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我在用麻|醉|葯,嘴角痛死了。」
靠在欄杆旁邊深呼吸。吸氣,呼氣。
同性戀報紙的頭條下得真是再貼切不過——《每個娘炮都害怕自己會染上——或已經染上艾滋病》。
他頓時眼泛淚光,激動得全身顫抖起來。
「你們知道嗎?我看新聞報道,」賽爾波冷不防插嘴,「在舊金山,有幾個傢伙只吃了一大堆維生素,就康復了。」
其實,日子還是過得下去。
他用力絞著自己溫暖、多汗、受到感染的手,絞到十指關節都發白了……
保羅笑了起來。
「老天爺,你嘴角的那塊潰瘍又怎麼了!不要在那裡哭喪著臉,整天講艾滋病的,快點坐下來。《朝代》馬上就要開演了,我已經解除遙控器鎖定了。」他威嚇地舉著電視遙控器。
他更恨自己。
「我親吻你走過的土地,呼喚著你的名字,呼喚……」
最後,妮娜還是孤家寡人,凄苦不已。提哥林這隻老狐狸先徹底利用她的美色,然後將她一腳踢開。她的星夢始終沒有實現。
妮娜連忙戴上小帽,圍上廉價女用圍巾,很明顯,她準備要走了。
但是這都不重要。他毫髮無傷。
「喂,你在幹什麼?」
班特站在鎂光燈之下,扮演男主角康士坦丁。每個觀眾聚精會神地探頭望著他,生怕錯過他的一舉一動,怕漏掉他台詞里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大家都知道,全班就數他最有明星架勢。班特今天的演出,將足以使每個觀眾日後可以大剌剌地對其他人炫耀,毫不在乎地說:「告訴你,我當年在表演藝術學院看過班特·佛格蘭的畢業公演……」
「好啦!」那位總是面露喜色的男護士摘下防護手套,搔了搔金黃色的鬍鬚。班特不懂,這傢伙在這種跟太平間一樣的部門工作,怎麼還笑得出來?
班特冷不防站起身來,走到陽台上。
他上吐下瀉,從肛|門排出一堆血來,還必須死死扶住廁所的牆壁,才能勉強止住一陣又一陣的抽搐。簡直痛到骨子裡,讓他忍不住失聲尖叫。
他的整個屁|眼變成一片慘不忍睹的紅,傷口撕裂開來,黏膜出血,如火燒般灼痛,就像賽爾波平常幫他洗澡時,從蓮蓬頭流出的溫水一樣。
《今日新聞》曾經寫道:有一小群殘忍又無恥的同性戀者,出於對整個社會怨恨與報復的變態心理,竟然努力散播病原。
「那是我的杯子。」拉許歐克低聲說。
賽爾波回家時,發現拉許歐克又醉又茫然地倒在那兒,滿地都是嘔吐物。當他一意識到拉許歐克的意圖,頓時暴跳如雷!他吼叫著,強迫拉許歐克親口承諾,絕對,絕對不再這樣做了。
「艾滋病,去找珍妮!」「同性戀去死!」九-九-藏-書
只要你稍微彎下腰,別人就會把你踩在腳底下。
他恨這間廁所,恨洗手台水槽下緣的瓷磚。現在馬桶儼然成為專屬於他的「寶座」,他蹲坐在馬桶上的分分秒秒,舉目所見,凈是這令人感到噁心的瓷磚。廁所里擺的衛生紙已經是市面上紙質最軟的產品了,但他還是每次擦,每次痛,老是無法徹底擦乾淨。
「……我眼神所及之處,都是你的面容,如此純潔,如此真切。
班特離開南區醫院,騎自行車行經通往圓環路下坡時,手剎車不知怎的,竟然失靈了。他沒法及時在紅燈前剎車,自行車瘋狂、無助地衝過人行橫道,直接向路上剛等到綠燈、朝他正面駛來的車陣撞去!
數十年前,大批同性戀者被送進納粹的集中營,集體處決。為同性戀權益奔走、奮鬥的示威者胸前都別著粉紅色三角形標誌,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過去,隨時都要警惕,別以為歷史不會重演!
現在,他站在這該死的廁所里,不斷嘔吐。然而今天這樣,跟其他日子比起來,還算好的了。
拉許歐克甚至連手|淫的興緻都沒了。他不忍心看到自己已經被傳染的命|根|子。
保羅見狀,按下暫停鍵。
男護士邊笑邊解釋:「我每次一脫掉手套,都得搔一搔鬍子。不管怎樣,手套都是好東西,尤其是用手指插人家屁|眼的時候,更要戴手套,才不會沾到髒東西。喏,你拿一些回去吧!」
他們離開夜總會時,對街醒目的塗鴉實在夠刺眼,但他們儘可能視而不見。雖然對塗鴉視而不見,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加快腳步離開。
班特對著飾演妮娜的瑪格達蓮娜送上秋波。除了保羅跟那票同志之外,她是他最好的朋友。兩人在入學考試時就彼此對上了,之後,兩人形影不離,互相激勵,互相挑戰。
他開始討厭自己的一切體液——精|液、唾液、尿液、糞便與血液。在他體內流動,以及他排出來的,全是不潔的穢物。
「我的青春,彷彿突然被截斷,
這該死的爛廁所!他會一輩子恨死這間廁所。
這些年來,腫脹的淋巴結、發炎、小傷口或疲倦感,哪怕只是健康狀態上最微小的變化,都足以讓他們每個人嚇到冷汗直冒。
拉許歐克認為,這則報道一定是假的。最受歡迎的大記者彼得·布拉特一定在說謊。就是這個傢伙整天絞盡腦汁,把男同志如何「交配」的場景寫得猥瑣又齷齪。
班特推開杯子,擦擦嘴角:「這麼有趣!」
他恨透了廁所那黃濁的牆壁!他們應該重新粉刷,九-九-藏-書但這無法改變他對廁所的觀感,他會一樣討厭新漆上的顏色。還有廁所里那令人作嘔的氣味,他一聞到就頭暈。
「拉許……」
他恨賽爾波,他的愛人。
最麻煩的是,他不管吃什麼東西,嘴角的腫脹都像刀割一般疼痛不已,胃部緊緊糾結成一塊,三兩下就把他搞得筋疲力盡。
此外,拉許歐克的牙醫師也拒絕再為他看診。當他去醫院時,醫生與護士根本就不敢接近他。醫生對他耳提面命,重複同一句話:「不要再當同性戀了!趕快回頭吧!」
「這我知道……」班特結結巴巴地說,努力在臉上擠出微笑。
拉許歐克舉起手,彷彿作勢要制止他。
「我彷彿身處陰暗不見底的洞穴,凄涼,冰冷,
自從確定染病以後,拉許歐克最大的憂慮不在於自己死期將至。他最擔心的反而是自己會把HTLV-Ⅲ型病毒傳染給其他人。
另一棟屋牆上的塗鴉更狠毒。
他所能做的就是這樣。他得像《聖經》里那些麻風病患一樣,一看到有人接近,就歇斯底里地大叫:「別碰我!我不幹凈!」
隨著劇情推展,《海鷗》進入結局高潮。男主角康士坦丁再次遇見愛人妮娜。為了一圓星夢,她曾將他拋棄,選擇了世故且社會地位顯赫的劇作家提哥林。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吸入,呼出。
拉許歐克漱著口,身子靠著洗手台,吐出嘴巴里的水,露出痛苦難忍的表情,然後繼續漱口。
拉許歐克將自己另一隻手蓋在班特手上,緊緊握住班特的手,這是只有體貼的好朋友才會有的肢體語言;不過,本來再尋常不過的夜晚就這樣變調了。
「哎呀,沒關係的,沒事,沒事!」拉許歐克努力安撫他,抓起杯子喝了一口。
染病的第一年,他必須服安眠藥才能入睡,腦海里種種想法與念頭盤根錯節,紊亂到無法驅散。白天更糟,他會不由自主地號啕大哭。他必須一直請病假,他根本就不敢去上班。「無恥又殘忍的同性戀者,出於對整個社會怨恨與報復的病態心理,竟然努力散布病原。」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死定了!但是,他奇迹般地滑過第一車道,第二車道上的大卡車緊急剎車,停在他的身旁。
「你看到了嗎?我媽一點都不愛我!她只想繼續玩樂,繼續戀愛,打扮得花枝招展,像蝴蝶一樣。可是我已經25歲了,這個事實一直提醒著她,她已經不再年輕了!她把我當作眼中釘啊!」
這些侮辱性字眼深深地影響了他們,使他們成為驚弓之鳥。
「一個星期以內,我們就會知道結果了!」男護士這樣說,聽起來好像這是多麼刺|激的事,「你要親自過來,還是希望他們把結果寄到你家裡?」
這位名叫吉歐·馮·克羅赫的同性戀醫師在與《男同志檔案》的訪談中,不假辭色,開門見山,一針見血地
https://read.99csw.com說道:「現在,不要再胡鬧了!」
康士坦丁對她依舊一往情深。
「哇,太中肯了。」保羅在觀眾席上自言自語,音量稍微高了點。
他人生的嶄新篇章,就從現在開始。
「我感覺,自己已經活了九十年,垂垂老矣……
就像今晚,他最愛的芬蘭人賽爾波、狂人保羅與小神童班特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大夥吃著薯片和花生,喝著杜松子酒,準備播影集《朝代》的錄像帶來看。電視台只買了這部美國肥皂劇前三季的放映權,卻沒買進最後幾集,他們只能想辦法搞錄影帶來看。
與「鐵三角」小組關係良好的警長漢斯·史特倫德接受訪問時表示:「我們必須對被傳染的病患採取更強硬的措施,雖然這樣聽起來有點像納粹德國,不過沒辦法,這是必要之惡。」
「不會吧?」班特好奇地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杜松子酒灌了一口。
他將自己的手搭在拉許歐克手上,輕輕搖搖他。那觸感輕如羽翼。
不要說今天,甚至這個星期,這個月,狀況都還算比較好的了。
《觀察員》在1987年12月報道,斯德哥爾摩省議會正規劃在梅拉倫湖的貴族島上,興建一座「HIV集中營」,把被傳染的病患通通關到那裡。
然後,他開始朝底下的街道吐口水。一吐再吐,直到嘴巴完全乾涸為止。
旁邊的賽爾波狠狠擰了一下保羅的大腿,這才讓他閉嘴。
「妮娜,我求你,留下來,陪伴我吧!我願與你同行……」
這個社會不但無法為染病者提供解藥、安撫,甚至最輕微的慰藉,反而只會一天到晚威脅著要進行強迫登記與強制隔離。
班特很敏感,馬上察覺拉許歐克的心受到了傷害,努力想將情況緩和下來。
腎上腺素在他體內飆升。大卡車司機搖下車窗,對他破口大罵,聲音震耳欲聾。
「拜託,老天爺,你們能不能安靜下來,怎麼這麼不懂得尊重別人?這不只是電視劇而已,這可是宗教洗禮!」
老天爺,他就像個廢人一樣躺在浴室地板上,受盡屈辱,邊哭邊劇烈喘息著。賽爾波則像是在幫小寶寶洗澡一般,噴爽身粉,塗藥膏,然後擦乾……
沉默就意味著死亡。
「我在世間孑然一身,沒有人真正愛我,
他把裝著一堆免洗手套的箱子遞給班特。班特很有禮貌地拿了幾隻手套。
「呵呵,你還自己帶了傢伙來啊。」
保羅又露出招牌表情,朝天翻了翻白眼。
如果布拉特這頭蠢驢問拉許歐克,他最擔心的噩夢是什麼,他鐵定會回答,自己最怕遇上車禍。想想看,一個人躺https://read.99csw.com在車禍現場,渾身是血,還被迫得大聲喊叫:「別碰我!離我遠一點!我被傳染了!」
他每嘔吐一次,全身上下就是一陣冷戰,外加一連串無謂的禱告,禱告著,祈求這一切現在就結束,把他全身上下的病痛與穢物全吐光、排光……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清麗的笑顏,喚回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歲月……」
《海鷗》一劇正在上演,飾演主角康士坦丁的班特站在舞台上,成為鎂光燈的焦點,閃閃發亮。
最後,走投無路的拉許歐克帶著四十顆安眠藥,四十顆鎮靜劑,還有一大瓶威士忌,把自己鎖在寢室里。他親手拆開安眠藥的包裝,一顆顆吞下。不過藥力顯然沒有奏效,他幾乎馬上開始嘔吐。
不是這樣嗎?
身心俱疲的她問道:「你為什麼這樣說?為什麼?」
「拜託,該死的,他們買《鷹冠莊園》這種片子都毫不手軟!不過就那麼一次,難得出現一部好片,這些白痴就無福消受了。」
他試著提出抗議,但終究不得不向輿論屈服,接受調職的安排。
當所有花瓣都掉落,他揮舞著裸|露的花莖和雌蕊。
他按下播放鍵,電視音響傳出《朝代》的主題曲。
拉許歐克穿著棉質睡褲,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坐在賽爾波與班特中間,把裝著局部麻|醉|葯的小瓶子放在桌上。
賽爾波和保羅就為了哪部電視劇好看吵了大半天。然後,保羅等不及想開始看電視,便不耐煩地對拉許歐克大呼小叫。
康士坦丁毫不遲疑地回答:
她總是扮演各劇的女主角,朱麗葉、《哈姆雷特》的奧菲利亞,甚至麥克白夫人。
拉許歐克從門縫探出頭來,露出痛苦難忍的表情。
「沒事的,我了解。」
「安靜!」保羅訓斥道,「好戲開始了!」
「不管我寫些什麼,回答我的只有空洞、死寂、晦暗。
那種感覺,就像有個輔導員整天靠在你肩膀後面,每次你想稍微親近別人,就開始碎碎念:「這個不行!那個不行!」
害怕被傳染「黑死病」的恐慌情緒,已經在這群好朋友之中蔓延開來。
男護士整張臉竟為之一亮:「太好了!那我們到時見啰!」
幾乎所有拉許歐克認識、確定是帶原者的熟人,都不再做|愛了。他們不再喜歡自己的身體,不再有自信,對性生活完全失去興趣。
拉許歐克的手心溫暖而多汗,班特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趕快把手抽回來,衝進廁所,把手心手背都洗乾淨。
他拿著一朵花,將花瓣一片一片扯下,一邊數著:「她愛我,她不愛我,她愛我,她不愛我……」
「不,不,我自己過來。」班特連忙說。
永遠不會發生這種事的。不能,也不該發生。
賽爾波繼續肆無忌憚地高談闊論。
當你必須隨時隨地注意自己的言談舉止,你會覺得更加難以投入,最後不得不放棄,一切任由他去。
現在,她是read.99csw.com他的妮娜。
班特微笑一下。在同性戀醫療中心工作的多半是娘炮男護士和願意與男同志往來的女性。這個愛搞笑、頂著稀薄金髮與鬍鬚的男護士看起來只會瞎攪和,其實處理起各種針頭、帶血的試管和其他器械還是非常熟練老到,令人放心的。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的青春,彷彿突然被截斷……」
拉許歐克不勝悲凄地看著班特的背影,雙手手掌糾結在一起。
「不要再胡鬧了!以前是很好玩沒錯,現在可是會死人的。就像經歷一場革命一樣。」
根據保羅的說法,這就是「同性戀恐懼症」!一想到這種事情他就氣得全身顫抖。
「這是你的?」班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那我的在哪裡?」
第一次請病假后的隔天,他回到工作崗位,才知道辦公室里流傳著一份請願書,所有同事都簽了名,堅決反對他再回到單位繼續工作。
人,要懂得心存感激,要懂得珍惜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人事物……
兩人確實有理由感到害怕,不是嗎?
他感到無比恐懼,甚至覺得自己非常噁心、齷齪。
有一段時間,拉斯穆斯甚至要求睡覺時,和本傑明各人用各人的毯子。彷彿共享同一條毛毯,就足以導致染上「黑死病」。
「真的,其他人吃了保健食品,就都康復了。」
他不願被拋棄,不願再繼續孤苦伶仃下去……
「是啊,你看,現代人想做個愛,都得戴上一大堆塑料做的東西,」男護士繼續鬼扯,簡直樂在其中,「即使只是想肛|交一下,都得戴套子。現在女同志想做|愛,還要在手指上套上指套,才不會受傷。我還真不懂,女同志總不是高危險群吧,何必這樣呢?到時候所有人全掛了,全世界就只剩下女同志和蟑螂了!哈哈!」
毋庸置疑,塗鴉者全心全意希望他們這些同性戀者去死。拉斯穆斯與本傑明繼續走著,不過還是鬆開彼此的手,並且下意識地與彼此保持一步左右的距離。
康士坦丁墜入絕望的深淵:「妮娜,你想做什麼?看在上帝的分上,妮娜……」
「死同志傳播艾滋病,該死的兇手!」
已有機密消息來源透露,斯德哥爾摩市的行政法院院長歐克·隆德柏,行政法院審判長尤漢·安奈爾,以及斯德哥爾摩地區防疫主治醫生卡爾·佛雷德瑞克·德榮,這些醫學界、法學界大佬組成了所謂的艾滋病「鐵三角」調查小組,負責找出被傳染者的身份與具有同性戀傾向的醫生,然而這麼做是違法的!
也許,這位男護士只是想搞笑一下,化解凝重的氣氛。班特心想,以後在劇場從事演出工作,也應該記住這一點:即使工作繁重,甚至快要虛脫了,都應該保持輕鬆愉快的心情。
他念著康士坦丁的台詞,打了個冷戰。
他哀號著,求饒著。只要能夠讓疼痛停止,他什麼罪都招了,什麼孽都認了!
這是某種徵兆,他會活下去的。或者說,他命不該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