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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片死寂。然後,他猛地抽搐一下,彷彿直到這時才大夢初醒。
醫生坐在書桌前,對班特點點頭:「請坐。」
這真是美好的一天,使人心情愉悅。
「喵喵!」他呻|吟道,「不要鬧啦!現在不可以!」
「你出名啰,班仔!」瑪格達蓮娜繼續咯咯笑著,「你現在可是大明星了!」
她告訴他,暖氣終於修好了。他答道,太好了。然後,兩人禮貌地點點頭,算是盡到了鄰居的本分,就進入各自的公寓房間,鎖上門。
「你確定?」
賽爾波一定這樣咕噥地回答保羅:「拜託,人家拉許歐克的瘦屁股痛得要命,都沒在抱怨,你在鬼叫什麼?」
「嗨,蘇珊娜!」他們親切地問候彼此。
「真有意思。我應該等一下就到。」
「等會兒見。」
醫生也站起身來。
她咯咯笑了。
「我就來了!」班特說道。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他由衷地感到雀躍。他又補上一句:「我們等會兒見。」
此刻,他就是康士坦丁。
「當然啰。真的,沒事的!」
「啊!太爽了!棒呆了!」

「不用,不用,」班特連忙制止醫生繼續說下去,「沒事,真的沒事。」
就像一位客座教師提過的,演戲的竅門,在於不搶台詞,不添油加醋。
重新站上椅子,再度把頭套進環圈。
他笑了起來,笑得急促,笑得很不情願。隨後,他站起身來。
「班特?」
在這種情況下要保持平衡還真有點難度。
「是,是,我知道了。」
班特面無表情地瞧著醫生。這個情景讓他想到頒獎典禮,頒獎人割開信封袋,準備大聲公布得獎人姓名。身為獲獎提名人,他必須一本正經,裝得若無其事。現在不就是這個情況嗎?他知道,自己面無表情,一本正經,準備接受檢驗的結果。
「要從四十二號街走好長一段路,才會到百老匯;還是,再過兩個街區就到了,對不對?」
「為求百分之百確定,我們當然會重新做檢驗。理論上,這種檢驗還不是十分成熟,可能會出現誤差。」

兩位母親推著嬰兒車,從號角街上的超市走出來,其中一位身上還用綁帶綁著小嬰兒。小嬰兒的頭倚在母親胸前,睡得好安穩。
班特清醒過來,勉強擠出一點微笑,試著鎮定下來。
醫生瞧了瞧手中的文件。
椅子四腳朝天。電線猛然拉直。天花板出現一道裂縫,但挂鉤還是挺住了。
他經過鋅礦場站的書報攤,老天爺,《今日新聞》的頭條又在鬼扯了。
這樣一來,他不就得在蘇珊娜·厄斯騰與拉許·https://read•99csw•com羅夫格蘭之間二選一了?他哈哈大笑。好睏難的抉擇啊!
「怎麼回事?你的聲音聽來怪怪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班特的臉龐頓時容光煥發,雙眼閃閃發亮。他一方面沉醉在讚美聲中,同時用毛巾擦乾額頭涔涔的汗水。
他喃喃自語,搖搖頭,微笑一下,然後走回屋內。
醫生手持一把小小的拆信刀,割開信封。
班特隨即坐下。
「……我必須很遺憾地告訴你,你的檢驗結果呈陽性反應。這代表你已經被傳染了。」
他的朋友們就坐在觀眾席的中央座位。舞檯燈非常刺眼,他看不見他們,但他知道他們就坐在那裡:他愛他們,他們更愛他。保羅一定覺得表演無聊極了,沒有高潮,一點都不光鮮亮麗,演員在台上走來走去,無病呻|吟,到底在演什麼?也許,第一幕還沒演完,他就已經百無聊賴地靠在賽爾波、拉許歐克或者拉斯穆斯身上,不耐煩地抱怨戲怎麼還沒演完。
他心想,這顆心是永遠、永遠不會停止跳動的。
「你演得真是好極了!」蘇珊娜表情真摯,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賽爾波點點頭。

隨後,他關上門,把貓留在外面。
再度踮起腳尖,傾斜一下,試圖取得平衡。
一回到家,班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陽台的門,讓和煦的陽光與梅拉倫湖閃動的映影照進室內。天氣真是好得不像話啊,他想,真應該跳進長島區的浴場,好好泡個澡才對。
「好啊,」他高聲說,「現在是4點15分……」
拉許·羅夫格蘭。皇家劇院。他真的是做夢也沒想到!
「是皇家劇院的主任嗎?」
「什麼?演完了啊?不會吧?」
「我們已經收到你的檢測結果。你選擇以匿名方式接受檢測,你的號碼是……」
幾個大概是就讀託兒所的孩子正在毛皮灣公園玩耍。他駐足片刻,看著他們玩耍,面對刺眼的陽光,不禁眯起了眼睛。
班特哈哈大笑:「哎呀,怎麼大家全來啦!」
他心想,真是生機盎然哪!
「是的,沒事,沒問題。剛剛我有點頭暈,沒事的。」
表演廳的燈全亮了。保羅伸伸懶腰,驚訝地四下張望。
「馬上來,我保證!」
現在,他一枝獨秀,劇場唯一的光柱投射在他身上。他的眼裡閃動著渴望、思念與無盡的哀愁。台詞侃侃從他雙唇間流瀉而出,渾然天成。
他搞定了,他辦到了!全世界都是他的了!就是現在,就是此刻,全世界都掌握在他手上了!
「是,是,」班特只顧敷衍過去,「沒九_九_藏_書問題的。」

他用鼻子吸氣,努力使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他告訴自己,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恐慌打倒。
班特到女生化妝室找瑪格達蓮娜。她坐在鏡前,正在卸口紅。
隨後,她兩眼朝天一望,補上一句:「各位,看在上帝的分上,記得多放點感情進去,把子音發清楚……」
這將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是的,寶貝!現在,好戲才要開始!」
陽光緩緩掠過屋頂。今天,一整晚,夕陽將會懸挂在陽台上,流連忘返,不願離去。他多麼想念那些夏夜時光,與本傑明、拉斯穆斯和其他朋友來上一瓶紅酒,把酒言歡。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
他朝湛藍的盛夏天空投去最後一瞥,然後將身子向前傾,再向前傾一點,緩緩向前踮步,傾斜,然後放任自己墜落……
演員們走到台上,接受觀眾如雷的掌聲,鞠躬答謝。他們微笑著,大汗淋漓,但快樂不已。
他從天花板挂鉤上取下吊燈,小心翼翼地將吊燈放好。這盞大吊燈總共有四根吊臂,以及四個小小的琥珀色陶瓷燈罩,相當貴重,他可不想弄壞這盞吊燈。
大家都說,他講電話的聲音真好聽。
兩人透過化妝鏡審視對方的身影。她繼續用棉花球把剩下的口紅擦拭乾凈。
「瑞典醫師建議:在所有HIV呈陽性反應的患者腋下刺青,作為標記。」
別緊張,不用刻意顯示或證明什麼。自然就好。
「你知道我剛才跟誰聊天嗎?」他儘可能做到不動聲色。
他刻意撇過頭,避開不看那刺眼的標題。今天才在醫院得知自己可能呈陽性反應,看到這種標題,心情只會更加鬱悶。
很快就沒事了。
突然,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你回家以後,家裡有人照顧你嗎?」
「謝謝,你真的這麼覺得嗎?」他盡量表現得沉著、穩健、充滿自信。
其中一個孩子把球朝他踢來,想讓他加入。他撿起球,拋回給他們,向他們揮手道別;他們也對他揮揮手。隨後,他回到位於小丘街的住宅區,他就住在這裏。


「對,沒錯,就是他!」
他現在可不能放鬆。要是一放鬆,他就會感到無比恐懼,整件事就搞砸了。
醫生來到候診室。
「我說,我們班上一半的人,還有整個斯德哥爾摩都在茶館里,等你大駕光臨!你什麼時候來?」
「你說什麼?你也跟……班特搞過?」
他的鄰居愛琳是個個子矮小的婦人,平常他還會幫她跑跑腿,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看見她站在樓梯間,九九藏書他禮貌性地問候一聲。
她笑得好開心。
醫生放下手中的文件,凝視著班特,將他從裡到外瞧了個仔細。
「是的!你把男主角的野心演得非常、非常傳神。我很喜歡。」
「小貓咪,你怎麼啦?你在這裏幹什麼呀?」
今年夏天來得可真早,天氣已經開始暖熱起來。光是這一點就夠謝天謝地了。他瞧著號角街上高朋滿座的咖啡屋,每個人都欣喜雀躍不已。
「……1987/037290……」
班特又是一笑。這次笑得真摯多了,使人放心多了。
他養的貓飛快地跑到他跟前,在他腳邊磨蹭,喵喵叫著,向主人討撫摸。他將小貓抱在懷裡,和它玩了一會兒;被撫摸的小貓立刻滿意地嗚嗚叫著。班特在公寓里唯一的衣櫥里翻找一條帶子,一條腰帶、浴袍用的綁帶,再不然,一條繩子也成。
「是的。我知道了。」
彷彿在預告某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即將發生。
然後,他站上椅子,小心翼翼地將電線綁在天花板的挂鉤上。這種事還是得一絲不苟地完成,不能有絲毫馬虎。他又笑了,好睏難的抉擇啊,呵呵!
現在,就是此刻。他手中握著自己的夢想。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人生、命運、前途都將在今天決定。
「是,是。真的嗎?」
燈光熄滅。一片黑暗。
不可思議的藍色澄澈天空……

班特打了個嗝,吞了一口口水,緊張到幾乎無法呼吸。
班特從眼角瞄到幾個同學正朝他們這邊望過來,還不時點點頭。蘇珊娜·厄斯騰特地上來和班特說話,卻沒理會其他人。他知道,這些同學既羡慕又嫉妒。
「那麼,我現在要拆信封了……」
他知道,這想法真是夠老套俗濫的,但是,見到此情此景,腦中還是浮現了這句話。對,沒錯,真是生機盎然!
「你們已經找到方向,知道要往何處去。
班特掛上電話時,臉上掛著微笑。
大家都說,他的笑聲彷彿銀鈴——清脆、悅耳、好聽。
「班特,我的小心肝!」
當他轉向飾演女主角的瑪格達蓮娜時,一切條件皆已具備。

「有嗎?沒有吧?沒事,一切好得很。我只是……喂,聽著,我馬上來!」
不知為什麼,他瞧了瞧自己的腕表。
「班特先生?」
「看見啦,」另一人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不過不意外啦,這傢伙太厲害了,簡直就是天生的演員。」
「現在,你感覺怎麼樣?你還好嗎?」
保羅邊笑邊搖搖頭:「他真是個賤婊子!」
保羅帶頭衝進化妝區,手中捧著一大束鮮花,像捧https://read.99csw.com著獎盃似的。
他們更加賣力、狂熱地鼓掌。
醫生神色凝重地望著他,好像他也被這個噩耗嚇到,正在斟酌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趟不可思議的旅程,就從漢瑪灘開始;原本陌生的語言在他心中潛移默化,終於變成他的母語;他親手征服了這片新天地,徹底將劇院、同性戀社交圈,直至整座城市變成自己的地盤。
班特再也無法掩飾心中那股解脫一般的狂喜。
「現在,好戲才要開始!」她對他微微一笑。
班特眼神突然一亮。真令他意想不到!
他必須踮起腳尖,才能將頭穩穩地套進環圈,確實拉緊。
他對此感到敬畏,心懷感恩。
有點不穩,有點恐怖。
「但我還在與迷惘、夢境與幻覺奮戰,我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有什麼用……」
「有任何問題,歡迎隨時打電話過來。值班室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都有人接聽。」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仍然在跳動。
班特把聽筒夾在肩膀與耳朵之間,同時絞盡腦汁,思考著怎樣才能將電線打結。他晃神了一下,向對方賠不是,請瑪格達蓮娜再講一次。
「喂?我是班特。」
演員們在後台緊緊擁抱,親朋好友按捺不住,紛紛闖進後台,準備大肆慶祝一番。
「你看見沒有?」其中一人低聲說。
電話鈴聲響起。反正他不趕時間,順手就接起來。

班特下坡而行,來到寬敞的圓環路上,經過幅員寬廣的南島公園,朝地鐵鋅礦場站走去。
他一一與所有朋友相擁。大家一再向他保證,整齣戲真是好極了,他們的演出無懈可擊。每個觀眾都覺得經歷了一場極致的藝術洗禮。
現在正是6月,盛夏時光猶如豆蔻年華的少女,最是美好動人。他好想再一次走到陽台上,深吸一口氣,讓新鮮暖和的空氣浸潤肺部。
就在這時,他養的小貓突然跳到他站著的椅子上,磨蹭著他的雙腳。他搖晃著,傾斜著,幾乎要墜落在地。
「嗯,是呀。我同意。」
保羅繼續鼓掌,同時不勝驚訝地瞧著賽爾波。
數個月來,他們為了畢業公演精心策劃、準備,心中既期待又怕受傷害。重頭戲已經接近尾聲,好戲即將告一段落。飾演朵恩的男孩攔腰抱住飾演提哥林的男孩,將他帶到舞台邊緣處,說道:
他鎮靜下來,做了最後決定。他已經準備好將椅子一腳踢開。他開始用腹部呼吸。
瑪格達蓮娜從國王花園的公共電話亭打給他,她說,同學們剛從茶館訂了一堆現做的鮮蝦三明治,準備開慶功宴,問能不能請他過去,跟大家聚一聚,小酌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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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掃視一圈,才發現「克拉拉青年劇團」的導演兼藝術總監蘇珊娜·厄斯騰正朝他走來。班特的表情像是中了頭獎一樣。
班特也跟著笑了。
班特幾乎要喜極而泣。他可是蘇珊娜忠實的仰慕者啊!淚水即將奪眶而出,他假裝擦汗,用毛巾一再擦拭臉頰。
他不疾不徐地找著。總有可以用的東西吧!
他將頭套進環圈。
老天爺,是拉許·羅夫格蘭啊!
班特忍俊不禁,狂呼起來。
然後,他就不用再害怕了。
他辦到了!演出還沒結束,他就知道自己辦到了!
「演戲還不簡單!台詞怎麼寫,你就怎麼講!」
瑪格達蓮娜掛上電話,告訴同學,大明星班特很快就到。她邊走邊踩著輕盈的步伐,彷彿在跳舞。
「是啊,不然呢?」賽爾波應道。
「安可!安可!」保羅喊了幾聲,然後轉頭對賽爾波耳語,「想想看!如果我們佔有過一齣戲的男主角,這齣戲肯定好看得不得了。哈哈!」
「天哪!」班特脫口而出,又驚又喜。
他瞥見街上的自行車騎士,還有人在人行道上慢跑。
「不就是蘇姍娜·厄斯騰嘛。風聲傳得很快,這你也知道的。」
但他們都為了他,坐在那裡,為他打氣。
班特正要掛上電話,這時,瑪格達蓮娜又補上一句:「你知道嗎?拉許·羅夫格蘭問到你哦!」
「好吧。等會兒見!」
「不管怎麼說,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必須立即對你的病情發展進行追蹤,因此已經幫你預定了明天的回診時間,屆時會有專業的醫療顧問在場。」
大家都好快樂。光是這樣就足以使人心暖。終於又度過一個寒冬。
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把頭從環圈裡取出,溫柔地將小貓抱在懷裡。小貓突然感到莫名的不安,四條腿又踢又蹬,不願乖乖就範。他抱著小貓,打開門,把它留在外面,對它輕聲說道:「小老太婆,你就好好在外面玩吧!別來煩我!」
班特起身,隨著醫生走進另一間較小的房間。醫生轉過身來,帶著鼓勵對他點了點頭。班特覺得,他今天心情一定很好……
班特開始將自己綁緊。
最後,他選了一條足夠長的電線。不知怎的,這條電線被他擱置在門口的地板上。
「事情就是這樣:康士坦丁·格理洛維奇舉槍自盡了……」
「是,是。」
他腦中最後想的是,天空好藍……
「不要給我拖太久!大家就等你一個!」
兩個小時后,他的鄰居老婦人愛琳出門倒垃圾。她看到班特的小貓蹲坐在門外,喵喵叫著。
班特也跟著她笑起來。兩人笑得好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