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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4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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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當他一帆風順時,這種感覺並未消失。
達倫斯基微微眯縫起眼睛,那感覺如同在戰場上被敵人探照燈的光亮照著一般。
「哦,您到床上來吧,我睡地上。」鮑瓦說。
他的自信和自負總是同他平常的膽怯交織在一起,達倫斯基覺得,生活享受永遠不是他應該得到的。
鮑瓦突然問:
「在工農國家裡對貴族哪怕採取了些慎重手段,我並不認為是官僚主義。可是,戰前為什麼要抓住我一個工人的后脖領子呢?我記不得是罰我上水果蔬菜公司揀土豆了呢,還是罰我去打掃了街道。就因為我批評了上司,說他把住所搞得太漂亮了。可我恰恰是從階級觀點出發提出自己意見的。瞧,他們就給我點厲害瞧瞧。依我看,這就是官僚主義。官僚主義的主要惡果是:工人在自己的國家裡蒙受痛苦。」
鮑瓦划著一根火柴,沒點煙,而是用它往達倫斯基那邊照了照。
「誰幫忙,德國人唄。」達倫斯基答道。
炮兵團參謀長鮑瓦中校邀請達倫斯基在他那裡過夜。鮑瓦儘管有個勇士般的名字,背卻有點兒駝,禿頂,一隻耳朵聽力差。有一次他奉召來到方面軍炮兵司令部,他那驚人的記憶力使眾人大吃一驚。彷彿在他那顆長在狹窄拱背上的禿腦袋裡,除了數字、營連番號、居民點名稱、指揮員姓名和標高以外,再也裝不進別的什麼東西。
達倫斯基感到,他依舊沒有挖掘到形成他們談話本質的最主要東西,沒有挖掘到用明亮純樸的光芒照亮生命的最主要東西,但他畢竟思考和說出了平時他沒有思考和說過的想法,這使他感到高興。他對自己的交談者說:
達倫斯基把主人的軍大衣鋪在地上,上面再扔上一件自己的軍大衣,把自己在辦公室和出差時用的那隻塞得鼓囊囊的軍用掛包權當枕頭,這個包既是他的食品倉庫,又是放洗刷用具的儲藏室。
鮑瓦酸溜溜地哼哼說:
他經常感到缺乏自信,總覺得自己穿戴寒酸,還總是習慣性地萌發出對金錢的需求,這些全是他從小就習以為常的。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又不是高加索人。」
軍隊中從未像在殘酷撤退時期那樣湧現出那麼多通情達理的人。那時敵人佔盡優勢,統帥部又火冒三丈,追查失利的罪魁。
「當然,」他說,「烏克蘭女人秀美出眾,特別吸引人。1941年,司令部在基輔駐防,我遇見過一個尤為出眾的烏克蘭女人,她是一位檢察院工作人員的妻子,一個美人!」
達倫斯基起初對鮑瓦不想談論一公里正面上部隊的平均密度和沙漠條件下迫擊炮對炮兵的優勢問題,而心中有氣,但最終還是對他新的交談方式產生了興趣。
達倫斯基冷冷一笑:
https://read.99csw.com的周遭是晦暗無光的簡陋生活!他躺在地上,望著吃剩的梅漬西紅柿和硬紙箱,紙箱里可能放著打上很大黑色印記的短方格手巾、皺巴巴的白襯領、空手槍皮套和壓癟的肥皂盒。
達倫斯基立刻察覺到,交談者在自己這番話里涉及某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因為他所提出的令他激動不安和心靈痛苦的東西,並不是由於他的習慣或習性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而是他感受到了某種不可言傳的美好事物:不看人臉色、無所畏懼地說出自己的意見,爭論那些令理智感到焦慮不安的問題,爭論那些正是由於令人焦慮不安而使他從未同任何人談起過的問題。這時,他體驗到了幸福。
「中校同志,您還沒睡?」
他拽過軍大衣蓋在肩上,但雙腳立刻感到從門縫裡吹進來的冷氣。達倫斯基想,如今,當他的知識和才能顯得有用時,他卻躺在雞窩地上,聽著駱駝那刺耳難受的嘶叫聲,他所企望的並非療養所和別墅,而是一條幹凈長襯褲和用洗衣服的肥皂頭洗次澡的可能性。
正是打這以後,不知為何不該進行的交談開始了。
火柴突然冒出火花,達倫斯基看到了鮑瓦的臉,那是張疲憊無神、愁眉緊鎖、陌生的面孔。
「是呀,是呀。」達倫斯基從地板上說。
他罵了一句,用哭泣的聲音叫喊道:
「難道我說過就因為一條褲子嗎?我再給您說件事:一個步兵分隊陷入了重圍,人們開始沒吃的。飛行部隊接到命令用降落傘給他們空投食品,可軍需機關拒絕發放食品,說:我們需要他們在提貨單上簽字,可要是這些口袋從飛機上投下去,找誰在單子上簽字?軍需員固執己見,就是不給。最後用強迫命令才說服了他。」
「滑稽可笑,但依然是小事一樁,這是形式主義而已。在前沿條件下官僚主義可能表現得更可怕。你知道『不準後退一步』的命令嗎?幾百人受到德軍的猛烈襲擊,只要把他們領到高地背面的斜坡,就安全了,不會有任何戰術損失,技術裝備也能保存下來。但卻有一道『不準後退一步』的命令,非讓人們在炮火下堅守,結果人員裝備全完蛋。」
他欠欠身子,舉起手,用手指碰了下低矮的頂棚,補充說:
「沒有,睡不著。」達倫斯基回答說。
秋天他在上波格羅姆內過夜的農舍,看起來都比他今兒過夜的地方強。而再過一年,也許今天這間簡陋小屋比起某個沒有刮臉刀、沒有硬紙箱、沒有破包腳布的地窖來,便會顯得十分闊綽了。
鮑瓦抽起煙來。
「喂,您好!」鮑瓦說著豪放地握住達倫斯基的手。「不錯,是嗎?」他指指牆,「瞧,就在抹上糞便的狗舍里過冬。」
達倫斯基早就發現,在撤退的那些日子里,將軍們常常十分關心下屬的需要,司令員和軍委委員們慷慨地表現出謙遜、懷疑和自我批評精神九九藏書
他常常火冒三丈,大叫大嚷,罵人,過後又痛苦地看著被他侮辱的人,但從不請求他們原諒。大家生他的氣,但不認為他是壞人。在斯大林格勒方面軍司令部里,大家對他比對當時在西南方面軍司令部服役的諾維科夫還好。據說,他寫的報告整個被某些大人物在向莫斯科更大的人物彙報時所採用。原來,困難時期他的智慧和工作是重要的、有用的。可妻子戰爭爆發前五年就離開了他,認為他是人民的敵人,總是欺騙性地對她隱瞞自己軟弱的兩面派本質。他經常因為檔案材料對他不利而找不到工作,既有父親方面的因素,也有母親方面的原因。起初,當他得知他失去的職務被一個愚蠢無知的人頂替時,曾感到委屈和抱怨。後來,達倫斯基想,確實不能把重要的業務工作交給他。進勞改營后,他已經完全意識到自己是不合格的。
「是呀,住得馬馬虎虎!」達倫斯基說,對沉默寡言的鮑瓦完全變了個樣兒感到吃驚。
但是,鮑瓦沒回應他。這時達倫斯基才發現,鮑瓦已經睡死過去。此刻他才算搞明白,原來他的主人完全喝醉了。
「請原諒,沒把您安頓得更好些,我喝醉了,」鮑瓦說,「可現在腦瓜挺清醒,像是什麼也沒喝過。您知道嗎,我躺著,心裏在想:我們怎麼會落到這種鬼地方?是誰幫我們來到這樣偏僻的地方的?」
令他自豪的是,他的提升同物質和錢財毫無關係。但同時,這又使他生氣。
可是,如今在這裏,在沙漠中,人們卻為無精打採的漠然態度所支配。司令部和戰鬥部隊指揮員們彷彿深信,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沒有什麼可關心的,無論明天還是後天,反正全一樣,一年過後依然是茫茫無際的沙漠。
達倫斯基的話對鮑瓦影響極大。
他的生活就是這樣,父親長期找不到工作,當速記員的母親是他們一家的長期供養者。
鮑瓦好像欠起了身子,床鋪咯吱直響。
「的確。」鮑瓦說。
像所有不喝酒的人那樣,達倫斯基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把杯子擱得離自己遠些,旋即開始向鮑瓦詢問炮兵部隊的情況。但是,鮑瓦迴避談論業務。
「您別笑,沒什麼好笑的。」鮑瓦打斷他的話,「您要知道,官僚主義不是鬧著玩兒的,它在和平時期鬼知道要把人們引到哪兒。可是在前沿條件下,官僚主義可能更壞。飛行部隊出過這麼一檔子事:一個飛行員從著火的飛機里跳出來,他的飛機被梅塞機擊中,自己倒安全無恙,只是身上褲子燒焦了。可是,不發給他褲子!簡直是胡鬧,軍需主任拒絕發放,說:沒有到穿破的期限,沒什麼可說的!飛行員沒有褲子待了三天三夜,直到事情鬧到兵團指揮員那裡為止。」
「沒錯。」他說。
每當他想到自己走進軍事委員會的餐廳,女服務員會說「中校同志,您該到軍人食堂就餐」。他就充滿恐懼。隨後,他更怕https://read.99csw.com在某個會議上,某個愛開玩笑的將軍會擠眉弄眼說:「中校,軍事委員會餐廳里浮層油的紅甜菜湯怎麼樣,啊?」他常常大吃一驚,不僅將軍們,甚至連報社的攝影記者們都滿懷當家人的自信在那裡又吃又喝,從那裡索要不該付給他們的汽油、制服和煙捲。
一塊靠近小湖的草地出現在達倫斯基面前,使他覺得彷彿見到了樂土。那裡生長著茂密的針茅,有時還有樹木和馬的嘶鳴。
「可現在儘是卡爾梅克女人,真是的!」
鮑瓦藉著火柴的閃光,見到了用胳膊肘支著欠起身子的達倫斯基的臉,它顯得冷淡、無情、陌生。
幾千人在這荒涼的沙土平原上安營紮寨,他們已經習慣了潮濕的空氣、清晨的露珠和乾草的沙沙聲。沙石劃破他們的皮膚,鑽進他們的耳朵,在小米飯和麵包里硌牙,在食鹽和步槍的槍機里、在鍾錶的機體和士兵的睡夢裡安家。人的身體、鼻孔、咽喉、小腿肚在這裏全遭了罪。身體在這裏猶如一輛離開車道、在泥濘不堪的小道上吱呀爬行的大車。
達倫斯基也抽起煙來。
「請,中校同志,美酒加水果!」他說。
達倫斯基往胸腔里深深吸了口氣,彷彿打算往更深的水裡扎猛子。他大概扎了一下后說:「官僚主義確實可怕。一名紅軍戰士作為機槍手搶佔了高地,一個人對付七十名德國兵,阻止他們的進攻。他犧牲后,全軍低頭,為他脫帽致哀。可是他那害肺癆的妻子卻從住所里給攆了出來,區蘇維埃主席大叫大嚷:『滾,不要臉的女人!』您知道嗎,命令一個人填滿二十四張履歷表,最終還得在會上自己承認『同志們,我不是你們的人』,這就是官僚主義。瞧,不定什麼時候,有人會說:是的,是的,國家是工農的,可我的父母是貴族,是不勞而獲分子,請把我趕走吧,這樣就安定了。」
而鮑瓦說:
他請達倫斯基坐在裝過美國罐頭的箱子上,給他往不透明的磨花玻璃杯里倒上杯伏特加,杯子的沿口上沾滿了已經變乾的牙粉。他把放在一張皺巴巴黏糊糊報紙上的幾隻漬過的青西紅柿往近處移了移。
「嘿,中校同志,」他說,「我滿腦瓜子裝的都是公務,再談這些絲毫引不起我的興趣。我們在烏克蘭駐防時,多好的娘兒們。在庫班,我的天哪……要知道她們全樂意,只要您眨眨眼!可我這個傻瓜,卻在作戰處里磨破了屁股,等醒悟過來,已經晚了,到了這個全是沙子的鬼地方!」
他來到街上吸了口夜間的冷空氣,呀了一聲,望一眼黑暗的亞洲天空中那非人間所有的火焰,撒了泡尿,又望了眼星空,心想「是呀,宇宙」。才回去睡覺。
鮑瓦住在木板搭的簡陋小屋裡,牆是用黏土和牲口糞抹的,地板由破舊油氈鋪就。這間陋室同零零落落分散在沙土平原上其他指揮員的住所毫無區別。
達倫斯基從草原集團軍司令部來到了https://read.99csw•com部隊,該部部署在位於裏海沿岸缺水沙漠上的斯大林格勒方面軍東南翼。
「可我沒見過這類官僚主義,」鮑瓦反對道,「確實是這樣,國家是工農的,是工人和農民管理國家。這有什麼不好?這是對的。資本主義國家才不相信窮人哩。」
他在炮兵司令部工作時度過的那幾個月,使他的心理髮生了很大變化。對工作的渴望曾經令他滿足,這猶如想進餐是他的最大需求。但如今,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是幸福的,因為他有了工作,而飽漢是感覺不到自己的幸福的。
但是,在這裏,在地板上,在簡陋的小屋裡,在深夜同質樸的、喝醉酒又清醒過來的軍人的交談中,他感受到了自己周圍那些從西烏克蘭來到這片沙漠的人們的存在,同時也發覺一切彷彿都是另一種樣子的。人與人誠摯的交談本是普通的、自然的、可期望的、不可或缺的,但卻是難以達到的、不可思議的。如今它實現了!
達倫斯基沒有想過,他身上出現的對同事的優越感,為何未產生對他們的寬容,也許這是真正的強者的特點。可見,他不是個強者。
鮑瓦把談話推上了一個特別的、不尋常的軌道,於是他們倆都默不作聲,考慮是否應該同一個極不了解的人開始這種交談。看來,考慮結果是不該同不熟悉的人進行類似的交談。
鮑瓦睡覺還打鼾,鼾聲就像垂死者的呻|吟。他的腦袋從單人床上垂了下來,達倫斯基在鮑瓦的頭底下墊了個枕頭,往他腳下填上張報紙,擦乾淨他嘴角流下的哈喇子,表現出俄羅斯男子對醉漢常有的耐心和善良,然後才四下打量了一番,看把自己安頓在什麼地方。
達倫斯基工作很出色,領導對他很器重。起初,這使他感到高興,因為他還從沒有被人看作是不可替代的、有用的人。多少年來,他的境遇正好相反。
顯然,達倫斯基對交談者完全不往那方面想感到吃驚。
「怎麼不管用?」達倫斯基問。
「沒錯。」鮑瓦說,但這次聲音沒有拖長,而是顯得短促生硬,「是官僚主義和官僚主義者幫我們落到了這種地步。」
「我不是在抱怨。深深鞠躬,深表謝意。真是謝謝!我很幸運!我心情沉重是因為另一碼事。為了使我能成為一個幸福的人,我可以把自己的力量獻給祖國。但令人痛苦的是,我必須度過如此可怕的時光。那時只有上帝保佑我幸福,真該死!」
「有點兒不合適,照高加索風俗這樣是不允許的。主人睡床上,卻讓客人睡地鋪。」
「你知道嗎,在我一生中,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我將永遠不會為這個晚上同您交談而遺憾。」
他躺在主人的軍大衣上,身上蓋著自己的軍大衣,沒有閉上眼睛,反倒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個凄涼的想法令他大吃一驚。
但在可怕的戰爭期間,原來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可也差不多是,高加索山脈的山麓就在邊上。您說是德國人幫的忙,可您知道,九_九_藏_書不僅僅是德國人,我們也在幫自己的忙。」
「您怎麼啦,我躺這裏挺好。」
「嘿,請原諒,這是無稽之談。」達倫斯基說,「就因為某地的一個傻瓜遲發一條褲子,也不會使軍隊由布列斯特撤到了裏海附近的荒漠……」
「我可是純粹工人出身,父親是工人,爺爺是工人。我的履歷,一清二白。可結果呢,這些在戰前同樣對我不管用。」
「未必!」達倫斯基打斷他,十分流暢地說出皮膚黝黑、高顴骨、散發出艾蒿清香和草原氣息的女人的美妙之處。他回憶了草原集團軍司令部的阿拉·謝爾蓋耶夫娜后,用一句話總結道:「總之,您錯了,女人到處有。沙漠里沒水,這不假,可女人有的是。」
「官僚主義是件壞事。」達倫斯基說,「我的司機說,戰前在農村有這樣的官僚主義,不提上瓶酒,集體農莊里誰也不給開證明。」
「您有什麼不對?」達倫斯基說,「資本家不許窮人進參議院,這是必然的,但如果窮光蛋變成了百萬富翁,他們是會讓他進參議院的。工人出身的福特家族就進去了。在我們這裏,不許資產階級和地主進領導崗位,這完全正確。但如果僅僅因為一個人的父親或祖父是富農或神父,不管他幹活多麼勤快,就把犯罪印記打在他的臉上,這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這裏不存在階級觀點問題。您以為,我在自己的勞改營里受折磨期間沒遇見過普梯洛夫工廠的工人和頓涅茨礦工?多得很!我們的官僚主義之所以可怕,就在於你以為這不是國家機體上的腫瘤,腫瘤是可以切除的。它可怕就可怕在你以為,官僚主義就是國家。可戰爭期間誰也不想為人事處長去死。任何一個奴顏婢膝的人都可以在申請書上寫上『不準』二字,或是把士兵的遺孀攆出辦公室。可為了攆走一個德國人,卻需要堅強的、真正的人。」
「對於庫班我同樣不打算同您爭論。庫班在這方面可以說名列首位,美女的百分比高得出奇。」
達倫斯基整天都在炮兵陣地上轉,找人談話,作記錄,抄圖表,檢查武器大炮和彈藥庫。天黑前,他才鬆了口氣,頭昏腦漲,不習慣走鬆軟沙地的一雙腿酸疼難當。
「對,對,完全正確。」鮑瓦說,「1941年從莫斯科派來兩名上校到我們集團軍檢查這道『不準後退一步』最高命令的執行情況。他們沒有汽車,可我們用三晝夜從戈梅利逃了二百公里。我讓兩個上校乘坐我的噸半卡車,免得他們給德國人抓住。他們在車廂裡邊哆嗦邊求我:『請將貫徹「不準後退一步」命令的材料向我們提供一點吧。報表制度,有什麼辦法!』」
半夜,鮑瓦不再打鼾,達倫斯基注意到他那邊鴉雀無聲,反倒不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