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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27

第二部

27

下班后斯特拉姆和索科洛夫單獨留在實驗室里。
但問題並不在於被逮捕的是些傑出人物和著名人士,問題在於無論是著名人士還是無名小卒都是無罪的,他們全都為人清白,工作踏實。
斯特拉姆皺了皺眉頭。
「當心,你要是出去亂說,不但毀了自己,也毀了我們大家。」
被邀列席這次會議的科學家們,把會議情況告訴了朋友們,並從他們那裡得到了不傳播的保證。三天後,整個莫斯科的知識分子家庭和他們的親朋好友都在悄悄議論著這次會議的細節。
實驗室里,實驗員們正在談論前天從喀山運回的設備的安裝問題。許多大箱子把那間主實驗室堆得滿滿的。同老設備一起運到的還有一台烏拉爾製造的新儀器。諾茲德林一臉看起來十分傲慢的神色,站在大木箱邊上。
「就是說,我也是個無聊的空談家?」
「真是謝天謝地,不是丹東。坦率說,我認為,政治演說家恰恰是那些不能在創造和意識中表現自己的人。可我同您能。」
不,伊萬·伊萬諾維奇同伊萬·尼基福羅維奇絕不是因為罵了一聲「公鵝」而發生口角的!
據說,他們承認他巨大的科學功績,起先並不想對他採取極端措施。同時被解職的還有行政所長——年輕的自由主義者皮緬諾夫,他與他所擔當的職務不相稱。
「打住,請打住!」斯特拉姆說,「憋得無法呼吸。」
他說這些話用的是平靜緩慢的主人腔調。該是他來勁的時候了。
但令人驚訝的是,他不僅感到六神無主,而且彷彿非常高興。「當然,這樣我就明白了。」他思忖著。要知道他沒有想到索科洛夫也會這麼回答。而若是事先想到了,那麼還有什麼可高興的呢?
而且,內心的分歧往往隱蔽得那麼深,使它永遠不能出頭露面,永遠不被人們所意識到。開玩笑似的無聊爭論,脫口而出的傷人話,那時就成了他們犧牲多年友情的不幸借口。
「這不合適,我們熟得並不那麼親近。」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我沒法幫她什麼忙。眼下她哪顧得上我。出了這些事以後你倒是給誰打過電話?」
「搞科學不是熬肥皂。」薩沃斯季亞諾夫笑嘻嘻地說,但是從其他人的臉色看,他的玩笑開的不是時候。
「我們就要開始安裝設備了。」斯特拉姆說,「可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卻不在所里。正像俗話說的,急驚風撞著慢郎中。」
佩列佩利岑腋下拄著拐杖,用一條腿在箱子旁跳來跳去。
「天哪!」斯特拉姆思忖,「他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斯韋欽說:
索科洛夫搖搖頭:
他看到人們的一雙雙眼睛正盯著他,期待他說出斯大林的名字,便揮揮手說:
但坐著的人全沒有接斯特拉姆的話茬。
難道這一切又將重新開始?難道戰後人們又將因夜晚的腳步聲和汽車的轟鳴聲而突然屏氣息聲?
「當心,你要是出去亂說,遭殃的不僅是你自己,而且是我們全家。」
斯特拉姆問:
與會者尖銳地表示反對唯心主義,反對對祖國哲學與科學的輕視。
「哦,爸爸,關於掃院子人,你說得也太誇張了。」娜佳說。
他朝同事們轉過臉去,問道:
斯特拉姆有時真想給他使眼色,輕輕用指頭捅捅他的腰,說:「喂,老兄,別那麼正式。」
夏天同斯特拉姆一起在實驗室喝過茶的看門老頭在走廊上碰見斯特拉姆,說:
「原來是這樣,把人從電車上像攆小孩子那樣攆下來,還把這稱之為保護免受阿拉克切耶夫分子的傷害。物理學與此有什麼關係?馬克思主義者切佩任是佛教徒還是喇嘛教徒?切佩任創立了一個學派。切佩任是盧瑟福的朋友。切佩任方程式是每個掃院子人都知道的。」九九藏書
馬爾科夫低著頭說:
「哎喲,真糟透!」斯特拉姆說,「您把法國人伽羅華往哪兒放?把基巴利契奇往哪兒放?」
傳聞說,這件事之後切佩任心臟病發作。斯特拉姆立刻想前往他家,他掛了個電話。女佣人接電話時說,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確實近來感覺不太好,根據醫生的建議他同娜傑日達·費奧多羅夫娜一起出城了,兩三個星期後再回來。
他想同索科洛夫聊聊切佩任離任的事,而不是去同妻子女兒們嘮叨這件事。但是他克制自己不給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打電話,交談用不著打電話。
此刻人們的目光是欣喜的。當你感到世界上還有如此絕妙的龐然大物時,還想要什麼呢?
「嗯,算了,夠了,我們上實驗室。」
斯特拉姆溫和地說: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對丈夫說:
希沙科夫院士被委任行使所長的職權和主持曾由切佩任實施的科學領導。
幾天後,著名植物學家和遺傳學家切特韋里科夫被捕。關於他被捕的原因有各種傳聞:一些人說,他是間諜;另一些人說,出國期間,他會見了俄國僑民;第三種人說,他的妻子是德國人,戰前同居住在柏林的姐姐有書信來往;第四種人說,他試圖引進劣質小麥品種,以引起小麥大面積死亡和歉收;第五種人把他的被捕同他說過的有關食指的言論相聯繫;第六種人認為這同他對兒時朋友說過的一則政治笑話有關。
斯特拉姆說:
據說,斯大林出席了會議,按老習慣在大廳里走著,手裡拿著煙斗,在漫步時若有所思地停下來,不知是在仔細聽取發言,還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
很難把這場為自由而戰的戰爭同這些情況聯繫在一起。是啊,是啊,我們在喀山真不該那樣隨便亂說口舌。
「沒關係,沒關係,坐吧。」斯特拉姆說著立刻問:「所務會議上談了些什麼?」
「您應當去參加那個會。」斯韋欽說,「您完全不必對切佩任進行批評。哪怕結合中央決議,稍微談談您的科研工作的前景。」
馬爾科夫說:
「這樣笨重的玩意兒,連瞎子也看得見。」佩列佩利岑說。
「新上司已經在這裏了。」斯特拉姆說。
「我知道,這些話只能在家裡說說。」
「領導人的錯誤,該切佩任受批評嗎?」斯特拉姆生氣地說,聊天完全不是他所想的那樣,「我不知道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但我決不違心地去幹缺德事。」
中央委員會認為,科學必須面向生產,更近、更緊https://read.99csw.com密地同生活聯繫起來。
「好啊,你也在內嗎,布魯圖?」斯特拉姆說,想用嘲笑的言辭掩蓋自己的不知所措。
「簡直不可思議!」斯韋欽說。
「必須最終保護我們的人民免受阿拉克切耶夫分子的傷害。」
「看到了,我看到了,當然看到了。」斯特拉姆說。
斯大林在會議上作出兩次即興插話。當謝爾巴科夫主張限制科學院預算時,斯大林否定地搖搖頭說:
爭吵似乎將如他們過去的許多衝突和爭論那樣被遺忘。但是不知為什麼,這次突然發生的口角卻沒有冰消瓦解,沒有被拋之腦後。當一個人的生活同另一個人的生活友好地交織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往往會發生口角,並在爭吵中不講道理,不過相互的氣惱總將煙消雲散。但是,倘若人們之間出現內心的岔道口,那麼偶然的一句話、細小的一個疏忽都會變成致友誼于死地的鋒刃。
「主人的位子。」
「你們,同志們,比如說,同意切佩任離職嗎?」他原以為他們會支持他,但見到薩沃斯季亞諾夫含糊其辭地聳聳肩,就不安起來。
切特韋里科夫被捕后一周,切佩任宣布自動離開物理所,希沙科夫被委任接替他的職務。
「把切特韋里科夫關起來,」他問,「也同新任務有關嗎?而長者瓦維諾夫蹲監獄也同這有關嗎?如果我斗膽聲稱,對我來說,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在物理學界的威信遠比中央科學部部長日丹諾夫同志高得多,甚至……」
斯特拉姆對柳德米拉說:
「要是不爭吵,就沒有真正的友誼。」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認為在這種時候,個人主義和固執任性是不容許的。要知道正在打仗呢。當老同志們同切佩任談話時,他考慮的應當不是自己,不是自己的利益。」
「切佩任聲稱,他將不安排任何新任務。那怎麼辦?況且是他自己拒絕的,可相反,上面還挽留過他。」
「搞科學不是熬肥皂,我們不在科學院緊縮開支。」
從這台金屬儀器內部將產生高速粒子束,如同從謝利格爾湖畔的小禮拜堂里誕生了伏爾加河似的。
「別像熱鍋上的螞蟻。是啊,你不也同德米特里·彼德羅維奇爭吵過嗎?」
大家認為,科學家的境遇將大為好轉,斯大林關於軍警暴虐制度的一番話燃起了他們更大的希望。
「正是這樣。」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可你要知道,他們甚至會以此為借口解除你研究室主任的職務。」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聽說盧瑟福曾發誓不研究中子,他害怕藉助于中子將獲得巨大的爆炸力。精神高尚,但卻是毫無意義的潔身自好!而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就像大家傳說的那樣,交談時也抱著同樣的浸禮教精神。」https://read.99csw.com
「這我不怕。」斯特拉姆說,「娜佳說得對。其實我所有談話都是私下說說而已,當面不敢講,背後逞威風。給切特韋里科娃掛個電話,你到她那裡去一趟!你們可是熟人。」
人們在小聲議論,說斯大林頭髮花白,說他嘴唇發黑,牙齒殘缺,說他十指細長十分好看,出過天花的臉上有麻點。
「昨天來了一個表兄弟,從醫院返回前線順路來看看,想喝酒,我從鄰居那裡買了半公升伏特加,就花了三百五十盧布。」
「錯誤跟錯誤不一樣。」磁體實驗室主任說,「要是出大錯人家也不會讓他當院士。」
他回憶起1937年,那時幾乎每天有人提到夜間被捕者的名字。回憶起人們是如何打電話互相通知這件事的:「今天晚上安娜·安德列耶夫娜的丈夫病了……」回憶起鄰居是如何在電話里回答被捕者情況的:「他走了,不清楚什麼時候能回來……」回憶起人們常常說起誰誰是怎麼被捕的:「他們來到家裡,他正在給嬰兒洗澡,於是就在上班的時候,或是在劇院里,或是深夜把他給抓走了……」回憶起:「搜查持續了兩天兩夜,全翻掘遍了,甚至把地板也撬開了……有時他們幾乎什麼也不看,但是為了體面,就翻了翻書本……」
馬爾科夫真是個令人吃驚的人物——好像他認識的人並不多,但常常什麼都知道:什麼兄弟實驗室的加布里切夫斯卡婭副博士懷孕啦,什麼清潔工莉達的丈夫又住醫院啦,什麼最高學位評定委員會沒有批准斯莫羅金采夫的博士學位啦……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他說,「我找您有件事,黨委請您在一個同新任務有關的會議上發言。」
但安娜·斯捷潘諾夫娜指的並不是箱子。
「唉,天哪!」索科洛夫打斷他,「工作上誰也沒有妨礙您,您盡可以拚命呼吸。」
波斯托耶夫是怎麼說的?唉,是啊,「最主要的,我與您都是俄羅斯人。」
「這有什麼!」薩沃斯季亞諾夫說,「希沙科夫名揚天下的錯誤我們全知道。不過總的來說人還不壞。順便問一句,你們知道好人和壞人之間的區別嗎?好人是違心幹缺德事。」
「此人精力相當充沛。」斯韋欽說。
上午,斯特拉姆上研究所,想象那裡的所有同事,從博士到實驗員談論的只是切佩任。
「人老了,就不中用了。」
「就談了限額。好像院士們的工資限額將提高到一千五百盧布,而一般人是五百,同人民演員和列別傑夫-庫馬奇這樣的大詩人們一樣。」
他回憶起許多離開並且再沒有回來的人的名單:瓦維洛夫院士……維澤……詩人曼德爾施塔姆、作家巴別爾……鮑里斯·皮利尼亞克……梅耶荷德……細菌學家科爾舒諾夫和茲拉托戈羅夫……普列特尼奧夫教授……萊溫博士……read.99csw.com
斯韋欽是所黨委委員,他是1941年秋入的黨,同那些不久前才過黨生活的人一樣,他是個毫不動搖的堅定分子,對黨的委託虔誠又認真。
科學院院長曾來到切佩任家中,據說,不知是貝利亞還是馬林科夫,好像也召見過切佩任,但切佩任拒絕改變研究所的課題計劃。
但是最令人吃驚的,是這樣的事情不知為什麼誰也不感到吃驚。它們於是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無論是斯特拉姆的朋友們,他的妻子,還是他本人,都認為這種狀況是天經地義、合情合理的。斯特拉姆當所長並不合適,而希沙科夫合適。
「我們跟著阿歷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吃不了虧。」馬爾科夫說,「他在日丹諾夫同志家裡喝過茶。」
「新頭兒來了。」並且難過地補充道:「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是自己人,啊?」
「還是打一個吧,其實這同樣是背後逞威風而已。」
索科洛夫默默地聳聳肩。
戰前,斯特拉姆是在音樂學院的交響音樂會上同斯韋欽認識的。人們告訴他,青年時代,斯韋欽在數學物理系學習,寫過不少玄妙的詩歌,在校徽上別朵菊花。可如今的斯韋欽談起黨委的決議來,好像是在給最終真理下定義。
但看來很難再有比切佩任更俄羅斯的了。
「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他一走,我和您可不再是多數派了。」
第二次插話是在有人指出唯心主義理論的危害和部分科學家過分崇拜西方科學時作出的。斯大林點點頭說:
斯特拉姆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馬爾科夫和薩沃斯季亞諾夫坐在沙發上,索科洛夫站在窗前,磁體實驗室主任斯韋欽坐在辦公桌後面,抽著自捲煙。見斯特拉姆進來,斯韋欽站起來,把椅子讓給他:
薩沃read•99csw•com斯季亞諾夫說:
「我看,該打個電話。」娜佳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為什麼您像公雞那樣亂叫一氣,毫不克制?我把您在科學院會議上的成就告訴了瑪莎,您竟然能夠在半小時里搞壞同新所長和科學部權貴的關係。瑪莎傷心極了,甚至一晚上沒睡好覺。您知道我們生活的時代。我發現您的那張臉,就跟您看儀器設備時一樣。為了那些空話您想讓所有人都作出犧牲。」
「您瞧瞧,維克托·帕夫洛維奇!」
但他知道,現在同斯韋欽已經不能隨便說話。不過斯特拉姆雖然對索科洛夫的那番話感到驚訝,還是不客氣說了起來。
從烏克蘭運來的裝著新儀器的箱子已經打開,人們從鋸末、碎紙、撬開的木板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重四分之三噸的儀器主要部件。斯特拉姆把手放在金屬的光滑表面上。
黨中央委員會審查了關於國內科學工作的現狀。據說,現在黨將把主要注意力集中在物理學、數學和化學的發展上。
安娜·斯捷潘諾夫娜指著那些箱子說:
「唉,娜堅卡,為了改變中央的決定我能做什麼呢?用頭撞牆?要知道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是自己宣布願意離職的。怎麼說呢,人民不讚許他的工作。」
研究所大門口停著輛吉斯,一個戴眼鏡、上年紀的司機正在看報紙。
索科洛夫移開凳子說:
他嘟噥道:
「您知道嗎,基巴利契奇被送上了斷頭台,而我指的是無聊的空談,就像馬季亞羅夫所說的那些話。」
「您知道,親愛的,」斯特拉姆說,酸溜溜地笑了笑,「您對我提出友好的要求,我表示衷心感謝。請允許我也真誠地說幾句。是啊,我不明白,為什麼您當著斯韋欽的面突然這麼說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自打喀山的自由思想以來,這件事使我十分痛苦。至於我自己……很遺憾,我已經並不那麼無所顧忌。我已經不是我們在大學時代所說的丹東。」
戰爭期間,很少聽到發生政治逮捕,許多人,其中包括斯特拉姆,他們覺得這些恐怖事件永遠不會再有。
畢竟太奇怪了。為什麼委任一個希沙科夫?要知道,斯特拉姆的新論文是科學上的一件大事。切佩任在學術委員會上指出,這是蘇聯理論物理領域近十年來最出色的事件,卻安排希沙科夫來主持研究所,這不是開玩笑嗎?一個人看著上百張相片,看到的都是向左偏移的電子徑跡,可突然間在他面前同樣徑跡、同樣粒子的照片,卻是向右偏移的。可以說,他抓住了陽電子。就連年輕的薩沃斯季亞諾夫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可希沙科夫噘起嘴,把相片扔在一旁,好像相片有什麼毛病似的。「哎,」謝利方說,「這就是往右啊,你連左右都分不清。」
家長們警告聽到這些議論的未成年的孩子:
「一小時后工人們就能到,」諾茲德林說,「我同馬爾科夫教授商量過了。」
「他是阿拉克切耶夫分子?」斯特拉姆問,「瞧,終於發現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