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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糟糕的水手 23

第四天 糟糕的水手

23

考利清了清嗓子:「當我們看到你爬下懸崖的時候,差點要取消這次行動。也許我們應當這麼做。」
「我叫泰迪。泰迪·丹尼爾斯。」
他(HIM)
考利看看他的手,然後抬頭望著他的雙眼。「但有時候你可以預測它的來臨,安德魯,尤其是在島上。」
「我當你是我的朋友,」泰迪說,「我信任你。我告訴你有關我老婆的事,跟你講我父親的事。我為了找你爬下那段該死的懸崖。那時你在監視我嗎?你在確保我的安全嗎?你本來是我的朋友,恰克。噢,抱歉。你叫萊斯特。」
「撒謊?你怎麼解釋同文構詞法的事情?照片上那些孩子——假如是雷切爾·索蘭多的孩子,那麼你從沒見過——怎麼會恰恰是你夢裡出現的那幾個?當你走進這扇門時,安德魯,我怎麼會知道要對你說:『你怎麼全身都濕透了,寶貝?』你以為我能讀懂別人的心思?」
泰迪猜出第一行也許是「你」(you)。
「不,」泰迪說,「當時我身上確實濕了。」
「聽我說,」希恩說道,「如果我們在這裏失敗,那就是輸了。不僅僅關係到你。當前,優勢還在外科醫生手上,但局面很快將發生變化,藥劑師會控制大局,手段之野蠻不會減少一分。看上去就是這樣。目前這種把人變成殭屍后關押起來的做法會在更體面的掩飾下進行。這裏,在這個地方,它就會用到你身上,安德魯。」
我希望你也有同樣的病,泰迪心想,無論是什麼病。
「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恰克說,「在這齣戲上演之前,我和考利醫生也經過了好幾周的精神折磨。我從沒有想讓你感覺到背叛,或讓你遭受莫須有的痛苦。你得相信我。可是我們確定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就像諾伊斯一樣,」他說,「我猜你會告訴我說,他也不在這裏。」
「他在這裏。」考利說,「你對希恩醫生講的有關他的大多數故事都是真的,安德魯。但他從沒有回過波士頓。你從沒在監獄里遇見過他。自一九五○年八月以來他一直在這兒。他確實達到了條件,可以從C區轉出入住A區,可是之後就遭到了你的毆打。」
希恩放下領帶。「安德魯,我們認識已經有兩年了。」
你(YOU)九九藏書
泰迪說:「是你乾的。那些密碼是你留下的。你用我老婆的名字造出雷切爾·索蘭多這個名字。都是你的鬼把戲。」
他看著桌子對面的希恩,對方試圖不把目光移開,但卻沒能做到,只得低頭看著領帶,用它輕輕拍著前胸。「我必須看住你,確保你的安全。」
「對自我的坦率認可,」泰迪重複道,「天哪,說得還真動聽。」
「是嗎?」泰迪茫然地問,「你說的『我們』是誰?」
考利看著希恩,希恩則凝視著手中的煙。
「戲。劇本是你寫的,我們協助你上演。可是沒有結局就不能成戲,結局永遠都是你到達這座燈塔。」
「兩年來,你幾乎一直在對我們講這個故事。你如何到這裏來尋找一名失蹤的病人,如何在無意中發現我們納粹式的手術實驗,蘇聯式的洗腦。病人雷切爾·索蘭多如何殺死她自己的孩子,手法與你太太殺死你們的孩子如出一轍。正當接近真相之時,你的搭檔——你難道不喜歡你給他取的名字:恰克·奧爾?我的意思是,老天,你以快好幾倍的速度說出這個名字試試。這隻不過是你開的另一個玩笑,恰克——你的搭檔被抓走了,只剩你一人孤軍奮戰,但我們逮住了你。我們如何給你下藥。你如何在向參議員赫利彙報這件事情之前被關了起來。你想要新罕布希爾州在任參議員的名單嗎,安德魯?我這裡有。」
「兩年了。我是你的精神病主治醫師。已經兩年了。看著我,難道你認不出我?」
「沒有?」考利翻開他的筆記本,「我有你倆的談話記錄。我辦公室里還有錄音帶,不過現在,我們姑且先看看談話記錄吧。你聽聽這是不是很熟悉?」他扶正了眼鏡,腦袋朝那一頁紙湊過去,「我引用這兒的話——『這事跟你有關。還有,利蒂斯,從頭到尾都是這樣。我只是偶然被卷進來,用來鋪路搭橋罷了。』」
泰迪覺得詞語很難連綴成句,就像悶罐車車廂那樣排列成行。
泰迪搖搖頭,「他不九-九-藏-書是在叫我利蒂斯。你改變了強調的重點。他是說,這事跟你有關——指的是我——還有利蒂斯。」
有那麼一會兒,考利的腦袋彷彿即將從頸部發射出去。他長長地吸了口氣,雙手相扣,向前緊挨桌子。「你的槍里填滿了水。你那些密碼?太顯而易見了,安德魯。你在跟自己開玩笑。看看你筆記本里的這串密碼,最後一串。你看看,九個字母,三行。要破譯它輕而易舉。你看看。」
恰克入座時,泰迪向桌子對面望去,注意到他身著一件實驗室工作服。
泰迪從最後三個字母上抬起眼:「我怎麼啦?」
泰迪笑了。
「什麼手術?」泰迪再次問道。
「你滿意了?」泰迪說。
「我以為你死了。」泰迪說。
泰迪聳聳肩,「他是這麼說,但我們倆對那句話的解讀不同。」
M—U—Y—R—A—E—H—O—I
「暴風雨對你的幻想至關重要,」考利說道,「於是我們等來了這一場。」
「然後諾伊斯回答——我引用這一句——『你乾的。』」
「那你是怎樣偽造出一場暴風雨的?」他拍著桌子問道,「醫生,告訴我。」
泰迪無動於衷,「不太明白。」
泰迪露出微笑,「你才真有本事呢。」
「方便得很。」泰迪邊說邊環顧四周的牆。
萊斯特燃起一支煙。泰迪欣慰地發現萊斯特的雙手也在顫抖,但抖得並不厲害,不似他那麼嚴重,點著煙后把火柴往煙灰缸里一扔,抖動即刻停止。但是畢竟……
「他沒有叫我利蒂斯,我絕對可以肯定。」
泰迪點點頭。
泰迪聽罷一驚,目光回到那頁紙上,找出了第二個字:「是」(are)。
考利翻過一頁,「那這個呢?諾伊斯又說:『他們知道。你還不明白嗎?你的一舉一動,你的整個計劃。這是個遊戲。一出精心布置的舞台劇。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你。』」
「他當時的感覺像……」
「什麼手術?」
考利點點頭,「我們在這齣戲上花了四天時間。如果失敗了,你就會被送去手術。」
泰迪握了握那隻手,堅定決絕。他向考利報以最最直率的握手和最最直率的凝視,然後露出微笑。他說道:「別再叫我安德魯。」
泰迪低頭看著紙頁。
「暴風雨造不九九藏書出來。」考利回答。
「是什麼?」
「別這樣,跟我們分享吧。」
「讓我先把密碼破譯出來。」
考利慾張口,卻被希恩打斷,他的聲音十分憔悴:「經眼眶的額前葉腦白質切離術。」
「因為他叫你利蒂斯。」希恩說。
「是的,」考利說,「取消。這是一場盛會,安德魯,是一出——」
「握住它,」他說,聲音嘶啞,「求你了,安德魯,幫我拯救你。」
「取消?」泰迪以拳掩嘴,發出一聲嗤笑。
「不,他沒有。我昨天還看到他,他——」
「對,」泰迪說,「造不出來。」他又開始擊打桌面。
「沒有。」恰克答道。
泰迪對那隻懸在空中的手不予理睬,它最終縮了回去。「這麼說,」泰迪邊說邊用鼻子猛吸濕潤的空氣,「當時你讓我認定必須找到希恩,可你……你正是希恩本人。」
泰迪的目光從紙上抬起。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說,你乾的。」
泰迪想拭去流入眼中的汗水,卻模糊了雙眼。他透過朦朧的視線看著恰克。「你是誰?」他問。
「當然記得。我問他誰該承擔責任。」
「對啊,」希恩說(泰迪得提醒自己不要把他當作恰克),「我當時是在確保你的安全。我的失蹤,沒錯,是你幻想的一部分。但你本來應當在路上發現利蒂斯的入院初診表,而不是在懸崖底下。我不小心讓它掉下海岬。我剛從身後的口袋掏出來,它就被風吹跑了。我爬下去找它,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去,你就會去。然後我被困住了,就在懸崖邊緣的下方。二十分鐘后,你恰好從我身前爬下去。我的意思是,只有一英尺的距離。我差點就伸手抓住你。」
泰迪笑了。像多洛蕾絲去世之前那樣放聲大笑。他聽著自己響亮的笑聲,迴音繚繞,與他嘴裏發出的又一串笑聲交匯,在他的頭頂攪動,鋪滿四周的牆壁,迅速擴散到外面的海浪中。
考利合上筆記本。「他們習慣了。一年來你時不時地把那個塑料警徽出示給人看。一開始我以為那是個值得一試的測驗——把那個塑料徽章給你,看你反應如何。但你使用的方式卻是我完全沒有算到的。來,把你的錢包打開,告訴我它是不是塑料做的,安德魯。」
考利往下看著談話記錄,「那這個呢——你還記得問https://read.99csw•com過諾伊斯,他的臉怎麼了?」
「你差不多完成了,只剩三個字母。要幫忙嗎,安德魯?」
考利語速緩慢、一字一句地問道:「最後那個密碼是什麼?」
「你叫我『頭兒』,講笑話給我聽,不讓我覺得無聊。無時無刻不盯住我,是這樣嗎?萊斯特?」
「我們抱過希望,原本指望能夠拯救你。我們把名譽都押在上頭。現在消息傳開,會說我們竟然允許一名病人將他最離譜的妄想搬上現實的舞台,到頭來得到的不過是幾個受傷的警衛和一輛燒毀的汽車。專業上的羞辱對我來講不是問題。」他向那個小窗格外面望去,「也許我不適合這個地方,抑或是這個地方不適合我。但總有一天,執法官先生,這一天不會太遠,我們治療人類經驗的藥物,將會出自人類經驗本身,這點你明白嗎?」
考利說過,三行。也許每行有三個字母。
「我叫泰迪。」
「泰迪。」
考利站起身,看上去精疲力竭,似乎已江郎才盡,言語中透著一種泰迪從沒聽過的凄涼。
「我們沒時間了,」萊斯特·希恩說道,「你要理解,它總在變化。我是說精神病學。有時候這一領域內部也會有戰爭,我們快要輸了。」
恰克朝桌子對面伸出一隻手。「萊斯特·希恩醫生。」他答道。
他離開窗檯,向書桌這頭探過身子,哀愁而幽深的雙眼盯住泰迪:「這是我們最後一絲希望,安德魯,如果你不承認自己是誰,做過什麼事,如果你自己不努力向精神健全的彼岸游去,那我們沒法救你。」他朝泰迪伸出手。
「只要安全,」泰迪說,「那麼一切都沒問題了,都符合道德。」
泰迪搖搖頭。
突然間,話語變得難以出口。他感覺快要結巴了,正符合那女醫生的預料。「我……我……本來……我本來打算死也要帶你離開這兒。我……」他把槍放在桌上,覺得全身的力氣都流失殆盡。他陷入椅子里,無法繼續。
「你毆打他。兩個星期前。幾乎把他打死。」
泰迪用西裝外套的袖口抹了抹蒙住眼睛的汗水,這下視線清晰了。他望著桌子對面的恰克。南方佬恰克,他擺弄槍械的彆扭感,以及那雙與他的職業不相符的手,皆是因為它們並非警察之手,而是醫生之手。
考利嗤笑一聲:「你還真有本事。」read.99csw•com
「是的。」
考利搖搖頭,「安德魯,安德魯·利蒂斯。」
「告訴我們。」
「這件事情時間有點緊迫,」考利說,「這是我們為了挽救你所做的最後一搏,安德魯。即使是在這兒,這也是個激進的主意,但我指望它能奏效。」
泰迪把筆記本轉過去,讓他們看到:
「他怎樣?」
「你當時的原話是『誰乾的』,聽上去對嗎?」
「我聽著呢。」
考利向希恩望去。
希恩點點頭。
「那不是我的名字。」
泰迪搖搖頭,感覺到笑容仍然石膏般凝結在他臉上,儘管熱烈的表情已經消失,儘管這笑容看上去可能既愚蠢又無力。「你們這些人從來不肯認輸。」
考利說:「是這樣一群人,他們相信到達人的思想的方式,不是用碎冰錐扎腦部,或使用大劑量的危險藥物,而是通過對自我的坦率認可。」
考利用手帕擦擦臉,又在椅子里坐下。恰克繞過桌子來到考利身旁,泰迪則轉動手中的槍,怔怔地望著。
「泰迪。」
是(ARE)
泰迪靠在椅背上。「照這麼說,所有這些病人,所有的人都認識我兩年了,然而在過去四天里,在我進行這個,呃,化裝舞會時,竟會沒有一個人向我吐露半句實話?」
泰迪說:「撒謊。」
「這些全都是你們造出來的?」泰迪問。
「他的意思是——」他緩慢地、謹慎地說,「我沒能阻止他被送回這裏,這間接導致他挨打。他並不是說我打了他。」
泰迪說:「對,可是……」
考利看著他在紙上排列那些字母。
13(M)—21(U)—25(Y)—18(R)—1(A)—5(E)—8(H)—15(O)—9(I)
「我不指望你會明白。」考利點點頭,雙臂于胸前交叉。整個房間好一會兒都鴉雀無聲,唯有微風的吹拂和海浪的衝撞。「你當兵時拿過很多勳章,接受過一流的徒手格鬥訓練。自從你來到這裏,已經打傷了八個警衛,還不包括今天的兩個;還有四名病人,五個雜工。我和希恩醫生一直在盡我們所能為你爭取。可是大多數醫務人員和所有監獄工作人員都要求我們拿出成果來,否則就得剝奪你的行動能力。」
「奈林已經以你的名字訂好手術室了,安德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