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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4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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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列茲金用教訓的口吻說:
「那兩個人為什麼回來了,沒有進入那座被包圍的孤樓?」
「這片土地用來打仗是再合適不過的,」波丘法羅夫說,「它已經習慣了。」接著他又回到團長剛才提到的那個話題上來,補充道:「不光是搶走炊事員,有時連女人也被上頭搶走。」
「他把我的鞋後跟啃掉了,完全脫落了,狗東西!」格盧什科夫說。
話音剛落,他剛剛指過的那個窗戶便閃出一道火光,子彈啾的一聲打在戰壕的牆壁上,恰好在別列茲金和索什金兩人的腦袋之間。
別列茲金仔細察看了本團守衛的三百米陣地。防線從工人新村的房屋中間穿過。面對這亂七八糟的廢墟和縱橫交錯的街巷,他本能地意識到,紅軍戰士正在哪座房子里煮粥,德軍狙擊手正在哪座房子里吃腌豬肉、喝燒酒。
其實什麼事也沒發生。地下室的主人們在上級指揮員面前站了一分鐘,然後請他同他們共進早餐。他們愉快地望著津津有味地嚼著酸白菜的團長。
「負傷了吧,格盧什科夫同志?」
地下室里的人們突然明白過來,團長甚至根本沒想到要生氣。
「連長犧牲了,現在是指導員索什金擔任指揮。」波丘法羅夫說,「這就是他的掩蔽所。」
「坦克距離100米,在那座綠頂小房子旁邊!」別列茲金用教練員的語氣喊道。
但炸彈沒有爆炸,它那吞沒天空和大地、遮蔽過去、斬斷未來的黑色陰影消失了。
「因為他們負了傷,團長同志。」
別列茲金站起身來。
「用冷水,像你往常吩咐的。」格盧什科夫微笑著說,他似乎能感受到別列茲金早晨洗臉的愜意。
而另一個人笑道:
格盧什科夫抖了抖毛巾,把它掛在釘子上,摸了摸別在腰間的手榴彈,拍拍自己的口袋,看看煙荷包在不在口袋裡,然後從牆角里拿起自動槍,跟著團長走出來。
「德爾金那裡有一名戰士,」別列茲金說,「在反坦克槍上裝了一副狙擊瞄準具,一天之內打掉敵人三挺機槍。」
「瞧,第三層第二個窗戶,我覺得狙擊手就躲在那裡。」
「我們到前沿陣地去吧。」別列茲金說。
「明白了。」別列茲金說,他喝了一碗茶,吃了點牛犢肉凍,接著便給政委和參謀長打了電話,說他要到各營去看看,然後穿上棉衣向門口走去。
「你們知道什麼叫上級首長嗎?你為什麼不進攻?為什麼不佔領高地?為什麼有傷亡?為什麼沒有傷亡?你為什麼不去報告?你為什麼睡覺?為什麼?」
他說罷朝工廠方向走去,已經釘上了鞋後跟,縫好了棉衣下擺的格盧什科夫問道:
「團長就站在這裏,快把情況向他報告一下。」
這時巴秋克發現了別列茲金,向他喊道:
別列茲金彷彿知道波丘法羅夫夜間擊退了德國人的進攻,知道他接近早晨的時候被埋在泥土裡,多虧了那個播放《中國小夜曲》的通信員把他從泥土裡刨出來。當時通信員大聲喊道:「請放心,大尉同志,我來救你!」
在這條空寂無人的小道上行走是十分危險的,實際上等同於去送死。德國人吃飽睡足之後,密切監視著這條通道,不惜彈藥,不放過任何一個行人。別列茲金在小道轉彎https://read•99csw.com處的一堆廢金屬旁邊停了一會兒,用目光測量了一下這片似乎沉思著的空地,說:
「嗯,明白了,」別列茲金說,「我在博布魯伊斯克吃過一個叫薩拉·阿羅諾夫娜的女人做的夾餡兒魚。說實話,我不是特別喜歡。」
波丘法羅夫聽著,心中頗為驚異,團長到防禦陣地上走了走,便發現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副排長穿的是德國人的褲子,一連連長手上戴了兩塊手錶。
兩位營長站起來,立正站好。參謀長把一小瓶伏特加酒藏在一堆手榴彈後面,炊事員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一分鐘之前莫夫紹維奇剛同他談過的梭鱸魚。波丘法羅夫的通信員蹲在那裡,正準備按照營長的指示把《中國小夜曲》的唱片安放在留聲機盤上。他飛快地抽身站起,只來得及摘掉唱片,而留聲機的轉盤則繼續在嗚嗚地空轉。通信員像隊列中的戰士那樣,兩眼平視正前方,只是用餘光留意首長的表情,此時該死的留聲機不識趣地嗚嗚空轉著,他發現波丘法羅夫的目光中夾雜著生氣的情緒。
連長站起身來。
「我們走吧,波丘法羅夫同志,我想看看你們的防禦陣地。」
這些年輕的官兵們為他們迎來一個新的早晨,為他們能夠再次舉起白鐵杯子祝酒,為他們能夠嚼酸白菜、抽煙而感到陶醉。
向別列茲金報告情況的那位連長說:
「能見到你太好了,少校同志。」中尉說,「情況正像我夜間對您說的,他們又進攻『6-1』號樓了。進攻是九點鐘開始的。」他說著抬手看了看表。
「會來信的,少校同志。」格盧什科夫說。
「會來信的,少校同志。」波丘法羅夫說。
營指揮所設在工廠的一家食品商店的地下室里,潮濕的空氣里散發著酸白菜和蘋果的氣味。
格盧什科夫摸了摸參差不齊的棉衣下擺,把那個德國鬼子咒罵了一通。他們走近營指揮所時,別列茲金問:
別列茲金站在土堤下面抽起煙來。格盧什科夫邁著大步飛奔過來,一枚子彈射在他的腳下,彷彿一群麻雀從地面上衝天飛起。格盧什科夫向旁邊一跳,絆了一跤,迅速爬起來向別列茲金跑去。
「這裏的確安靜,無人打擾。」波丘法羅夫說。
「撕下這張草圖給我留作紀念吧。」別列茲金說著在桌上俯下身來,低聲說,「師長叫我去了一趟。根據集團軍偵察處的情報,德國人正在從城區抽調部隊,集中力量對付我們。坦克很多,明白嗎?」
別列茲金突然對波丘法羅夫說:
工人新村裡這條狹窄的街道呈現一派悲慘景象,貼著花花綠綠壁紙的牆壁裸|露著,一座座小花園和菜園被坦克履帶軋得亂七八糟,有的地方還殘留幾株秋天的天竺牡丹,孤零零地開放著鮮艷的花朵。
「德國人要進攻了,明白嗎?」
窗戶用磚頭堵死了,只留下一些狹窄的槍孔。窗戶旁邊擺著一挺重機槍,機槍手沒戴帽子,頭上纏著沾滿塵土、被硝煙熏黑的繃帶。他正在往機槍上裝新的子彈帶,而一號射手露出潔白的牙齒,嚼著一塊香腸,準備過一會兒再次射擊。
「這是本連的高射炮。」一個鬍鬚上沾著塵土,眼睛不安地轉來轉去的中士說。
九-九-藏-書他們順著戰壕往前走去,別列茲金接著巡視開始時提到的話題說下去:
桌子上燃著兩盞用炮彈殼製作的高大油燈。門楣上方釘著一塊標語牌:「售貨員與顧客,相互尊重,禮貌周到。」
炊事員是唯一在執行自己直接職責的人。他直來直去地說:
「格盧什科夫,第一個跑過去!」
「炊事員,把魚拿出來給團長看看。」
「天曉得我幸運不幸運呢。」別列茲金說著跳進戰壕里,「這是在野戰條件下。」他接著說,語氣極為輕鬆。
「給團政委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到德爾金那裡去一趟,去工廠三車間。」他說著意味深長地擠了擠眼,「叫人給我送點酸白菜,你們的酸白菜很好吃。不管怎樣,我是首長嘛。」
這時,又有一枚炸彈爆炸,建築物搖晃了幾下,一塊塊泥皮從天花板上掉下來。
「要盡一切可能支援『6-1』號樓。」他說,「不要再做進入孤樓的嘗試了,這個任務等到夜間由團里組織力量來完成。就這樣吧……我不喜歡你們對待傷員的態度。你們指揮所里有長沙發,可傷員們卻躺在地板上。沒有派人去領新鮮麵包,大伙兒只好啃麵包干,這是第二點。你們的指導員索什金有一次喝得爛醉如泥,這是第三點。就這樣……」
別列茲金一言不發,嘆了口氣,好像那些說他好話的人高看了他。
「卧倒!」此時,紅軍觀察哨用可怕的聲音喊道。有幾個人直挺挺地撲倒在地板上,連長的話還沒說完,便兩手一揚,像是要扎猛子似的,便啪的一聲撲倒了。
「你們那五公斤梭鱸魚在什麼地方,莫夫紹維奇同志,這件事全師都知道了。」
「您真幸運。」波丘法羅夫說。
「差點被他幹掉。」格盧什科夫說,他喘了一口氣,接著又解釋,「我以為恰好可以跑過來,他讓您漏網了,一定會抽支煙來消消氣,看來這個討厭鬼不會抽煙。」
過了半個小時,他們又回到營部指揮所,但別列茲金沒有進地下室,便在院子里同波丘法羅夫道了別。
「大尉同志吩咐照猶太人的方法做夾餡兒魚,有辣椒、桂皮,可是沒有白麵包,也沒有生薑。」
十月的一天早晨,別列茲金少校醒來之後,便想到妻子和女兒,想到大口徑機槍。他仔細聽了聽在斯大林格勒駐紮一個月來已習以為常的隆隆炮聲,然後把自動槍手格盧什科夫叫過來,吩咐他打洗臉水。
「你好,鄰居!」
「我給她們寄了個包裹,寄了點好東西。您要知道,老婆不給我寫信,老不回信,我甚至不知道包裹能否送到她們手裡。也許她們病了,在疏散途中很容易生病的。」
兩位營長和其他幾個與這頓早餐有關的人十分了解首長們的偏見:上級首長總認為,營級軍官的職責要麼是作戰,要麼是用望遠鏡觀察敵軍動靜,要麼是俯在地圖上思考。可是人們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總是射擊,總是同上級或下級通電話,因為人還要吃東西的。
當跑到德國人視野不及的一段土堤時,他背後響起清晰的槍聲,德國人發射了一枚爆破彈。
他突然問中尉:
他們沿著戰壕來到本連發明的新式武器跟前,只見一挺反坦克槍用支架固定在一個車輪上九-九-藏-書。
別列茲金稍稍低了低頭,罵了一句,緊接著一發迫擊炮彈呼嘯著從空中飛過,發出噝噝餘響。
整個戰壕喧聲震耳,充滿著激動的呼喊聲,噼噼啪啪的步槍射擊聲,衝鋒槍和機槍短促的嗒嗒聲。
左邊靠近伏爾加河的地方,聳立著紅十月工廠的煙囪。一節節貨車車廂擁擠在翻倒的機車旁邊,猶如迷失了方向的羊群,聚集在被打死的領頭羊的屍體周圍。再遠一些的地方,可以看見這座龐大死城那高低不平的廢墟似的輪廓。秋日的天空透過那些殘缺不全的窗口,呈現出無數閃爍不定的蔚藍色斑點。
「德爾金他們舒服得很,整天蹲在車間里。」
「您說什麼呀,跑得過去嗎,這裡有他們的狙擊手。」格盧什科夫說。第一個跑過危險地帶被認為是長官的特權,德國人往往來不及向第一個跑過的人開槍。
「問題就在於這裏無人打擾。」別列茲金說。
別列茲金常常把斯大林格勒會戰同去年的戰役相比。他去年參加過不少戰役,他明白,他之所以能夠經受住這樣的考驗,僅僅是因為他自身的冷靜。在那些人們只能感受到絕望、恐懼和疲倦的日子里,在那些艱難困苦的時刻,紅軍戰士可以喝湯,可以修鞋,可以談論老婆,談論拙劣的和優秀的長官,可以製作湯匙。他看見,那些不具備堅定的思想信念的人不能經受住戰爭的考驗,不管他們在戰爭中如何不顧一切,如何狂妄。在別列茲金看來,怯戰、貪生怕死是一種暫時的心理狀態,像一個人患了感冒一樣,可以治愈。
「這算是禮物?」
「炊事班遭到敵人的炮火襲擊,倉庫管理員犧牲了;在第二營,副參謀長出來解手,肩部被流彈擦傷;工兵營的戰士們打撈了一些被炸彈震昏的梭鱸魚,約莫有五公斤。我去看了看,他們給營長莫夫紹維奇大尉送了點禮物。政委同志來過一趟,囑咐等您醒后給他打個電話。」
「波丘法羅夫同志,我老婆好久沒來信了。我是在途中找到她的,現在又沒消息了。我只知道她帶著女兒到烏拉爾去了。」
刺耳的尖叫聲漸漸逼近,忽然間轟隆隆一陣巨響,震撼著人們的心臟和大地,沉悶的爆炸聲中散發出難聞的火藥味。一段黑乎乎的粗大圓木咕咚一聲掉在地板上,旋即向上一跳,滾到了別列茲金腳下。別列茲金以為這是被炸彈炸斷的一段木頭差點砸在他的腳上。忽然,他發現這圓滾滾的東西其實是一顆尚未爆炸的炸彈。在這一秒鐘,緊張的氣氛令人難以忍受。
別列茲金從昏暗的掩蔽部里走出來,白晝的亮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個月來,展現在他面前的這幅畫面已十分熟悉。褐灰色的亂石堆,棕紅色岸坡上密密麻麻的斗篷式雨衣遮蓋著士兵的掩體,自製火爐的煙囪不斷升起縷縷煙,岸坡上方呈現出一排排黑乎乎的炸掉屋頂的廠房。
「這裡是後勤分隊,」波丘法羅夫說,「再往前走就是前沿陣地了。」
六天以前,敵人包圍了這個團防區內的幾棟樓房,開始逐個蠶食它們。蘇軍防線逐漸瓦解于樓房的廢墟之下,連同堅守防線的紅軍戰士的生命一起消失。但在一棟帶有深深的地下室的工廠大樓里,蘇軍防禦部隊繼續頑https://read.99csw.com強抵抗。堅固的牆壁經受住了炮火的轟擊,儘管不少地方已被炮彈擊穿。德國人試圖從空中炸毀這座大樓,攜帶魚雷的飛機曾三次向它發射威力強大的魚雷。樓房的牆角已被全部摧毀,但廢墟之下的地下室完好無損,守衛部隊清除了殘磚斷瓦,安放了機槍、輕野戰炮和迫擊炮,不讓德國人靠近一步。這座樓房幸運地屹立在那裡,因為德國人無法通過隱蔽途徑接近它。
「您很幸運。」波丘法羅夫說。這時他們從屋裡走出來,沿著一片菜園走去,二連的戰壕和窯洞就分佈在這片焦黃的馬鈴薯地里。
別列茲金擦了擦額頭上突然冒出的汗珠,從地板上撿起那朵白色翠菊,抖掉菊花上的磚頭粉末,把它別在中尉軍便服口袋上,說:
別列茲金用不太高興的聲調繼續說:
「夜間我們曾試圖進入這座孤樓,但沒有成功。犧牲一人,回來的兩人都負了傷。」
在一座兩層樓房的半地下室里,一些等待夜間撤離的傷員躺在用磚頭堵住的窗戶下面。地板上擺著一桶水和一隻水杯,正對房門的兩個窗戶之間貼著一張美術明信片《少校求婚》。
中尉連長走過來。他的軍便服口袋裡插著一枝白色翠菊花。
地下室里駐紮著兩個營——步兵營和工兵營的司令部。兩位營長波丘法羅夫和莫夫紹維奇正坐在桌旁吃早飯。別列茲金打開門,便聽見波丘法羅夫興緻勃勃的聲音:
這句話也許是句反話,並不具有直接的意義。波丘法羅夫臉上流露出一絲憂鬱和後悔,而莫夫紹維奇臉上卻只有憂鬱,沒有後悔,因為他指揮的是獨立工兵營,與團長沒有直接的上下級關係。他們兩人的下屬臉上的表情也大致可以如此區分開來。
波丘法羅夫有一頭鮮紅的頭髮,一雙炯炯有神的蔚藍色眼睛,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忽而哈哈大笑、忽而怒氣沖沖的習慣。莫夫紹維奇是個瘦子,長臉上布滿雀斑,烏黑的頭髮上帶有些許白髮。他用嘶啞的嗓子回答了別列茲金的問題,然後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畫他提出的在受敵坦克威脅的地段布雷的新方案。
「你們這裏很安靜。在我那條峽谷里,肯定有兩三個從集團軍司令部來的人待在那裡。各種工作組往來不斷。」
什麼叫勇敢或膽怯呢,他一直不太清楚。戰爭爆發不久,有一次,上級首長責罵他貪生怕死,因為他自作主張把他的團從德寇炮火下撤了下來。在斯大林格勒會戰前不久,為了使他們不至於白白挨德寇流氓迫擊炮手的射擊,他命令一位營長把部隊撤往高地背後的斜坡。師長曾為這件事指責他:
「回團部去?」
近處傳來爆炸聲,地下室的牆壁顫抖了一下,別列茲金仔細聽了聽,然後微微一笑。
別列茲金回頭望了望德國人佔領的房屋,向格盧什科夫遞了個眼色,第一個向前跑去。
在峽谷對面的斜坡上,一團白煙遮蓋了一座掩蔽部的入口,立刻傳來響亮的爆炸聲。友鄰師的通信主任從掩蔽部里探出身子朝外望了望,他沒有穿軍衣,只穿一條背帶褲。他剛朝外邁了一步,馬上又響起爆炸聲。他連忙後退,砰地一下關上門,迫擊炮彈在距離他十米遠的地方爆炸了。這座掩蔽部坐落在峽谷與伏爾加河交會處的角落https://read.99csw.com裡,此時師長巴秋克正站在門口觀看剛剛發生的爆炸場面。
別列茲金朝嗚嗚作響的留聲機斜了一眼,微微一笑。
當通信主任試圖向前邁步時,巴秋克忽然大喊一聲:「開火!」德國人彷彿聽從了他的命令,立刻發射了一枚迫擊炮彈。
「明白,明白。」別列茲金說著,朝掩蔽所半開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政治指導員索什金在機槍旁邊追上了他們。索什金臉膛紅紅的,眉毛粗黑,他用特大的嗓門一字一頓地報告說,連隊正在朝德寇開火,目的是擾亂他們的集結,使他們無法對「6-1」號樓發起衝鋒。
「明白了。」
莫夫紹維奇依舊帶著憂鬱的表情說:
波丘法羅夫突然記起,很久以前那些去莫斯科做工的鄉村木匠,他們回到村裡,給老婆、孩子和老人帶回不少禮物。對他們來說,鄉下家庭生活的溫暖和諧,總比莫斯科的喧鬧和燈紅酒綠更有意義。
「好吧。」他又補了一句:「請坐下,同志們,繼續玩吧。」
「勇士。」別列茲金微笑著說。
「嘿,我以為這下徹底完蛋了。」
工廠的車間騰起一團煙霧,不時有火光閃動,清新的空氣忽而充滿漫長的簌簌聲,忽而充滿乾巴巴的細碎的嗒嗒聲,似乎工廠里的人正在緊張地工作著。
別列茲金沒有回答他,只對波丘法羅夫說:
中土迅速掉轉車輪,反坦克槍長長的槍口移向地面。
別列茲金接過他的望遠鏡,仔細看了看機槍射擊的短促火光和迫擊炮吐出的火舌。
「原來是條蛇。」不知是誰用走了調兒的聲音說。
在別列茲金洗臉和穿衣服的間隙,格盧什科夫向他報告了一大早發生的幾件事。
他用信任的口吻低聲說著,的確忘記了自己是首長。之所以忘記這一點,是因為他習慣當下屬,而不習慣當首長。
「這是怎麼回事!別列茲金同志,我聽說您是一位勇敢沉著的人。」
「老婆和女兒在烏拉爾,那邊大概已經下雪了。」別列茲金說,「她們母女不給我寫信,你明白嗎?」
「那座搖搖欲墜的房子夜間被德國人佔領了。」波丘法羅夫走到窗前說,「太可惜了,這座房子地理位置好極了。窗戶面向西南,我們整個陣地的左側都可以控制在我們的炮火之下。」
他們穿過前廳來到一間頂棚塌陷的房子,立刻有一種從工廠管理處來到車間的感覺。空氣中散發著令人不安的火藥味,凌亂的空彈殼在腳下咯吱作響。一架淡黃色兒童小推車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反坦克地雷。
他彷彿知道,莫夫紹維奇同工兵們一起爬過一條受敵人坦克威脅的小巷,用泥土和碎磚掩埋了縱橫交錯的反坦克地雷……
「我不喜歡加水稀釋的酒精,它一點也不合我的口味。」
接著他向波丘法羅夫解釋道:「你們這裏的確很安靜,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首長不到這裏來。要知道,首長總是想向你索取東西。你有一個很好的炊事員,我要把你的炊事員搶走;你有一個高級理髮師,或者高級裁縫,把他交給我吧。他們是些以權謀私的人!你開闢了一座很好的掩蔽所,請把它交出來吧;你有好吃的酸白菜,把它送到我這裏來。」
「天曉得我幸運不幸運呢。」別列茲金答道。
「對不起,沒認出來。」中尉迅速舉手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