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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糟糕的水手 24

第四天 糟糕的水手

24

他會問她:「怎麼回事?有什麼我沒做?有什麼我沒給你?要怎樣才能讓你開心?」
「你假扮過雷切爾。」他說。
他看到雷切爾在母親的懷抱里,讓母親把她帶到水中。他看到女兒睜大雙眼,沉入湖裡。
「就是很怪。」
「我沒事。」
他端著酒轉身問道:「你說什麼,親愛的?」他發現她身上濕漉漉的,好像剛剛走出淋浴間,但她穿著一件舊的深色連衣裙,上面的印花已經褪色。她赤著腳,水從她的發梢滴落,從她的裙邊滴落。
她在囚室門口駐足,回首看著他。
他探入車內,告訴她這些。然後他說:「別擔心,我會回來。」
「噢,老天啊。」
他壓根兒沒覺察到警衛解下他的鐐銬,也沒聽到他們離開。其他囚室傳來的聲響平息了,緊貼他臉部的空氣變成琥珀色,他感覺彷彿平躺在一朵潮濕的雲中央,雙腳雙手如海綿一般。
「你總是悶悶不樂。」
他望著她搖擺。噢,天哪,他是多麼愛她。
他朝里望著,心想,我認識你,我已經認識你一輩子了。我一直在等。等著你出現。這麼多年來一直在等。你還沒出生,我就認識你了。
「不,你不開心。告訴我需要做什麼,我就會去做。」
她垂眼避開他的目光。
「你在這裏待了多久?」
她說道:「按住他。」
他再次親吻每個孩子的臉頰和額頭,然後合上雷切爾的雙眼。
「好像是我叫她很傷心。」
「水太多了。」
他問:「怎麼啦,親愛的?」
他坐在床上落淚,哭泣不止。他喊著她的名字:「雷切爾,雷切爾,雷切爾。」然後,他看到她的雙眼注視著天空中的雲朵,髮絲向四周飄散開去。
想讓它擺脫鬼魂。
她搖搖頭。
「我沒事。」
於是,他迴避這一切,躲避她。他丟下她,他唯一的愛,孤身一人,讓她的頭腦銷蝕自身。
泰迪搖頭。
「是你,你染過頭髮,你是雷切爾。」
神經繃緊,情緒哀傷。
他眼前浮現出他們相遇那晚她穿著紫羅蘭色裙子的模樣,還有第一眼見到她時她臉上的神情,他當時就愛上了那種神情。他本來以為她的神情僅僅是因為那條裙子,因為她為在一家高檔俱樂部里穿著一件精緻的衣裙而忐忑不安,但實際並非如此。那是惶恐,無法克制,而且始終存在。那是對外界的惶恐——對火車,對炸彈,還有對隆隆的街車、霰彈槍、黑暗的街道、俄國人、潛水艇、充滿怒漢的小酒館、鯊魚遍布的海洋,以及手握來複槍的亞洲人。
然而,多洛蕾絲卻用夢和幻想充斥他們的腦袋,帶他們看了太多次的電影、馬戲和狂歡表演。
二戰之後,去過達豪集中營后,他就發誓不再殺人,除非別無選擇,除非另一個人的槍已經指著他。只有這種時候例外。
泰迪望著她走向亭子,拖著長長的步子逶迤向前,晃晃悠悠。他把酒放在吧台上,拿起那個瓶子,發現是她出院后醫生開的鴉片酊。每當他不得不出差時,他就算出這期間她需要幾茶匙的量,然後將藥劑倒入一個小瓶,放在她的藥箱里。大瓶則被他鎖進地窖。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眼前仍然浮https://read•99csw.com現出女兒的身影,心裏想著:你這個殘忍的、冷酷的、神經病賤女人。
「今天上午。」她朝他吐了吐舌頭,然後給了他一個迷濛的微笑,抬頭望著亭子弧形的頂部。「可是,還不夠多,睡不著。我就想睡覺,太累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寶貝,」他問,「你怎麼全身都濕透了?」
「那你叫……」
他看到她步履蹣跚地走上亭子的台階,跪倒在地,又繼續向上走。
「在學校。」
「你為什麼在這裏?」考利再一次問道。
「謝謝你這麼說,」考利說,「但現在道歉對我沒有價值。我必須知道你接受了現實,我們誰都經不起再一次倒退。」
「她太小了,還不能上學,親愛的。」
「不,」她說,「你才是。」
「哦,那麼她是怎麼看你的?」
他打開紗門走到外面,穿過草坪來到亭子前,拾級而上。她則望著他走過來,全身濕透,慵懶地搖著鞦韆前後搖蕩,一條腿懸在空中搖晃。
當然,這方面的教育男人也可以做,但是能一點一滴對他們灌輸的,還得是女人。
「今天晚上讓他們睡我們的床。」
泰迪離開孩子們,在亭子里坐了許久,看著她盪鞦韆。最最糟糕的是,他多麼愛她啊。如果可以犧牲自己的頭腦來讓她恢復正常,他會去做的。出賣自己的四肢?可以。一直以來她就是他全部的愛。是她讓他挺過戰爭,在這個可怕的世界里繼續生存。他愛她勝過自己的生命,勝過自己的靈魂。
「我不會再倒退回去了,」他說,「我叫安德魯·利蒂斯。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我殺死了我的老婆多洛蕾絲……」
他夢到他們的愛情堅定如鋼,任憑火燒雨淋、鐵鎚敲打仍堅不可摧。
「我知道。但你是我的,而且你很努力。」
他望著她坐在亭子中央的鞦韆上,然後看看那個瓶子。他想起離開的那晚,他就站在這裏,把所需劑量一茶匙一茶匙地倒進藥箱的小瓶里,然後喝了一兩口黑麥威士忌,望著窗外的湖面,把小瓶放進藥箱里,上樓跟孩子們道別。回到樓下,電話鈴響起。他接了警察分局打來的電話,抓起外套和旅行包,在門口吻了她,向他的車走去……
她說:「他們是活的洋娃娃,我們把他們的身子擦乾。」
「你為什麼那樣做?」
「就一晚。」
「為什麼?」考利再次問。
因為他們必須離開城市。
他們都隻字不提看醫生的事。瘋子才需要看醫生。多洛蕾絲沒瘋,她只是神經綳得太緊。
然後他做夢了。
她害怕所有這些,怕得要命,但最令她害怕的東西卻來自她自身,一隻擁有超常智慧的蟲子待在她的腦袋裡,伴隨她一生,肆意擺弄她的大腦,到處爬來爬去,心血來潮就扯松裏面的線路。
她說「不夠多」,把一個瓶子放在吧台上,又說「我還醒著呢」,然後走出去。
待到他停止抽泣,眼淚不再流淌時,希恩問:「雷切爾全名叫什麼?」
她把他們帶到水中時,他們可曾在她懷裡掙扎過?他們可曾喊叫過?或者他們漸漸失去力氣,呻|吟著放棄了掙扎九九藏書?
她爬到他身上,跨坐著把他擁入她潮濕的懷裡。「我們來讓他們坐在餐桌邊,安德魯。」她吻了吻他的眼睛。
他抱住她,將她的身體緊緊攬住,伏在她的肩頭哭泣。
「嗯。」她回答。
之前在俄克拉荷馬州。他花了兩個星期追捕一個傢伙,從南波士頓碼頭區到俄克拉荷馬州的塔爾薩市,中間停留過大約十個地方,他總是慢了半步。最後,那人從一個加油站的男廁所出來時,跟他撞了個滿懷。
她是怎麼弄到這個瓶子的?地窖櫥柜上的鎖可不是普通的鎖,就算是強壯的男人用斷線鉗也無法打開。她不可能弄開它,而且唯一的鑰匙在他手上。
「求求你別再說了。」
他又從酒壺裡啜了一口,對他的兒子說:「水太多了。還有其他什麼嗎?」
他們當時在想什麼?——丹尼爾斯和雷切爾——當他們醒來,發現媽媽正用繩子綁住他們的手腕時,當他們注視著她的雙眼時,心裏在想什麼?
她會說:「我很開心。」
「安德魯,」他說,「我叫安德魯·利蒂斯。」
「晚安。」她說道。
考利緊抓著鐵柵欄。「我必須聽你說出來,安德魯。」
「我們住的地方有什麼不好?」
泰迪抓住自己的腦袋搖來晃去。「別逼我說出來。好不好?求你了,大夫。」
「這裏就是你的家啊。」
她說有時她可以感覺到那把切肉刀抵在她胸前。
「還有呢?」
卻把那個大瓶子留在廚房流理台上。
「我叫艾米莉,」她邊說邊把針頭拔|出|來,「現在你睡吧。」
「什麼?」他伏在她肩頭悶聲問道。
「等等。」泰迪說。
「哪有?」
她朝亭子頂部指指。「回老家。」她說。
他夢到多洛蕾絲神經錯亂。
他又回來把他們的手臂交叉放在胸前,這時他注意到丹尼爾斯和雷切爾手腕上有繩子綁過的痕迹,當即明白愛德華是第一個死的,另外兩個孩子當時在邊上,聽到了動靜,知道她會回來找他們。
希恩回頭瞥了眼考利。考利隔著鐵柵欄注視著裏面。他點了一根煙,目不轉睛地盯著泰迪。「我怕的就是這個,安德魯。我們以前也走到過這一步。九個月前我們有過同樣的突破,但接著你就倒退回去,非常快。」
有一回他們去芬威球場看棒球比賽,小泰迪對他說:「我們可以住在這兒。」
「不會?」
然後,他跪倒在地嘔吐起來,直至胸口灼燒,胃裡嘔空。
她拽著他的槍,但他挪開她的手。他望著她的眼睛,那樣明亮而具有殺傷力。那不是人的眼睛,也許是狗的,也許是狼的。
「你知道,安德魯。告訴我為什麼。」
「這樣嚇到了孩子,也嚇到了我。你沒事才怪。」
「然後明天我們可以帶他們去野餐。」
然後,他用槍抵住她的腹部,他的手在顫抖,嘴唇哆嗦著說:「我愛你,多洛蕾絲。」
然後他縱身跳入水中。他絆了一下,面孔朝下跌進湖裡,湖水像油似的裹住他,他向前游啊游,從中間冒出水面。那三段木頭,是他的孩子們。
愛德華和丹尼爾斯臉朝下,雷切爾卻是仰面浮著,雙眼張開望著蒼穹,瞳孔里銘刻著她母親的憂傷,read.99csw•com目光追尋著天空中的雲朵。
「會讓你笑出來嗎?」
他再也無法要人的性命,再也無法做到。
他夢到自己回了湖畔的小屋。
他問道:「親愛的,你是什麼時候把這個用光的?」
警衛們抓住他的肩把他的胳膊扳直。
他那天上午十一點踏進家門,慶幸當天不是周末。男孩們都去上學了,他感到全身的骨頭似乎仍停留在旅途的顛簸中,急切渴望挨到枕頭。他走進屋裡,一邊喚著多洛蕾絲,一邊倒了雙份的蘇格蘭威士忌。這時她從後院進來,說:「不夠多。」
「雷切爾·利蒂斯。」他回答。
他迎上她的目光。「你是個出色的演員。我是說,你真把我給蒙過去了,對我講你親愛的、死去的吉姆怎樣怎樣。可真有說服力啊,雷切爾。」
「你變得火氣很大。不發火的時候,你就開心過頭,興奮得團團轉。」
泰迪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流著淚,看到他帶鮮花回家時站在門前台階上的多洛蕾絲,看到蜜月旅行時回眸望著他的多洛蕾絲,看到身著紫羅蘭色裙子的多洛蕾絲,懷著愛德華的多洛蕾絲,吻過後推開他將他臉頰上一根她的睫毛拂去的多洛蕾絲,蜷曲在他懷裡對著他的手輕輕一啄後放聲大笑的多洛蕾絲,露出星期天上午那樣的微笑的多洛蕾絲,以及面孔破碎、只剩一對大眼睛瞪著他的多洛蕾絲,她看起來如此害怕,如此孤單,始終是這樣,未曾改變,某一部分的她,如此孤單……
他透過鐵柵欄望著考利,真想撲上前去咬他的鼻子。
「媽媽有時候看著我的樣子好怪。」
她用手指觸碰他的臉。「你會,是嗎?」
「沒了,爸爸。」
他點點頭,把雙膝拉近胸口。
他把他們一個接一個撈出來放在岸邊,動作小心翼翼。他堅定而不失溫柔地抱住他們,可以感覺到他們的骨頭。他撫摸著他們的面頰,還有他們的肩膀、胸膛、雙腿、雙腳。他親吻了他們好多遍。
就這麼簡單。
在夢裡,他和多洛蕾絲住在湖畔的一座屋子裡。
泰迪驚叫起來。他大聲喊著,多洛蕾絲從鞦韆架上跌落,他從她身上躍過,從亭子後面的護欄上躍過,一路邊跑邊喊著不,喊著上帝,不要啊,千萬別,是我的孩子啊,耶穌啊,噢,噢,噢。
他看到那幾段木頭漂浮在她身後的湖面,心知它們並非木頭,但卻將目光移回到妻子身上。「你為什麼會覺得累?」
泰迪看著考利,這個眼睛下方掛著大眼袋的瘦過頭的男子。這個前來拯救他的人,這人可能是他僅有的一個真正的朋友。
泰迪夢到有一晚她叫醒他,讓他去拿槍。那個肉店老闆在他們屋裡,她說。就在樓下廚房。正在用俄文打電話。
「別說了。」
她聳聳肩,放下手往身子兩側一拍。「對這一切都倦了,真累啊,就只想回家。」
「對不起。」
「不,」他說,「我不是。」
「知道這個實在太痛苦了,我沒有辦法接受。」
「我女兒。當時她四歲。」
因為城市既殘忍又暴力。
他在她身旁坐下。她說道:「你是我的好男人。」
「我不能。」
他跟牧師談過,牧師來九九藏書拜訪了一兩次。他也跟她的姐妹談過,姐姐黛麗拉有一回從弗吉尼亞州趕來待了一周,似乎起了點作用。
他戴著腳鐐手銬,兩旁各有一名警衛。這時一位護士進入囚室,在他手臂上注射什麼。她有一頭草莓色的頭髮,身上帶著肥皂的味道,當她湊近給他打針時,泰迪聞出一縷她的氣息,認出了她。
「要是你愛過我,那就別說了。」泰迪說。他想去孩子身邊,讓他們復活,帶他們離開這裏,離開她。
他從槍套里拔出手槍,拿給她看。
「我們為他們換衣服。」她在他耳邊低語。
他夢到一天晚上他喝醉時他的小雷切爾說的話,當時他還不至於醉到沒法給她講枕邊故事。雷切爾叫他:「爸爸?」
「雷切爾·利蒂斯是誰?」
「但你不得不接受,你自己心裏清楚。」
「什麼另一個地方,親愛的?」他把手錶擱在床頭柜上。
「為什麼?」考利問。
他接過希恩遞來的手帕,擦了擦臉。
多洛蕾絲一隻手放在他的槍上。他緊緊扣住那隻手。
愛她,勝過愛他的兩個兒子。(這令他深感愧疚。)
還有愛德華。愛德華應該會想逃走,而她不得不在屋子裡追著他跑。
「她不存在,是我編出來的。」
「你為什麼在這裏?」考利問。
「你是聯邦執法官嗎?」希恩問。
「因為,」他欲言又止,清清嗓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因為我接受不了,我知道是我讓老婆殺死孩子的。我忽略所有的徵兆,指望一切都會過去。是我害了他們,因為我沒有帶她去尋求幫助。」
她以為街角的肉店老闆是個間諜。她說他朝她微笑的同時手上的切肉刀正在滴血,而且她肯定他會講俄語。
他站起身,膝蓋發顫。
「我的意思是:住在這個球場。」
泰迪又朝那幾段木頭望去,它們在水中緩緩轉動。
泰迪戴著鐐銬,被領到C區。
「從一九五二年五月三日到現在。」
她用力拉著他的槍,雙眼變得更為明亮,他再次挪開她的手。
「噢,寶貝,」他說,「請別再說了。」
但勝於他對雷切爾的愛嗎?
也許沒有。也許沒有。
他拒絕認識這些,因為假如她確實是他的真愛,他永遠的另一半,那麼別人會怎樣看待他的頭腦,他的神智,他的道德弱點?
「我要你愛我,」她說,「我要你給我解脫。」
「因為我殺了我老婆。」
「怎麼怪了?」
她說:「別動。」然後把針扎進他的手臂。
他無法看著她被關在白色的盒子里,白色的橡皮盒子,門上只有一扇小小的取景窗。
那一夜,椰林俱樂部前的人行道上,他探入計程車內,他的臉離她僅一英寸……
「不,我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她朝下一看,似乎很驚訝還坐在他身上。「我也愛你,我真愛你,我愛你就像……」
然後,他扣下扳機。槍聲從她的眼睛里傳出,她嘴裏噗地吐出一口氣,一隻手捂住那個窟窿望著他,另一隻手緊抓著他的頭髮。
現在她神采奕奕,非常快樂。她說:「我們把他們帶到廚房裡去吧。」
泰迪從便攜扁酒壺裡啜了一口,開始琢磨他這個兒子。他個頭高,很結實,但對於這個年紀的男https://read•99csw•com孩來講,他太容易哭了,而且動不動就受到驚嚇。這年頭孩子們就是這樣成長的。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年代,他們被過分溺愛,性格軟弱。泰迪希望自己的母親還在世,這樣她就能教育這些孫輩,要勇敢,堅強。這個世界才不管你呢,不會給予你什麼,只會奪走。
然後他為她塞好被子,親親她,跟她道晚安,接著用鼻子輕觸她的脖頸,告訴她說她沒有叫任何人傷心。不會的,不可能,永遠都不。
「就是你。」泰迪說。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先聞到了香煙的氣味,接著看到煙頭髮出的光,火光一亮,希恩抽了一口煙望著他。
「什麼?」
一進樓,他們就帶他去地下室,囚室里的人紛紛朝他大吼大叫,稱他們準保會傷害他,準保會強|奸他。有一個還發誓說,要把他像母豬那樣捆起來,然後把他的腳趾一個一個地吃掉。
「因為她殺了我們的孩子,而且她需要安息。」
「要是你愛過我……」泰迪看著他們躺在岸邊的景象。
那個點頭並非發自她的下巴,而是她的眼睛:向下微微一掃,然後她給了他一個微笑。如此凄楚,讓他不禁想親吻她的髮絲。
即使在那一刻,他的槍抵住她身體的一刻,他還是確定自己無法做到。
「你能。」
「我一直愛著你,寶貝。」
又一個晚上,他正要上床睡覺,多洛蕾絲揉著手腕上的疤痕,躺在床上望著他說:「你去另一個地方之後,一部分的你就沒再回來。」
「你是。」她握住他的手,「你愛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完美。」
「回來的那部分你,」她咬住嘴唇,看上去好像正要用雙拳捶打自己的臉,「卻不該回來。」
他坐船到國外打仗前,並不像其他美國大兵那樣迫切想跟她上床,因為那一刻他知道,他會從戰場上平安歸來。他會回來,因為諸神不會擺出特定的星相,註定讓你遇見自己靈魂的另一半,然後又把她從你身邊帶走。
「我們本來就住在這兒啊。」
因為她一把火燒了他們在梧桐樹大街上的公寓。
鮮血溢出時,他把她拉近,她的身體在他懷裡漸漸變軟,他攬著她,抱著她,淚水中飽含著對她的深情,浸濕了她褪色的衣衫。
這個瓶子里有六個月的劑量,已被她用光。
他在她的雙眼裡看到槍聲;他把兩個兒子的手放在他們胸前時,感覺到那些手腕濕漉漉的;他看到他女兒的頭髮,用食指把它們從她臉上拂開。
希恩打開一盞小燈,映照出鐵柵欄外的考利和一名警衛。那名警衛背朝他們,但考利向裏面望著,雙手抓住柵欄。
「雷切爾在哪兒?」
她咬住嘴唇,流著淚點點頭。她抬頭望著亭台的頂部,說:「我們假裝他們還跟我們在一起。我們來給他們洗澡,安德魯。」
他向湖邊望去,看到他們整齊地排列著,肩並肩。
「誰是雷切爾·索蘭多?」
「不是我的學校。」她回答,朝他露出牙齒。
但他卻辜負了她,辜負了他們的孩子,辜負了兩人共同締造的生活。因為他拒絕看清她,拒絕真正了解她,拒絕明白她的神經錯亂並非她的過錯,不是她能控制的,也不能證明她有道德上的弱點或者缺乏堅毅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