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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43

第三部

43

上午有人給他送來一碗湯,他的手顫抖得厲害,只好低下頭就著碗邊輕輕喝了幾口,而湯匙吧嗒吧嗒地磕打著碗邊。
偵查員突然問道:
後來克雷莫夫看見了天花板上的燈泡,看見一個佩戴著狹窄的肩章的人。
「你吃東西像豬。」大尉陰鬱地說。
窗戶面對著這座內部監獄的內部天井,窗外的光線獃滯而又灰暗。那是污水坑,不是亮光。在這陰森森的晨光下,各種物品比在電燈光下顯得更加呆板,陰沉沉的,似乎帶有敵意。
偵查員連連點頭,一頁頁地翻看著案卷,慌亂地重複著:「既然永遠相信,那麼情況在變化……情況在變化……」他把一頁紙遞給克雷莫夫。
他的腦筋在緊張地轉動著,一時間他甚至忘卻了腰酸背疼,浮腫的雙腿撐著靴筒他也毫無察覺。
偵查員繼續審查案情。此時,克雷莫夫不再感覺自己是個思想堅定、意志堅強、頭腦清醒並時刻準備為革命上斷頭台的人。
偵查員又專心致志地讀那本科學著作去了。
「共產國際。」偵查員用莊重的語氣緩慢地說,然後又用普通的語氣補充:「尼古拉·克雷莫夫,共產國際的工作人員。」接著他又用莊重的語氣緩慢地說:「第三共產國際。」
他們中間有誰被捕了,誰在受審時喪失了意志和良心?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使得克雷莫夫吃了一驚,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與那次突圍毫無關係。
「偉大的無產階級作家馬克西姆·高爾基是怎麼說的?」
現在,連克雷莫夫也沒有發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偵查員的信心就是共產黨員的信心。
「怎麼樣,回想起來了嗎?」
這番話他是在牢房裡對博戈列耶夫說的。我的天哪!卡采涅林博根曾用開玩笑的口吻對他說:「一個希臘人預言說,萬物皆流逝,而我們斷言,所有人都告密。」
後來他要求上廁所。接著,昨天那個大尉來了,他拉開燈火管制窗帘,關掉電燈,點著一支煙。
克雷莫夫從廁所回來,偵查員卻不見了,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坐在他的位子上,此人佩戴著天藍色的鑲紅邊的大尉肩章。大尉沉著臉打量被捕者一眼,彷彿對他有刻骨仇恨似的。
他們繼續打他,既不生氣,也沒有著急。表面看來,他們打得不重,沒有掄胳膊,但他卻傷得相當重,猶如心平氣和地說出的下流話最可怕一樣。
他的朋友們、可愛的助手們、秘書們、那些曾經與他傾心交談的人,都在收集他的言論和行動。他不停地回憶著,不時感到心驚肉跳:「這話我是對伊萬說的,只對他一個人說過。」「確實同格里沙談過話,我自1920年就同他認識。」「這番話我是同馬什卡·赫爾佩說的,哎呀,馬什卡,馬什卡。」
「在戰前,您曾經為國外的托派活動中心提供過情報,透露國際革命運動領導人的意向。」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打開那隻寫著「永久保存」字樣的公文夾,不慌不忙地解開上面的白色絛帶,開始翻看那些寫滿字的活頁紙。克雷莫夫模模糊糊地看見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寫的材料,還有一些列印的材料,每隔一兩行便有幾行用紅鉛筆、藍鉛筆和普通的石墨鉛筆草草寫成的簡略批語。
「如果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托洛茨基本人曾稱讚您的文章寫得『像大理石那樣富有光彩』。假如這個壞蛋奪取了政權,您就可以飛黃騰達了!能是鬧著玩的:『像大理石那樣富有光彩!』」
克雷莫夫跳起來,抓住偵查員的領帶用力一拽,然後在桌上猛擊一拳,電話機被震得當的一響。他用刺耳的聲音瘋狂地喊道:
偵查員點了點頭,彷彿他了解這段塵封的往事。
「這就是他們的王牌。」克雷莫夫心想,「打出了王牌。」
「請問您是什麼時候同弗里茨·哈根認識的?」
不管他走到哪裡,都會留下他的足跡,隨從們寸步不離地跟著他,記下了他的生活。
他感覺自己很虛弱,優柔寡斷,他在說一些廢話,在重複那些荒唐的流言,他竟敢以嘲諷的態度看待蘇聯人民對斯大林同志懷有的那種感情。他不加選擇地結交朋友,他的朋友中有許多人被鎮壓了。他的理論觀點混亂不堪。他與一位朋友的妻子同居。他兩面三刀,提供了有關哈根的卑鄙的證詞。
這番小市民的日常對話卻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談話越富有生活氣息,越充滿人情味,打電話的人就越不像人。猴子模仿人的舉動,做出一副嚇人的模樣……與此同時,克雷莫夫明顯地感覺到自己也不是人,因為人們不會當著外人的面打這種電話:「吻你的嘴唇……不願意……那好吧,算了,算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正因為如此……」
他沉默良久,然後答道:
「不許睡覺!」大尉喊道,彷彿在下達戰鬥命令。
「請別激動,克雷莫夫。我們有哈根的供詞。他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並且交代了您與他的罪惡聯繫。」
「您要明白,偵查員同志。」
「看來您一點也不想幫助黨。一談到正題您就想溜,對嗎?您是孬種,是臭狗屎!」
這時他怒氣沖沖地說:
「請看看這個。」他用手掌遮住這頁紙的一部分,說道。
要知道,他這是告密。這隻永久保存的公文夾里收集的他的情況,都是他的同事們提供的,他的同事們也想做一個誠實的人。他克雷莫夫為什麼想做誠實的人呢?是出於黨員的職責?謊言!他要是真的誠實,就應該瘋狂地用拳頭敲著桌子大喊:「哈根是兄弟,是朋友,是無罪的!」而他卻在記憶深處搜羅著皮毛小事,吹毛求疵,實際上他在討好一個人,沒有這個人的簽字,他的通行證就無效,他就無法走出那幢灰色的大樓。想到這裏,他記起偵查員說的那句話:「等一下,克雷莫夫同志,我在您的通行證上籤個字。」他聽了這話,心中充滿了急切的幸福。他幫忙把哈根打進了監獄。此後這個熱愛真理的人拿著簽了字的通行證到哪裡去了呢?是不是去找自己朋友的老婆穆西卡·格林貝格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所談的哈根的情況全是事實。然而,這裏收集的有關他克雷莫夫的情況也都是事實。他的確對費佳·葉夫謝耶夫說過,斯大林的一系列缺陷都與他沒有受過哲學教育有關。把他交往的人羅列起來,這名單真夠可怕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格里戈里·葉夫謝耶維奇、洛莫夫、沙普金、皮亞特尼茨基、洛米納澤、柳金、紅頭髮什利亞普尼科夫,他曾去過列夫·鮑里索維奇的「科學院」。拉舍維奇、揚·加馬爾尼科夫、盧波爾,他去過梁贊諾夫老頭兒的研究所,他曾兩次在西伯利亞停留去看望老相識艾希,斯克雷普尼科夫在基輔,斯坦尼斯拉夫·科肖爾在哈爾科夫。對了,還有魯特·費舍爾,哎呀……謝天謝地,偵查員忽略了主要的東西,要知道,列夫·達維多維奇一度對他不錯……我已經腐爛透頂,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這到底是為什麼?他們的罪過沒有我大!不過我沒有簽字。別著急,尼古拉,你會簽字的。你肯定會簽字的,他們都已經簽了字!大概最卑鄙的手段是預備最後用的。就這樣折磨你,讓你三天三夜睡不著覺,然後開始拷打你。是的,這些做法的確不大像社會主義。我的黨為什麼要消滅我呢?要知道,革命是我們實現的,而不是馬林科夫,不是日丹諾夫,不是謝爾巴科夫實現的。我們對待革命的敵人殘酷無情。為什麼革命對我們也殘酷無情呢?也許就該如此。也許不是革命殘酷無情,這個大尉算什麼革命呢,他不過是個黑幫分子,是個無賴罷了。read.99csw.com
偵查員嘆了一口氣,走到門口,輕輕喚了一聲。狗在不適宜時外出大小便,主人的臉色常常是這樣的。一個穿野戰服的紅軍士兵走進來。克雷莫夫用老練的目光打量他一番:看來一切正常,腰帶扎得很整齊,襯領很乾凈,船形帽的戴法也合乎規定。只是這位年輕士兵做的不是士兵應做的事。
「站著幹嗎?」大尉說,「坐下!把身子挺直了,老傢伙,弓腰幹什麼?當心我揍你一頓,你會直起身子的。」
大尉很樂於羞辱克雷莫夫。也許這就是他的職責?就像在戰場上,有時命令炮兵開炮擾亂敵軍,於是炮兵日夜不停地射擊。
「在憑票供應商店裡?買鵝,這很好……為什麼憑一號票不賣?謝廖沙的妻子給處里打了電話,她憑一號票買了一隻羊腿,叫我們倆去她那裡。對了,我在小賣部買了點奶渣,不是酸的,八百克……今天煤氣燒得怎樣?你別忘了衣服的事。」
確有其事!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至今感到羞愧。他那時好像已經愛上了葉尼婭。他好像是下班之後去看一個老朋友,打算向他還債,好像是出差前向他借了一筆路費。後來的一切他記得清清楚楚。康斯坦丁不在家。可他從來沒喜歡過她,由於不停地抽煙,她的嗓音低沉,時常用十分自信的口吻評論一切。她在哲學研究所擔任黨委副書記,的確長得很漂亮,像俗話說的,是個出色的娘兒們。是啊,他在長沙發上摟抱了康斯坦丁的老婆,後來又同她會了兩次面……
「喂,你聽著,難道我不是對你說的,我說的話和你沒關係?」
克雷莫夫站起來,由於在椅子上坐得太久,兩腿麻木了,開始走動時腿有點打戰。在廁所里,他匆匆地思索著。哨兵一直在監視他。回來的路上,他仍在緊張地思索。有些東西值得思索。
「這和領導、教訓有什麼關係!關鍵是要符合邏輯。我了解哈根。他不可能說他吸收我當了間諜。不可能!」
過了幾分鐘,他又朝被捕者喊道:
開頭幾個問題回答得很輕鬆,甚至很愉快,彷彿其餘的問題也會像姓名和父稱一樣簡單明了。
「那麼,克雷莫夫,我們繼續談吧。」
「啊,你感覺怎麼樣,不想念我嗎?那你可要當心。在夢中見到我了?是什麼模樣?穿著褲衩?可惜……那好,你可要當心,我回到家裡你就該去上進修班了……收拾房間……這很好,不過要當心,千萬別搬重東西,你無論如何不能幹這個。」
「克雷莫夫,別裝傻啦。您自己看見了,我們對您經歷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
「別再裝糊塗了,克雷莫夫,您騙不了安全機關。」
「你們這些壞蛋,應該把你們送進懲戒連……你們的崗位在反坦克班……逃兵……」
「長官們不睡覺,而是休息。」偵查員用教訓的口吻說,他重複了一句軍隊中自古流傳的俏皮話。
大尉吐著一團團煙霧,他的聲音在白茫茫的煙霧中傳來:
他的確不是為了謀求一張獎狀。
他偶爾打量克雷莫夫一眼。這時他成了一位畫家,正在對照模特兒察看畫得是否相似:外部線條、氣質、心靈的鏡九*九*藏*書子——眼睛……
他在這裏徒勞無益地思索著,可時間在流逝。
哪兒來這麼多的告密者!一定要好好回憶一下,弄清楚是誰告的密。但弄清楚又有什麼用?穆西卡·格林貝格……偵查員還會去找葉尼婭……可是說來奇怪,葉尼婭的情況他一句也沒問,他沒有提到她。我的情況莫非是夏瓦提供的?可是我該招認什麼呢,招認什麼?我身陷囹圄,秘密永久是秘密,黨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約瑟夫、科巴、索索,為什麼要殺這麼多善良而堅強的人呢?令人擔心的不是偵查員的那些問題,而是沉默,而是他不願說出的事。卡采涅林博根的話是對的。他當然要從葉尼婭談起,她顯然已經被捕了。這一切是從哪裡來的?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難道我這是在坐牢?多麼寂寞,我這一生有很多差錯。請原諒我。斯大林同志!只要您說一句話,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我有罪,我誤入了歧途,我說話不慎,我產生過懷疑,黨全知道,全看得見。我為何要同那個文學家閑聊呢?為了什麼?不都是一回事嗎。然而這與被包圍有什麼關係呢?這些誣陷、謊言、挑撥都令人奇怪。當時我為什麼沒有替哈根說話,為什麼?哈根兄弟,我的朋友,我不懷疑你的純潔。哈根把自己那雙悲傷的眼睛從他身上移開了……
但時間給打亂了,他前幾天還戰鬥在斯大林格勒,可他走進這間辦公室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時克雷莫夫又看見了白天的亮光。光線很暗,看來這不是陽光,也不是天空的光亮,而是這座內部監獄的灰色磚牆的反光。
「我沒有什麼可回想的。」
「就是這樣,克雷莫夫,您在前線晃來晃去,混了個營級教導員,您本來可以當集團軍甚至方面軍的軍委委員呢。」
「喂!」偵查員拿起話筒,匆匆瞥了克雷莫夫一眼,說道,「是的,你準備一下,快該接班了。」克雷莫夫覺得偵查員在談論他。
「磨蹭了一夜。」克雷莫夫心想。
不,不是靴子變窄了,而是腳腫了。
偵查員今天對戰爭很感興趣。他的知識也很豐富。他知道克雷莫夫的歷任職務,知道一些團和集團軍的番號,能叫出與克雷莫夫共同作戰的一些人的名字,並指出他在政治部里說過的一些話,以及他對某個將軍的文理不通的便箋的看法。
克雷莫夫明白,偉大的共性使黨內新老兩代幹部聯合起來,關鍵不在於差別,而在於統一,他們的共同點是相似的。不過,在這些新人面前,他總有一種優越感,一個布爾什維克和列寧主義者的優越感。
「為什麼?」
然而,不存在什麼皮毛小事。
「你這個狗雜種,壞蛋,我帶領士兵轉戰烏克蘭和布良斯克森林的時候,你在哪裡?冬天我在沃羅涅什城下作戰的時候,你在哪裡?我堅守斯大林格勒的時候,你這個壞蛋在哪裡?難道我沒有為黨做任何事情嗎?你這個醜惡的憲兵,就在這裏,在盧布揚卡監獄保衛蘇維埃祖國嗎?在斯大林格勒,我沒有捍衛我們的事業嗎?你在上海工作過嗎?你這個敗類,高爾察克匪徒打穿的是你的左肩,還是我的左肩?」
「那好吧。」克雷莫夫睡意矇矓地慢慢說道,「我可以設想,我不由自主地成了反黨觀點的代言人。就算我的國際主義與社會主義主權國家的觀念有矛盾。就算1937年以後我的性格與新方針、新幹部格格不入。這些我準備承認,也能夠承認。但從事間諜破壞活動……」
偵查員問道:
開始談的是日常生活問題:
時間在流淌。佩戴大尉肩章的國家勝利了。他頭腦里空空蕩蕩,灰霧迷濛,大概猿猴頭腦里也充滿這樣的霧靄。既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一切,也沒有那隻帶著彎彎曲曲的線繩的公文夾,只有脫靴子、撓癢和入睡的願望。
偵查員用親熱的口吻溫和地低聲問道:
一想到突圍,想到那些隨同他轉戰于白俄羅斯沼澤地和烏克蘭田野的人們,克雷莫夫便緊張起來。
當然了,照博戈列耶夫的理論來說,如果克雷莫夫是一隻安卡拉貓,是一隻青蛙,是一隻金翅雀或者是木棍上的一隻甲蟲,那麼這番談話也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
「啊,這個風流娘兒們穆西卡·格林貝格!」偵查員突然活潑而狡猾地說,那口吻像男子漢們在隨便聊天。克雷莫夫大為難堪,心慌意亂,臉漲得通紅。
忽然間,克雷莫夫腦海里浮現出那個槍斃后沒死的人——那是一個秋天的夜晚,那人穿著血跡斑斑的襯衣,從草原回到方面軍特別處。
他一生中有過這麼痛苦的早晨嗎?幾個星期以前,他漫不經心地趴在一個彈坑裡,仁慈的炸彈從他頭頂上呼嘯而過,那時他真的感到幸福自由嗎?
主要的是脫掉靴子,躺下來,抬起沒穿鞋的雙腳,睡著之後在夢中撓撓癢。
偵查員放下話筒,接著又把它拿起來。他打起電話來令人奇怪,彷彿坐在他旁邊的不是人,而是一頭兩條腿的野獸。看來偵查員是在和妻子聊天。
偵查員搖了搖頭,說:
「是的,是的,公民。要知道這是欺騙,是個人成見。我在黨內工作了四分之一世紀。1917年我發動過士兵暴動。我在中國工作了四年。我日以繼夜地工作。認識我的人不計其數……衛國戰爭開read•99csw.com始后我志願上了前線,在最困難的時刻人們相信我,願意跟我走……我……」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在全蘇工會中央理事會,在托姆斯基的辦公室同他認識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在1927年春天。」
後來還發生了一件事,克雷莫夫要求上廁所,他走在樓道上,已經什麼也不想,但是站在便池上,他又想:幸好扣子全揪掉了,要不然手指不聽使喚,就無法解開和扣上褲子了。
他問克雷莫夫,知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軍銜一次也沒得到晉陞,克雷莫夫的回答含糊其辭。
「他為什麼不可能做這種事呢?」
接著克雷莫夫遭到一頓毒打,不過這次不像在方面軍特別處,他們不是通常的打臉,而是經過周密思考,運用生理學和解剖學的知識,毆打的方法相當巧妙。打他的人是兩個身穿新軍裝的年輕小夥子。克雷莫夫向他們喊道:
然後他默默地沉思了好久。
「他就這樣同我認識了。」克雷莫夫心想。這時他感到害怕,在戰場上也從來沒這麼害怕過。
「是的,可這些東西全是謊言!」
「好吧,既然醫生允許。」
「您願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他說,「不過我永遠不會承認自己是間諜。」
他又翻看檔案材料,沒有打量克雷莫夫。時間在流逝。他把克雷莫夫的案卷移到一旁,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他彷彿把克雷莫夫忘了,不慌不忙地寫著,時而眯起眼睛來集中思考。然後他把寫好的東西看了一遍,又思索片刻,從抽屜里取出一隻信封,開始在信封上寫地址。大概這不是一封公函。然後他把地址念了一遍,在姓氏下面畫了兩條重線。然後他往鋼筆里灌了墨水,擦去筆尖上的墨水滴。然後他開始在煙灰缸上削鉛筆,其中一支鉛筆的鉛芯老是折斷,但偵查員沒有生氣,耐心地重新把它削尖,然後他把鉛筆尖在指頭上試了試。
問題終於弄清楚了。坐在桌前的這個人沒有刮臉,軍便服的領子敞開著,扣子被揪了下來,這個人有姓名和父稱,生於秋天,就民族而言他是俄羅斯人,參加過兩次世界大戰、一次國內戰爭,沒有參加過反動組織,沒有受過法庭審訊,加入聯共(布)已二十五年,曾被選為共產國際代表大會代表、太平洋地區工會代表大會代表,沒有得過勳章和獎勵的武器……
他走到窗前,拉開燈火管制窗帘,關掉電燈。晨曦陰鬱地望了望克雷莫夫的眼睛。自從來到盧布揚卡監獄,他頭一次見到白天的亮光。
對一個看慣了軍裝和制服的人來說,偵查員的西服顯得有點古怪。不過他的臉倒顯得毫無特色,黃巴巴的,沒有血色,司令部的少校和政工人員中有不少這種臉。
「稱呼偵查員公民。」
「好吧,既然醫生允許,」偵查員說,「那就不休息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兩眼逼視著克雷莫夫,大概是頭一次用偵查員的目光打量他,然後用莊重的口吻說:
偵查員對他說:
重新審問的最初幾分鐘,得到休息的偵查員飽滿的情緒感染了克雷莫夫。
不過他還聽得見偵查員此刻的談話,他吃驚地微微張開嘴,稍稍抬起頭來。
「怎麼,您是到這裏領獎狀來了?您這是在填寫獎勵表吧?」
他成了可憐的饒舌鬼、兩面派,他曾分化瓦解自己的同志,在他們中間散布不信任和絕望情緒。德國情報機關幫他越過戰線,以便讓他從事間諜和破壞活動,這種說法值得懷疑嗎?
「我們就這樣坐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我們還是簡單點兒吧,就算您一點罪過也沒有,但您也得照著我對您說的情況簽字。您簽了字就不打您了,明白嗎?也許特別會議會給您定罪,但卻不挨打了,這是好事。您以為,看著您挨打我心裏高興呀?我們會讓您睡覺的,明白嗎?」
克雷莫夫很快又在桌旁坐下,聽著偵查員有條有理的勸導:
被捕者回答得很匆忙,大概想幫偵查員把問題弄清楚。然而偵查員對他一無所知。他們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卻沒有隔斷他們的聯繫。他們兩人都是黨員,都繳納黨費,都看過電影《夏伯陽》,都在黨中央聽取過指示,在「五一」節前幾天,他們都曾被派到工廠去作過報告。
凌晨時分,克雷莫夫又遭到一頓毒打,他覺得自己正在沉入溫暖的黑色乳漿里。那個佩戴著窄窄肩章的人又點了點頭,擦了擦注射器的針頭。偵查員說:
他打開桌上的檯燈,把燈火管制窗帘放了下來。
「您怎麼老是跺腳,像參加體育大檢閱似的?」「腳麻了,偵查員公民。」
「您為什麼不願幫我們的忙呢?難道問題在於您戰前不曾犯罪,在於您被包圍之後沒有恢復聯繫,沒有確定接頭地點嗎?問題還要嚴重、深刻。問題關係到黨的新方針。請幫助黨開展新階段的鬥爭吧。需要放棄過去的一些看法。這種任務只有布爾什維克能夠勝任。因此我才同您談話的。」
接著他用教師開導學生的口氣答道:
他沒有發覺,現在他同偵查員的關係已經不在於他願意不願意讓偵查員親近他,承認不承認偵查員是黨內的同事。現在,與偵查員團結一致的願望已成為一種可憐的希望,希望他同意尼古拉·克雷莫夫親近他,哪怕是承認他身上不單單有惡劣、卑賤、齷齪的品質也好啊。
「天方夜譚!」敞開著軍便服領口的人說。
他的言論和行動被收集起來,烘乾之後製成一套豐富的標本。那些不懷好意的手指孜孜不倦地收集著荒草、蕁麻、飛九九藏書廉、濱藜……
「不,沒有人打過我。」
「您就是向我出示十份哈根的供詞也沒用。這些供詞是偽造的!是夢話!既然你們有哈根的這些供詞,為什麼還要相信我這個特務、間諜,為什麼還讓我當軍隊的政委,帶領人們去打仗呢?當時您在什麼地方,您為什麼不管呢?」
偵查員朝窗外望了一眼,暮色已經降臨,他看不清桌子上的公文。
偵查員最後問道:
「不,我沒有承認自己是間諜。」
被捕者在思索。有些東西值得他思索。
「怎麼,是叫您到這裏來教訓我們的?難道應該由您來領導安全機關的工作?」
他突然想起偵查員說的話,說他不應該等候葉尼婭來送東西……可是這件事是他在牢房裡同博戈列耶夫說的,看來人們直到現在還在補充克雷莫夫的標本。
「偵查員公民,我要上廁所。」
他看了看表,從抽屜里取出一隻公文夾,解開線繩,翻了幾頁紙,然後饒有興緻地說:
偵查員又來了。
雖然他們一次也沒有打他的牙齒,鮮血卻從克雷莫夫嘴裏流出來。這血不是來自鼻腔,不是來自頜骨,也不是來自咬破的舌頭,像在阿赫圖巴那次……這是從胸腔深處的肺部流出的血。他已不記得此時他在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偵查員的臉又出現在他的上方,他用手指指著掛在桌子上方的高爾基肖像問道:
即便不是白痴,不是惡棍,他也會懷疑這個卑鄙下流的傢伙變節。如果克雷莫夫處在偵查員的位置,他也不會信任這種人。他了解那些新型的黨務工作者,他們接替了在1937年被清洗或被解職和排擠的黨務工作者的職位。這些人與他的氣質不同。他們讀的書與他不同,讀書的方式也與他不同。他們不是閱讀,而是「深入研究」。他們熱衷於物質享受,珍惜生活福利,革命的自我犧牲精神與他們格格不入,或者說不是他們性格的基礎。他們都不懂外語,喜歡保持俄羅斯人的本色,他們的俄語說得也不地道,說到「百分比」、「夾克」、「柏林」、「傑出活動家」之類的詞彙時,不是弄錯重音,便是漏掉字母。他們中間也有聰明人,但是,他們的主要能力不在於思想,也不在於理智,而在於辦事能力和巧妙手腕,在於小市民的清醒見解。
克雷莫夫看了看紙上寫的東西,聳了聳肩。
哈根,弗里茨……我怎麼能忘記呢,那是在1938年,我坐在一間這樣的房間里,對了,不是這樣坐著,那時口袋裡裝著通行證。現在回想起來,那種願望真是夠卑鄙的,想討好所有的人,想討好警衛處的工作人員、值班警衛和那個穿軍裝的電梯工。偵查員對他說:「克雷莫夫同志,請幫幫我們的忙吧。」不,最卑鄙的還不是那種討好的願望。最卑鄙的是坦白交代的願望!啊,現在他想起來了!這裏所需要的正是他的坦白交代!當時他心胸坦蕩,誠心誠意,坦白交代了哈根對斯巴達克運動的錯誤評價,他對台爾曼的不友好態度,他想領取一本書的稿費,他同已經懷孕的妻子艾易莎離了婚……當然,他也說了一些優點……當時偵查員把他的話記下來:「根據我同他多年的交往,我認為他不大可能直接參加反黨破壞活動,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耍兩面派的可能性……」
偵查員移開手掌,讓克雷莫夫看了看下面的簽字和日期:克雷莫夫,1938年2月。
彷彿克雷莫夫閉一分鐘眼睛,蘇維埃國家就會垮台,前方的戰線就會被擊潰似的。
時間悄悄地過去了,談話還在繼續。看來再沒有什麼東西能使克雷莫夫震驚,他陷入了深深的昏睡狀態。
克雷莫夫在前線的全部工作,他在德軍炮火之下的講話,以及在被迫退卻的艱難困苦的日子里他同紅軍戰士們談到的自己的信念,現在都全部化為泡影。
偵查員問道:
「睡了一會兒?」大尉問道。
「現在請您給我說說,法西斯分子哈根是如何吸收您當間諜,要您從事破壞活動的。」
一小時之前他還以為,這個從農村地區提拔上來的偵查員對他的情況一無所知。然而時間慢慢過去了,偵查員還在盤問與克雷莫夫共過事的那些外國共產黨員的情況,他知道他們的小名、諢號,知道他們的妻子和情婦的名字。從他掌握的大量材料來看,的確有某種不祥的預兆。即使他克雷莫夫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他的話對歷史來說句句重要,也不值得把這麼多皮毛小事錄進這隻公文夾啊。
難道是我坐在這裏?難道這一切都發生在我身上?這是在做夢,在一個夏天的夜晚做的奇妙的夢。
然後他掏出一本書和一個筆記本,讀起書來,有時用鉛筆記著筆記,也許,他在準備小組學習的發言,也許準備做報告……
他的全部生活進入這隻帶線繩的公文夾之後,便失去了它的規模、長度和比例……這一切混作一團灰溜溜、黏糊糊的東西,連他自己也弄糊塗了。他曾在令人難以忍受的潮濕悶熱的上海從事了四年超強度的地下工作,在斯大林格勒組織渡河,他具有堅定的革命信念,不知是這些東西重要呢,還是他在「松林」療養院就蘇聯報紙內容貧乏,對一個不太熟悉的文學研究家說的那幾句氣話重要。
「像一隻解開了鞋帶的皮鞋。」這個受盡屈辱的人心想。
偵查員提了一大堆無關緊要的問題。被捕者心裏越發安定了。他們很快就要談到問題的實質,他會解釋自己如何帶領人們突圍的。
他的目光變得十分冷淡。他那read.99csw.com張臉本來平平常常,1937年以後,克雷莫夫經常在區委、州委、區警察局、圖書館和出版社遇見這種面孔,可是這張臉突然失去了往日的平淡。克雷莫夫覺得,他全身由一些單個的方塊拼成,但這些方塊沒有拼成一個完整的人體。一隻方塊上長著眼睛,另一隻方塊上長著慢慢划動的胳膊,第三隻方塊上長著提問題的嘴巴……這些方塊混在一起,失去了比例,嘴巴變得特大,眼睛長在嘴巴下面布滿皺紋的額頭上,而額頭卻長在下巴的位置上。
偉大的國家居然對他與穆西卡·格林貝格的風流韻事感興趣。那些微不足道的詞句、皮毛小事,同他的信念交織一起,他對葉尼婭的愛情毫無意義,而那些偶然的無聊的男女關係卻非同小可,他已分不清什麼是主要的,什麼是皮毛小事了。看來,他所說的那句對斯大林的哲學知識的不恭敬的話,比他十年中夜以繼日從事的黨的工作還重要。1932年,他在洛佐夫斯基的辦公室同一位來自德國的同志談話時,真的說過蘇聯工會運動中國家意識太多、無產階級意識太少嗎?顯然是那位同志告的密。
唉,算了,算了,他會統統說出來,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不過對斯大林同志也可以提這樣的問題。克雷莫夫與托洛茨基主義毫無關係,他一貫投票反對托派的提議,從來沒投過他們的贊成票。
「這是紙和筆。難道還要我替你寫嗎?」
「此人沒有勇氣公開聲明哈根是個正直的共產黨員,但又不能證明哈根有罪,他這是為自己開脫。」
他感到腰酸腿痛,渾身無力,直不起腰來。主要的是他想躺在床上,微微活動一下腳趾,抬起腿來撓一撓小腿肚子。
「大概他們打了您,所以您不得不提供這樣的證詞?」
克雷莫夫兩手一攤,說:
克雷莫夫有生以來從沒有聽到過這麼多罵人的話。
他們面對面地坐著。克雷莫夫望著偵查員那張疲倦的臉,不禁為自己的和善感到吃驚,莫非他拽的就是這人的領帶,想勒死他?此時克雷莫夫又產生了一種同他親近的感覺。桌子已隔不住他們,兩位不幸的同志坐在了一起。
「是的。」克雷莫夫答道,「永遠相信!」
「他是共產黨員,是革命鬥士。」
「還埋怨妻子沒有來送東西。就您這樣的丈夫!」
「審訊就要開始了。」他心想。
接著偵查員又說:
「嗯,就這樣吧。」偵查員說。這時他的面孔又恢復了人形。他合上公文夾,彎彎曲曲的線繩露在外面。他忘記系線繩了。
「您從我口中什麼也得不到!我不會在偽證上簽字的!您聽見了嗎?我不會在刑訊之下籤字的!」
「您考慮一下吧。」
「可恥。」他離開那頁紙,說道。
「這就是我的命運。」他心想,「我也無處可去了。時間太晚了。」
此刻,克雷莫夫從自己的大腦皮層里驅逐著令人痛苦萬分的軟弱,他突然喊道:
「說得對。」大尉說,「部屬們呼呼地睡大覺。」
偵查員一頁頁地慢慢翻看著,好像大學里的優等生在翻閱一本教科書,預先知道這門課他已從頭至尾認真鑽研過似的。
電話鈴響了。
「怎麼樣,想起來沒有?」
「那麼,克雷莫夫。」偵查員重新在桌后坐下來,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被包圍之後,您脫離隊伍整整兩天。一架軍用飛機把您送到德軍集團軍群司令部,您向德國人提供了重要情報,領取了新的指示。」
「你是怎麼坐的?你到這裏睡覺來了?」
然而,我的天哪,全是謊言!黏糊糊的易碎的蜘蛛網鑽進他的嘴巴里、鼻孔里。
「為什麼要說這個『但』呢?您瞧,您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對黨的事業懷有敵意。咬文嚼字有什麼意義呢?既然您承認了主要的東西,幹嗎還要說這個『但』字呢?」
「您永遠相信這一點?」
偵查員的臉又分解成方塊,那雙怒氣沖沖的眼睛流露出厭惡的目光,嘴巴說道:
偵查員像前來接班的工人察看機床似的向克雷莫夫和寫字檯打量一會兒,還要簡單地同交班人員談幾句,說道:
偵查員溫和地輕聲說道: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偵查員厲聲問道:
門外傳來陰森可怕的野獸般的號叫,緊接著突然中斷,靜了下來。
「這些事年代久遠,可能會忘記,」偵查員指著克雷莫夫的檔案袋說,「可是您在斯大林格勒戰役期間可恥地背叛祖國,這您總不會忘記吧。證人和材料俱在嘛!在被德國軍隊包圍的『6-1』號孤樓里,您渙散軍心,瓦解戰士們的政治鬥志。您慫恿熱愛祖國的格列科夫叛變,企圖說服他投靠敵人那邊。您辜負了領導機關的信任,辜負了黨的信任,他們是派您到這座樓里去做政治工作的。可您進入這座孤樓之後,充當了什麼角色?成了敵人的走狗!」
於是他們開始談話。
「難道您當真……」
「烤糊了?好吧,快去,快去吧,再見。」
「如果您真的能夠誠心誠意地悔過,如果您對黨還有一星半點兒愛,那您就坦白交代自己的罪行,以此來幫助黨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過去的生活和工作與1941年被包圍有什麼聯繫?是誰把這些毫無聯繫的事情連在了一起?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一切是誰的需要?目的何在?
「好了,大尉同志。」
對某個同志所做的帶譏笑意味的評語,對讀過的某一本書的評價,生日酒宴上詼諧的祝酒詞,三分鐘的電話,他寫給會議主席團的尖銳的紙條,全都收集在這隻帶線繩的公文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