼道。
「不知道,」他猶疑地說著,「我咬東西的時候,嘴痛死了。」
「嘖,你不是猶太人嗎,怎麼這麼貪吃?」賽爾波酸了他兩句。
這就是第一個死亡病例。
但是,就將就點用吧!
他凝神注視著鏡中的自己,輕輕打了個嗝。然後,突然地,他向鏡子、自己以及全世界放聲大喊:「我叫拉斯穆斯·史達爾,我要你們愛我!」
「好啦!有什麼大不了的。不管怎樣,本傑明也是我們這個大家庭的新成員。老天爺,這個平安夜怎麼那麼像新人大雜燴啊!」
就跟拉斯穆斯一樣,是百分之百的新手。
午餐后,他們會和來訪的阿姨們玩桌上遊戲。由拉斯穆斯決定要玩「消失的鑽石」還是「神經衰弱」。一到下午3點,唐老鴨節目即將開始,哈拉德會非常自動地晃到電視機前,轉到唐老鴨頻道,莎拉則會尖叫要他別擋住視線。
在浴室里,他面對鏡子,出神地打量自己在鏡中的身影許久。
假如讓拉斯穆斯真正選擇一次,而不是被動地被別人稱斤論兩,會發生什麼事呢?
其他人聽到他是耶和華見證人都表現得大驚小怪,他倒是習以為常。他早已習慣面對好奇與不信任的眼神。他每天都在見證耶和華,即使是對他的信仰與生活方式最緊迫、最具威脅性的問題,他都能從容面對,對答如流。他知道該如何回答這種問題:簡潔、有力、誠實。
他身上什麼都不剩了。
對,就這樣告訴對方:「我想認識你。」
「呵呵,當然是真的!瞭望台!還有一整個唱詩班!」保羅高聲叫著,全然無視苦苦掙扎的本傑明。
他沉醉在遐想之中,同時感覺到保羅的手在自己大腿內側愛撫,彷彿即將撫摸到他的私密之處,卻又故意暫時留一手。拉斯穆斯把盛滿香檳的酒杯放回桌上,猛然起身,告訴保羅他得去廁所小解。
拉斯穆斯皺了皺眉頭。
「來,來,這裏……海鮮、火腿、鮭魚,還有龍蝦、牡蠣、肉丸、蝦子、小香腸。哈哈,我知道這樣的大雜燴可能很沒品位,但是啊,你們這些小心肝,這些就是我生命的點點滴滴!」
「然後,這位是我們的本傑明……」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但絕不是今晚。
托許拖拉機有限公司。愛絲崔德女性髮廊。菲律賓咖啡廳。
「好像有點感冒。沒關係,我們現在開動吧!」
這樣也好,也還有點情調可言。
因此,一想到要與完全不熟的陌生人共度聖誕節,拉斯穆斯既緊張又興奮。那種感覺,就和開始去阿爾維卡讀高中,或跳上開往斯德哥爾摩的火車時一模一樣。
保羅隨後一陣爆笑,他的笑聲是如此具有感染力,連本傑明都不得不努力掩住嘴角的笑意。
「真的假的?」拉許歐克不由得驚呼一聲,「你從來沒慶祝過聖誕節!不可能!」
「老天!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謙虛!」
他也是菜鳥。
本傑明不由自主地吼道。這舉動太突然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窘。
他們丟了又丟,最後,媽媽出面了。
保羅就住在聖保羅街上,就在提米夜總會附近。其實,拉斯穆斯第一次前往夜總會時,就經過這棟房子。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大門旁邊的電箱上還貼著帕爾梅諷刺漫畫的海報。
此刻,他就像耶穌的門徒彼得。彼得看見一塊餐巾從天而降,上面滿布著各式各樣不潔的肉品,他一輩子都不想吃這些動物。但是,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天而降:「吃吧!」
保羅是老手,他也知道拉斯穆斯對自己沒興趣,只是出於禮貌才跟他做做表面功夫、調調情。
直到6點45分,他突然發現時間已晚,突然想到自己對聖誕節的地鐵班次一點概念都沒有。當然,前提是地鐵還沒停運。
他墜落時,被緊緊擁抱。
「這裏可沒有香料酒,香檳倒有很多。班特!拿個杯子給我們的維姆蘭小子!」
第一個病人狂咳不止,不確定是支原體或細菌感染還是什麼別的,他的咳嗽嚴重到超乎常人想象。醫生心想,這應該跟報道上讀到的症候群有關。於是這個病人被九九藏書留院察看,沒過幾天就死了。
本傑明與瑪格麗特坐在碼頭邊的沙灘上打水漂。他們已經玩了好一陣子,沙灘上能用的石頭已所剩無幾。他們欲罷不能,一定要比出個高下。
拉斯穆斯還沒來得及答話,保羅就急急忙忙插嘴。
保羅倒著香檳,刻意讓酒沿著杯壁邊緣流淌,然後將酒遞給拉斯穆斯。
「我的老天爺啊,」保羅搞不太清楚狀況,帶著醉意口齒不清地說,「難不成你也想到處走動走動……然後現在生病?朋友,這裏還有一點純伏特加,酒精可以殺死世界上所有細菌,你知道的……」
「是嗎?我想你才騷吧。」
他心想,如果他喝醉了,事情就簡單多了。不管是他不想要的保羅,還是他垂涎三尺的班特,都會簡單得多。
都會型男拉斯穆斯。或者說,男同志拉斯穆斯。這個他夢寐以求、終於如願以償的新身份。
一條路通往歐顏鎮,另一條通往歐莫佛斯。路旁點綴著幾棟小屋。每次開車經過這裏,都必須像傻瓜一樣把時速降到五十公里,回到大路才能開到九十。
拉斯穆斯遲疑地跟在保羅後面。他向鏡子投以匆匆一瞥,用手理理短髮,然後害羞地站在入口處。他沒想到自己竟會這麼緊張。
拉斯穆斯慢吞吞地應道,眼神卻不爭氣地在本傑明的身上打轉。本傑明反應也很快,舉起自己的酒杯。
「你也帶了阿拉丁巧克力盒啊,小甜心!好可愛哦!」
孩子都已上床睡覺。布麗塔與英格瑪坐在陽台上,一起翻閱著《聖經》。他們常在夜晚,待一切與家庭有關的儀式與義務順利結束后,靜下心來,一起閱讀《聖經》。布麗塔高聲朗讀著掃羅的書信。
然後,拉斯穆斯突然搞懂本傑明是怎麼回事了。
他縱聲大笑,在自己餐盤裡夾了最大隻的龍蝦。
腦中一片天旋地轉,他起身時整個人還搖晃不穩。
畢竟,現在是他們這群人最好的時代。
太陽已然西沉,不見蹤影。
本傑明爬到母親膝上。她在他身上蓋了一條毯子,然後繼續朗讀。
拉斯穆斯看到這個怪異的西裝男,感到有點不自在。他的穿著、他的微笑,還有他握手的方式,簡直像個推銷員。他們年齡相仿,但對方看起來卻比他老十歲。
「真的假的?」拉斯穆斯狐疑地問。
「是啊。凡事總有第一次。這都是主的旨意。」
「啊,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一直很傻地安慰自己,沒事的,他會強硬起來,只是需要那麼點時間,他一定會強硬起來。就像夏天激烈運動過後的雙腿,一開始當然會酸痛,之後就沒事了。
科彭鎮已經不存在了。
所有人都棄他如敝屣!
家庭。
誰知道?搞不好是真的!
對於得不到的東西,沒見過的人或從沒機會認識的人,總有莫名的憧憬與渴望。這是人之常情。
保羅毫不在乎地叉起一塊海鮮,大口咀嚼起來。
「他幫我吸的時候,耳墜子還會一前一後,轉來轉去!呵呵!」
他做出了選擇。
保羅用一貫漫不經心的口氣介紹他。這時,一位初來乍到的客人轉過身來,好奇地瞧著他。
但他還是儘可能地靠近,儘可能將這場好戲盡收眼底。他看到那個女人長滿雀斑,臉綳得緊緊的,枯乾的金黃色頭髮像稻草一樣,黑色的睫毛膏塗得太濃,在睫毛上結成一塊一塊的。
「萊恩,你現在是怎麼啦?你什麼都沒吃!」
打開天窗說亮話。為了自己,也為了他們,一次把話講清楚,省得以後麻煩。
「本傑明,我想我們不必知道這個!」父親回答道,同時阻止本傑明掉下去。
他笑得非常困窘、害羞,好像在請對方諒解。過去兩年來,他大小病痛不斷,在羅斯勒海關醫院的一般門診看過幾次。有一次是肺炎,嚴重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必死無疑。他在那裡躺了好幾晚,留院察看。還有一陣子高燒不退,體重一下子掉了好幾公斤,但現在已稍微恢復正常。
本傑明內心激動難平。他幾乎背棄了自己的信仰。保羅想讓大家瞧瞧他平時引以為傲、用來引經據典的小手冊,他反而驚慌失措。
救命啊!他心想,我總不能一次搞上他們三個人吧!
他驚醒過來,發現爸爸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床上。他睜開雙眼,直視著父親。
「現在又還沒到晚上!」本傑明說,一邊繼續丟石頭。
本傑明一發現這位新客人,不由得停下腳步。有那麼一瞬間,他就像座石像般矗立不動,無法自主。
母親與父親輪流朗讀著《聖經》篇章,小本傑明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英格瑪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兒子,將他輕輕放上床。本傑明被吵醒,喃喃抱怨著。
目前,班特是他的頭號夢中情人。
「拜託,」保羅搖搖手反駁他,「我當然是今晚最騷最淫的!」
「所以,你是維姆蘭人?」
「別鬧了!」
科彭和維姆蘭這個該死的大垃圾堆,有什麼好眷戀的?
他心知肚明,光是坐在這群人之中,就足以讓他被逐出教會。
現在,他跟大廣場上那個盪|婦簡直一模一樣。但最重要的差別是,他的睫毛膏可沒有濃到結塊,他畫得可好看了。
本傑明清了清喉嚨,試著找話題和拉斯穆斯聊天。不過他很快就後悔了:拉斯穆斯的維姆蘭口音實在很明顯,好像才剛從鄉下來的一樣。
今年聖誕夜,萊恩異常地安靜,沉默地坐在沙發上,緩慢又聚精會神地咀嚼著火腿。保羅見狀,忍不住插上幾句。
但保羅早搶在拉斯穆斯之前,直接閃進客廳,手中揮舞著巧克力盒。
突然,她發現本傑明穿著睡衣,躲在門口偷聽。
他渴望能夠重新開始。
天空烏雲密布,看來很不樂觀。
爸爸低聲唱著歌,同時撫摸他的頭髮與臉頰。
整群人中,只有他還算小孩。哈拉德的口頭禪就是:「聖誕節是小孩子的玩意兒。」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不用一直聽他廢話啦。」
這答案既簡單,又誠實。
他唱作俱佳,又比又畫,笑得前仰後合。
賽爾波狐疑地揚起眉毛。
賽爾波的手臂搭在拉許歐克的肩膀上。這兩人都有點年紀了,三十多歲吧。拉斯穆斯直接認定他們是一對。
本傑明又回答了幾個問題,多半關於身為耶和華見證人的感受如何。同時,他凝神傾聽著那從天而降的聲音:「吃吧!」
他不再是3歲小孩了。他就是他,和他們之間井水不犯河水。
父親的雙臂。
這可是他從小到大在神學班裡夜以繼日所受的專業訓練。
「已經晚上了,」媽媽簡潔有力地說,「現在是夏天,天還沒黑,但已經是晚上了。」
笑死人啦。哈哈!
但命令就是命令!
他跟藝術學概論的一兩個同學喝過咖啡,曾在提米夜總會和另一名男子攀談,但他最習慣的狩獵地點還是克拉拉教堂北街與維京人桑拿浴。好死不死,這家夜店離阿姨家只有幾個街區遠。
在斯德哥爾摩住了整整三個月,他還沒真正認識什麼朋友。
一定是這樣,錯不了的。
他生命中第一批真正的朋友。
他試探性地用手輕撫保羅的背與大腿。
一模一樣。
我將眼鏡推上鼻樑,
https://read•99csw.com「那酒呢?」班特仍帶著懷疑的口吻。
還有,穿著與行為舉止不要太娘炮,至少今天不要。
那些人把他又擰又扭又轉,將他雙手雙腳捆得結結實實,逼他像狗一樣在地上爬,將他折成兩截,瘋狂地碾壓他、鞭打他、佔有他。
有那麼一刻,爸爸和媽媽的身影在腦海中閃過,讓他心如刀割。
「那你又是怎麼做到的?」
現在,他第一次有機會讓他們大失所望。
他從不敢拒絕,被不喜歡的人佔有了,還要向對方道謝。
這種關係通常無疾而終,轉身離去。他與這些人分享最私密的東西,但註定對對方一無所知。
班特踢了保羅一腳。
到剛認識不久的男人家裡,和一群陌生人慶祝聖誕節。
「你來啦,拉斯穆斯!太好啦,進來,進來!別像個衣架獃獃站在那邊!」
現在,斯德哥爾摩就是他的家。一切是如此神奇魔幻。雖然他講話還帶著一點維姆蘭口音,但搞清楚,他可是真正的斯德哥爾摩市民!
「讓我們再玩一會兒嘛!」瑪格麗特乞求著,彎下腰,尋找更多合適的石頭。
那些恨他入骨、一心要他死的殘渣與敗類,有什麼好懷念的?
你們將會看到,這一切簡直美好到無與倫比……
萊恩就像絕大多數的第一批病患,在羅斯勒海關醫院的一般門診部門,針對肺炎和阿米巴痢疾等一般疾病做過幾次治療。
「我的老天爺啊,瞧瞧他們為他吃醋呢!」保羅愜意地喊道,「一個是耶和華見證人,一個是將來的大明星,呵呵呵……」
拉斯穆斯問他,是否曾經渴望過過聖誕節。本傑明笑笑,回答道,他從沒慶祝過聖誕節,因此沒有渴望與否的問題。這個論點顯然破綻百出,但大家還是贊同他說的。
拉斯穆斯想:要是我還有一點意志,我就能知道我到底想跟誰在一起了。反正不會是保羅就對了。他人再好,也是不可能的。
「本傑明,」保羅突然笑開來,「別像傻瓜一樣站著,問候一下拉斯穆斯嘛!」
「乾杯……」
誰都沒想到,十年後的保羅會骨瘦如柴,穿著背部開衩的醫院罩衫,一個人蹲在廁所里,瘋狂地拉肚子,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乾杯!」班特刻意無視本傑明,舉杯,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拉斯穆斯。
本傑明剛從廚房裡走出來。他進去拿衛生紙,擦拭灑在桌上與地上的香檳。
保羅邀請大家一同圍坐在擺滿聖誕大餐的餐桌前。
他樂於承認這一點,同時依序環顧房裡在座所有人,好像要告訴他們,此刻他已卸下所有心防,歡迎各位提問。
本傑明點點頭,用力壓了壓爸爸的手。
他一開始還試圖抗拒,試圖和那從天而降的聲音理論,但最後還是乖乖聽話,把餐巾上所有不潔之物當成是潔凈的聖物。
他想到這一幕,心中的感激無以名狀,但也帶著心悸與恐懼。原來,我從小就是被這樣拉拔長大的。
保羅這才回過身,聳聳肩,坐下來。
現在,他已經屬於這個家庭了。
他迫使自己停頓,露出傳道時那種深得人心的職業微笑,用最自信、最從容不迫的聲音回答:「我們今天先不談這個吧。我在這裏和大家一起過聖誕節,就是這麼簡單。作為見證人,其實我連聖誕節都不應該慶祝的。」
其實她是對著他吼道:「看什麼看,死娘炮!」
因此,所有聖誕節的準備工作都是為了他,他是所有人關注的重心。老爸老媽煞費苦心準備聖誕節的裝飾與食物,全都是為了他。
「安心睡吧,寶貝,」英格瑪在他耳邊低語,「是爸爸。別怕。」
最後,大家不得不在傢具上放置塑料墊,而那位勇敢護士分到的,只有一張碎花圖案的塑料封套。從此,那些男性病患就只能坐在套著碎花塑料坐墊的古董座椅上。
然後他注意到,那個叫本傑明的怪人一直盯著他瞧。西裝筆挺的耶和華見證人坐在沙發上,夾在另外兩人中間。
大廣場上那個盪|婦又小又丑的眼睛冷不防從鏡中出現,瞪著他瞧……
墜落。擁抱。
「老——天——爺,你們還在等什麼?開動,現在!開動!」
娘娘腔,娘炮,在男同性戀中的地位是很低的。他剛到斯德哥爾摩沒幾周就發現,男同性戀跟其他人一模一樣,也是會看不起其他男同志的!粗獷的男同志搭訕其他人得心應手,娘娘腔就顯得寸步難行,玩到最後只能龜縮在空蕩蕩的舞廳里,口齒不清地模仿「這是我的人生……」,陷在自己孤獨的世界,永遠站不起來,永遠走不出去!
「哎喲……他只想跟你調情啊,拉斯穆斯!」保羅陰陽怪氣,尖聲叫著,「你今晚可真騷啊!」
然後選擇接受這些送上門來的不潔之物。
但拉斯穆斯也知道,如果保羅真的想要,自己還是會親吻他的。
記住:不要特立獨行,不要奇裝異服,讓別人見到你第一眼就覺得反感。
這是一種歸宿,也是全新的開始。
所有人不約而同,驚訝地瞧著本傑明,害得他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
保羅露出不可一世的勝利表情。那種表情,好像自己在斯堪森動物園展示一頭珍禽異獸。
在他眼裡,全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是非不分了。
他重重地搖搖頭。
大家舉杯,一飲而盡。
如果真有必要的話。
至此,醫院不希望這些男性病患繼續留在一般門診接受診療。其中一位主治醫生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希望羅斯勒海關醫院把這些同性戀者掃出門外。他表示,丹德呂德市醫院有足夠的資源接納這些病人。
今晚有點詭異……上上下下,起伏不定,但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彷彿從一個極端瞬間移動到另一個極端,但終究還是極端。不管怎樣,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夠了!給我閉嘴!」
那些受過她救助的男性病患都以她的兒子自居,還給她起了個昵稱——「羅斯勒海關的天使」。
他要和過去的一切一刀兩斷。
果然,他像傻瓜一樣,在空蕩蕩的月台上等到地老天荒,一班車才徐徐開來。在馬利亞廣場站下車時已經7點半,他衝上電扶梯,直奔瑞典堡街的出口,往左走。保羅家應該就在這一帶。錯不了的。
他雙手手肘抵著桌面,大聲地吮吸龍蝦。
「那又怎樣,我還慶祝光明節呢!」保羅漫不經心地喊道,「我什麼都慶祝,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來,大家唱首歌吧。『屁股碰到冰,變成泥濘』,怎麼樣?來,大家一起唱!如果各位不嫌棄,我還要獻唱《娘娘腔之歌》,哈哈哈!」
……沒有了你!
好吧,拉斯穆斯心想,我會讓你「求仁得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