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部 26

第三部

26

「我不喜歡聖徒,他們的聖潔中往往隱藏著歇斯底里。」葉尼婭說,「我認為性情坦率的壞女人比這種人更討人喜歡。」
他曾同她一起在莫愁園裡散步。望著她,他感到愉快。她總是能輕鬆而又準確地理解他的想法,聽他說話時那副孩子般的全神貫注的表情令他感動,這些都博得他的好感。後來他們分別了,他便不再去想她。後來他在街道上漫步時曾想起過她,隨後又把她忘記了。
「同瑪麗婭·伊萬諾夫娜。」
「維佳,別再像佛祖似的宣講你的道義了,你會把這個傻瓜弄糊塗的。」柳德米拉說,「這和良心有什麼關係呢?既毀了自己,又折磨了一個好人,這對克雷莫夫有什麼好處呢?我不相信他出獄以後會感到幸福。他們分手的時候,他一切正常。在他面前,葉尼婭的良心是純潔的。」
柳德米拉調整著白色卒子的位置,說:
他又想象著會場上的情景,想象著人們的臉色和發言者的聲音。
葉尼婭用嘲笑的口吻喊住他:
他大為吃驚。但是,聽到克雷莫夫被捕的消息之後,他感到葉尼婭的到來特別可貴。假如葉尼婭喜氣洋洋地來做客,一心迷戀自己的新生活,他是不會覺得她可親可愛的。
「我多麼輕鬆,心裏多亮堂。」他又想道。
他沒有吭聲,然後嘆了一口氣。
在走廊里,她立刻把克雷莫夫被捕之事以及自己的來意告訴了他。
「是的,是的,不,不。」他說,發現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又臉紅了。可見她聽見了他在前廳里說的話。
看來他從未這麼認真思考過人生和親近的人,從未這麼認真理解過自己和自己的命運。
「我給你準備午飯,你吃了飯再去吧。」
柳德米拉斜睨了妹妹一眼,彷彿要向她解釋一下自己同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的坦率,說道:
聽見葉尼婭的聲音,他不禁驚叫起來。
「她善良,是個天使?」葉尼婭用嘲諷的口吻問道。
「這是我的弱點,而不是力量。」斯特拉姆說,「昨天切佩任同我談了許多科學問題。但我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觀點。譬如托爾斯泰就有過這種情況,他懷疑、苦惱,不知人們是否需要文學,是否需要他寫的書。」
「鼻孔,還有鼻孔。」斯特拉姆說。
「您知道為什麼嗎,葉尼婭?算了,不跟您閑扯了。」他說。
「謝謝,柳多奇卡,謝謝。」
「我的天哪,您怎麼在這裏,葉尼婭?」他說。由於不知所措,他又愚蠢地問:「柳達知道您來了嗎?」
有幾次他站起來,走到房門跟前,仔細聽葉尼婭和柳德米拉的聲音。
「尼古拉用白子第一步總是先走大王的卒子。不知今天在庫茲涅茨橋大街會給我什麼答覆?」
葉尼婭什麼話也沒有說。
他一直想把這份聲明重讀一遍,可是他剛剛把聲明拿在手裡,就覺得聲明中的每個字母都熟悉得令人難受……共產黨員克雷莫夫被捕了,進了盧布揚卡監獄。而他斯特拉姆疑慮重重,他害怕斯大林的殘酷,他曾經談論自由、官僚主義,他今天的事件帶有政治色彩,早就該把他流放到科雷馬去了……
「難道您還不明白,尼古拉一點過錯也沒有?」斯特拉姆說,「他不是那種人,不會按照那種思想體系去考慮問題。」
「柳達,」她說,「哪裡談得上幸福呢?我考慮的不是幸福。」
施托克曼醫生的話是毫無道理的。他說,孤獨的人是堅強的。他斯特拉姆哪裡談得上堅強!他偷偷摸摸地四下打量著,可憐巴巴、忸忸怩怩、匆匆忙忙地系領帶,把那幾張紙一會兒放在新禮服的這個口袋裡,一會兒又掏出來放進另一個口袋裡,然後穿上那雙嶄新的黃皮鞋。
「我一直以為我餓得像一隻狼,一直在望著房門,等待著快點叫我去吃午飯,原來我是在等待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快點到來。」
他們圍坐在棋盤四周,打量著棋子和開棋第一步走出的唯一的一個卒子。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
「他沒有膽量……公然把自己置於與集體對抗的位置……這是政治挑釁……以後就得用另一種語言同他談話了。」
「我認為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娜佳說,「可惜我不能同她結婚。」
「葉尼婭,葉尼婭,」斯特拉姆問道,「你真的不喜歡瑪麗婭·伊萬諾夫娜?」
直到現在他才感覺到,她九-九-藏-書一直同他在一起,只是他有時覺得她不在身邊罷了。他不想她的時候,她也同他在一起。儘管有時他見不到她,不去想她,但她仍然同他在一起。他不想她的時候,他覺得她不在他身邊,但他不知道,儘管他不去想她,他依然時常因為她不在身邊而惴惴不安。這一天,他卻對自己、對生活在他周圍的一切理解得特別深刻,注視著她的臉,他明白了自己對她的感情。一見到她,那種常常由於她不在而燃起的寂寞便頓然消失。同她在一起,他感到輕鬆,不再有那種不由自主地思念她的感覺。近來,他一直感到自己很孤獨。他同女兒、朋友們、切佩任、妻子談話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孤獨。但他一看見瑪麗婭·伊萬諾夫娜,這種孤獨感便馬上消失了。
她沒有說什麼,彷彿沒聽清他的話,徑直走進房間去了。
他一邊同她談話,問這問那,一邊不斷地看表。
這個意外的稱呼使他感到吃驚,已有二十年沒有人叫他維奇卡了。
「在這樣的日子,要是換成別人,會氣瘋的。」葉尼婭說。
「是啊,看來我們那位瘋子是打定主意不來了。」
人們會說:
「多麼可愛的女人。」斯特拉姆沉思著說。
斯特拉姆看了看表,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聲明,匆匆把它塞進口袋,然後又看了看表。
「未必吧,你昨天夜裡睡得好極了。」葉尼婭說,「我幾次醒來都聽見你在打呼嚕。」
「簡直胡說八道!」他說,「為什麼是太太?她是最沒有太太脾氣的。柳德米拉同任何女人都合不來,可她同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的友誼卻是真心實意的。」
回家的路途很遠,他一路上什麼也沒想,既沒有去想下樓時的眼淚,沒有去想被突然發作的神經質所打斷的與切佩任的談話,沒有去想對他來說陰森可怖的明天,也沒有去想放在上衣內側口袋裡的母親的來信。夜晚的街道萬籟俱寂,在寂靜的控制之下,他的頭腦變成了一片荒漠,像莫斯科夜晚無人的街巷一樣,一無所有,空空蕩蕩。他沒有激動,沒有因為下樓時流淚感到羞愧,沒有為自己的命運擔憂,也不想得到好的結局。
「不要緊,不要緊,只要不被捕就行了。就是他們把你的一切統統剝奪了我也不怕,我們可以把東西賣了,可以到別墅去住,我可以到市場上去賣草莓,可以到中學去教化學。」
有人說:「快十二點了,可維克托還沒來。」希沙科夫在主席位子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女秘書站在科夫琴科身旁,她送來一些待簽發的緊急公文。
「我發誓,維克托,一般說來是這樣的,我不是單指她。」
學術委員會的會議定於上午十一點舉行。此刻,在這些習見的物品和書籍中間,他變得異常敏感,他近乎產生幻覺地感受到了研究所里的緊張空氣和忙亂氣氛。十點半,索科洛夫開始脫工作服。
幾十個人聚集在會議室里,焦急地等待著,面帶怒容。這種等待壓迫著斯特拉姆,使他無法忍受。大概,在盧布揚卡,在那個對他特別感興趣的人所在的房子里,也有人在等著他——難道他不來啦?他感覺到,並且看得見中央委員會裡那個愁眉苦臉的人,難道真的不讓他去?他看得見那些熟人們正在對妻子說:「他是個瘋子。」柳德米拉在心裏譴責他:托利亞為國家獻出了生命,維克托卻在戰爭期間與國家作對。
「你們瞎說什麼,我成了卡巴爾達母馬了?」葉尼婭說,「我才不需要這一套呢。」
「柳德米拉,我來開門。」
「那麼您同她的友誼如何呢?」葉尼婭用嘲弄的口吻問道。
葉尼婭用濕潤的眼睛打量著外甥女。
柳德米拉俯下身來,把拖鞋移到斯特拉姆腳旁。他沒有朝腳下看,試圖把腳放進拖鞋裡。柳德米拉不滿地嘆了一口氣,蹲下來把拖鞋穿在他腳上。他在她頭上吻了一下,心不在焉地說:
正當他穿好衣服站在桌旁時,柳德米拉朝房內望了一眼。她默默地走到丈夫跟前,吻了他一下,隨後就出去了。
當然,這天他異常強烈地感覺到她不在自己身邊,他的感情也就由心底浮現出來,為他的思緒所俘獲了。
她說到這裏臉紅了。
「不,不,非常感謝,這些事需要我單獨去做。這種痛苦是任何人也分擔不了read.99csw•com的。」
古列維奇撓著肥大的屁股向窗外張望著,一輛吉斯牌小轎車朝研究所辦公樓前駛來,希沙科夫走下小轎車,頭戴便帽,身穿牧師式的風衣。緊跟著駛來一輛小汽車,裏面坐的是年輕的巴季因。科夫琴科在走廊里走著。會議室里大約已經有十四五個人,他們在翻閱報紙。他們知道出席會議的人很多,所以提前來了,以便佔個好位子。斯韋欽和那位「腦門上打著保密印記」的所黨委書記拉姆斯科夫站在黨委辦公室門口。滿頭白髮、老態龍鍾的普拉索洛夫院士慢條斯理地沿著走廊走過來,眼睛朝高處望了望。這老頭兒在此類會議上發言特別可惡。一群群助理研究員吵吵嚷嚷地走過來。
「是的,是的,柳多奇卡,你說得對,就算我是信口開河。」他含糊不清地嘟噥道,不由自主地用責怪的目光瞥了妻子一眼,「天哪,在這種時刻,我的每一句不準確的話你都要強調一下。」
他不想知道今天的會議上都說了些什麼,誰的發言最激烈、最兇狠,預先準備了什麼決議。他打算給希沙科夫寫一封簡訊,說他病了,近幾天不能去研究所。以後他就不必這麼做了。他時刻準備著盡量發揮自己的作用。其實,現在一切都完了。
「請原諒,葉尼婭,我沒系領帶。」
「好吧,別再談我的事了。」他說,「葉尼婭,我們下一盤象棋吧,還記得您一連將死我兩盤嗎?」
「沒什麼,沒什麼!」柳德米拉說,「聽天由命吧。」
「維佳,你想吃點東西嗎?」柳德米拉問。
他打開門。前廳里光線很暗,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用驚恐不安的目光打量他一眼。
為什麼他近來特別害怕被捕呢?但他並沒有做過什麼錯事。說話不謹慎,其實也沒有說過什麼過火的話。這他們是知道的。
「我多麼愉快,多麼幸福。」他心想。
「你撒謊,我實在是連眼睛也沒合一下。」
「我的天哪,你沒有去呀!現在該怎麼辦呢?」
幾十種、數百種作用力、壓力、推力、打擊力匯成一股合力,看來這種力量可以使人折腰,可以打碎人的頭蓋骨。
「瑪申卡,您瞧瞧她的雙手、手指。」柳德米拉說,「還有脖頸、頭髮。」
「請原諒我,葉夫根尼婭·尼古拉耶夫娜,但我沒想到一個女人竟會這麼漂亮。我從未見過像您這麼漂亮的臉。」
「我不願開玩笑。」斯特拉姆說。
她像個家雀似的坐在那裡,臉色灰白,面容消瘦,像人民女教師那樣,頭髮垂在略微突起的前額上,穿一件針織短上衣,臂肘上已織補過。在斯特拉姆看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充滿智慧,顯得委婉而和善,她的每個動作都顯得優雅、柔美。
一種模糊的、令人心煩的感覺使他心神不寧,他弄不明白,究竟自己缺少什麼東西。
斯特拉姆回到家裡,大家都已經睡了。他覺得,他要在桌前坐到天明,需要反覆改寫和閱讀自己的悔過聲明,第一百次下定決心他明天去不去研究所。
「瞧,她身上一滴我們斯拉夫人的血都沒有。」她說,「地道的猶太姑娘。」
「我住在斯大林格勒的時候,薇拉結識過一個中尉。現在娜佳也認識了一個中尉。他待不了多久就會消失的!他們很容易犧牲。維佳,這太悲慘了。」
娜佳進了房間,斯特拉姆擁抱著她吻了一下。
「葉夫根尼婭·尼古拉耶夫娜,如果您允許,我可以同您一起去。我也經歷過這種悲傷的事。再說兩人在一起會好受些。」
大概某個念頭使她感到不安,為了安慰自己,她對丈夫說:
他懂得,生活將一如既往地繼續,他又要為一些小事動怒,惶恐不安,又要生妻子和女兒的氣。
「這下瑪申卡會認為你不喜歡她。」
葉尼婭一直沒走出第一步,她搖了搖頭。
「要是我呀,我會打爛這幫無恥之徒的嘴,一個也不放過他們。」柳德米拉說,「一會兒說你是科學界的希望,一會兒又把你罵得一無是處。葉尼婭,你幾點鐘去庫茲涅茨橋?」
前廳里傳來不甚響亮的門鈴聲。斯特拉姆急速地跑到走廊里,向廚房裡喊了一聲:
「是的,是的。」瑪麗https://read.99csw.com婭·伊萬諾夫娜說,「我有這種感覺。不過,請您原諒我說了這些話。我是瞎說的。我同您有什麼關係呢。就當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什麼也沒說。現在好像我在強求您改變自己的印象似的。我是隨便說說,沒別的意思。」
他又看了看表。此時會議室里已坐滿了人。與會者不時瞅著房門,低聲交談著:「斯特拉姆還沒有來。」
葉尼婭突然出乎自己意料地十分誠懇地說:
「飼料不對馬的胃口。」斯特拉姆說。雖然大家不完全明白這句俗語的含義,但仍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柳德米拉!」
每當他想起自己的親人和柳德米拉的親人中有許多人被鎮壓、被流放時,他便用這樣的念頭來安慰自己:
葉尼婭走出浴室,他們相互吻了吻。
「你是我最喜歡的人,娜佳。」葉尼婭說,「你對於我來說,就像祖母的心肝兒謝廖扎。」
房間里又剩下他一個人了。他翻看著頭天晚上做的筆記,同時想著今天的事。
「今天午飯我們吃什麼?」斯特拉姆問道,然後他微笑著補充說:「知道我向你們請求什麼嗎,女士們?」
娜佳到廚房去了,葉尼婭對斯特拉姆說:
「媽媽這是在同誰說話?」
「這個『我們』是指誰呢?」斯特拉姆問道,「是你和你的中尉?從學校回來要先洗手。」
葉尼婭說: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
他覺得,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的魅力使得葉尼婭為之傾倒。柳德米拉到廚房去了,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去給她當幫手。
斯特拉姆看了看表。他覺得錶盤令人賞心悅目,錶針怡然自得地不緊不慢地走著。
這兩姐妹真漂亮!柳德米拉這天顯得異常美麗。那種影響她容貌的嚴厲表情不見了。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溫和地望著,流露出幾分憂愁。葉尼婭理了理頭髮,大概她察覺到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在打量自己。這時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對她說:
「你喜歡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嗎?」葉尼婭問娜佳。
「維奇卡,維奇卡!」
葉尼婭拿起大王,在空中轉了轉,她看了看貼在它上面的一小塊呢子,然後把它放回原處。
「連別墅也要沒收的。」葉尼婭說。
他可以去參加學術委員會的會議,可以不表示悔過,默默地出席……不,既然出席會議,就無法保持沉默,可是既然要發言,就不得不悔過。如果不去開會,就等於斷絕了自己的所有道路。
「我昨天幾乎一夜沒睡。他是個多麼忠心耿耿、思想堅定的共產黨員。」
不,他決不念這份按照固定格式寫成的悔過聲明!他要說出自己的肺腑之言:同志們,我的朋友們,聽著你們的發言,我感到很痛苦,我痛苦地思考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在經過艱苦奮戰取得斯大林格勒偉大勝利的喜慶日子里,我卻這麼孤獨,在這裏聽任自己的同志們、兄弟們、朋友們憤怒譴責……我向你們發誓:我的整個心靈,一腔熱血,全部力量都……對,對,對,他現在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快點,快點,他還來得及……同志們……斯大林同志,我在生活中搖擺不定,一直走到深淵邊緣,才發現自己錯誤的嚴重性。他要說的話是發自他靈魂深處的!同志們,我的兒子在斯大林格勒城下犧牲了……
「是爸爸的遺傳基因。」娜佳說。
就在這時,娜佳回來了。她站在前廳里,急促地問道:
「然而,如果什麼時候有人問我,我就說:我周圍不僅有這種人,而且有克雷莫夫,他是我的親戚,是一位著名共產黨人,老黨員,地下工作者。」
「四點以前。」
「葉尼婭,親愛的。」斯特拉姆說,「您的做法是問心無愧的。您要相信,這是人所固有的優良品德。我不知生活會給您帶來什麼,但我相信,您現在是憑良心在生活。我們嘴上說的並不是心裏想的。我們的感覺是一回事,具體做的又是另一回事。還記得吧,托爾斯泰在談到死刑時說過:『我不能沉默!』可是1937年殺害成千上萬無辜的人民時,我們是沉默的。保持沉默還算是好的,有些人在那裡吵吵嚷嚷地表示擁護!全盤集體化的恐怖時期我們也保持沉https://read.99csw.com默。我認為,我們談論社會主義為時過早,因為它不僅僅體現在重工業方面。它首先應該體現在維護良心的權利方面。剝奪人們維護自己良心的權利是非常可怕的。如果一個人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力量自覺地憑良心去辦事,那他就會感到非常幸福。我為您高興,您是憑良心辦事的。」
「歇斯底里?」斯特拉姆問。
他向房門走去。
「爸爸去認錯了嗎?」
葉尼婭有些不好意思,答道:
「現在那裡正進行熱烈討論呢,拚命地咒罵我,但我既不生氣,也不惱恨。」
斯特拉姆大為難堪。
柳德米拉和葉尼婭走進他的房間。柳德米拉見他沒穿上衣和皮鞋,襯衣領子敞開著,不禁像老太婆似的驚叫起來。
近幾天他愈來愈頻繁地感到恐怖,彷彿現在就要逮捕他。因為一般說來,結果往往不限於開除公職。開始批評教育,然後開除公職,然後再進監獄。
「不,我無法理解。托洛茨基主義——這是過去的事。看來是出了什麼事,可到底是什麼事?」
斯特拉姆幫她脫大衣的時候,兩手感覺到她的脖頸和後腦勺的溫暖(這種溫暖傳到了她的大衣領子上),他這才恍然大悟:他一直在等著她,由於預感到她的到來,他才留心門外的動靜,不時地打量房門。
就在這最後的一分鐘,一切都得到了徹底解決,餘下的只是儘快趕到研究所,把大衣脫在更衣室里,疾步走進會議室,聽見幾十個人在激動地竊竊私語,他環視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然後說:「我請求發言,同志們,我很想談談自己在這幾天的想法和感覺……」
這一發現並沒有使他感到吃驚,因為它是自然而然的、無可爭議的。但是一兩個月以前,還住在喀山的時候,他怎麼沒有明白這種顯而易見、無可爭議的道理呢?
「柳德米拉,是你呀?」他問道。
他開始思念母親。大概,他不由自主地改變自己的決定時,母親就在他身旁。因為在此之前的一分鐘里,他確實想不顧一切地去坦白交待自己的罪過。當他毫不動搖地理清自己的最終決定時,他沒有去想上帝,也沒有去想母親。但上帝和母親在他身旁,儘管他沒有去想他們。
「葉尼婭姨媽,您不喜歡她?」
他一看見她,就立刻感到輕鬆、愉快、自然,這種感覺使他豁然開朗。他每天晚上憂心忡忡地從研究所回家,不安地注視著行人,不斷打量電車和公共汽車窗戶裏面的女人的面孔,原來他是想遇見她。回到家裡,他總要問柳德米拉:「誰也沒來過嗎?」這時他是想知道她是否來過。這一切早已存在了……她每次來他家,他們隨便聊一聊,開幾句玩笑,她走後,他好像就把她忘記了。當他同索科洛夫談話的時候,當柳德米拉向他轉達她的問候時,她才出現在他的記憶里。他如果不是見到她,不是談到她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女人,他似乎覺得她是不存在的。有時為了戲弄柳德米拉,他就說,她的女友沒讀過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書。
然後她迅速站起來,說道:
他用手捂著脖頸,笑了笑說:
「您說到哪裡去了,您很可愛。我心裏亂得很,請您原諒我。您是個好人。」
吃飯時,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對葉尼婭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聲明,沒有看一眼,就立刻把它放回到口袋裡。這幾行字他已讀了數十遍:
薩沃斯季亞諾夫小聲對馬爾科夫說:
「大概現在還不晚吧?」她說,然後望了他一眼,「不知道,不知道,你不是小孩子。考慮這種問題的時候,不能只想到自己的原則。」
「這一切多麼荒唐,多麼不可思議。」他說,「只要回想一下我同尼古拉的談話就夠了,他一直在扭轉我的思想。可現在呢!我滿腦子異端邪說,現在還有行動自由,可他呢,一個虔誠的共產黨人,卻被捕入獄了。」
她沒有談到學術委員會開會的事,先是詢問娜佳的情況,然後向柳德米拉借托馬斯·曼的《魔山》,接著又向葉尼婭打聽薇拉和她幼子的情況,詢問在喀山的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來信說了些什麼。
「看起來您的面色很不好。」斯特拉姆說,接著他又補了一句:「這九-九-藏-書叫作猶太人的恭維話。」
望著柳德米拉和葉尼婭,他覺得,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明白,在人世間生活是一件多麼嚴肅、多麼艱難的事,與親人們的關係又是多麼重要。
「就像媽媽常說的,喂,我的孩子們,我該走了!」
「不知道。」他說。
他們擺好棋子,輪到使用白子的斯特拉姆第一步走了大王的一個小卒。葉尼婭說:
葉尼婭見他生氣了,便滿臉堆笑地望著他。
她的猜測是正確的,女士們談論娜佳和薇拉的孩子時,他默默地坐著,感到他心中燃起的溫暖的火光平靜地燃燒著,既不會搖動,也不會熄滅。
但是,那種心神不寧的感覺並沒有消釋,他焦急不安,不時地打量著房門。大概是餓了?大概是要同特供商店告別了,也要同專家食堂告別了。
早晨,斯特拉姆去浴室時,發現浴室的門反鎖著。
她同葉尼婭並排坐在沙發上,已經介紹她同葉尼婭認識了。斯特拉姆的目光從葉尼婭臉上移到瑪麗婭·伊萬諾夫娜臉上,然後轉向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生氣了:
這就是你的克雷莫夫!在那裡,人家會審問他,他會想起斯特拉姆的那些異端邪說。話又說回來,克雷莫夫也算不上他的親戚,因為葉尼婭同他離了婚。再說他也沒有同他說過過分危險的話,因為在戰前斯特拉姆還沒有產生特別敏感的懷疑。哎呀,要是有人去問馬季亞羅夫就麻煩了。
「哼,你知道,」柳德米拉說,「你趁早用物理學寫一部《戰爭與和平》吧。」
「沒關係,爸爸,我們養活你。」娜佳說。
他知道,任何東西都是瞞不住她的。在前廳里他愁眉苦臉地望著她,立刻說道:
斯特拉姆逐漸明白,瑪麗婭·伊萬諾夫娜找到了唯一準確的談話技巧。她彷彿在故意強調,沒有什麼力量能夠妨礙人們保持自己的人格,最強大的國家也無力闖入父輩、子女和姐妹的圈子;在這個不幸的日子,她對這些與她坐在一起的人們讚嘆不已,這種讚歎也反映了他們是勝利者,因而有權不說外界強加于他們的話,而說發自他們內心的話。
「不知道,不知道。」她匆匆地說,「有這樣一種女性,表面看來似乎很順從,富有獻身精神。這種女人不會說:『我同男人睡覺,是因為我想干這事。』而她會說:『這是我的義務,我可憐他,我奉獻了自己。』這些女人之所以隨便同男人睡覺、聚散無常,是因為她們想要那麼做,可她們嘴上說的卻是另一套:『不得不這麼做,這是義務、良心的吩咐,我拒絕過他,但我作了自我犧牲。』其實她沒作任何犧牲,完全是照自己的意願去做的。最卑鄙的是,這些女士完全相信自己作了犧牲。我無法容忍這種女人!您知道為什麼嗎?我經常覺得,我自己也是這種女人。」
「維佳,你要注意,餐廳里的表慢十分鐘。」
此時,他感到輕鬆,感到純潔。他坐在那裡,安靜地沉思著。他並不相信上帝,但不知為什麼,此刻他覺得上帝在望著他。有生以來他從未體驗過這種幸福而又寧靜的感覺。那種強行剝奪他正義性的力量已不存在。
「哎呀,果然不錯。」她低聲說,「我知道您不會去的。」
「是的,柳多奇卡。」他說,「所以我們還得慢慢走。」
「我認識到,我流露出對黨的領導的不信任情緒,這是與蘇維埃人的行為準則不相符的,因此……在自己的工作中,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偏離了蘇聯科學的康庄大道,無意中把自己置於……」
「這位太太像貓兒似的愛上您了。」葉尼婭說。
然而,就在這時,他慢吞吞地脫掉上衣,把它掛在椅背上,解下領帶,把它捲起來放在桌子邊上,然後蹲下來解鞋帶。
「知道,知道。你想工作。」柳德米拉說罷站起來。
柳德米拉和葉尼婭離開他房間的時候,他為什麼感到高興呢?在她們面前,他感到自己很尷尬。無論是他建議下棋,還是他表示想要工作,都顯得不太自然。柳德米拉管他叫佛祖,看來她感覺到了這一點。他讚揚良心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聲音是那樣的做作、呆板。他唯恐有人懷疑他自我欣賞,便盡量談一些家常瑣事,但是這種過分殷勤的閑聊,像他那道貌岸然的說教一樣,也顯得不太自然。
他低聲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回自己房間去了。在走廊里,他又看了兩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