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變奏
老師問,有美術基礎?
顏色呢?
老爺子說的「有辦法」是有根據的。高考前一個寒假顧大玉也走過一次,說是自己要「實現價值」,利用寒假出去打工,掙些錢,學習美術,開學就回來,怕家裡不答應,所以事先就不打招呼了。她的信是讓一個叫李靜的女孩帶回來的,我問李靜,顧大玉究竟上哪兒了?那個孩子對顧大玉的一切守口如瓶,什麼信息也不提供。我只好一通鑽天入地地尋找,當然沒有任何消息。在春節的朋友聚會上,大家見我有些鬱鬱寡歡,就問怎麼了,我說起顧大玉的事情,小劉說他有辦法將這個孩子找回來。我有些將信將疑。果然不到晚上,小劉就將顧大玉給「捉拿歸案」了,用汽車送了回來。我問小劉採取的是什麼「戰術」,小劉說找她的同學分別談話,只要是知情的,就不敢不說。小劉是公安局的,公安局的問話,沒人敢打馬虎眼。
接下來,是我與各美術院校聯繫,在當時的情況下,各藝術類院校都已提前考過,根本沒有機會了。都到什麼時候了,誰會等著你。問到最後,只有西安大學美術裝潢設計專業還沒有進行考試,我問什麼時候考試,人家說明天早上八點。
沒有。
老師大概也有孩子,對這一切尚能理解,再沒說什麼,自己從宿舍拿來紙、筆,讓顧大玉進了考場。
我說大概跟過去中舉的情景近似。
我說,可以。
我說換換口味兒也行,但中午一定要休息一會兒,要不晚上精神不好。
將理工類轉為藝術類,也並不如想的那樣簡單,這其中的複雜周折我不想再說,總之,心裏除了憋氣還是憋氣,咱這是幹嗎呢,吃飽了撐的嗎?顧大玉自沒有我這麼多煩惱,每天照吃、照喝、照睡,照和老爺子抬杠拌嘴,氣得老爺子再不搞什麼倒計時。
對顧大玉高考前的這次出走,我實在沒有勇氣再找公安局的小劉,朋友倒是朋友,你不能一次兩次總為孩子的事去麻煩人家,讓人家看,你們家的顧大玉是怎麼了?老出走。但畢竟讓人著急,顧大玉幾天沒回家,平時與她見面就打的老爺子,此時竟是老淚縱橫,不吃不喝地在屋裡亂走,一量血壓一百八。小的且不說,老的真有好歹,讓我如何向在外頭的丈夫交代。
媽媽:其實這個家中您最了解我,有時我都驚訝,了解一個人竟可以到如此境界……可惜,您沒能善用這份了解,對此我很遺憾。在我朋友中能了解我的人不多,但了解以後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成為密友,一種絕交。當一個很了解自己的人成為對手時,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不過,今後我會改變得讓別人摸不透的。同時,既然知道了您了解我,我也就知道了您下一步會怎樣走……
我翻看家裡的其他雜物,發現顧大玉經常使用的一些物件都不見了,諸如毯子、毛巾被和衣服……無疑,這是一次有計劃、有目的的出走,其準備工作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老爺子問相當於怎樣一個水準。
跟迎香港回歸似的,顧大玉屋裡的牆上也安了倒計時的裝置,以計算日期,增強緊迫感。負責此裝置的是老爺子,每天他老人家當著顧大玉的面,鄭重地將自製的大月份牌翻過去的同時,便用濃重的寶坻口音朗朗宣布:離高考還有几几幾天。
老爺子說,要不咱們報告公安局,去找那個小劉,讓劉警察替咱們找,他比咱們有辦法。
顧大玉說,我不跑,你們能改主意嗎?
專業考試提前發榜,設計六顆心的主兒竟然榜上有名。
祁老師說,你先別生氣,這兒還有一封補充信件呢。
那個不安的,炎熱的高考前夕啊……讓人糟心。
她答應著走了。望著顧大玉那鼓鼓囊囊、略顯沉重的書包,我只感到考生的不易,小小年紀,其實也活得很累。要是我當時知道她的書包里背的是什麼東西,我一定會攔住她,阻止再一次出走的https://read.99csw.com發生。
高考前幾個月,我們家進入了臨戰狀態,平日顧大玉所分攤的家務諸如打開水、倒垃圾、刷碗一類全由我和老爺子接替,以保證考生的充裕時間和精力。到最後階段,我索性放下手裡正進行的長篇創作,將工作重點移向了菜市場和廚房。紅鹽白米,鮮蝦嫩鯉,每天變著花樣地做吃的,認真計算營養成分,生怕有所虧待。我早先學醫時讀過營養學,在醫院工作一直沒有使用的機會,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也稱得上是好鋼用在了刀刃上。
老爺子說都是慣的。
那倒計時的牌子,竟有幾日沒翻了。
老爺子說,怪了,這回她沒拿……
中午,顧大玉沒有回來,這是自然。
我說,沒拿就好,省得讓您生氣。
這世界讓人越來越琢磨不透。
她說是火熱的心、受傷的心、冷酷的心,等等。
我學著公安局小劉的工作方法,找到學校,讓學校協助找人,也找到顧大玉的班級,在同學中廣泛調查,大做工作,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至說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既往不咎、立功有獎這樣很不著邊兒的話語。但是沒人理我的碴兒。
老師說那你們幹嗎來了?
3.想看看家裡怎麼著急,然後提出「交換條件」,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作為很小的小孩,出自想強烈表現自己的存在,有一兩次這樣的做法是不難理解的。廣芩在《水下房上》里寫了她躺在房上任家裡人尋找,就是不吭聲的心情,也屬於這一類。而明確地以此為手段來達到自己的某種目的,就很不好了。因為這已經變成了一種要挾,實際上是對父母對自己的真誠、無私的愛的褻瀆、戲弄、惡用。
通過顧大玉的同學我與失蹤的顧大玉間接取得了聯繫,顧大玉提出條件,要回家可以,但必須答應她改行搞美術,再不學理工科。
至今,顧大玉對公安局不感興趣,誰只要一提「公安局」,一提小劉,她就翻白眼。有一次我說,我想掛職到公安局鍛煉,她揶揄道:您是到公安局去學習尋找出走少女吧,您有那時間干點兒什麼不好。
一個大活人,早晨背著書包走出了家門就不見了,如同一滴水融進河裡,撈也撈不出來了。我急了,在這關鍵的時刻出走,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高考的泡湯,意味著十幾年的心血白費!上高中是為了什麼,上高中不就為了考大學嗎!可你跑什麼?
顧大玉說那是自然。
又是一場空前的,讓人不堪回首的鬥爭。
關於這次出走的原因,我問過顧大玉,她說,我想上美術類的大學,我不想學理工,也不想學文科,她說:「我要畫畫,我知道你們不會同意我的,所以我非出走不可。」
母女倆的感情總是不融洽。
百花齊放也不能凈是人家的花不是。
第二天早晨,我將顧大玉押赴西安大學美術考場。
走得多麼心安理得,走得多麼冠冕堂皇。我想,這是一個太自私的孩子,她想的只是她自己,她從來沒有為這個家庭著想過,沒有為別人著想過,她不對任何人負責,她只對她自己負責,二十年的養育之恩,就這麼一走了之,讓人心寒……
顧大玉:學畫畫是因為我想畫漫畫,我喜歡漫畫。在日本從大人到小孩,都喜歡看漫畫,現在中國有十二億人口,愛看漫畫的比例越來越大,再過幾年,中國一定會擁有很大的漫畫市場。
於是又將丈夫的朋友、教中學的祁老師請了出來,想他在對待中學生問題上應該有經驗。
由於家庭不同,性格不同,成長經歷也不同,所以每個人走的道路也不同,我相信,並不是誰都會像我一樣,要走「逃離」這條路,這並不是一條上好的路。我希望所有家庭的孩子和家長多有溝通,別像我們家似的,走過了,才明白……
此時的考生正在黑甜鄉里遨遊。
老爺子在旁邊插言,不管怎麼說,九_九_藏_書你也不能跑!
不像是談論回家的事,倒像是國共兩黨的談判。
爸爸:您太愛以自我為中心,總喜歡用自己的方法、意志去約束別人,拿您自己去和別人比較。因為您是傑出的,別人很難和您比,但您的傑出絕不是一朝一夕得來的,每個人都有上進心,他們會去努力的,當他們到了您現在的年齡,不一定會比您差。爸爸,其實沒人喜歡您的高溫高壓,只不過大家都很怕您罷了,我也是。
老師問,帶紙了嗎?
我趕緊讓祁老師設法將顧大玉請回家來,這樣才能應付第二天的美術考試,否則沒有一點兒機會了。
祁老師騎著車,頂著大太陽,到一個模特開的服裝店去找顧大玉,聽同學說她在那兒給人家賣服裝。祁老師去了,沒找著,又找到她的同學,找到她的班主任,由她的同學們分頭滿城去找顧大玉……
老爺子說,一天光菜錢要花幾十塊,才是個舉人,人家孔子的徒弟顏回都當了賢人了,還簞食瓢飲不改其樂,也沒見顏子他媽拿著計算器計算卡路里。
老師問,參加過培訓班?
她懶懶地說,都吃厭了呀,要不今兒個我在學校食堂吃吧。
我抽出另一封信,較短,一張紙,是對我們家庭成員的個人評價:
帶筆了嗎?
我說沒有。
顧大玉的道理一時還不太好駁。
私下裡老爺子問我,考大學是不是跟中狀元相當?
這是前年高考的事,現在您一定以為我們家那位能折騰的孩子在西安大學里心滿意足地學習美術專業,為她的理想實現而努力拚搏了吧。
考試兩天,我在考場外頭陪站了兩天,每天將考生按時押去押回,須臾不敢離開,怕的是考生再度逃跑。最後一場考完,我問顧大玉考的是什麼,顧大玉說是工業造型設計。
好的漫畫書對青少年,對社會是都有好處的;而且漫畫中的知識應該是豐富的,天文地理,風土人情,都包括在其中。為了能畫出這樣的漫畫,我才決定去學社會學。因為繪畫的技巧可以自己練,而這樣的東西會對社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卻是要通過學習才能知道的。
我說沒有。
考場的老師問,你們報名了嗎?
2.想「獨立」,想「走自己的路」。按說這是一個好想法,任何一個家長,任何一個老師都期待著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學生獨立起來走自己的路。但是,你有沒有足夠的可以「獨立」的能力呢?你所走的路是正路還是邪路呢,你所走的路每一步是否經過了細針密縷的計劃呢?多問幾個問題你就會發現,你的所謂獨立,所謂走自己的路,不過是一種盲目冒險,其直接原因是未能正確估計自己,把自己的「計劃」看得太高,對自己的能力估計得太高。
接下來是七、八、九三天高考,我當然是好吃好喝好待承,倒也沒見顧大玉怎的花大力氣,更沒見有什麼精神壓力,只是胃口比平時猛烈,一頓能吃十幾串烤羊肉。
我不知成家的「合同」是否奏效,總之,在高考階段,各家都有各家的高招。
說得也有道理。
錯了!
我對顧大玉鍾情的日本式漫畫有自己的看法,實話說,我對於這種並無甚藝術水準的「漫畫」是百分之百看不上的。畫上的人物如同複印的一般,一律的大腦袋三角臉,外星人式的大眼睛足足佔了半張臉,小嘴一點點兒比眼珠還小,沒有說明,只有「哇——」「啊——」讓人摸不著頭緒,甚至找不著一二三。顧大玉喜愛的就是這些沒有頭緒、並不存在的人物,一張一張地臨摹,一張一張地欣賞,那些半人半鬼的東西只是倒人胃口,我卻不明白小孩子們能從其中看出些什麼?我們小時候,漫畫也有,小人書也有,華君武、李濱聲、苗地、丁聰諸位大家的漫畫,讓人百看不厭,回味無窮;《三國演義》《楊家將》《紅樓夢》成套的連環畫,是老老少少的不能釋手之物,read•99csw.com這些從青少年時代就伴著我們成長的讀物和畫家,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有一份崇敬和親切。到如今,中國的這些畫都哪兒去了,竟是讓小鬼子的大眼睛、三角臉,讓東洋的披頭散髮給擠沒了!面對這些,我真感到不可思議。
顧大玉在眾人的簇擁下進門的時候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老爺子見了顧大玉很激動,問我要不要給她下包挂面卧倆雞子兒。
天哪,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主觀隨意性難道也是可以這樣發揮的嗎?我火極了,這是鬧著玩嗎?!
也沒有。
顧明耀:撫養孩子絕不是圖她的什麼,讓她「報恩」思想要不得,你這個受黨教育多年的知識分子,觀念怎麼還這樣陳舊?
祁老師將信拿回來,我拆開一看,是寫給她的父親的,信中說:
回來的顧大玉呈氣宇軒昂狀,不拿正眼看我們,並沒有什麼愧疚與不安,那理直氣壯的神情,刀槍不入的勁頭,倒顯得我們像是逃跑的,而她卻一直在家坐鎮。依著我的脾氣,該是給她一頓臭揍,但為了安定團結,為了局勢穩定,我不露慍色,心裏說,等高考完了咱們再算總賬!
……我不想考大學了,我不是學習的材料,但我是畫漫畫的材料,我要當職業漫畫家,這並不一定要大學文憑,也並非得美術學院出來的人才能幹。畫漫畫有份穩定的收入也不是不可能。中國的漫畫和日本相比,差得太遠,還有待發展,還有潛力可挖。我會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奮鬥,不依賴任何人。考大學那種無聊的事情留給除了學習以外一無所長的學生吧,學位也留給那些想得到它的人吧,我對它們不感興趣!請媽媽對我放心,我不會任人擺弄,任人玩弄,我會對我最後的戀人負責,我也會為我所做的事情負責,絕不會要你們來替我收拾。說實話,最近一段時間我沒有到學校去上課,我是出去畫畫了,當我學了一天畫回到家,面對您充滿期望的面孔時,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我愧對您又無可奈何。留下來,做您的好孩子,認真考上一個好大學對我已經成了太大的負擔和壓力,我對這不抱任何希望。出去,會有生機,會有希望,您放心,我在外頭會和女孩子們在一起,不去歌舞廳,不去酒吧那樣的地方打工,在我的第一篇美術作品發表時,我會打電話回家的,我已經快二十歲了,會小心的……
我說不。
我說考試來了。
老爺子說,咱們沒訓她也沒逼她啊,她為什麼又走了呢?
我問她設計了什麼。
顧大玉跟我說的出走的事情有一點兒讓我吃驚,她說,出走靠我一個人是很難實現的,每次都有朋友幫助,有的事先幫忙出主意,有的提供種種物質幫助。對於顧大玉的這些「鐵哥們兒」,我想說兩句話:一是感謝,畢竟在顧大玉最困惑的時候,他們給了她以溫暖和關心;二是想請他們回過頭想一想,光聽顧大玉的一面之詞就做結論是否草率了一些?幫助顧大玉出走是否就是最佳選擇?為什麼不能在兩代人的互相理解上做點兒什麼呢?話又說回來了,顧大玉當時是孩子,她的朋友當時也都是孩子,我們不能對他們提出更高的要求。我想,今天他們大概已經十分清楚了吧。
在我和老師這般費嘴磨牙的時候,顧大玉就傻愣愣地在一邊站著,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我和老師是在談一個不相關的人。這也讓我來氣,現在的孩子怎的都是這樣,她以為她是誰,皇上嗎?!
我的父母都是很優秀的人,他們是很敬業、很善良、很普通、很中國的知識分子。我的爺爺也是很可愛、很傳統的中國老人。他們組成了我們這個家,組成了我們這個社會。
我為什麼不贊成顧大玉學美術呢?上音樂、美術等藝術類的專業要有天分,要有基礎,而這兩條顧大玉都不具備,如果依了她讓她去學藝術類,她的路很可能九-九-藏-書越走越窄,甚至很難走下去。我的同窗好友李福根有個女兒叫李蕾,李蕾是上海復旦畢業生,現在在美國讀研究生。李蕾說,您如果一時遷就顧大玉,很可能惹來她終生的埋怨,也許顧大玉認為可以不妨上藝術類弄個學歷,將來幹什麼以後再說,這是很不可取的。是這樣的,以我在大學搞了多年教育工作的體會,大學階段的學習主要不是知識的學習,最重要的在於通過具體課程的學習,學習認識事物的方法,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這種學習差不多是通過什麼課程都能進行的,唯獨藝術類的學習有些不一樣。前幾天,我跟顧大玉談了我的看法,她表示完全能理解。現在看來,如果在她高三的時候就讓她理解這些,或許出走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所以問題的發生還是因為兩代人之間的溝通不夠。
我就跟人家說好話,說只要先讓考了,一切手續我後邊補……
顧大玉接到西安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也到了我清總賬的時候,我將她一二三的不是一一擺出。她不接受,她說,我自己的命運應該由我自己主宰,你們讓我學理工科,你們讓我將來當科學家,當工程師,那都是你們的理想,你們實現不了自己的理想卻要我來實現你們的理想,我實現了你們的理想就失去了我的理想,到時候,你們高興了,我得窩囊一輩子,我這一輩子是你們替我活呢還是我自己活呢?
顧大玉說,我們還要為她搞美術提供一切方便。
顧大玉說,她回來要享有比以前更多的自由。
我將心裏的窩囊向湖北作家鄧一光訴說,鄧一光來信「為顧大玉的勝利而歡呼」,氣得我恨不得踹這個九頭鳥一腳。跟北京《小說選刊》的馮敏說,馮敏說:小孩子很有眼光,要是他,他也這麼干。我想,事情沒有發生在他們身上,這些人當屬於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之輩。
顧明耀:顧大玉在高考前夕的出走,直接原因是對高三的學習喪失信心,在考什麼專業的問題上與父母有不同看法,而她自己又堅持自己的意見。
1.想逃避現實,擺脫現狀,一般發生在學習、生活遇到一些困難,信心不足甚至喪失信心的時候。其實這是一種懦弱的表現,真正勇敢的人應該勇於承認現實,敢於直面現實,鼓起更大的勇氣去克服困難,改變現狀。
這出乎我的預料。私下偷偷問,這樣水平的你們也要?學校說,主要是看孩子很有藝術悟性,有培養前途,至於技巧,到學校以後會學習到的。學校是什麼,學校就是把不會的教會了,如果都是繪畫精英,這兒就是美術家協會了。
老爺子為此驚奇,到底搞不清羊肉串和考大學的關係。
看來顧大玉學習美術的決心已經堅不可摧,能有此勇氣也讓人佩服。但願後頭的晚輩不要學她,這招兒畢竟忒損。
顧大玉說,出走是一種對疲倦的暫時解脫,並不是您說的什麼「上癮」,高中的生活枯燥又累人,讓人有掙脫鐐銬、高聲吶喊的慾望,用日本的詞彙來說就是慢性疲勞。
一家不知一家的難。
我到老爺子的房間,想問問他的小箱子是否又遭了洗劫,老爺子正抱著他的箱子發獃。我說,她又拿了您多少?為了避免刺|激,我用了「拿」這個詞。
祁老師在晚自習的時候來到了顧大玉的班級,學生們都在學習,其中沒有我的女兒顧大玉。祁老師在班上待了許久,了解到,顧大玉在出走以前就有好幾天沒來上課了。一個叫穆雲靜的孩子拿出一封信給他說,這是顧大玉寫的,讓在適當的時候再交給家長,不要一開始就拿出來……
……
我說時代不同了。
晚上,顧大玉還沒有回來,這就很不自然了。
我很快從顧大玉的同學嘴裏掏出了一些情況,原來,顧大玉的這次出走,她的同學幾乎全部知情,有幾位甚至是參与謀划的智囊人物。這蓄謀已久的計劃,絕不是心血來潮的靈機一動。
爺爺:您保護好身體就行了,平時給您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夢,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會走我自己定下的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是我的性格,也是我的座右銘,下學期開學時我會回來的,放心!九_九_藏_書
我久久無語,想這「冷酷的心」不知讓工廠如何做法。難為了。自知錄取無望,卻又不能說破,只得說專業課也考過了,下邊就該全力以赴對付高考,再不要胡亂跑了。
如今我們家的顧大玉,在日本山口大學社會學專業學習,專攻《華嚴經》。
老爺子說,她應該拿,不拿她在外頭怎麼活呢?
也許這是一塊永遠琢不出來的玉。
她說設計了六顆心。
我幾乎是用哭腔大聲說,我沒有這個女兒!
我說,不就是畫畫兒嘛,只要回來,這條件我們答應就是了。
老師面有難色,說你們這叫什麼事兒啊,連規矩都不懂。
我說,當然。
我說沒有。
我對顧大玉最不理解的就是動輒出走,更不可思議的是她跟我說,她前幾天又想出走來著。她一個人在日本的山口大學,她的一切行為完全自主,就這還想出走?我問她後來為什麼沒有出走?她說,反正我一個人,我走了,你們也不知道,也不找我,沒意思。似乎她的出走,只相當於捉迷藏的遊戲,我覺得孩子的出走,大概是以下幾種思想支配下的行動:
接到錄取通知的顧大玉並沒有去報到,她說她又改主意了。
……
顧大玉:學習目的不明確,上高中不全為了考大學,您還是作家呢,連這點兒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寫出來不怕人笑話。
老爺子說,你別這麼說她,她到底是你的女兒。
我說沒有。
走出了中國,離開了家,我才深刻體會到了什麼是「國、家」。
我說,她是走習慣了,不走她憋得慌,這就跟抽大煙似的,上癮了。
這天,顧大玉早晨背著書包去學校,我向她徵詢當日食譜,是吃餛飩還是吃打滷麵。
我說,我的事情你不要干涉。
我問六顆什麼心。
我愛國與家所包含的一切……
只要顧大玉在家,全家人就怕驚了駕般,說話自覺地壓著嗓子,不敢大聲喧嘩,避免給考生造成干擾。怕影響顧大玉的情緒,她平日的冤家對頭——我們家的老爺子也斂聲靜氣,一改寶坻人的高腔,賠著笑臉噓寒問暖,使得爺孫的位置徹底倒置。
我給她的同學李勇、李靜、李文玉等人打了電話,他們都說不知道。
顧大玉上高三要分文理班的時候,曾經徵求過我的意見。我說,我建議你上理科班,第一,高中學的都是基礎的東西,這些基礎的東西應該紮實、應該全面掌握。第二,如果將來到外國去留學,高中的各門課都可能成為測試內容,現在不學好,將來肯定吃虧。第三,就她上的高中來看,當時理科班的學習氣氛比文科班好,上理科班有利於培養自己的學習習慣。顧大玉接受了我的意見,上了理科班。但是由於她基礎較差,又缺少堅忍不拔的毅力,缺乏迎著困難上的勇氣,還由於交朋友、談情說愛花去了大量精力,她漸漸地就跟不上了。本來,正確的做法是跟家長商量,跟老師商量,以求妥善解決,然而她卻採取了離家出走的辦法,使得高考協奏曲變成了雜亂荒唐的變奏。
對顧大玉不緊不慢的節拍,我看著有些心急。我不知她心裏是怎麼想的,在大人心急上火的時候,小小的人兒竟是滿不在乎的沉著,不是好事兒!不敢深說,問詢單位同事成德超,他的兒子今年也考大學。成德超說他的兒子也是這副德行,不同的是他和兒子訂了「合同」,父子倆認真地在上邊簽了字,「合同」上寫著:成果(他的兒子)考上了大學,一切費用由成德超供給,維持父子關係;考不上,捲鋪蓋走人,去自食其力……「合同」壓在兒子的玻璃板底下,讓他隨時看到,以增加壓力。
我說算了吧,深更半夜的,留神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