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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42

第三部

42

「非常感謝,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工作條件完全正常、良好。」
柳德米拉站在那裡聽著丈夫的談話,彷彿斯大林看見了她似的。
「是的,是的,是的。」他說。
「沒說什麼特別的事情,他問缺乏國外的技術資料會不會影響我的工作。」斯特拉姆說道。他盡量顯出一副平靜而又淡漠的樣子。
「是的,是的。」柳德米拉說罷,微微一笑。
「你瞧,爸爸,今天你太偉大了,媽媽居然沒有打斷你的話,允許你把這個故事講完。要知道,她聽這個故事已經是第一百一十一遍了。」
傳說有一次他給一家青年報編輯部打電話,副主編說:
「是斯大林嘛!」
「您為朋友辯護很不得力。」
「也許他們想要你去提供一個證詞?」她猶豫不決地說。
「一個陌生的聲音,我想不起來是誰了。」
娜佳從學校回來了,柳德米拉向她喊道: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的威力是無比強大的。他斯特拉姆,夜裡輾轉不眠,填寫調查表時精神恍惚;他抓住自己的頭髮,極力思索學術委員會對他的問題作了什麼樣的評價;他回想自己的過失,心中暗暗後悔,請求原諒他;他等待著被逮捕,想到貧窮的未來,預感到同女戶籍警察和票證管理局的年輕女職員談話的滋味,心裏直發慌!難道是這些讓一切發生了改變?
「我相信自己所從事的工作。」斯特拉姆說。
「別忘了,你應該到房屋管理員那兒去一趟。」
這個聲音極像1941年7月3日向人民、軍隊和全世界發表演說的那個聲音:「同志們,兄弟們,我的朋友們……」
此刻,他完全被另一種激|情所佔據:他終於戰勝了那些迫害他的人,這一勝利使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不過,前幾天他還覺得自己並不忌恨他們。直到今天他也不想報復他們,不願讓他們遭受災難,然而他回想他們乾的各種壞事,回想他們的虛偽、殘酷和怯懦,他的心靈和理智就充滿幸福。他們對他採取的手段越粗野、越下流,現在他回想此事就越覺得甜蜜。
次日早晨,柳德米拉走進他的房間,撫摩一會兒他的頭髮,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
「您好,斯特拉姆同志。」
「祝您工作取得成功……您在從事一項很有意義的研究工作……」
斯特拉姆一向瞧不起阿諛奉承的人,然而現在想到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希沙科夫諂媚的微笑,他卻頗為高興。
只有一個人可以聽他訴說這些想法,但這個人不在他身邊。
柳德米拉問道:
「您好。」對方的聲音不大響亮。一股熱浪衝上斯特拉姆心頭,他似乎比白天更激動。
「爸爸,你聽著,」娜佳說,「我們有什麼理由嘲笑那個乘坐地鐵的女人?你幹嗎不求他放了米佳舅舅和克雷莫夫呢?」
斯特拉姆打量柳德米拉一眼,想象十至十五年以後他倆會變成什麼模樣。
餐櫃、鋼琴、椅子依舊擺在那裡,他們談論房屋管理員時擺在桌上的兩隻沒有刷洗的菜碟原地未動,但卻發生了一件難以想象的、令人欣喜若狂的事。現在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一切都徹底變了樣,他們面前出現了另一種命運。
此時,他憂心忡忡,十分敏感。他接連不斷地回憶自己同希沙可夫和科夫琴科的談話,他什麼話沒對他們說過呢。他回想自己在大學時代的那些爭論,他什麼樣的論調沒有發過呢。他同德米特里爭論過,同克雷莫夫爭論過,當然,他有時贊同克雷莫夫的看法。可是,要知道,他一生中從來不是黨和蘇維埃政權的敵人,他連一分鐘也不曾動搖過。這時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某時某地說過的一句特別尖刻的話,嚇得渾身發涼。克雷莫夫是個剛強的、思想堅定的共產黨員,是個信仰狂,他這個人對現存秩序是從來不懷疑的,可現在卻被捕了。他同馬季亞羅夫、卡里莫夫進行的那些討論就更免不了找麻煩了。
她說罷拿出一盒糖果來,這盒糖本來是要等九-九-藏-書娜佳過生日時送給她的。
女兒將大衣脫了一半便跑進房間,圍巾拖在地板上。斯特拉姆見此情景,便更加清楚地感覺到,那幾十個人今天和明天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會何等慌亂。
柳德米拉說:
「這件事大概我能幫您的忙。」
「哎呀,天哪,他們全都知道了。」
這天晚上,時間已經很晚了,柳德米拉和娜佳已躺下睡覺,卻突然響起電話鈴聲。
斯特拉姆從電話機上拿起話筒,接著又把它放下了。
「瞧你說的,誰敢這麼干呢?開這樣的玩笑至少也得判十年徒刑。」
他給妻子和女兒講了斯大林的一樁軼事,其實她母女早在戰前就聽說過這個故事——據說一天夜裡斯大林帶著輕微的醉意去乘坐地鐵,他在一個年輕女人身邊坐下來,問她:
暮色降臨了,他卻沒有感到恐怖。
「知道吧?」她說,「這件事說不定與我在市場上賣了兩塊桌布有關。」
柳德米拉對丈夫說,她遇上了房屋管理員,管理員請他到房管所去一趟。
「要知道,管院子的,開電梯的,鄰居家的保姆,全都注意著我們。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斯大林問道:
千百年來,俄羅斯一直是一個專制和獨裁的國家,是沙皇和寵臣們統治的國家。但在上千年的俄國歷史上,任何君主都不曾有過斯大林這樣大的權力。
這天晚上天色晦暗,他卻沒有那種孤立無助、死路一條的感覺。他心情很平靜。他知道,在簽發逮捕證的地方,人們已經知曉這樁新聞。想到克雷莫夫、德米特里、阿巴爾丘克、馬季亞羅夫和切特韋里科夫,他心裏有一種古怪的滋味。他們的命運沒有落到他頭上。想到他們,斯特拉姆感到憂鬱、孤獨。
「我當時的聲音怎麼樣?」他問道。
他給另一個著名人物打電話,詢問他的一位被捕的同事的情況。這位著名人物是個極善良的人,但因為一時慌張,回答時張口結舌,於是斯大林說:
想到人們對他工作的不公正評價,他簡直氣得發瘋。但是,一想到自己缺少才華,愚不可及,想到他的論文枯燥乏味,不過是對現實世界的愚蠢嘲弄,不再是一種思想,而成了對生活的一種感覺,於是他又高興起來。
「在我看來,您正在從事一項很有意義的研究工作。」斯大林說。
「不,那是你的錯覺。」他平靜地望著她的眼睛說。
「吃吧!」柳德米拉說,「不過,娜佳,可不要狼吞虎咽。」
斯特拉姆為自己的勝利感到高興。他的精神力量和智慧取得了勝利。在學術委員會審判那天,他彷彿感到母親站在他的身旁,當時他曾感到幸福,然而為什麼今天的幸福與那種幸福有這麼大的差別呢,不過他並沒有為此感到不安。至於馬季亞羅夫會不會被捕,克雷莫夫會不會提供有關他的證詞,他現在都無所謂了。他平生第一次不再為自己帶反叛意味的玩笑和那些不謹慎的言論擔憂。
「祝您工作取得成功。」
布別金回答說:
他喝著自己喜歡喝的土豆蕎麥粥,想起自己在童年時代流過的眼淚。那是在一個春天的夜晚,他漫步在基輔街頭,正在開花的栗樹的枝杈之間露出閃爍不定的繁星。那時,在他看來,世界是美好的,未來是廣闊的,充滿著神奇的光明和善良。今天,他的命運終於發生了轉折,他彷彿在同自己對奇妙的科學所懷有的純潔的、孩子般的、幾乎是宗教式的愛戀告別,在同幾周之前產生的那種情感告別。那時他戰勝了巨大的恐懼,最終沒有對自己撒謊。
斯特拉姆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你好,老酒鬼。」
「是啊,是啊。還記得嗎,在戰前,曾經來過一個年輕小夥子,手裡拿著一本小紅書,請你告訴他,什麼人常到鄰居家去?」
天黑之後,他來到街上。
空氣中瀰漫著戰火、硝煙,充滿著士兵們的皮靴聲、坦克履帶的喧嘩聲,出現了新的靜悄悄的緊張氣氛,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手拿起電話筒,於九_九_藏_書是這位理論物理學家便聽到一個緩慢的聲音:
「我認為可以說。如果是外婆,她一定會立刻給他說的。我相信她會說的。」
「可能會說。」斯特拉姆說,「可能會說的。」
「布別金同志,我是斯大林,請您解釋一下,您是幹什麼的?」
斯特拉姆朝她揮了揮手,似乎對她說:「快坐下,多不好意思……」而斯大林又沉默下來,思考著斯特拉姆的話,然後說:
斯特拉姆感覺到,圍繞這些問題出現了一種令人奇怪的緊張氣氛。從英國和美國物理學家的論文的字裡行間,從那些違背邏輯思維規律的吞吞吐吐的措辭中,他捕捉到了這一動向。他發現,那些經常發表論文的研究人員的名字從物理學雜誌上消失了,那些研究重核裂變的專家們彷彿自行消亡了,誰也沒有引用他們的論著。他感到,只要問題涉及鈾原子核的裂變,他們就顯得格外謹慎,就保持沉默。
娜佳說:
「找你。」她說。
斯大林和他通了電話!斯大林對他說:
斯大林想了想,然後答道:
夫妻二人像幾分鐘之前那樣面對面坐著,他們剛才還在談論柳德米拉在季申斯基市場上賣掉的兩塊桌布。
她摘下話筒,微微揚了揚眉毛,說道:
「他這就來。」
「我能為您做點什麼事嗎?」那女人說:
然而今天斯特拉姆既沒有氣憤,也沒有恐懼。斯大林的權力越大,那些讚歌和定音鼓越是震耳,那尊活的偶像的腳下燃起的香火越是煙霧彌天,斯特拉姆就越發強烈地感到幸福、激動。
「我的天哪,天哪!」柳德米拉說,「托利亞永遠不會得知這個消息了。」她走到托利亞的房間門口,打開了房門。
「我還是小時候讀過這篇作品,現在不記得了。」柳德米拉說。
在這幾秒鐘,他思緒萬千,各種思維的片斷和破碎的感覺一齊湧上他的心頭,他得意,他軟弱,他害怕這是某個流氓耍弄的騙局,那些寫滿字跡的手稿、調查表、盧布揚卡廣場的大樓和他的種種感覺連成一片……
「我是布別金。」
他的聲音很緩慢,帶著濃重的喉音,彷彿在強調某些音節,很像斯特拉姆從收音機里聽到的那個聲音。有時斯特拉姆在自己家裡開玩笑,也曾模仿這個聲音。那些在代表大會上聽過斯大林講話或被他召見過的人,也曾這樣傳達過這個聲音。
「我想不會有關係,要不然何必讓我去,而不讓你去。」
「娜佳,斯大林給你爸爸打電話了!」
「可我一點兒也不想吃。」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再見,斯大林同志。」
可是說來也真怪。他越是感到孤立、虛弱,他的內心越是亢奮,他覺得那些房管員、票證管理局的姑娘們、辦理身份證的工作人員,那些人事幹部、實驗員、科學家、朋友們,甚至親人們,甚至切佩任,甚至妻子都瞧不起他……他在他們的心目中愈是渺小,對瑪麗婭·伊萬諾夫娜來說他就愈親近、愈寶貴。他們雖然沒有見面,但他知道這一點,他感覺到了。每當他遇到新的打擊,遭到新的屈辱時,他便在心裏問她:
斯大林打來的電話!莫斯科每年都有一兩次傳聞:斯大林給電影導演杜甫仁科打了電話;斯大林給作家愛倫堡打了電話。
「怎麼不記得!」柳德米拉說,「當時我頂了他一句,他半天沒說出話來,走到門口才說:『我原來以為您是個有覺悟的人。』」
一個新的、難以捉摸的、無聲的淡淡陰影降臨在被戰火燒焦的土地上,降臨在老人和孩子們的頭上。人們沒有察覺到它,不知道它的厲害,沒有預料到一種篤定要來臨的力量的誕生。
坐下吃午飯的時候,斯特拉姆突然放下湯匙,說道:
數十名物理學家在緊張地工作。他們的寫字檯、他們寫滿希臘字母的稿紙、他們的書架和實驗室距離那種宇宙的魔力——未來的國家強盛的標誌還十分遙遠。
真是不可思議!
說來奇怪,他有些迫不及待,渴望大九九藏書家快點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盼著這個消息傳到研究所、大學的課堂、黨中央委員會,傳到科學院、房管所、別墅區的警衛處,傳到各個教研室和科學協會。至於索科洛夫會不會得知這個新聞,斯特拉姆卻感到不在乎。他不願讓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知道這個消息,他雖然沒有明確這種想法,但心靈深處卻隱藏著這種願望。他猜測,遭受迫害和不幸也許對他的愛情有些好處。他自己是這樣感覺的。
「我在夢中聽見你夜間同什麼人打電話。」
「《布得佐拉報》,《布得佐拉報》,」斯特拉姆生氣地重複著,「曾經有過熱里亞鮑夫,有過普列漢諾夫、克魯鮑特金,有過十二月黨人,而現在只有一個《布得佐拉報》,《布得佐拉報》……」
「……現在是全蘇廣播電台聯播節目。」
這件事之後,據說布別金住了兩周醫院,治療神經失常。
他的一句話可以讓成千上萬人的生命流逝。元帥、人民委員、黨中央委員、州委書記,那些昨天還指揮千軍萬馬,掌管一些地區、加盟共和國和一些大工廠的人,今天可能因為斯大林的一句氣話變得一錢不值,變成勞改營的囚犯,端著飯盒在犯人食堂門口等待分給他們爛菜湯。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開心地笑了,嘲笑那個天真無邪的女人。
他又走到電話機前,彎起一個指頭敲了敲話筒。
為了柳德米拉不喜歡契訶夫的作品,他一輩子都在生她的氣,他懷疑契訶夫的許多作品她根本沒有讀過。
柳德米拉用手捂住話筒說:
「我很想參觀克里姆林宮。」
「瑪莎,親愛的瑪莎。」他說罷便沉默起來。
「噢,是找我的,關於我去一個臨時單位上班的事,他們答應給我打電話的。」柳德米拉說。

一小時之前他還在房間里踱著,回想著戈列尼謝夫-庫圖佐夫的那支浪漫曲:
窗戶里看得見空空蕩蕩的街道。一個穿棉襖的女人從街上走過。
談話持續了兩三分鐘。
「祝您工作取得成功。」
斯特拉姆用眼色問道:
現在這個聲音只對一個手握電話筒的人說:
「維克托,我親愛的。」她說,「我不能向丈夫撒謊。我對他說,我愛您。我向他發誓永遠再不見您。」
「當然,是應該問問他。」柳德米拉贊同地說,「可是他說,明天早晨讓您丈夫來一趟,反正他現在不上班了,我一聽這話心就慌了。」
「布別金是個什麼人?」
「要是斯大林對你說的『祝你成功』,你就打電話告訴希沙科夫吧。」
切佩任、索科洛夫、馬爾科夫不止一次談到這些話題。前幾天切佩任還談到一些人目光短淺,看不到同中子對重核的影響有聯繫的實際前景。切佩任本人卻不願從事這方面的研究……
每當晚上,暮色降臨的時候,他就不安起來,擔心有人來逮捕他,恐懼感逐漸加重,他感到壓抑,難以忍受。但是,當他感到死路一條、無法逃避時,他又突然愉快起來,心裏鬆了一口氣。唉,見鬼去吧!
「你說得很慢。要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突然站起來。」
就這樣,他坐在妻子身邊,同她交談著,心裏卻想著她無法知道的心事。
斯特拉姆真誠的口吻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他說:
「維佳,」柳德米拉說,「應該給希沙科夫打個電話。」
但這條道路已經開啟,那個無聲的陰影漸漸變濃,正在變成一片可以籠罩龐大的莫斯科和紐約市的烏雲。
「看來,你對發生的事情估計不足,用不著給任何人打電話。」
「你應該問問他。」斯特拉姆說,「那就用不著我們在這裏費腦筋了。」
「祝您工作取得成功。」斯特拉姆突然帶著濃重的喬治亞口音read.99csw.com說。
要知道,他只說了一句話,就出現了偉大的建設工程,伐木工人開始向原始森林進軍,十萬人的建設大軍去開掘運河,建造新的城市,在極夜地區和永久的凍土地帶鋪設道路。他體現著一個偉大的國家。斯大林憲法像一輪紅日升起。斯大林的黨,斯大林的五年計劃,斯大林的建設工程,斯大林的戰略,斯大林的航空事業……偉大的國家在他身上,在他的性格和氣派中表現出來。
這天斯特拉姆並沒有為自己的論文取得成就而感到高興。他原以為這篇論文永世不得翻身,就把它鎖進了家裡寫字檯的抽屜里。這回它要重見天日了,它將進入實驗室,成為教授們講課和作報告的依據。他沒有去考慮這一科學真理的幸運和成功,沒有去考慮自己的成功,現在他又可以推動科學進步,可以有擁護者,他的名字又可以出現在雜誌和教科書上,又可以為他的想法是否與計算機和照相膠片上的實際指標相符合而激動了。
「柳達,柳達,」他說,「你想想,我並沒有悔過,沒有低頭,沒有給他寫信。是他自己主動打的電話!」
斯特拉姆接過話筒。
他用不著親自發布命令,用不著命令發給某人獎金、給某人一套住房、為某人建立一個科研所!他太偉大了,這種具體事務用不著他開口。這些事都由他的助手們去做,他們根據他的眼神、語調猜測他的意圖。他只要溫和地向某人笑一笑就足夠了,這人的命運便會立刻發生變化,這個默默無聞的人從此便會擺脫黑暗,榮譽、尊敬、力量會接二連三地向他飛來。許多有影響的人物會拜倒在這位幸運者的腳下。要知道,斯大林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曾經微微一笑,並且同他開了一句玩笑。
「你應該知道。」他說罷放下了話筒。
「維佳,要不要喝杯酒慶賀一下?」
「快點給希沙科夫打個電話吧。」柳德米拉固執地說。
「蠢話不蠢,關係到你哥哥的命運。」娜佳說。
「好了,別說這些蠢話了。」柳德米拉說。
他敏銳而清晰地感覺到命運的安排,同時又因為失去某種奇妙、動人而且美好的東西感到悲傷。
斯特拉姆放下話筒。
斯大林沉默了一會兒,大概他在思考斯特拉姆的話。
這件事柳德米拉講過多次,往常他聽她講述時總愛插話,催她講得簡單一些,但這回他卻不厭其煩地向妻子詢問各種細節,並且耐心聽她講完。
在這段時間,柳德米拉明顯變了。她不再給房屋管理員打電話,叫他立刻給派個修理工來,也不再在樓梯上查問:「這又是誰在垃圾管道旁邊亂扔臟物?」她現在穿著打扮也叫人捉摸不透。有時到內部商店去買素油,毫無必要地穿上那件珍貴的皮大衣,有時卻繫上那條破舊的灰頭巾,穿上那件早在戰前就打算贈給電梯女司機的舊大衣。
「好吧,我等一會兒。」他說罷,望著柳德米拉那雙詢問的眼睛,在小桌上摸到一支鉛筆,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
……他被人遺忘了,他孤獨地躺著……

現在,他甚至不再考慮承認自己的錯誤。他現在很渺小,無知無識,他承認錯誤不會有什麼意義。他是個誰也不需要的人。在發怒的國家面前,不管他承不承認錯誤,他都同樣是微不足道的。
據說,斯大林和貝利亞一天夜裡來看望一位剛剛從盧布揚卡監獄釋放出來的喬治亞老布爾什維克,在他家裡待到天明。同一住所的居民夜間不敢上廁所,早晨都沒有上班。據說給客人們開門的是一位產科女醫生,她在住戶中最年長。她穿著一件睡衣走出來,手裡抱著一隻小哈巴狗,由於這些深夜來客沒有按照規定的次數按門鈴,她心中大為惱火。後來她講述說:「我打開門,看見一副肖像站立在面前,接著那肖像就向我走過來。」據說斯大林走進樓道,仔細察看貼在電話機旁的一張紙,看了好長時間。住戶們九-九-藏-書用豎筆道在紙上註明通話的次數,以便計算誰家該付多少錢。
「你這是扯到哪兒去了,難道能給他說這種事?」斯特拉姆說。
現在非常明白,斯大林知道,國外開始重視那些研究核現象的物理學家。
這些故事之所以令人吃驚、可笑,恰恰因為它們的詞句和情節平淡無奇。這種事的確讓人難以置信。難道斯大林真的會在公共住宅的樓道里踱步?
「這下你那些仇人和整你的人算是把臉丟盡了。我想象得出,你們研究所和科學院開始做什麼事了。」
「我不能不聽到您的聲音。給我說點什麼吧。」她說。
「萬一是什麼人鬧著玩兒呢?」他說罷走到窗前。
「媽媽,在限額商店裡,那些女士們又要向你點頭哈腰、笑臉相迎了。」娜佳說。
有那麼一瞬間,他為那種充溢他心頭的幸福感到尷尬。
電話鈴響了。現在,電話鈴聲像夜間來的電報,像報告不幸消息的信使,總是使他們感到驚慌失措。
「那你就再讀一遍吧。」斯特拉姆氣鼓鼓地說。
人們稱他為父親、天才……
人們傳誦著這些電話的詳細內容,斯大林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使人們感到驚奇。這些話越是平淡無奇,就越顯得令人震驚,彷彿斯大林不能說日常用語似的。
「您好。」他說。
說也奇怪,令人不可理解!一方面他感到喜悅、得意,同時他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惆悵,對此時他所失去的那種寶貴的、深藏於心底的東西感到惋惜。他似乎做了什麼錯事,對不起某個人,但到底錯在那裡,對不起誰,他又弄不明白。
「誰呀?」
莫非這是有人在搞惡作劇?
斯特拉姆氣憤的是,斯大林的名字時常遮蔽列寧的名字,甚至有人把他的軍事天才與列寧治國的智慧相提並論。在阿·托爾斯泰的一個劇本里,列寧殷勤地划火柴為斯大林點煙斗。在某畫家的一幅畫里,斯大林昂首闊步,大搖大擺地走在斯莫爾尼宮的台階上,而列寧討好似的匆匆跟在他身後。繪畫中出現列寧和斯大林在人民中間的場面時,往往是老人、婦女和孩子們親切地望著列寧,而那些全副武裝的巨人——披掛著機槍子彈袋的工人和水兵們卻向斯大林探著身子。歷史學家們在描述蘇維埃國家生活中的那些緊急關頭,如喀琅施塔得叛亂、保衛察里津、波蘭人進攻時,竟說列寧經常向斯大林求教。在黨史作者們的筆下,斯大林參加過的巴庫罷工,以及他一度編輯過的《布得佐拉報》在黨史上的地位,竟比俄國曆次革命運動都突出。
「說不定真的是有人搞惡作劇?」
他們開始猜測此事與什麼有聯繫。是因為多餘的住房面積?還是要更換身份證?也許兵役局要檢查?也許有人打了小報告,說葉尼婭在斯特拉姆家裡住過,沒有報臨時戶口?
「再見,斯特拉姆同志,祝您工作取得成功。」
柳德米拉不知所措,慢條斯理地在自己身上畫著「十」字,然後給斯特拉姆畫著「十」字。兩人沉默著。
「您好,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斯特拉姆說,同時他感到驚訝,難道這句非同尋常的話真的是他在電話里說的?「您好,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
「在戰爭期間,您是否感到缺乏國外的技術資料?儀器設備有保障嗎?」斯大林問道。
「記得嗎,契訶夫的《黑衣修士》中有這麼一個情節:母親放牛的時候對婦女們說,她兒子曾經當過修士。但很少有人相信她。」
據說,有一次斯大林給一位著名雕塑家打了電話,同他開玩笑說:
斯大林又給他打來電話,說道:
「你看得見我嗎,瑪莎?」
斯特拉姆這天產生了另一種古怪感覺。往常,他總是為人們對斯大林的神化感到氣憤,各種報紙從第一版到最後一版都滿是他的名字,到處是他的掛像、半身塑像、全身塑像、歌劇、史詩、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