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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35

第二部

35

「斯大林同志可不是這麼教導我們的。斯大林同志教導我們,最寶貴的是人,是我們的幹部。我們最寶貴的資本是幹部,是人,應該像愛護眼珠一樣愛護他們。」
「對,對,這就叫我行我素、為所欲為。」馬吉德說,「可將軍們反倒越來越多,順便說說,不是靠正規的撒種繁殖,而是靠糟蹋女電話兵。」
炊事員姿態優美地站在餐桌旁,可臉漲得通紅,他輕輕地「啊」了一聲,便躲了起來,他無法忍受神經的高度緊張。
老頭像士兵那樣舉手行了個軍禮,說:
涅烏多布諾夫向諾維科夫彙報過司令部的事情后,說:
「對他們必須加以強硬領導,」涅烏多布諾夫說,「不該怕負責任,而應當敢於承擔責任。」
「這怎麼個憐惜法?要是人憐惜人,就不該去打仗。」
走進司令部木屋的諾維科夫說:
「嗨,請原諒,您說的那些話同我們的精神是格格不入的。」涅烏多布諾夫說,「蘇聯武裝部隊中沒有這樣的指揮員,更不用說將軍了!」
「中校,您呢?」
諾維科夫請客人們進屋,屋子裡已經擺好桌子。
諾維科夫發現,聽眾們讚許地對待涅烏多布諾夫所說的話,心想:「多麼有意思的結果。我在友鄰面前變得比野獸還兇狠,可涅烏多布諾夫卻原來是愛惜人的。可惜,格特馬諾夫不在,否則他會是個十足的聖人。我同他們的關係永遠就這樣了。」
涅烏多布諾夫用教訓人的口吻說:
「您得了吧!」馬吉德反對說,「斯大林格勒算什麼?英雄氣概,堅韌不拔,頑強不屈?我不想爭論,爭論它也太可笑!我沒有在斯大林格勒待過,但可以厚著臉皮說,我見過戰爭。我是只知道進攻的軍官。我參加過三次進攻,因此可以說,我親自參加過突破,我懂得突破。我用大炮顯示了自己的力量,我用大炮不僅追趕過步兵,而且追上過坦克,如果你們想知道,我還轟過飛機。」
諾維科夫感到不安和醋意,好像葉尼婭正在聽著極力顯擺自己優點的馬吉德的俏皮話。
「人我們多的是,少的是技術裝備。任何一個傻瓜都會造人,這不像造坦克,造飛機。如果你要憐惜人,就別當指揮員!」
「嘿,中校,您打住吧,追上過坦克!」諾維科夫大動肝火,「坦克,那是運動戰的主宰,這沒什麼可說的。」
他自己也想在葉尼婭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優點,於是,他談了https://read.99csw.com理解和熟悉那些同你並肩戰鬥的人是何等重要,必須預先了解他們在戰鬥條件下的表現。他談到了必須加以催策的卡爾波夫,談到了必須勒住點兒的別洛夫,談到了那個在進攻和防禦條件下都能同時有張有弛地朝既定目標前進的馬卡羅夫。
「唉,將軍同志,戰爭畢竟是件可怕的事情!您看到了嗎,把孩子們都趕來補充隊伍了!」
諾維科夫哈哈笑了起來。
今天的那些娃娃新兵使他心情不佳,他很想談談他們。他本應說出自己身上美好和善良的東西,卻突然間以他本人也完全莫名其妙的愚蠢和火氣重複道:
「他們不出五個語法錯就寫不成兩句話。」洛帕金補充說。
諾維科夫心想,馬吉德一定會纏上葉尼婭,向她獻殷勤,裝腔作勢,顯擺,講各種趣聞。
不久,涅烏多布諾夫就來找諾維科夫,諾維科夫急急忙忙努力對著小鏡子梳平頭髮,說:
「我們的馬吉德是個哥薩克。」
諾維科夫近來一直在心中估量,葉尼婭會如何對待這樣或那樣的前方將士,他們又會怎樣同她交談,會對她持什麼樣的態度。
榴彈炮團團長洛帕金用手掌蓋住自己的杯子說:
記得小時候有一天,大人們都做客去了,他高興家裡只剩下他這個主人,但剛把門關上,他彷彿覺得有小偷,還燃起大火。他從門旁走到窗口跟前,呆愣愣地站著,仔細聽著,伸長鼻子嗅著,未聞到煙味。
「沒關係,我沒毛病,滿上吧。」
「請接受來自烏拉爾的問候。」他指了指醋漬和鹽漬蘑菇說。
「來吧,別讓那玩意關禁閉啊。」
「洛帕金是學齡前兒童,喜歡糖果。」馬吉德說。
火箭炮旅旅長馬吉德皮膚黝黑,撅起的上唇上長著黑黑的短髭,過早的謝頂使他的腦門顯得特別大,讓人覺得這是個愛說俏皮話和健談的人。
「是的,是的,幹部決定一切。孜孜不倦地研究幹部,這是斯大林同志教導我們的。」涅烏多布諾夫說,並且興緻勃勃地補充說:「我全想過了,集鎮里有德國間諜,早晨就是那個下流胚把德國飛機引到我們司令部這裏來的。」
「是啊,基幹軍人素質太差,都是些流鼻涕的孩子。我叫醒那個帶頭的,說要把他送進懲戒隊。我讓他們解散了,這哪是軍事小分隊,簡直是一群又臟又亂的小癟三。」
「是的,人們需要引導和九*九*藏*書稍加修整,但不應該強迫他們違背自己的意願。」莫羅佐夫說。
涅烏多布諾夫說:
他打斷涅烏多布諾夫的話,更愚蠢更兇狠地說:
大家為共同事業的成功乾杯。像往常那樣,立刻弄明白,原來大夥全是戰前學院里和中專里的熟人。
韋爾什科夫靠近諾維科夫的耳根俯下身子,指著桌子悄悄說:
「會辦的。」諾維科夫說。
諾維科夫是通過前線流傳的故事和司令部通報認識炮兵上校莫羅佐夫師長的。諾維科夫甚至對他作了十分清楚的想象:深紅頭髮、圓臉。不過,原來他已經上歲數,背有點駝。
但他隨即打消了這些念頭,覺得毫無根據,因為諾維科夫天性不好疑心重重。
帶領他們的戰士困了,躺在地上,用船形帽擋著臉,他身邊放著一堆垛成小山似的包袱和口袋。小夥子們顯然在草原上走了不少路,雙腿酸疼,有的索性脫掉了靴子。他們的頭髮還都沒有理,遠遠望去就像一群課間休息的鄉村中學生。他們臉龐瘦削,脖頸纖細,沒有理過的淺褐色頭髮,打補丁的由父親的上衣和褲子改縫的衣服,都告訴人們他們還是些孩子。有幾個孩子正玩著軍長小時候也曾玩過的小男孩傳統的遊戲。他們眯縫起眼睛,瞄準,往炸起的彈坑方向扔五戈比硬幣。其餘人看著他們做遊戲,只是他們的眼睛不是孩子氣的,透著驚慌和憂愁。
相當空洞乏味的交談中產生了在不同兵種指揮員間經常發生的爭論,儘管爭論得很熱烈,但其實同樣也相當乏味和空洞。
涅烏多布諾夫迅速把目光從一個人掃向另一個人。
「千萬別多了,肝不好。」
「玩吧,玩吧,勇士們。」諾維科夫溫和地說著走了過去,朝他們招招手。
「還有一種最簡單的方法。」洛帕金說,「成功了把一切記在自己賬上,失敗了就推給友鄰部隊。」
「將軍同志,我明確了,就是馬卡羅夫!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自行解決突然出現的問題。別洛夫只會拚命往前沖,但別的什麼也不懂。卡爾波夫老得用鞭子催著跑,行動遲緩,是匹干重活的馬。」
師長那雙笑眯眯的眼睛看來是偶然落在那張陰鬱的臉上的,而有時那雙眼睛笑得那麼聰穎,使人覺得它們乃是上校的精華所在。而那些皺紋和令人沮喪的微駝的背則是無意中才與這樣的一雙眼睛為伍的。
此刻,他也感到自己孤立無援,處理大事所用的那https://read.99csw.com些方法,如今全不管用。
「是啊,是啊,哪裡只要有『喀秋莎』,就永遠有婚禮。」馬吉德說。
「瞧,瞧,」莫羅佐夫沒聽明白就說,「你們想少流血,就去同他們鬥爭吧。他們的全部力量就在於他們對人毫不憐惜。」
涅烏多布諾夫將軍瞥一眼司令部木屋的窗戶,見到軍長那輛揚起團團塵土的威力斯吉普車,樂了。
集鎮寬敞的街上空蕩蕩的,只有炸彈炸起的彈坑旁站著一個老人,格特馬諾夫就住在他家。好像彈坑炸得很合老頭的需要,他正張開兩條手臂在它上頭量著。諾維科夫走到他跟前問:
「這怎麼個憐惜法?戰爭就該既不憐惜自己,也不憐惜別人。最不幸的是把那些馬馬虎虎訓練一下的軍人派到部隊,讓他們手中握有貴重的技術裝備。請問,該憐惜誰?」
「那您呢,少校,肝怎麼樣?」
他們見到諾維科夫,朝躺著的戰士望一眼,好像想問問他,是不是在軍事長官來到他們身邊時,還可以扔五戈比硬幣,或是繼續坐著。
「沒在斯大林格勒待過的人,總的說來就不算見過戰爭。」
黑暗中兩輛輕型汽車駛近司令部,主人們來到門廊前迎接客人,他們是炮兵師師長、榴彈炮團團長和火箭炮旅旅長。
在他整個軍人生涯中,他知道,在上級面前心驚膽戰,是因為丟失武器裝備和彈藥,是因為逾期未歸,是因為坦克、發動機和燃料,是因為未經允許擅自放棄高地和道路岔口……他還沒有見過,上級首長因為戰鬥中損失了大量有生力量而正經八百地生氣。而有時領導讓人們冒著槍林彈雨衝鋒,只是為了避免上級首長發火。他兩手一攤,替自己辯解道:「有什麼辦法,我投入了一半兵力,可還是未能佔領預定地區。」
「謝謝,我不喝酒。」他拿下手,補充說:「象徵性地來一丁點兒,碰碰杯。」
「老大爺,你在擺弄什麼呢?」
他拐到屋角,見到空地上有幾十個小夥子在水井旁休息,他們很可能就是區兵役局動員入伍的新兵。
莫羅佐夫說的話引起諾維科夫的共鳴。他在戎馬生涯中也遇到過這樣的人或類似的事情。
有生力量啊,有生力量。
他走進屋子,感到奇怪,在由今天的各種想法和印象造成的複雜而令人不安的負擔中,最為令人不安的卻是這次同新兵娃娃們的相遇。
「有生力量!」諾維科夫暗自重複道,「有生力read.99csw.com量,有生力量。」
「可惜格特馬諾夫到方面軍司令部去了,也不知道把他叫去幹什麼?」諾維科夫說。
他所鍾愛的、舍此而無法生存的一切,他的命運,他孩子們的命運,已經不在偉大的、嚴厲的、令他感到親切的國家的庇護之下。於是,他頭一次膽怯地、友好地想起了上校。
好幾次他發現,有人把有生力量往炮火下驅趕甚至不是因為迴避責任和形式主義地執行命令,而是由於急紅了眼和固執己見。戰爭的最大奧秘及其悲劇的精神實質,在於它有權驅使一個人去殺死另一個人。這種權力是靠人們為了共同事業赴湯蹈火維持的。
但諾維科夫有這麼一個熟人,他是位頭腦冷靜、明智達理的指揮員,哪怕待在前沿觀察所也不改變自己的習慣,天天要喝鮮牛奶。早晨,二梯隊戰士冒著敵人炮火給他帶來一暖瓶牛奶。有一天,德國人打死了那名戰士,諾維科夫的這個熟人和好人就只得一天沒牛奶喝。第二天新派遣的戰士又冒著炮火送來一暖瓶牛奶。對下屬關懷備至、公正的好人又喝上了牛奶,士兵們都叫他父親。去吧,去搞清這件事里的全部細微差別吧。
「友鄰部隊和加強部隊領導打算上我們這兒來,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只是認識認識,拜訪一下。」
榴彈炮團團長洛帕金不僅可以當炮兵師長的兒子,而且可以看作師長的孫子。
「唉,友鄰,友鄰,那次身為步兵部隊指揮官的一位將軍要求我給予炮火支援。『來吧,朋友,往那片高地給我轟。』『您要多大口徑的?』可他破口大罵,說:『給我轟,就這樣!』原來他連大炮口徑、射程都不懂,還不會識圖,只是一個勁地叫:『轟,給我轟。操你媽……』還對自己的部下說:『前進,不然敲掉你們的牙齒,把你們斃了!』他相信,自己精於戰爭那一套。你們是友鄰,就請你愛護和憐憫。而你還得算是他的下屬,可不是嗎,他是將軍。」
可他突然說:
洛帕金說:
馬吉德對他所指揮大炮的那決定性作用發表了高見。一杯伏特加下肚,他故作寬厚大度,有分寸地嘲笑和懷疑著,顯得漫不經心,這使諾維科夫極不喜歡。
炮兵師師長莫羅佐夫用指甲指指自己杯子四分之一稍高些說:
「怎麼樣,快舉辦婚禮了吧?」洛帕金問。
他瞥一眼格特馬諾夫那扇被護窗板遮住的窗戶,朝站在門廊旁的哨兵點點頭,突然想:「格特馬諾九-九-藏-書夫到方面軍司令部搞什麼名堂去了?他有什麼事?」霎時他心裏閃現一絲不安,「他是個口是心非的人,同別洛夫大談什麼道德品質,可我一提起塔馬拉,立刻就變得冷冰冰的。」
敵人突然闖進來呢,要知道司令部離前線也僅有六十公里。這時候你不能用解除職務來嚇唬,也無法用指責與人民的敵人有關係相威脅。這麼多的坦克,你拿什麼去抵擋?這種顯而易見的道理給了涅烏多布諾夫一記悶棍。這時候在前線,面對蜂擁而來的德國人,國家那強迫人服從的、令千百萬人戰戰兢兢的憤怒力量,一分錢都不值。德國人又沒有填過履歷表,沒有在會上談過自己的履歷,也不用因為害怕回答1917年以前雙親的職業而遭受精神上的折磨。
「嘿,這老頭。」
「司令員同志,我1915年當過德國人的俘虜,在一個女主人那裡干過活。」然後指指彈坑又指指天,丟了個眼色,「準是我那個財主老爺飛來了,想來看看我。」
他們約定一起吃午飯,諾維科夫先回到自己房裡洗了洗,換上了那件布滿灰塵的軍上衣。
莫羅佐夫說:
「怎麼沒有?」莫羅佐夫說,「戰爭這一年裡這類自作聰明的人我見得多了,拿手槍嚇唬人的,罵娘的,毫無意義地把人往炮火里趕的。前不久,一個營長哭著說:『我把大夥往機槍眼裡送有什麼用?』我就說:『可不是嗎,讓我們炮兵來壓制火力點。』可將軍師長對這個營長揮舞雙拳:『或是你立刻出發,或是我把你像條狗一樣槍斃。』他只得領著人走了,像牲畜那樣任人宰殺!」
強烈的憐惜感攫住了他,它是那麼強烈,使他甚至為此不知所措。這一張張長著孩子般大眼睛的瘦削臉蛋和這些寒酸的衣衫,突然間那麼令人吃驚、那麼清楚地告訴他,他們還是些孩子……可在軍隊里,屬於孩子的也好,屬於大人的也好,那些固有的東西都隱藏在鋼盔下,隱藏在靴子的咯吱聲中和經過正規訓練的軍人姿態、行動及言語里。這時,一切又顯得直截了當,坦然自如。
涅烏多布諾夫毀掉過不少像如今那樣坐在桌子後面的好人。使諾維科夫受不了的是他覺得,也許涅烏多布諾夫給人們製造的不幸,並不亞於在前沿等待莫羅佐夫、馬吉德、洛帕金、他諾維科夫本人和今天在集鎮街道上休憩的那些孩子的不幸。
他們聊起方面軍的首長,聊起寒冷的秋季草原上那股不好受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