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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糟糕的水手 22

第四天 糟糕的水手

22

泰迪抬起眼,看到考利的身子探向桌子這頭,眼神充滿懇求。
「我們怎樣?」
丹尼爾斯·利蒂斯
「一派胡言!」泰迪尖聲叫道,聲音通過腦袋往上躥。
「她有自殺傾向。她會傷害孩子。你不願面對現實。你認為她只是身體虛弱。你告訴自己神經是否錯亂是可以選擇的,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想起自己的責任。對你,對子女的責任。你酗酒,而且越來越厲害。你躲進自己的殼裡,總是不肯回家。你無視所有跡象,老師、教區牧師和她的家人告訴你的一切,你都不予理睬。」
「我感覺得出分量。」
他回到桌邊,翻閱了一會兒泰迪的筆記,接著說道:「你還是認為我們在給病人洗腦嗎,安德魯?從事長達幾十年的實驗,製造出——你有一回是怎麼稱呼他們的?哦,在這裏——鬼魂士兵?刺客?」他輕聲一笑。「我的意思是,我不得不佩服你,安德魯,即使在這個妄想病愈發嚴重的年代,你的幻想還是荒謬絕頂。」
「裝上子彈了嗎?」考利問。
「又說對了。不過我要補充一點,是最暴力同時妄想最嚴重的病人。」
「你做夢,你總是在做夢。安德魯,你不停地做夢。你對我講過那些夢。你最近有沒有夢到過那兩個男孩和那個小女孩?嗯?那個小女孩有沒有領你去你的墓碑?你是個『糟糕的水手』,安德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是個糟糕的父親。你沒有為他們導航,安德魯,你沒有救他們。你想談談那幾段木頭嗎?到這兒來看看他們。告訴我他們是不是你夢中的小孩。」
泰迪身後的門打開了,他在椅子里轉過身,瞄準進門的男子。
「於是決定,如果我們無法讓你的精神恢復正常——現在,就是現在——就要對你採取永久性措施,確保你不會再傷害任何人。你明白我說的這些嗎?」
考利嘆了口氣,「只要你能拿出一個證據,證明你的理論——只要一個。」
泰迪可以感覺出槍的分量。即使雙手顫抖,他九-九-藏-書也還有機會。他可以殺了考利,再幹掉候在外面的任何人。
那對眼睛發紅,因缺乏睡眠而潮濕。還有別的,那是什麼?泰迪迎著考利的目光,打量著那雙眼睛。然後他想到了——要不是他了解真相,他會發誓考利正飽受心碎的折磨。
「動手啊,執法官。把它拿起來。」
「她對孩子們很危險。你被一再警告過。」
「而對於我列出的所有證據,你都拒絕回應。」
「那我怎麼會知道?」
「拿起來,執法官。確保裏面裝了子彈。」
「你們只收最暴力的病人。」
泰迪試圖用另一隻手穩住那隻手臂,但它同樣也在顫抖。他吸了好幾口氣,緩緩吐出。他透過蒙住雙眼的汗水,帶著身體的震顫,沿著槍管瞄準。他在瞄準器的另一端看到考利,至多兩英尺遠,可是他卻忽上忽下,忽東忽西,好像兩人都站在大海里的一艘船上。
泰迪凝視著,汗水流進眼睛。
窗外傳來幾聲海鷗沙啞的叫聲。泰迪聞得到海鹽和陽光的味道,還有浸泡在海水中的潮濕沙礫的味道。
老天哪!他感覺彷彿有人握著擀麵杖把玻璃碎片敲進他的腦袋。
「你們給我下藥,殺了我的搭檔,還說他根本沒有存在過。你們要把我關在這兒,因為我知道你們的勾當。我知道那些實驗。我知道你們對精神分裂症患者做了些什麼,你們隨意濫用腦白質切除術,漠視《紐倫堡法案》,我早識破了你們的鬼把戲,大夫!」
「你兩年前來到這兒,因為你犯下了可怕的罪行。它不可能被社會原諒,但是我能原諒。安德魯,看著我。」
「我們從來沒有過小孩。我們商量過想要,可是她沒法懷孕。」
「你確定?」
「實驗性的外科手術。」
泰迪雙目低垂盯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劇烈地顫抖,彷彿不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要是他能夠用腳踩住那雙手,他會那樣做。
「我老婆沒有神經錯亂!」
泰迪默不作聲。
考利從無線電背包里拿出聽筒,搖了幾下手柄,然後泰迪看著他把話筒九*九*藏*書放到嘴邊。
泰迪微笑。「大夫,你們這一幕還演得真好。誰是唱黑臉的——希恩?」他回頭朝門瞥了一眼,「我想,他大概也出場了吧。」
「是或不是,執法官?是你的槍嗎?」
於是,考利舉起一隻手,說道:「好吧,好吧。」
「怎麼講?」
考利向後靠,表情扭曲,好像吞下了什麼酸的東西,然後望向窗外。「我快沒時間了。」他低語。
「是嗎?」考利背靠著牆,雙臂交叉于胸前。「那麼求你了,開導開導我吧。過去四天你在這地方四處行走,可以到達這所醫院的任何一個角落。那些納粹醫生在哪裡?那些撒旦般的手術室在哪裡?」
「噢,好吧。」考利扯下另一條床單。
「那你看呀,到這兒來看。」
「是。」
床單後面的牆上是一張犯罪現場示意圖,幾張湖的照片,還有若干張三個死去小孩的照片。接下來是名字,同樣是大字型大小的大寫字母:
泰迪擊中他胸膛正中央。然後,他雙手舉起半英尺高,擊中考利的臉。
「別叫我那個名字。」
泰迪看見槍管上的凹陷處,那是菲利普·史塔克朝他開槍卻擊中槍管而留下的,結果那人被彈回的子彈射中。他還看見刻在槍柄上的姓名縮寫E.D.,是他最終在緬因州擊斃布瑞克后,警察分局送的禮物。還有,在扳機護環下側有刮痕且稍有磨損,那是他一九四九年冬天在聖路易奔跑捉拿罪犯時掉了槍造成的。
「看著我,」考利說,「看著我的眼睛。」
泰迪向他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你們是一所實驗性的醫院,採用激進的方法——」
「你們做實驗。」
「不。」考利帶著疲倦的挫敗感搖了搖頭,「你叫安德魯·利蒂斯。你做了件可怕的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自己,於是你就演戲。你創作了豐富而複雜的敘事結構,而你就是其中的男主角——安德魯。你相信自己還是聯邦執法官,到這裏來辦個案子。你發現了一個陰謀,也就是說,我們告訴你的一切,在你的幻想中都成了我們對你九_九_藏_書施展的詭計。也許我們本來可以放手,讓你活在你的幻想世界中。我原本很樂意這樣做。假如你對人沒有傷害,那我會非常樂意。可是你很暴力,非常暴力。因為你當兵和執法的時候都接受過訓練,你這方面太在行了。你是我們這裏最危險的病人。我們無法控制你。於是決定——看著我。」
「因為那根本不是證據,是你編造出來的。」
「是你的槍嗎?」
愛德華·利蒂斯
考利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好像此刻才突然想到,泰迪尚存扣動扳機的能力。
泰迪用力一揮手,「那也是受你們這些人指使。」
「你凈胡扯。」泰迪說。
考利皺了皺眉,然後眨了幾下眼,掏出手帕。
「是的。」
出來的是水。
考利說道:「我們換個方法試試吧。你認為雷切爾·索蘭多,順便提一下,她是你通過想象虛構出來的,你認為她的姓名跟你死去的妻子的姓名有同樣的字母,而且同樣都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僅僅是個巧合嗎?」
「槍柄上刻著你的姓名縮寫,沒錯吧?」
「我們從來沒看過什麼精神科醫生。」
考利舉起一根手指。「啊,不對。抱歉。我們不用手術來進行實驗。手術是最後不得已的手段,而不得已的手段總是在遭到我多次最強烈的反對之後才會進行。可是我勢單力薄,我也無法在一夜之間改變幾十年來的公認慣例。」
「你胡說!」
「別開槍,」恰克說,「我忘記穿雨衣了。」
泰迪看著那把槍,又看了看考利。
「她沒有!」泰迪說。
「現在剩下三秒了。扣動扳機,否則你就得在這個島上終老。」
在這片刻——甚至只有片刻的十分之一——泰迪幾乎相信了他。
泰迪的視線從考利伸出的手一路沿手臂向上,經過胸膛,直至他的臉龐,眼前這個男人的雙眼中正閃爍著偽裝出的憐憫,還有道貌岸然的神情。
「你的名字叫安德魯·利蒂斯,」考利重複道,「二十二個月前,法院下令將你遣送到這裏。」
泰迪用抽read.99csw.com搐的手指向房間另一頭的考利。「那是雷切爾·索蘭多的孩子。那是雷切爾·索蘭多湖畔小屋的犯罪現場示意圖。」
泰迪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把槍。
考利說:「院長,你可以派他上來了。」
「你他媽的別再叫我那個名字!她沒有神經錯亂。」
「是你的房子。你們之所以搬去那裡,是醫生對你妻子的建議。你還記得嗎?在她意外地放火燒掉你們之前的公寓后,醫生們建議說,讓她離開城市,給她一個較為田園式的環境,或許她就會好轉。」
考利雙手合十,舉到唇邊,似乎是在祈禱。
「我叫愛德華·丹尼爾斯。」
「對,沒錯。」
「你們從來沒有過小孩?」考利走向牆壁。
「為什麼?因為你覺得丟臉。」
「你妻子有抑鬱症。她被診斷患有躁狂抑鬱症。她有——」
「她沒病。」
泰迪站起身,從肩膀開始整雙手臂都在發抖。「我老婆沒有殺死孩子。我們從來就沒有小孩。」
「她神經錯亂,安德魯。」
「她看精神科醫生的唯一原因,是她曾試圖自殺,結果被送去醫院。這件事連你也無法控制。醫生說她對自身很危險,他們告訴你——」
考利說:「不,安德魯。我幾乎沒有朋友了。我在這裏奮戰了八年,而天平已經向另一端傾斜了。我快輸了。輸掉我的職位,輸掉我的資金。我在監委會全體成員面前發過誓,說我可以構造精神病學史上最宏大的角色扮演實驗,它將拯救你,把你帶回現實中。可是如果我錯了呢?」他雙眼睜大,一手托住下巴,好像要把下頜推回正常的位置。接著,他垂下手,望著桌子對面的泰迪。「你還不明白嗎,安德魯?如果你敗了,我也敗了。如果我敗了,一切都完了。」
雷切爾·利蒂斯
「你有五秒鐘,執法官。」
「時間,」他輕聲道,「他們給了我四天,我快用完了。」
「我們從來沒有過小孩,你這個蠢貨!」
「到這兒來,」考利說,「真的。湊近一點,看看這些犯罪現場照片上的名九_九_藏_書字。你會有興趣知道——」
泰迪把槍從桌上拿起,槍在他的手中顫抖。
「你撒謊!」
「那就放我走。我回波士頓,向聯邦執法官署交一份控訴信,不過別擔心——你有這麼多權高勢重的朋友,我相信這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看看證據吧。拜託,安德魯。你——」
泰迪顫抖著用手指將證據一一列出,「我一直在吃你們做的食物,喝你們泡的咖啡,抽你們給的香煙。天哪,我剛到那天早上,還從你這裏拿了三片『阿司匹林』。然後又有一天晚上你給我下藥。我醒來時你就坐在身邊。從那時起,我就變得不一樣了。一切就從那時開始。那天晚上,我偏頭痛發作之後。當時你給我吃的是什麼葯?」
「那些你可以捏造,你可以編出來。」
「讓我離開這座島,」泰迪說,「作為聯邦派來的執法人員,我要求你讓我離開。」
「而且你們……」
「老天,」泰迪說,「那真是太糟了。」
「聽著,」考利說,「你就只剩下我了,從來就只有我。你這個幻想出來的故事我已經聽了兩年,我了解每一個細節,每一處曲折——那些密碼,失蹤的搭檔,暴風雨,山洞里的女人,燈塔里的邪惡實驗。我知道諾伊斯和虛構的參議員赫利。我知道你一直夢見多洛蕾絲,她腹部的開口,還有她渾身濕透的模樣。我也知道那幾段木頭。」
泰迪的視野清晰了,劇烈的顫抖也減弱為輕微的顫動,他沿著槍管向前看,考利正把聽筒放回背包。
「是你的孩子,安德魯。你難道就這麼站著,一口否認他們曾經存在過嗎?」
考利點點頭,「那就開槍吧。因為你要離開這座島,只有這麼一條路。」
「我老婆沒有——」
考利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再次睜開時,雙目更加清澈,也更為堅定。「好吧,好吧,你把我難倒了,執法官。這樣吧,我們來點簡單的。」他從地上拎起一個柔軟的皮革公文包,打開,把泰迪的槍扔在桌上。「這是你的槍,對不對?」
「對了!」考利雙手一拍,迅速鞠了個躬。「罪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