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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5

第二部

15

「為什麼?」利斯問,「您看我的這身制服,可是,我並不是生來就穿它的。領袖、黨派遣我們,於是黨的士兵就前進。我一直是黨內的理論家,我對哲學、歷史問題感興趣,但我是黨員。難道你們內務人民委員部的每個工作人員都喜歡盧布揚卡?」
莫斯托夫斯科伊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從桌上抓起紙片,塞進自己口袋。他被帶出管理局大樓,呼吸到冷空氣,感到這潮濕的夜晚是多麼美好。離開蓋世太保辦公室后,國家社會主義理論家的聲音漸漸靜息,黎明前的黑暗中響起霧笛聲。
「人們今天恐懼地望著我們,但難道看你們的眼神是滿懷希望和愛的嗎?請您相信,恐懼地望著我們的人,也在恐懼地望著你們。」
「我完全理解。」利斯說,「請坐。」
莫斯托夫斯科伊發現,利斯把所有卑鄙齷齪的東西扯到一起,可凡是垃圾照樣散發臭氣,所有破布爛木、碎磚亂瓦全都是一路貨。不該在垃圾堆中,而應當在建設者的意圖及其思想中去尋覓不同和相同的本質。
他朝莫斯托夫斯科伊使了個眼色:
「一個秘密警察的保證,這不是開玩笑。」
利斯點上一支煙,把煙盒遞給莫斯托夫斯科伊。
他搖搖頭,然後又像篩豆子般說出一些令人驚愕的話,這些語言出乎意料,可怕而又荒謬。
沒有一團亂麻,利斯先生。一切都很清楚,一切都很簡單。我們不是靠同伊孔尼科夫和切爾涅佐夫結成聯盟來打敗你們。我們有足夠的力量既收拾你們,也收拾他們。
利斯顯然以為,突然見到伊孔尼科夫這些偷偷塞給他的紙片,莫斯托夫斯科伊定會驚慌失措……
「沒有誰想把你殺死。請放心吧。」
「您啊,最好馬上給我一耳光。」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心想,「他這是在說施本格勒。」
走過二樓,他們登上三樓。押送人員吩咐莫斯托夫斯科伊把腳在門前的墊子上擦乾淨,自己也把鞋底蹭了半天。因爬樓梯而氣喘吁吁的莫斯托夫斯科伊極力調勻呼吸。
他微笑著補充道:
時間一天天過去,但沒有傳訊莫斯托夫斯科伊。他考慮同囚犯進行政治性談話的話題,反覆掂量可以吸收誰參加他們的地下工作。晚上失眠時,他擬了幾條傳單,為集中營的會話手冊選了常用詞彙,便於不同民族人們的交流。
「那些被我們關在集中營里的德國共產黨員,你們在1937年也關押過。葉若夫關押過他們,帝國頭目希姆萊也關押過他們。當個黑格爾主義者吧,老師。」
「當我們相互看對方的臉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張令人厭惡的面孔,我們也是在照一面鏡子。這是時代的悲劇。難道您沒有在我們身上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的意志?難道對你們來說世界不就是你們的意志?難道誰能使你們動搖,能使你們止步?」
莫斯托夫斯科伊說:
「如果我信奉上帝,我一定會斷定,這個可怕的對話者是被派來對我的懷疑進行懲罰的。」
小巧玲瓏的半透明玻璃燈罩里,燈泡發出柔和迷人的光亮。他們經過一扇釘著「警衛長」小木牌的光滑大門,在它對面那扇粗糙的門前停住,門上寫著「黨衛軍中校利斯」。
利斯繼續往下說,彷彿又把莫斯托夫斯科伊給忘了。
這就如同一個人害怕疾病,害怕惡性腫瘤,卻又不去找大夫,迴避同親朋好友談起疾病,極力不去理會自己的病痛。於是有人就對他說:「瞧你,常有您那種疼法,一般上午疼,一般就在那個什麼之後……是呀,是呀……」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他無法入睡。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把背靠在由帶刺的毛糙雲杉木板釘在一起的板牆上,開始潛心閱讀伊孔尼科夫寫得歪歪扭扭的手稿。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想,斯大林的天才是否就在於此:他憎恨並消滅這種人,唯獨他看清了法西斯主義和宣揚虛偽自由的偽君子們之間的秘密聯盟。這一想法他覺得是那麼顯而易見,真想把它告訴利斯,向他指出他理論之荒謬。但他只是冷冷一笑,他是個老於世故的人,他可不像戈登貝格這個大傻瓜,把民意黨的事情統統端給了高等法院檢察長。
穿衣服時,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摸到口袋裡有一紙包。紙包里有十塊糖、一小塊用小布條捆著的腌豬油、一張白紙和一read•99csw•com小截鉛筆頭。
「老師,」他說,「您將永遠教誨我們,也得永遠向我們學習。讓我們一起思索吧。」
可是利斯似乎沒有聽到莫斯托夫斯科伊的話,而是朝他深深鞠躬,滿懷尊敬。
要想擺脫利斯,擺脫他那雙光滑的糾纏不休的手,只需要不再仇視切爾涅佐夫,不再蔑視痴獃的伊孔尼科夫!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眯縫起眼睛,對他的動作和話語感到無法忍受。利斯迅速而又興奮地說了起來,彷彿已經同莫斯托夫斯科伊交談了很長時間,現在為能把被打斷的、未說完的話講完而高興。
「不想抽。」
他坐在床上,心想:
「現在他要開槍了——就此了結!」
奧西波夫曾說起過,利斯審訊時不用翻譯,他是里加市的德國人,懂俄語。
他把糖塊和鉛筆頭緊按在胸口上。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決心保持沉默。利斯無意引他說話。
又一根毒針扎進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的心口。利斯看看表。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聳聳肩,什麼也不回答。
「您明白我的話嗎?我俄語掌握得不好,但我很希望您能理解我。您以為您在憎恨我們,但其實,您是在憎恨同我們相似的自己。很可怕,對嗎?您明白嗎?」
此人的話是很容易駁倒的。他的目光離莫斯托夫斯科伊更近了。但有個比老練的黨衛軍分子挑撥者的言辭更醜惡更危險的東西,它時而怯生生、時而惡狠狠地出現在莫斯托夫斯科伊的內心和頭腦中,並且咯吱直響。這是一種卑鄙下流的懷疑,而這種懷疑莫斯托夫斯科伊不是在別人的話語中,卻是在自己的內心中發現的。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感到睏倦和不舒服,彷彿有根針扎在心口上。
上午,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被帶到管制區的澡堂里。他打量一下自己的雙手和塌陷的胸脯,不滿地嘆了口氣。
他突然說起德語來。
這一新的想法使莫斯托夫斯科伊大吃一驚。他甚至眯縫起眼睛,不知是因為眼睛突然疼痛,還是想避開這折磨人的想法。要知道,他的疑惑也許並不是軟弱、無能為力、自相矛盾、疲憊、缺乏信心的表現。也許,這些時而膽怯、時而兇狠地突然向他襲來的疑惑是他身上曾經有過的最珍貴、最純潔的東西。可他已經把它們壓下、放棄,對它們感到痛恨。也許,這些懷疑中有著革命真理的種子?有著自由的黃色炸藥!
一個年輕軍官來到走廊上,對押送人員嘀咕幾句后,便讓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進辦公室,門卻敞著。
但一瞬間,他彷彿覺得,那個盯住他眼睛的人並非打算哄騙他,而是真誠地使出渾身解數,在挑選合適的字眼。他像發牢騷似的,請人幫他搞清令他苦惱的問題。
利斯無望地揮了下手。
「我勸您,別在我身上白費工夫。把我拉到牆邊,立刻絞死,殺死吧。」
「好吧,好吧,」莫斯托夫斯科伊急匆匆又惡狠狠地說,「讓我們言歸正傳。這些紙片嗎?是的,是的,是從我那裡搜到的。您想知道是誰轉交給我的吧?這不關您的事。也許,是我自己寫的。也許,是您指使自己的爪牙把它們偷偷塞到我褥子底下的。明白吧?」
「您好。」一個個子不高、灰制服袖子上縫著黨衛軍標誌的人輕聲說。利斯的臉上沒有任何可憎的東西,因此看到它使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覺得尤為可怕。那是張長著鷹鉤鼻的臉,一雙專註的淺灰色眼睛,大腦門,瘦削蒼白的面頰,使它具有一副不畏辛勞的、清心寡欲的神態。
當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咳嗽幾聲,想把喉嚨里的痰咳出來的時候,利斯等候著,然後說: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望著利斯,心想:「難道這種可惡的廢話一瞬間又攪得我心神不寧?難道在這股又毒又臭的濁流中我還能憋得住氣?」
「看到了吧,這是搜查時從您那裡搜到的。我一看就知道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會是您寫的,儘管我並不熟悉您的筆跡。」
「假如中央委員會責令您去加強契卡的工作,難道您可以拒絕?只能把黑格爾放在一旁就開路。我同樣把黑格爾丟開了。」
而利斯彷彿終於想回答莫斯托夫斯科伊沒有表露的問題,他打開放在桌上的文件夾,用兩個指頭厭惡地抽出一疊臟紙。莫斯托夫斯科伊一眼就認出它們來,那上面是伊孔尼科夫歪歪扭扭的字跡。
「是啊,年老多病,活不長了。」他想。
但是不,不行,還得更多!還得譴責列寧!如臨深淵啊!
過了些時候,久遠的往事開始消失,變得平淡無味,失去了色彩。他彷彿慢慢沉入清涼的水中。他睡著了,以便在凌晨的昏暗中重新聽到霧笛的長嘯聲,迎來新的一天。https://read.99csw.com
他們走在鋪著地毯的走廊上。
辦公室深處一扇門開了。這時通往走廊的那扇門吱呀了一下,大概是值班員看到利斯在辦公室,把門虛掩上了。
辦公室顯得空空蕩蕩,地板上鋪著地毯,花瓶里插著鮮花,牆上掛著一幅畫,畫里是林邊和幾幢農舍的紅瓦屋頂。
現在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已經不怕上刑。可怕的是:萬一德國人沒有說假話呢?萬一他確實坦率真誠呢?一個人有時就是想聊聊。
莫斯托夫斯科伊緘默不語。
「我不放心。」莫斯托夫斯科伊高興地說,「我也不打算放心。」
「對我來說,同你們聯盟較之為了東部空間同你們作戰更為重要。我們在建設兩座大廈,它們應該並肩而立。老師,我想讓您生活在寧靜的孤獨中,並在我們開始新的交談之前好好想想。」
而利斯抬起手掌,看了它們一眼說:
「您覺得身體不舒服?」
莫斯托夫斯科伊心想,他到了一個屠宰場場主的辦公室。附近便是牲畜臨死前發出的嘶啞聲,還有冒著熱氣的內臟和身上濺滿鮮血的人們,可場主這裏卻是一片寧靜,是地毯和鮮花,只有那幾架黑色電話機說明屠宰場同這間辦公室的關係。
他所說的俄語是一些科普讀物所描寫的那種,呈冷灰色,無形無骨。
「可我不想同您談。」莫斯托夫斯科伊回答,同時斜眼朝遠處的角落掃了一眼。利斯的助手——那些干劊子手行當的打手,該出來狠狠扇他的耳光了吧。
莫斯托夫斯科伊注視著利斯的臉,心想,這張蒼白的、有著大腦門的臉龐應當繪在人類學圖志的最下方,從他那兒往上,進化為長滿毛髮的尼安德特人。
他記起早年秘密活動的一些老規定,這些規定避免了姦細告密時組織被一網打盡的可能性。
「何必呢?無聊!毫無意義!荒唐透頂!」莫斯托夫斯科伊說,「這樣愚蠢地對待一個『老師』,有什麼意思!」
利斯抓起伊孔尼科夫的紙片。
莫斯托夫斯科伊經常聽到這個名字,他是希姆萊在集中營管理局的代表。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好笑,古濟將軍常常大生悶氣,為什麼奧西波夫由利斯親自審訊,而審訊他古濟的卻是利斯的一名助手。古濟由此看出了他們對戰鬥指揮官的輕視。
「我是你們召來受審的。談嘛,我同您是無話可談的。」
晚上,一個黨衛軍二級下士把他領出管制區,來到街上。寒風一陣陣緊刮,抽打著面頰。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回頭朝熟睡的牢房那邊打量了一下,心想:「沒事,沒事,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的神經是不會垮的,夥計們,放心睡吧。」
現在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已經沒什麼可害怕的。此刻,他知道了自己的懷疑應付出的代價。這些懷疑不是他早先所想的那樣,要把他引入泥潭,而是要把他推向深淵!
敵人!一個多麼簡單而又明白的字眼。切爾涅佐夫重新出現在他腦海中,「狂飆和突進」時代一個多麼可悲的命運,可是,卻戴了副毫無防衛能力的線手套。於是,莫斯托夫斯科伊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和手指。
「葉爾紹夫吩咐向您轉達一份戰報,在斯大林格勒地區我們部隊擊退了德國鬼子的所有進攻。少校吩咐轉達,事情進展順利。少校吩咐您寫份傳單,下次洗澡時轉交。」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瞟一眼說話人,對黑格爾的名字竟然被那張臟嘴提到感到吃驚,這簡直是褻瀆……在擁擠的電車上,一個危險的慣偷走到他跟前,找他攀談。他就會一邊聽著,一邊盯住慣偷的兩隻手,只要他把刮臉刀一閃,就朝他眼睛打過去。
他覺得很平靜,因為他想到了世界上所有憲兵,無論是四十年前審訊過他的人,還是這個張口閉口黑格爾和施本格勒的人,都使用同一種白痴的方法:請被捕者抽煙。其實,這一切全因為神經紊亂和出乎意料——你原本期待的是耳光,可突然卻是荒謬而又令人厭惡的談話。但是某些沙皇憲兵也研究政治問題,其中不乏真正有學問的人,有的甚至研究過《資本論》。但有意思的是,研究過馬克思的憲兵是否有這樣的問題:他突然在內心深處產生一個想法,或許,馬克思是對的?這時憲兵會有什麼感受?可是不管怎麼樣,憲兵是不會成為革命者的。他踩滅自己的疑慮,依舊當憲兵。可我同樣把自己的疑慮踩滅了。不過我,我依然要當個革命者。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想跟葉爾紹夫和奧西波夫詳細打聽地下組織的最初行動read•99csw.com步驟,他相信他能消除奧西波夫對葉爾紹夫的成見。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暗自默念:「沉默,最主要是保持沉默,別參与談話,別反駁。」
「紅色工人的旗幟飄揚在我們人民共和國上空,我們號召建立民族的勞動的功勛和統一。我們說『黨表達了德國工人的理想』,而你們說『人民性、勞動』。你們同我們一樣知道,民族主義是二十世紀的主要力量。民族主義是時代的精神,一個國家的社會主義是民族主義的最高表現!
莫斯托夫斯科伊皺起眉頭站著,等候著。
他冷冷一笑。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打發醫生到您那兒去過,他告訴了我。我半夜三更打擾了您。可我非常想同您談談。」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生硬地說:
他覺得那位憎恨布爾什維主義,但同時又渴望紅軍取得勝利的切爾涅佐夫太可悲。想到行將來臨的審訊,他的內心卻又十分平靜。
他按下鈴,小聲說:
監禁頭幾天,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一面等待著傳訊,一面不斷埋怨自己:為什麼同伊孔尼科夫談話,顯然是這個瘋子出賣了他,搜查前把敗壞他名譽的那些紙片塞給了他。
而利斯並未留意莫斯托夫斯科伊拒絕抽煙,還在嘟噥道:
利斯望了他一眼,抿抿嘴唇,接著說:
利斯把伊孔尼科夫寫的東西往桌邊稍稍移了移,然後又把它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哦,這並不愚蠢,您和我都該明白,未來並不是在戰場上決定的。您個人很熟悉列寧,他創建了一個新型的黨。是他頭一個懂得,只有黨和領袖能表達民族的動機,於是解散了立憲會議。麥克斯韋在物理學上推翻了牛頓力學之後,又以為是在證實它。同樣,列寧在創立了二十世紀偉大的民族主義之後,又認為自己是共產國際的創始人。後來斯大林又教會了我們許多東西。為了在一國建成社會主義必須剝奪農民播種和出售的自由,於是斯大林毫不手軟地消滅了幾百萬農民。我們的希特勒認識到,有敵人妨礙了德意志民族的社會主義運動,那就是猶太人,於是下決心消滅幾百萬猶太人。但是,希特勒不僅是個學生,他更是個天才!你們在1937年的清黨,就是斯大林從我們清除勒姆中學到的。當時希特勒也毫不手軟。您應該相信我,我說了許多,而您保持沉默,但我知道,對您來說我是一面外科鏡。」
幸福感充溢著莫斯托夫斯科伊。他呀,可以希望得更多些!他不會在對血管硬化、胃病和心臟病發作毫無意義的擔憂中結束他的生命。
孩時頭髮蓬亂向上,豎起的充滿幻想的腦袋,如今是貼在集中營粗糙板牆上的這個大禿頂。
「應該,應該不放心!讓我的失眠成為您的失眠吧。我們的敵意原因何在,我真不明白……阿道夫·希特勒不是元首,倒是施廷內斯家族和克虜伯家族的聽差?你們的國家就沒有土地私人所有制?工廠和銀行都屬於人民?你們是國際主義者,我們是鼓吹種族仇恨?我們縱火,而你們儘力滅火?我們遭仇視,人類卻滿懷希望注視著你們的斯大林格勒?你們那兒是這麼說的吧?胡說八道!該死!全是捏造!我們的政體實質是一樣的,都是黨的國家的形式。我們的資本家不是主人。國家給他們下達計劃和綱領,國家收購他們的產品和提取利潤。他們可以有百分之六的利潤歸己——這是他們的工資。你們的黨國同樣制定計劃和綱領,同樣收購產品。那些你們叫作主人翁的工人,同樣從你們黨國那裡領取工資。」
利斯急忙說:
他感到義憤填膺,這一仇恨不僅針對利斯和希特勒,而且也針對那個向他詢問對馬克思批評意見的目光read•99csw.com無神的英國軍官,針對說卑鄙下流話的獨眼龍孟什維克,針對萎靡不振卻原來是警察局密探的傳教士。哪兒還能找到這幫相信社會主義共和國和法西斯帝國之間至少存在相同之處的白痴!只有利斯,這個蓋世太保分子,才需要他們的破爛貨。此刻,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白法西斯主義和它的代理人之間的內在聯繫。
「如果您需要,請帶上這篇論文。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Gute Nacht(晚安)!」
他想幹什麼?為何他要隱瞞自己的真實目的,他想打聽什麼?
莫斯托夫斯科伊想說,他沒有鉛筆和紙,但這時守衛進來了。
他十分希望這樣,一切也就變得簡單輕鬆。多麼簡單明了的字眼:敵人。
夜間,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的心臟病發作。他頭靠牆躺著,在難以忍受的可怕的孤寂中,似乎有什麼樣的命運正降臨到獄中垂死的人身上。莫斯托夫斯科伊疼得暫時失去了知覺。待他蘇醒過來后,疼痛減輕了些,胸脯、臉龐和手上滿是汗水。腦海中出現了虛幻的、並不存在的清晰感。
「我看不清我們有敵對的理由。但是,德國人民的天才導師和領袖、我們的父親、德意志母親們最好的朋友、最偉大英明的統帥發動了這場戰爭。但我相信希特勒!我相信,你們斯大林的頭腦也沒有被憤怒和痛苦弄糊塗。他會透過戰火和硝煙看到真理。他了解自己的敵人。是的,他了解,即便是現在,當他同自己的對手商討對付我們的戰略和為他的健康乾杯的時候。地球上有兩位偉大的革命家:斯大林和我們的領袖。他們的意志誕生了國家的民族社會主義。
同義大利神父關於世界之惡的交談,與他記憶中小時候突然大雨傾注,他跑進母親正在縫衣服的屋子所感受到的幸福感連在了一起;與到葉尼塞斯克流放地看望他的妻子、與她那雙被淚花濕潤的幸福的眼睛、與臉色蒼白的捷爾任斯基連在了一起。當時,在黨的代表大會上,他向捷爾任斯基打聽了一個可愛的青年社會革命黨人的命運。「槍斃了。」捷爾任斯基說。基里洛夫少校那雙憂鬱的眼睛……雪橇上拖著列寧格勒被圍困期間不接受他幫助的一位朋友那矇著床單的屍體。
「兩個極端!當然是這樣!倘若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今天這場可怕的戰爭就不會進行。我們是你們不共戴天的敵人,是的,是的。但我們的勝利就是你們的勝利。明白嗎?如果你們勝利了,那我們就毀滅,但又會在你們的勝利中生存。這好像是個悖論:我們打輸了這場戰爭,同時又贏得了戰爭,我們將以另一種形式發展,但本質不變。」
「您明白我的話嗎,老師?」利斯問,「有個德國人,您相當熟悉他那深奧的論文,他說過,拿破崙一生的悲劇就在於他體現了英格蘭精神,卻又偏偏在英國有他不共戴天的敵人。」
當押送他的士兵在手指里揉軟紙煙,走到門外時,集中營那個窄肩的麻子用拖把擦完水泥地,對莫斯托夫斯科伊說: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利斯,大聲地說,聲音大得大約連站在門旁的衛兵都聽得見。
看來,他快要精神崩潰了。驀地,他鬆快地喘了口氣。瞬息間使他膽戰心驚、失去理智的想法化為烏有,顯得可笑而可悲。走火入魔持續了幾秒鐘。但是,他難道當真可以去懷疑偉大事業的正義性嗎,哪怕只一秒鐘,哪怕只十分之一秒鐘?
可是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沒有不知所措。他看到伊孔尼科夫寫得滿滿的一頁頁紙片,甚至十分高興:一切全明白了,一切如白痴般拙劣和簡單,同警察局審訊犯人時一模一樣。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在管制區的隔離室里待了三個多星期。他吃得不錯,黨衛軍醫生還給他做了兩次體檢,開了注射葡萄糖的方子。
「只要乘坐二十個小時的飛機,您就能坐在蘇聯城市馬加丹自己辦公室的椅子上。在我們這裏,您就是在自己家裡,可您不走運。當你們的宣傳開始同金融寡頭的宣傳一起抨擊黨的司法制度時,我很痛心。」
這個有權有勢的利斯,為何不去看繳獲的影片,不去喝伏特加,不去給希姆萊寫報告,不去看養花卉的書,不去把女兒的信重讀一遍,不去同從軍列上挑選來的年輕姑娘們調情,或是去服用促進新陳代謝的藥物,不在自己寬敞的卧室里睡覺,卻要在深更半夜把一個渾身散發集中營惡臭的俄國的老布爾什維克叫到他這兒來?
「這些破紙片算什麼?誰寫的不都一樣嗎?我知道,不是您,也不是我。我多麼難過。真難以設想!如果沒有戰爭,沒有戰俘,關在我們集中營里的會是誰呢?如果沒有戰爭,我們集中營里關押的將是黨和人民的敵人。九-九-藏-書您那些熟人們,他們也蹲在你們的勞改營里。倘若在安定的和平時期,我們的帝國保安總局將把你們的囚犯列入日耳曼系統,我們是不會釋放他們的,你們的犯人就是我們的犯人。」
多麼令人厭惡的一種想法:他們倆都是病人,都受到同一種疾病的折磨。但一個經受不住,便說了,交流了。而另一個卻沉默不語,不表露,但聽著,聽著。
「鏡子?您所說的一切,從頭至尾全是謊言。反駁您那套骯髒的、散發臭氣的、挑撥性的謊言只能降低我的人格。鏡子?您怎麼回事,徹底糊塗了?斯大林格勒會使您清醒過來的。」
「那還用說。」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心想,然後說:
這就是利斯的勝利,不是在戰場上進行的那場戰爭的勝利,而是一個秘密警察此刻向他發動的這場沒有槍聲、毒如蛇蝎的戰爭的勝利。
他們走進集中營管理局大門。這裏已經沒有集中營那股阿摩尼亞味,淡淡的煙草味撲鼻而來。莫斯托夫斯科伊發現地板上扔著一個長煙頭,他想把它撿起來。
「來吧,來吧,請,真的,上好的煙葉。」他合上煙盒,心情很不愉快,「為什麼我的話那麼讓你吃驚?你期待另一種交談?難道你們的盧布揚卡沒有受過教育的人?沒有能夠同巴甫洛夫院士、同奧爾登堡談一談的人?但他們是有目的的。而我卻沒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向您保證,您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但是不,不行,還得更多!需要放棄他一生所賴以生存的東西,需要譴責他為之捍衛和認為正確的東西。
「我想,在你們的勞改營里,外語知識的有用程度對您來說不比在我們的集中營里小。今天我們對猶太人的憎恨使你們害怕,也許,明天你們就將赴我們的後塵,而後天我們就將變得寬容了。我走過了一條漫長的道路,由一個偉人帶領著我。您同樣在一個偉人帶領下走過了一條漫長而艱難的道路。您相信布哈林是姦細嗎?只有偉人能夠領導你們走這條道路。我同樣了解勒姆,我相信他。但必須這樣。你們用恐怖手段殺了幾百萬人,這使我很痛苦,但全世界只有我們德國人懂得,必須這樣!完全正確!您要明白,我是多麼理解你們。這場戰爭讓你們不寒而慄。拿破崙本不該對英作戰。」
「我們的手同你們一樣,都喜愛勞動,不怕臟。」
利斯用手指敲敲那些紙,請他說話,態度客氣,充滿善意,卻堅決省力。
他讓莫斯托夫斯科伊坐在安樂椅上,自己在他邊上坐下。
「我想同您談談。」
但是不,不行,還得更多!不但得譴責,而且得全身心地,以自己全部革命熱情憎恨勞改營,憎恨盧布揚卡監牢,憎恨血債累累的葉若夫、亞科夫、貝利亞!但這還不夠!還得憎恨斯大林,憎恨他的專制!
當他被帶回管制區時,骯髒的柏油路上駛過一輛亮著紫色前燈的輕型汽車。莫斯托夫斯科伊明白,利斯休息去了,難以忍受的孤寂以新的力量籠罩著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押送人員把他領進隔離室后,鎖上了門。
「是我搞錯了?」利斯驚訝地問,「不!我沒搞錯。您和我們都憎惡這裏所寫的東西。您和我們是站在一起的,而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是站在另一邊的!」他指指伊孔尼科夫的紙片。
霎時好像利斯就要接受挑戰,他大發雷霆,大叫大嚷:「我有的是辦法讓您開口!」
利斯站起身,莫斯托夫斯科伊心慌意亂,又欣喜,又憎恨,他想:
「為何您要同這些人打交道?這場該死的戰爭把一切都搞亂套了,把什麼都混雜在一起了。唉,但願我能把這團亂麻理出個頭緒。」
利斯的臉往莫斯托夫斯科伊的臉旁湊。
但莫斯托夫斯科伊默不作聲。
他的臉色痛苦而嚴肅,可眼睛卻在笑。
「時間並沒有白白過去。」
但利斯說:
「您明白嗎?明白嗎?」利斯迅速地說,已經不再盯著莫斯托夫斯科伊,像是十分慌亂,「我們打擊你們的軍隊,但我們是在打自己。我們的坦克突破的不僅是你們的邊界,也是我們的邊界,我們坦克的履帶碾壓著德意志的國家社會主義。可怕呀,那是夢中的自殺。對於我們,這可能是個悲劇性的結局。明白嗎?哪怕我們取勝!我們作為勝利者,就將面對一個仇視我們的陌生世界,雖然你們已不在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