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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經》里是這樣寫的。當他躺在對方身旁時,也是這樣想的。只不過,他面對屠宰已經無所畏懼。
她猶豫一下,然後轉身。她不確定自己應該說這些話,還是繼續保持沉默。
本傑明搖了搖頭,甩開母親憐愛的手。
這一切真是不可思議。是的,他正在墜落。
「是我們教會的弟兄嗎?是我們認識的朋友嗎?」
兩小時吧,他想,就等兩小時,然後打電話給對方。對方那時一定到家了吧。
「在手上寫下我們的名字。『看哪!我已把你刻在我的手掌上。』《聖經》里關於上帝的忠貞,就是這樣寫的。」
其實這一切再簡單不過了。
書上是這樣寫的沒錯,但作者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他應該感到絕望,不知所措。但他並未感到任何憂懼,或是羞辱。
是的,他獲得了新生!
喏,瞧瞧他現在這副德行!
無論父母如何憐愛地試圖搖醒他,神學學校夜以繼日地苦讀,所有的雜誌、小冊子與傳單,所有由布魯克林全球總部授權發行,再經瑞典中部阿爾博加市總部特地翻譯,而後發行到全國各地教會的戒律書與譴責書,都無法保護他了。
但對他來說,這一天意義重大: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天。
要怎樣才能掩飾這一切,不被別人發現呢?
被單下躺著那位昨晚在保羅家相遇的男子。昨晚可是他畢生第一次慶祝聖誕夜。
他的肌膚還殘留著對方的體味,臉頰上還黏附著對方的胡楂,嘴唇濕潤而腫脹。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真正被愛。加上昨晚的香檳酒與睡眠不足,本傑明只覺得一陣頭重腳輕,昏昏然。
但現在,本傑明不知道這段感情要怎麼發展下去。
然而那人從未真正轉身注視過拉斯穆斯。他總是抽身離去,讓拉斯穆斯一直單相思……
這對他沒起到一點保護作用。
「說『狗娘養的,狗屎蛋,干你娘!』你明明就很想講!給我說出來!」
「沒有,只是……這是上帝的旨意。」
拉斯穆斯朝樓梯間投去一瞥,確定沒人從裏面出來,然後匆匆吻了本傑明的嘴唇一下,綻放出一朵燦爛的微笑。
新飄落的閃亮雪片,繼續覆蓋在城市之上。
在全世界其他角落,今天就是聖誕節。在他家裡,今天不過就是稀鬆平常的一天。
他輕輕顫抖著,感到暈眩,彷彿是剛被打過一頓。他感到既憂慮,又喜悅。
兩人現在都是自由之身了。本傑明才剛經歷生命中最重大的轉折,現在,朝任何一處踏出的任何一小步,都是全新的一小步,邁向全新的方向。
還是要繼續禱告,把所有煩憂全丟給耶和華,繼續相信他真的在乎?
「好,現在試試看!」拉斯穆斯說道,「來,說聲『干』!」
本傑明在水壺裡加水,打開電爐。他似乎從九*九*藏*書未真正想過這個問題。
母親不禁莞爾一笑,對小男孩的聰穎、善解人意與堅決,感到非常驕傲。
這個讓全城一片銀白的聖誕夜,象徵他人生的新轉折已趨圓滿。
母親跑到門口迎接他,吻吻他的臉頰。
對方會怎麼看待他?隨機打炮、洩慾的對象?深夜寂寞難耐時的伴侶?他也沒大家想象中的那麼遲鈍,至少知道這種關係叫「一|夜|情」。
昨晚是第一晚,此刻則是第一天的開始。
在某些夜裡,我們的生命歷經轉折;晨曦初探,進入新的一天,我們一覺醒來,才發現自己獲得新生。
「如果你想喝茶,我就去燒開水。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就是不罵髒話。我就是不罵。」
「這將能保護你的心智,賜予你『超乎尋常的力量』,使你免於受到不當慾念的驅使,做出不智之舉。」
只要她再靠近一點,就可以從兒子皮膚上聞到另一個男人的體味。
拉斯穆斯寫下號碼,然後合上掌心,握住本傑明的名字。
一切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通常,當他外出執行任務時,並不會費心觀察自己進入的公寓到底長什麼樣。他是出來執行任務的,不是來看房子的。但現在,他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在公寓內四處遊盪,打量著。
拉斯穆斯聽見這句話時,表情看起來輕鬆許多。
「爸爸在哪兒?」

「怎麼啦?你在看什麼?」
本傑明喜愛整齊清潔,就像父親一樣。
「嗯……我是不會罵『狗屎蛋』的。沒必要嘛。我也絕對不會像保羅那樣,整天喊『老天爺』,這是在濫用上帝的名字。」
本傑明有一種習慣,每次都會先沉默一下,若有所思,然後眼神一亮,好似終於找到答案,侃侃而談。這讓拉斯穆斯感到如痴如醉。
拉斯穆斯對城裡還不熟,離開保羅位於聖保羅街的公寓時,全然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也不知該往哪兒走。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
就是現在。他必須做出抉擇,而他選擇了謊言。
本傑明站在拉斯穆斯家門口,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西裝,準備告辭。拉斯穆斯身上只有夾克跟內褲。
然後,拉斯穆斯醒了。他高聲呼喚他,他要他。而他再一次向他屈服。
本傑明拉開窗帘,向窗外望去。一整晚,雪下得更大、更多。整座城市煥然一新,與獲得新生的他相映生輝。
「抱歉,媽……我睡在朋友家裡,昨天實在太晚,不方便打電話給你們。」
本傑明跟著母親走進廚房,坐在餐桌旁邊。
他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後眼神一亮。「不過,有一次我告訴上帝,我真的很懊悔,我請求他的原諒,可是我以後恐怕還會繼續手|淫。」
她用手輕撫著他的頭髮,撫摸著他今早被拉斯穆斯的鬍子刺痛的臉頰。
「你九九藏書的電話是多少?」他的急切之情溢於言表,濃濃的維姆蘭口音又出現了。
要是拉斯穆斯打電話到家裡,不是他本人接電話,鐵定會在平靜的家裡造成軒然大|波,父親鐵定不會放過他的。當本傑明想到這一點時,已經來不及了。有那麼一瞬間,他陷入天人交戰,考慮是否要回到拉斯穆斯家門前,拜託他先不要打電話來。但想到與對方認識、相處的情景,便又改變心意。一切順其自然吧!
本傑明連拖帶拉,將拉斯穆斯帶到客廳窗前。
「好吧,我得走了。」本傑明慢吞吞地說。
本傑明低下頭去,感覺到太陽穴咚咚作響,連自己都聞得到嘴角的酒味。他現在真該馬上把牙刷乾淨。
「要不然,你可以罵些什麼?『該死的』總可以吧?」
他唯一理解並體驗過「超乎尋常的力量」,是使他敢於越軌的力量。
從現在起,一切將會迥然不同。本傑明健美的身體,有點怪異的西裝,他是那樣惹人喜愛,就像小孩一樣單純,全無一絲不自然的算計感。
母親從他背後望過來。
敢於在聖誕夜跑到保羅家作客,敢於面對跟他一樣受到外界誘惑驅使的人們。
不,這樣說太傲慢了,他應該試試輕鬆一點的說法。
「你看,本傑明,這一切很快就會成真的。」她不勝憐愛地輕撫著他的頭髮。
「小寶貝,」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就像在對著小寶寶說話,「外面有太多太多誘惑。」
「那當然!」她讚許道,「但我們還是要繼續努力!」
這些年來,他朝思暮想、千呼萬喚的人兒終於出現在他面前,而且還是位耶和華見證人呢!
「我們保持聯繫吧?你有我的電話號碼嗎?」
拉斯穆斯走進屋,關上外門,將門反鎖,然後搖了搖頭。
「不會,但是我事後都會向上帝懺悔,我是說真的……」
她偏了一下頭,理理他的鬢角。
本傑明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正常。他不想說謊,不過,他很快就必須再說謊——為了圓一個謊,他必須說十個謊,就這樣惡性循環下去。他只能用這種方法保護自己。
「啊,你們還不知道是誰嗎?」他試探著,出於心虛,聲音很微弱。令他訝異的是,媽媽竟然沒有追問下去。
拉斯穆斯就在這一刻,墜入情網。他合上掌心,握住對方姓名和電話號碼的同時,彷彿做出了某種承諾,某種擁抱對方、保護對方的承諾。
本傑明轉身離去。拉斯穆斯獃獃地站在敞開的門口許久,凝視著他漸去漸遠的身影。他費心思量許久,到底要隔多久打電話給對方,才不會顯得太急切。
「我是一頭自願受屠宰的公牛。」
「再見!」拉斯穆斯刻意漫不經心地說著。
「我希望在我的生命里,能愛上一個愛我的人。」
1982年,聖誕九-九-藏-書節當天早晨。拉斯穆斯與本傑明緊緊依偎著彼此,躺在克莉絲汀娜阿姨公寓的房間里,棉被早被踢到腳邊,床邊地板上堆了許多衣服。晨曦從窗戶照進屋子。
「我知道……」他急忙說道,「可是,沒事,真的沒事。」
所有律法與信仰都無法繼續保護他了。那雙暖熱的手,柔軟的雙唇……
「不好意思,我還有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你要是不願意,可以不要回答。你平常會不會手|淫?」
他們睡在一塊兒。不僅如此,他們還兩情相悅。
他就在這裏,在克莉絲汀娜阿姨家裡親吻了一個陌生男孩,彷彿是非常自然、天經地義的事。
他不禁臉紅起來,但看起來相當快樂。
我被愛了。我必須重新探索我是誰。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反而樂於犧牲自己,讓舊的自己死去,徹底變成一個新人。
「你看!雪下得好大!」他雀躍不已,「整個城市變成白色的了!」
「我們再聯絡吧。吻我一下……」
好一句驚天動地的愛情宣言。
除此之外,本傑明原本熟悉的世界陷入一片天旋地轉,瀕臨崩解。
本傑明坐在餐桌前,看著其中一本耶和華見證人手冊中的插圖。家裡總是擺放著這些手冊,可隨時取閱。
本傑明陷入沉思的樣子是那樣真摯,找到答案時的眼神完全是發自內心的喜樂。
本傑明不敢正視自己的母親。有那麼一瞬間,他望向大門,心想自己真應該拔腿就跑,奪門而出。
「真的,我以後還是繼續手|淫啊!」本傑明滿不在乎地說著。
「抱歉,孩子,可是我覺得,我真的必須提醒你,」媽媽顯得非常擔憂,「我必須讓你知道。爸爸也覺得你最近……怎麼說,在信仰與意志上有點……軟弱。」
他望著一片銀白的城市,深知自己正處於某個重大的開端,一切就從現在開始。看似憧憬無限,卻又充滿宿命,令人不寒而慄。他全身上下充滿著敬畏感,他已經充分體會到愛人與被愛的真諦,但也了解遭到背叛是什麼感覺。
他在廚房裡找到水壺,從櫥櫃里翻出茶包。拉斯穆斯身上裹著一條毛毯,也跟進廚房,坐在餐桌前點著一根煙。
他當年才10歲,卻已是十足的小大人。他抬起頭,嚴厲地看著母親,糾正她:「對我們這些活在真理中的人來說,是這樣沒錯!」
他躡手躡腳走到窗前,拉開窗帘一看,才發現大雪已經下了一整夜,放眼望去,整座城市一片銀白。這對他而言是一種暗示。
其實,他多麼想一直窩在拉斯穆斯身邊,但今晚家裡還有《聖經》研討會,他鐵定會被質問昨晚到哪兒鬼混去了。他可不想順便解釋,為什麼今晚他還敢缺席例行性的《聖經》研討會。
「沒……沒事,沒事。」
本傑明哈哈大笑:「我才不這樣做read.99csw.com呢!」
完事之後,拉斯穆斯躺著,頭枕在本傑明的臂彎內。被單汗味淋漓,凌亂地散落在兩人腳邊。
從現在起,朝任何一處踏出的任何一小步,都是全新的體驗,全新的一小步。新生已然降臨。
現在怎麼辦?難不成要起床,回家問老爸,這樣做適不適當?
本傑明似乎沒聽見,他正聚精會神找著茶杯,終於讓他找到一對乾淨的杯子。他眼睛一亮,取出這兩個杯子,倒滿滾燙的開水。
本傑明從床上起身,套上上衣與短褲。


「什麼?」
他在幾小時前起床,赤腳踏上冰冷的拼花地板。公寓位於市中心瓦薩區某處,他之前從未來過這一區。
「小寶貝!老天,你到底跑哪兒去了?你整晚都沒回家!」
「他在王國廳跟其他長輩們開會,現在應該開完了,隨時會到家。我們到時候可以談談。」
身為耶和華見證人,他早已習慣被別人問到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解釋自己和一般世俗的人有什麼不同。這個被拉斯穆斯視為個人機密的問題,在他看來反而稀鬆平常。
本傑明笑了。
其實根本沒區別。現在,他們兩情相悅,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哪怕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
直到現在。
就算本傑明之前還沒真正愛上拉斯穆斯,聽見這句話,他已完全無法自持,正式成為對方愛情的俘虜。拉斯穆斯試著隱藏維姆蘭腔,用標準斯德哥爾摩口音跟他說「再見」。多麼可愛啊!
「不過手|淫並不是通姦,所以其實不算罪孽。我的意思是,我不會因為手|淫就被趕出神國的大門,不過我們還是得努力防範這種行為,它會使你失去專註力,徹底分散你對上帝的意志。」
他生命中等待的那個人,那個總是投來匆匆一瞥,卻從未真正停留的人。拉斯穆斯總覺得,自己曾在城裡見過這樣一個人,轉過身,試圖捕捉他的目光……
拉斯穆斯還在呼呼大睡,本傑明早已起床,彷彿在趕時間,彷彿不早點起床就沒有存在感,就不像是在過生活。
這就是《青年問答集》中關於不正常性行為章節里所提供的建議。他讀過不下數千遍,當作箴言重複背誦,像是一面盾牌,協助他抵抗所有來自外界的誘惑。
他對這些插圖總有難以名狀的好感,看著崩塌、傾圮的城市,那些瘋狂想逃離耶和華的懲罰——大地震、大洪水、火山爆發——卻徒勞無功的人。不過他也喜歡那些美好的景象,天堂又重回伊甸園時的和諧情景,人類不分種族,與百獸自由自在地徜徉在天堂里,一片祥和寧靜。
他們小口地啜飲著熱茶。
大雪紛飛,柔軟、友善地覆蓋住一切……
「來,我必須帶你瞧瞧我剛看到的。」
他瞧著掛在牆上的圖畫,瞧著書架上每一本書https://read.99csw.com的書名,翻了翻散落在電視機前茶几上的雜誌與報紙,試坐一下沙發與扶手椅,不時地又溜回窗前,想再次確定整座城市真的跟昨天截然不同了。
「爸爸最近很擔心你。」
本傑明望向窗外,看起來再次陷入思緒,彷彿真的在找尋答案。然後,他的眼神再一次閃亮起來。
一想到這,本傑明不禁莞爾。
「那這件事,你怎麼說?」拉斯穆斯突然正經八百嚴肅起來,「我們之間的事,你怎麼說?」
不,不會變成這樣的。拉斯穆斯必須明白,他們兩人將會廝守一輩子。
從這幾個小時以來,他已然脫離舊生命,獲得新生,在這座偌大、雜亂無章,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公寓內四處遊盪著。
她又走回廚房。「你吃過東西沒?我做了一些辣醬湯,我們等爸爸回來就開動。到時你可以告訴我們,你昨天借宿的那位朋友是誰。」
母親仔細打量著他。
他抬頭一望,發現本傑明正注視著自己,有點羞赧地一笑。
就在這一晚,本傑明身上堆積的猶疑不決如雪片般掉落,像蓋在他身上厚重的大衣,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沒有,可是我們現在可以交換號碼。你等一下。」他閃身跑進房間找紙筆。再次出來時,他拿著筆,已準備好在手掌上寫字。
母親長嘆一聲,以極為憂慮的口吻說道:「人,很容易迷失的!」
既神秘,又充滿無限可能。
本傑明走進家門,一如往常地喊道:「我回來了!」
「沒關係。530244。」
掛上夾克,脫下鞋子,整齊地擺在其他鞋子旁邊。他在門外就把鞋底的雪刷掉了。
兩人哈哈大笑。
現在輪到本傑明害羞了。
他心中反而感受到無上的喜悅,無比的沉靜。
更重要的是,這種力量讓他敢於將自己的手伸進拉斯穆斯掌心,任由這個與他同樣迷失的男子引導他前行,穿過這座杳無人跡的城市,來到從未見過的新天地。
兩人接吻,對方暖熱的手摸進他的襯衫,親昵地吻著他的喉嚨、頸項、胸膛,慧黠地為他寬衣解帶。他就這樣任對方上下其手,不加阻攔。
攤開在他面前的圖畫中,描繪了一個家庭,爸媽和小孩背著高山,坐在湖邊;遠處,一頭雄獅平靜地躺卧著,旁邊則是一頭低頭吃草的小羊羔。
本傑明打開冰箱跟廚房的柜子,準備早餐。拉斯穆斯從麵包盒裡翻出一條聖誕節常吃的麥芽麵包。
「總之,你對這一點都不擔心啰?」
嶄新的世界,萬物映照著主的榮光。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的臉怎麼這麼慘白?」
沒有任何救贖。而他也不想獲得救贖。
「抱歉,我這次要讓你失望了。」
「呃……」他猶豫著到底該怎麼說,「很高興……」
換句話說,他們通了奸,犯了法。
「是,我還是會手|淫,事後再向上帝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