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6
從希沙科夫臉上的表情看,他恐怕對斯特拉姆的論文連聽都沒聽說過。斯特拉姆的目光長久凝視著切佩任的眼睛——但願他的老朋友和老師能看到斯特拉姆所經受的一切,能了解他的失落和疑惑。但斯特拉姆的眼睛看到的是痛苦、沉重的思慮和老年人的疲憊。
「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斯特拉姆盯著他可愛的臉龐,重複道。切佩任擁抱他。
「他不久前剛來中央委員會科學部工作。」
「那太好啦。」斯特拉姆說,「我們真悶得慌,習慣於在喀山天天能見面。」
索科洛夫把嘴唇湊近斯特拉姆耳邊,輕聲說。
「那是,天天見面。」索科洛夫說,「依我看,瑪莎一天得上你們家去三回。我建議她索性搬到你們家得啦。」
「把德國人擋在了伏爾加河上。」切佩任說,「瞧,這就是伏爾加河的力量。活的水,活的力量。」
「您知道這條年輕泥鰍的姓名嗎?」突然索科洛夫像猜到他心思似的問道,「知道他的親族是誰嗎?」
科學院的一個會議室里聚集了從疏散地歸來的科學家。
「您當時就在邊上,可您甚至什麼也沒聽到。」斯特拉姆說,「切佩任也好像有意走開了,什麼也沒聽見。」
「你好,你好,親愛的,瞧我多麼高興見到你。」
「聽說了,不過還沒有拜讀。」
「是這——么——回——事呀,可我還一直感到奇怪呢!」
當記起金字塔形的院士和蘇斯拉科夫對大學生年紀的青年人所持的讓他覺得莫名其妙的態度時,他拖長聲音說:
斯特拉姆笑了,但發覺自己笑得並不十分自然。
不久,斯特拉姆站到窗口,一會兒悄悄地、一會兒又大聲地給索科洛夫轉述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
會議開始。發言者談到了科學在艱苦的戰爭年代的任務,談到了把自己的力量獻給人民的事業,在軍隊同德國法西斯的鬥爭中給它以援助。人們還談到科學院各研究所的工作和黨中央所給予的幫助,談到斯大林同志在指揮軍隊和率領人民的同時,還抽出時間關心read.99csw.com科學工作,談到科學家必須不辜負黨和斯大林同志本人的信任。
他的目光和聲音里流露出斯特拉姆在喀山的那個秋夜上他家去的時候,就已期待的嚴肅和溫和。那時在喀山,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沒能得到它。
索科洛夫竊笑著對斯特拉姆說:
此刻,斯特拉姆觀察著蘇斯拉科夫同黑頭髮青年的談話,發現年輕人沒有對蘇斯拉科夫提出什麼請求——因為,無論請求表達得再婉轉優雅,也還是常可以猜到,誰在向誰提出請求。相反,年輕人倒想儘快結束同蘇斯拉科夫的談話。青年人畢恭畢敬地向切佩任致意,但在這種過分做作的敬意中卻隱約顯出一種難以覺察的,但畢竟還是能覺察到的不客氣。
人們還談到新形勢下不可避免的人事上的變動。物理學家們驚訝地發現,他們對自己所的科研計劃十分不滿,把過多的注意力集中在純理論問題上。會議室里人們悄悄地互相傳播蘇斯拉科夫的話:「研究所遠遠脫離生活。」
但列昂季耶夫顯然想起了加斯普拉的傳奇故事,揮著手叫道:
「暫時不比在喀山強多少。瑪莎特意要我向您問好。可能明天白天她上你們家去。」
他們聊起健康、妻子、孩子和別墅——真是一對身材魁梧、穿著華美的勇士。
這時,他們談到了戰爭。
「傲慢的公牛!」有一次,談到希沙科夫時斯特拉姆對索科洛夫說,「我在他面前總發怵,好像小地方的猶太人面對騎兵上校似的。」
索科洛夫走了過來,當切佩任正緊握他的手時,希沙科夫院士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在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那件老式短大衣上掠過。而當波斯托耶夫走近時,希沙科夫馬上滿臉堆笑,笑盈盈說:
惱怒、痛苦以及憤慨攫住了斯特拉姆。這樣的情況有時也發生,每當他被侮辱燙傷,當時他都竭力把它強壓下去。而回到家裡,晚上他就對侮辱他的人大發反擊言詞,氣得心臟都彷彿停止了跳動。有時,他忘形地打各種手勢,大喊大叫,用這種假設的言詞
https://read•99csw.com來捍衛自己的立場和嘲笑對手。這時,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就會對娜佳說:「你爸又在大發議論了。」
但斯特拉姆對這種俏皮話並不感興趣,他問道:
「喂,怎麼樣,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們再來唱兩段?」
「難道您不明白我的意思,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斯特拉姆說。「是的,流入地方主義小圈子裡的水是渾濁不清的。」站在邊上的那個科學部的年輕人微笑著說,「看來,所謂的相對論還能幫助找到俄羅斯伏爾加河與愛因斯坦之間的關係。」
科學部的年輕人憂鬱地望了眼斯特拉姆。
會議室里進來了列昂季耶夫數學院士,大鼻子,大腦袋颳得光光的,戴副黃鏡框的大眼鏡。當初他們一起在加斯普拉療養時,他們到雅爾塔,在酒類貿易股份公司的小酒店裡喝了大量葡萄酒,然後闖進加斯普拉的一個餐廳,唱起不成體統的歌曲,弄得工作人員驚慌失措,這件事把來療養的人全逗樂了。此刻見到斯特拉姆,列昂季耶夫微笑起來。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微微低下頭,等待列昂季耶夫提起他的論文。
「一無所知。」斯特拉姆答道。
見到希沙科夫,斯特拉姆總會想起格列布·烏斯賓斯基的一句玩笑話:「一頭金字塔大水牛!」
「嗨,沒有什麼,空話連篇,空話連篇。」斯特拉姆說著,靦腆起來,感到很幸福。來開會時,一個想法困擾著他,使他激動不安:誰會讀他的論文,他們將會對它說些什麼?要是誰也沒有讀過呢?
斯特拉姆見到了同希沙科夫院士站在一起的切佩任。
希沙科夫莫名其妙地冷冷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他朝希沙科夫看了一眼,想尋求支持,但顯然金字塔形的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對愛因斯坦的鄙視更甚。
「您的孩子們從前線給您寫信了嗎?」斯特拉姆問。
「https://read.99csw.com可您得想想,」索科洛夫說,「他出名是因為相片結果顯現時,竟然認不出陽電子。每個研究生都知道希沙科夫院士出的洋相。」
希沙科夫那正方形肉團團的臉、傲慢多肉的大嘴、指甲光滑的胖手指、銀灰色敦實強壯的平頭、做工考究的西服——所有這些都使斯特拉姆感到壓抑。每次見到希沙科夫,他都會產生一個念頭:「他會認出我嗎?」「會打招呼嗎?」當希沙科夫慢吞吞地用多肉的嘴唇說出似乎也是肉鼓鼓的話時,他一面生自己的氣,一面感到高興。
「您別這麼說。」斯特拉姆打斷他,他用教訓人的嘲笑口吻說,「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當代物理學沒有愛因斯坦,就是猢猻物理學。我們不應當拿愛因斯坦、伽利略和牛頓的名字尋開心。」
他陰沉著臉,不再吱聲。他是多麼幼稚,孩子氣地嚮往著自己今天的成功。看來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這位主管部門的年輕人吸引過去了。
又進來一位穿黑西裝的黑頭髮青年,斯特拉姆發現,希沙科夫院士立刻向他致意。在主席團里掌管許多重要但莫名其妙事情的蘇斯拉科夫走到了年輕人跟前。這可是個誰都經常需要的人。大家全知道,什麼事情有他幫忙要比院長出面還要容易解決。譬如把一個科學博士從阿拉木圖調至喀山啦,分到住房啦。他面容慵困疲憊,那是夜間工作的人常有的臉色。像灰麵糰般的臉頰,滿是一嘟嚕一嘟嚕的肥肉。
「瞧,斯特拉姆同志,」他說,而斯特拉姆又感受到了他聲音中的不懷好意,「您認為在這樣一個對我們人民來說重要的時期,在自己心中把愛因斯坦和伏爾加河連在一起是自然而然的。可是與您持不同意見的人這些日子內心裡卻產生了另一種情感。不過,誰也不能隨心所欲,這無須爭辯。至於牽涉到對愛因斯坦的評價,這倒可以爭論一番,因為將唯心主義理論冒充為科學的最高成就,我認為是不應該的。」
希沙科夫站在邊上,斯特拉姆想對切佩任說許多許多話,想告訴他從未當著外人九九藏書,特別是當著希沙科夫的面說過的話。
根據切佩任沒有笑容而是皺著眉頭的表情,斯特拉姆明白,他已經知道托利亞的死訊。
「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格勒!」希沙科夫說,「它融我們戰略的光輝成就和我國人民的堅韌不拔於一體。」
「您好哇!寫,他們寫。」
「法西斯分子驅逐了天才的愛因斯坦,他們的物理學就變成了猢猻物理學。但是謝天謝地,我們擋住了法西斯主義的前進。於是伏爾加河、斯大林格勒、我們時代的頭號天才愛因斯坦,還有最偏僻的小村莊、沒有文化的農村老婆子,還有人人需要的自由,這一切都連在了一起。我好像是在胡說八道,可是也許,沒有比這種胡言亂語更清楚的了。」
「讀了您的論文,很有意思,相當出色,比想象的還要出色。您知道嗎,比我們現在能夠想象到的更有意思。」
索科洛夫那雙小眼睛朝斯特拉姆笑著,開始變得和善,並且因此也顯得好看了。
「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您讀過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最近的論文嗎?」切佩任突然問。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覺得您對愛因斯坦的頌辭太誇張了。」希沙科夫說。
所有這些年邁的和年輕的、臉色蒼白的和謝頂的、長著雙大眼睛的和目光銳利的小眼睛的、寬腦門的和窄腦門的人們都聚在一起,感受到一種生活中曾有過的平凡而又崇高的意境。那潮濕的褥單,那存放在不生爐子屋子裡的潮濕的書頁,穿著立領大衣所作的講座,用凍得通紅的手寫下的公式,用發黏的土豆和爛圓白菜葉做莫斯科涼拌菜,領各種票證的擁擠,因登記鹹魚和定量供應外植物油引起的煩惱——所有這一切突然間全被拋到了腦後。熟人們相見都大聲問好。
索科洛夫不知是因為小心謹慎,還是出於禁止指責熟人的宗教感情,很少說別人的壞話。但是他對希沙科夫恨之入骨,因此經常尖刻地抨擊他,嘲諷他,無法自制。
斯特拉姆溫和地說:
波斯托耶夫悄悄說:
「所謂的?」年輕人流露出的對他不懷好意的嘲笑讓斯特拉姆大九-九-藏-書吃一驚,他皺緊眉頭。
「您從第一天起就該同科學部和院領導保持良好的關係。可您卻像那個當著稅務檢察官的面大談自己收入的馬克·吐溫筆下的主人公。」
「可您就站在我身邊,真的沒聽到我們的爭論?還是您不想參与我同稅務檢察官的談話?」
切佩任立刻又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他說,「請向您的妻子轉達我的問候,深切的問候。我的和娜傑日達·費奧多羅夫娜的。」
聽到切佩任的話以後,他馬上充滿了信心——今天將要談論的只有他和他的論文。
「安頓得怎麼樣,家裡暖和嗎?」
他親了親斯特拉姆的前額。
「您說什麼?」斯特拉姆叫道。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他說,「別再難過了,難道您以為希沙科夫會對您的論文作出評價?唉,天哪,我的天哪,這裡有多少塵世的空虛啊,而您的工作才是貨真價實的。」
他用手指對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發出警告,並且發現希沙科夫眨巴起眼睛來。
眼下他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不僅是因為愛因斯坦,他原以為每個熟人都該同他說說自己的論文,他應當是與會者的注意中心。他感到自己是被侮辱和被損害的人。他明白,為這些事情生氣是可笑的,但他還是大為惱火。只有切佩任一個人向他提起了他的論文。
「順便問問,這位年輕的達官貴人是誰?」斯特拉姆問。
大家已經習慣於蘇斯拉科夫在會上抽巴爾米拉牌名煙,而院士們抽烤煙和馬合煙;習慣於當大家走出科學院大門時,不是名流們對他說「來吧,我把您捎回去」。而是他走到自己的吉斯高級轎車跟前,對名流們說:「來吧,我把你們捎回去。」
斯特拉姆小聲問索科洛夫:
「您知道,」斯特拉姆說,「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我們在斯大林格勒的頑強精神,就是牛頓的頑強精神,愛因斯坦的頑強精神。伏爾加河上的勝利將標志著愛因斯坦思想的勝利。總之,您應該明白,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
「總之,」波斯托耶夫樂呵呵地說,「要我說,是有點誇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