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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25

第三部

25

「這麼說吧,這簡直是不著邊際的空想……您知道,關於宇宙的無限性的觀念已經成了老生常談。總星系有朝一日會成為某個節儉的侏儒就著喝茶的糖塊,而電子或者中子會成為格列佛們居住的世界。連小學生都懂得這個道理。」
「這是為什麼?要知道,我把科學引入了學究式的抽象研究的沼澤,使它脫離了實際。」
「我老是回想同您的那次談話,那回我們談到發麵,談到種種糟糕的事,猶如沉渣泛起……我周圍從未出現過這麼多麻煩事。不知為什麼,這一切偏偏發生在勝利的日子里,這一點特別讓人惱火,簡直令人不能容忍。」
他愉快而又失望地揮了揮手。
「娜傑日達·費多羅夫娜在家嗎?」斯特拉姆問道。
「真的,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明天就會處理我。我有預感。後天我該做些什麼呢?」
斯特拉姆的睫毛急速地眨巴起來。
「我洗耳恭聽。」斯特拉姆心不在焉地說。
「您覺得,這不是偶然的吧?」
「是的,是的。」斯特拉姆說著笑了笑,「可以拿積分做例子。」
切佩任突然發起火來:
「啊,檸檬茶。」他馬上就感到不好意思了,因為他用同樣的語調兩次說到這句話。
斯特拉姆頻頻點頭,說:
「看來,只有上帝能夠限制這種無限性……要知道。同時,在宇宙之外,必然要承認上帝的力量。不是嗎?」
「唉,」切佩任說,「何必這樣呢?」
他沒有說完就匆匆站起來,茶匙掉在地板上。他的身子在顫抖,兩手也在發抖。
切佩任拉著斯特拉姆的手,一聲不響地緊握著,用沉默來表達那些無須用言詞敘說的東西。老太婆娜塔利婭·伊萬諾夫娜走過來,吻了吻斯特拉姆的肩膀。
「我倒是贊同您的看法,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可是斯大林同志不同意您的見解。」
「我不感到慚愧,我不需要這種煮飯的愛情!科學的價值在於它給人們帶來的幸福。可我們科學院的少壯派卻說『科學是實踐的保姆』,它依照謝德林的規則行事,『有什麼吩咐?』為此我們都容忍它!不!科學發現本身就具有頭等價值!它比蒸汽鍋爐、渦輪機、航空器以及自諾亞時代至今的一切冶金業更能使人得以完善。完善靈魂!靈魂!」
斯特拉姆說:
他望著切佩任,切佩任注視著他假裝注意的目光,繼續說:
斯特拉姆撇了撇嘴,聳了聳肩膀。
切佩任說:
這回他又說:「人們在寫作,而不是在享樂。」
「然而我曾認為,這種演變還有第二個分支,即數量上的分支。現在,如果將人的體重算作五十公斤,那麼人類的總重量是一億噸。這比一千年前的人類重量大得多。相對非生物來說,生物的質read•99csw•com量將逐漸擴大。地球將逐漸充滿生機。人們將要到沙漠和北極去居住,將要到地下去,地下的城市和田野建得越來越深。於是地球上的生物將佔據優勢。然後各大行星也會活躍起來。如果設想生命隨著時間無限演變,那麼不難想象,非生物也會以銀河系的規模向生命轉變。物質將由非生物變為生物,變為自由。整個宇宙將充滿生機,世上的一切將變成有生命的,也就是自由的東西。自由、生命一定會戰勝奴役。」
切佩任走出來迎接斯特拉姆,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請安靜一會兒,我請求您。」切佩任說,「我們談點別的事吧。」
「請原諒我固執地向您提這個問題,看來這個問題比我同您談論的方程式更為抽象。」
斯特拉姆問道:
「這的確令人奇怪,您自己居然無力使自己的數學具有物理學的意義,就像奇迹世界里的一隻貓,先露出微笑,然後出現貓自己。」
斯特拉姆對她說:
斯特拉姆向切佩任談起自己的種種災難。
切佩任大笑起來。
「您有什麼新聞,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切佩任問道。
書架上亂七八糟,看上去與車裡雅賓斯克工廠里那些表面混亂的車間頗為相似。
「眼下朋友們和妻子都勸我悔過,對自己的正確表示反悔。」
「但願我也不會被磨滅。」斯特拉姆說。
「不,這是截然不同的。」切佩任慢吞吞地說,「我本人不願當研究所的領導,恰恰因為我知道『今天的理論明天會變成實踐』。但是奇怪,奇怪,我曾堅信,由於研究核反應,希沙科夫得到了提拔。但在這些事情上沒有您是不行的……確切地說,不是曾經認為,現在我仍然這樣認為。」
「我覺得,宇宙的無限性是有界限的,這個界限就是生命。這種界限不在於愛因斯坦的曲率中,而在於生命與非生物的對立性中。我覺得,可以把生命叫作自由。生命就是自由,生命的基本原理就是自由。這就是界限——自由和奴役,非生物和生命……後來我曾認為,自由一旦產生,就開始了自己的演變。這種演變是雙重的。人比最簡單的非生物更自由。生物界的任何演化都是自由從低級到高級的運動。生物形式的演變的實質就在於此。這裏指的是享有自由的那種高級形式。這是演變的第一個分支。」
老太婆娜塔利婭·伊萬諾夫娜幫斯特拉姆脫掉大衣,說:
「不,不,請原諒。我走了,我的頭有點不大舒服,請原諒我。」
「老人家,別攔截我的客人。你去請自己的客人嘛。」
「我什麼也不是。」斯特拉姆說。
斯特拉姆表示抱歉地皺了皺眉頭。
「這個問題不那麼抽象。」切佩任說,「不知為什麼,它在我的生活中也有所反映。我決定不參加與原子裂變有聯繫的工作。今天人們有理智的生活所需要的善良和仁慈是不夠的,您九_九_藏_書自己也談到了這一點。一旦人們掌握了原子內部能量的力量,會發生什麼事情呢?目前,精神能量處在很低的水平。但我相信未來!我相信,不僅人的能力會得到發展,而且人的愛、人的靈魂也會得到發展。」
「是的,是的。」斯特拉姆答道。他心想:「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我現在顧不上談論哲學,因為我可能會被捕。他們一定不會放過我。您知道,在喀山,我推心置腹地同馬季亞羅夫說了那麼多話。要麼他就是個告密者,要麼把他關起來,逼迫他交代。我周圍的一切都很不利。」
切佩任說:
他開始告別。
「然而要知道,政治領導人不願承認今天的理論明天會變為實踐,對此您是有親身體會的。」
「我倒是認為,現在人們是用銀盤抬著您,也可能是用金盤。」切佩任說。
「不,不,我不去。去參加會就意味著悔過,要麼就政治問題展開爭論,這樣做就等於自殺……」
「謝謝,謝謝。」斯特拉姆說,他沒有看切佩任的臉,他無法克制自己的激動。
他叉開手指把兩手舉在面前。他的手也令人驚訝,這雙勞動者的有力的大手此刻也流露出貴族氣派。
「我不明白您推卻所里領導工作的動機是什麼。您的話我也不大明白。但是我們的領導向全所提出的任務使您感到不安,這一點是很明白的。領導人有時會在一些比較簡單的問題上犯錯誤。譬如主子一直在加強同德國人的友誼,在戰爭爆發前幾天,他還派特快列車給希特勒送去橡膠和其他戰略原料。而在我們的事情上……對偉大的政治家來說,犯錯誤不算罪過。可在我的生活中一切卻恰恰相反。我戰前的工作是接觸實踐的。我去過車裡雅賓斯克的工廠,幫他們安裝電子設備。可在戰爭期間……」
娜塔利婭·伊萬諾夫娜端著茶走進來,她把桌上的書向旁邊移了移,騰出一個地方。
斯特拉姆說:
「我進入一個深奧的領域,不知是害怕,還是有時感到笨拙。真的……我打算建立研究核相互作用的原子核物理學,可是在這裏,引力、質量、時間全都不存在了,只具有磁場意義的虛無的空間變成兩個。我的實驗室里有一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薩沃斯季亞諾夫,有一次我同他談起我的研究工作。他問我各種問題。我對他說:『這還不是理論,這隻是計劃和一些想法。第二空間只是方程式的指數,而並非現實。對稱性僅存在於數學方程式中,我不知道粒子對稱性是否與它相符合。數學運算往往走在物理學前面,我不知道粒子物理學是否願意擠進我的方程式。』薩沃斯季亞諾夫聚精會神地聽著,然後說:『我想起一個大學同學,有一次他解答方程式遇到麻煩,對我說:知道吧,這不是科學,是盲人在蕁麻地里交媾……』」
「我想過,我想過這一點。」斯特拉姆說,「有一次我還感到恐懼!我們正九_九_藏_書是為人的不夠完善感到苦惱。可是在我的實驗室里,還有誰在為這些問題動腦筋呢?索科洛夫怎麼樣?他是個傑出的人才,但膽小怕事,崇拜國家的力量,他認為任何權力都離不開上帝。馬爾科夫怎麼樣?他完全不過問善惡、仁愛和道德問題。他是個精明強幹的人才,解決科學問題像國際象棋專家。我對您提到的那個薩沃斯季亞諾夫怎麼樣?他討人喜歡,機智幽默,是個很好的物理學家,但他卻是人們常說的那種不愛思考的沒頭腦的小夥子。去往喀山的時候,他帶了一大堆熟悉的姑娘們穿泳裝的照片,他講究穿戴,喜歡喝酒,是個舞迷。對他來說,科研是一項體育運動,解決一個問題,理解一個現象,就是創造一項體育運動紀錄。重要的是不要受人矇騙!連我自己今天也沒有認真想過這一切。在我們的時代,科學應該由那些心靈博大的人,那些先知們、聖徒們去研究!而現在從事科研的是那些實幹的人才,是象棋專家和運動員。人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您呢!然而您就是您。柏林的切佩任可不會放棄對中子的研究!那會怎麼樣呢?可我呢?我的遭遇如何呢?過去我覺得一切都很單純,可現在不同了……您知道吧,托爾斯泰曾經把自己的天才創作看作無聊的遊戲。而我們物理學家不是如天才一樣創作,而是拚命干,我們是拚命干。」
斯特拉姆同切佩任談話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儘管他們談論的是斯特拉姆生活中的不幸事件,可他心裏卻不知為什麼輕鬆又自在。
他沉默起來,因為斯特拉姆的表情使他大為驚訝。
斯特拉姆點了點頭,心想:的確是不著邊際的空想。老頭兒今天不知有什麼事不大順心。
斯特拉姆說:
「剛收到大兒子一封信,小兒子在遠東。」
他悄悄打了個哈欠,心想:心臟機能衰退,打哈欠是心髒的作用。
「不同意也是枉然。要知道,這裏還有事情的另一面。馬克斯韋爾今天的抽象研究,明天就會變成軍用無線電台的信號。愛因斯坦的引力場理論、薛定諤的量子力學和博爾的結構理論,明天可能變成最強大的實踐。這是容易理解的。這個道理極為簡單,連公鵝都會明白的。」
斯特拉姆每次到切佩任這裏來,都感覺到有些興奮。現在,他心裏雖然悶悶不樂,但仍然產生了一種很久未曾體驗過的輕鬆感。
「是的,是的,好極了!您知道吧,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女人。她身上寄託著他的人生價值,她是他的幸福、激|情和歡樂。但不知為什麼他卻想擺脫她,這種感覺有點不大體面。他應該告訴她,他之所以同女人睡覺,是因為她會給他做飯、織補襪子,會給他洗九九藏書衣服。」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切佩任說:
「戰爭就要結束了,那時我們再談論什麼是偶然的,什麼不是偶然的吧。」
他把茶杯向自己面前移了移,用茶匙在茶碟上敲起自己的絕望進行曲,心不在焉地說:
切佩任的表情令人驚訝。他生著一張普普通通的、有點粗獷的、鄉巴佬的臉,顴骨突起,翹鼻子,此刻這張臉變得那樣文質彬彬,那樣清秀,遠遠超過了倫敦的那些紳士,超過了開爾文勛爵。切佩任愁眉苦臉地回答說:
「恐怕等不到那時候,豬玀們就把我給吃掉了。明天學術委員會開會解決我的問題。實際上所務會和黨委會早對我的問題作了決議,學術委員會不過是走走形式,說明這是人民的聲音,公眾的要求。」
「您的孩子常來信嗎?」
「快去吧,快去吧,正等著你呢。」
「啊,檸檬茶。」斯特拉姆說。
切佩任說:
「有些想法想同您談談。」
「據說一些熟人勸司機去向朱可夫打聽戰爭什麼時候結束。朱可夫坐進汽車,向司機問道:『請問,這場戰爭什麼時候結束?』」
他望了望切佩任的臉,問道:
「哎呀,我的上帝!可我心裏相信:『這就是人生的主軸,它正是從這裏經過的。』我不改變自己的觀點,決不退卻。我不是那種輕易放棄自己信念的人。」
突然間,斯特拉姆不再覺得切佩任的高談闊論是信口開河,因為他並不同意切佩任的看法。
「人們會把儀器顯示的整個星系裡的理性物質的心理活動的內容、節律物質化。精神能量可以在瞬息之間馳騁于具有數百萬光年的規模的空間。上帝的特性——無所不在,將成為理性的成就。但是,人類取得與上帝平等的地位之後,不會停滯不前。他們將會解決上帝無法解決的問題。他們將同宇宙最高層的理性物質,以及其他空間和其他時代的理性物質建立聯繫,對於這些理性物質來說,人類的全部歷史只是短暫的一瞬,是一次模糊的閃光。他們將會同微觀世界的生命建立自覺的聯繫,對人來說,這種生命的轉變也是短暫的一瞬。到了那時,時空觀念將不復存在。人們將居高臨下地俯視上帝。」
斯特拉姆下樓的時候,淚水順著他的面頰流下來。
斯特拉姆望著切佩任沉思。切佩任點了點頭,似乎在稱讚聽講者的注意力。
斯特拉姆在前廳脫套鞋的時候,一邊同年邁的女佣人打招呼,一邊朝虛掩著的切佩任書房的門望了一眼。
「我明白您多麼不願同自己的實驗室告別,因為在那裡馬上就可以看到您的數學同物理學的聯繫。這很痛苦,但我為您高興,正直是不會磨滅的。」
切佩任匆匆忙忙地講著自己的情況:身患重病,日夜為治病奔波。
「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起初我聽著您的論述,心裏在想,我顧不上談論哲學了,我可能被逮捕,還談什麼哲學呢!可是突然間我忘了科夫琴科,忘了希沙科夫,忘了貝利亞同志,忘了明天他們會揪著我的脖子把我趕出實驗室,後天可能會讓我去坐牢。但是您要知道,聽著您的論述,我不僅沒感到高興,反而感到絕望。我們是英明的,在我們看來,赫耳庫勒斯不過是個侏儒。與此同時,德國人正在像殺瘋狗一樣殺害猶太老人和兒童,而我們這裏發生了1937年的肅反,發生了全盤集體化,數百萬不幸的農民遭到流放,飢荒,人吃人……要知道,以前我覺得一切都是簡單明了的。經歷過這些可怕的損失和災難之後,一切都變複雜了,變得不可理解了。人們將來可以俯視上帝,但他們能不能俯視魔鬼,能不能戰勝魔鬼呢?您認為生命就是自由,但是勞改營里的人們會不會這樣想呢?生命征服宇宙之後,會不會把自己的威力用於建立比您所說的對非生物的奴役更可怕的奴役呢?請您告訴我,那個未來的人是否能夠比上帝更仁慈?這才是主要的!既然這種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的人和我們今天的人一樣,具有動物的自信和利己主義——階級的、種族的、國家的、個人的利己主義,那麼請您告訴我,這種人能給世界帶來什麼好處呢?這種人會不會把全世界變成銀河系的一座集中營?請告訴我,您是否相信善良、道德、仁慈會演變,人能否對這種演變起作用呢?」九_九_藏_書
「我的新聞同大家聽到的一樣:斯大林格勒的勝利。現在這已經毫無疑問,希特勒快完蛋了。而我自己卻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事,相反,一切都糟透了。」
「問題就在於此。」切佩任說,「我研究的是星系的演變,我明白,對生命液體的灰色斑點是馬虎不得的。您想一想演變的第一分支即從低級到高級的演變,將會出現具有上帝的所有特點的人: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在最近一百年,將解決物質向能量轉化和製造生物的問題。征服空間和達到極限速度是平行發展的。在將來的幾千年內,人類將朝著掌握最高級能量——精神能量的方向發展。」
「您是貴客。」娜塔利婭·伊萬諾夫娜說。
這時他想到明天學術會議上的希沙科夫:
「不在家,昨天帶著侄女們到別墅去了。您還不知道戰爭快結束了?」
斯特拉姆每次走進切佩任的書房,打量著這些書架,總愛以開玩笑的口吻引用《戰爭與和平》中的一句話:「是的,人們在寫作,而不是在享樂。」
「我在哪裡能汲取信念、力量和堅定性呢?」他說得很快,語氣中流露出猶太人的口音,「唉,我能對您說什麼呢?我遭受的不幸您是知道的,今天他們迫害我,僅僅因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