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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51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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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了她照樣生活。他會變得更堅強!一年之後他從她身邊走過,他的心不會顫抖。「我需要你,就像酒鬼需要瓶塞!」他剛剛想到這裏,馬上又覺得自己所抱的希望太荒唐。心靈上的東西是抹殺不了的,心靈不是紙做的,心靈中的生活不是用墨水寫成的,不可能把心靈撕成碎片,銘刻在腦海和心靈中的多年的印象是永遠也無法磨滅的。
他走進坦克旅司令部。在短短几小時之內,這裏的一切發生了多大變化!馬卡洛夫也變了,彷彿多年沒同他見面似的。
「是的,休息了一會兒。」
於是他轉過臉來,面對著她所在的方向,她應該從那裡來看他。他說:
諾維科夫把看過的信放在一旁,吹起了口哨。他從小就喜歡吹口哨。小時候他常常站在鄰居家的窗戶下面,吹口哨招呼同伴出來玩耍……大概他三十年沒有吹過這種口哨了,今天卻突然吹起來了……
「怎麼不看信,不愛她了?」
後來他用好奇的目光望了望窗戶,不,天色還早,夜晚尚未來臨。後來他發瘋似的高興地說:謝謝,謝謝,為了這一切,謝謝啦!
「原來是這樣。」諾維科夫聲音洪亮地說,「得了,明白了。」
自己也需要忘卻,不要再去回憶,不要再回首往事!
後來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倒下去死掉,但他並沒有跌倒。他在房間里踱了一會兒。後來他望了望在桌子上微微泛白的信封,他恍惚覺得那是一隻空心的皮套子,是毒蛇蛻下的皮,他用手在腰裡和胸前摸了摸,沒有摸到毒蛇。兇惡的爬蟲已鑽進他的身子,悄悄爬近他的心臟,用毒火刺痛著他的心。
他撕碎的信件沒有消失,他讀過數十遍的語句留在他的記憶里,她那雙眼睛依舊從破碎的照片上望著他。
「德國人沒有進攻能力。他們不可能在我們的地段上發起反擊。他們的部隊在這裏所剩無幾,力量空虛。是弗列傑爾·皮克和菲克的部隊。」
他走到桌前,拿起信來重讀一遍。「我可憐的人兒,我親愛的,我的好人!」可怕的不是那些無情的話語,而是這些親熱的、凄凄切切的哀求。這些哀求的確令人難以忍受,甚至讓人喘不過氣來。
「好吧,我現在就把情況談一談。」他對格特馬諾夫說。九_九_藏_書
「得了,我來得及看信。」
「彼得·帕夫洛維奇,你對局勢有什麼看法?」格特馬諾夫問道。
「政委在和女醫生呼吸新鮮空氣呢,要是能給他家裡寄張照片就好了,也讓他老婆高興高興。」
這太突然了,實在讓人受不了,忽然間,他發現自己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除了葉尼婭,世界上任何人、任何力量都無法幫助他。然而就是她,是她把他坑慘了。
格特馬諾夫突然大發雷霆。
後來他在窗前停下來,只見幾個司機正在朝著去上廁所的女通信兵瑪魯夏嬉笑。司令部的坦克駕駛員提著水桶從水井那邊走過來,幾隻麻雀在房東家牛欄門口的草垛上覓食。葉尼婭曾對他說,她最喜歡的鳥兒是麻雀……而他在燃燒,像一座燃燒著的房屋:房梁倒塌下來,天花板掉下來,餐具掉在地上,櫥櫃翻倒了,書籍、枕頭像鴿子似的在火星和濃煙之中上下翻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這一生將永遠懷著對你的感激之情,感謝你的純潔和高尚,但我可以克制自己,過去的生活對我的影響太大了,我無力毀壞和忘掉這種生活……請不要責怪我,這並不是因為我沒有過錯,而是因為無論是我,還是你,都不知道我錯在何處……原諒我吧,原諒吧,我在為我們兩人痛哭。」
他抬手看了看表,心想:「明天早晨七點鐘以前部隊暫時停止前進。應該用密碼電報通知各部隊。」
後來他把手槍收了起來。
他從這扇窗戶里望著,看她是不是到他這裏來。他的雙肩顫抖起來,他用鼻子喘息,大聲喊叫著,他極力克制自己,使自己不至於哭出聲來。他記得,他曾派人從方面軍的軍需處領來巧克力糖、奶糖,他曾對韋爾什科夫說:「你要是敢動她一下,我就砍掉你的腦袋。」
他從褲子后兜里掏出左輪手槍,在手掌里掂量一下。
第二天中午,諾維科夫從部隊巡視回來了。一路上汽車在被坦克履帶軋壞的道路上顛簸不止。結凍的道路坎坷不平,他感到腰部、背部和後腦勺隱隱作痛,彷彿一連幾晝夜不曾合眼的坦克手們的疲憊睏倦傳染了他。
她在痛哭!一種瘋狂的情緒湧上他心頭。臭氣熏天的可憐蟲!兇惡的毒九*九*藏*書蛇!他想抽打她的嘴巴,抽打她的眼睛,想用左輪手槍的手柄打斷這條母狗的鼻樑……
「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你,你作為一個純粹無產階級出身的人,卻總是處在異己分子的影響之下,這一點使我這個共產黨員感到不安。」
接著他突然說道:
於是他又大聲問道:
他說罷便向隔壁房間走去。
「怎麼,當過男儐相了?」
他打開櫥櫃,滿滿地倒了一杯伏特加酒,立刻把酒喝下去,然後點著一支煙,儘管煙捲已經燃著,但他又點了一次火。極度的痛苦使他感到腦袋嗡嗡作響,內心像被火燎著,疼痛難忍。
「就這麼辦,我已經分析過了。」諾維科夫微笑著說。
汽車飛快地賓士著,這多少能驅散一點兒他心頭的痛苦。司機駕駛著威力斯牌汽車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前進,路況壞極了,汽車不斷地顛簸、跳躍。
他說話時手指卻觸摸著信封。他把信封放下一會兒,旋即又迅速將它抓在手裡,彷彿這封信會從他口袋裡溜走似的。
「是的,先生們。」格特馬諾夫說,「他讓步了,這樣我們就可以率先投入解放烏克蘭的戰鬥。我對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說,坦克手們包圍了指揮部,他們都夢想獲得烏克蘭坦克軍的稱號。」
過了幾秒鐘,他又開始在仇恨中尋求解脫:「當然了,當我還是個代理少校,在尼科利斯克-烏蘇里斯克一帶的山丘中遊盪的時候,她當然不會願意嫁給我,直到我當了首長她才拿定主意,她想當將軍夫人,你們娘兒們都是一路貨。」他馬上又覺得這些想法太荒唐。不,不,要是這樣就好了。可是她畢竟離開了他,回到那個即將去科雷馬蹲勞改營的人身邊去了,這對她有什麼好處呢……像涅克拉索夫詩歌里寫的那些俄羅斯女人。她不愛我,而是愛他……不,她不是愛他,而是憐憫他,僅僅是憐憫而已。她不憐憫我嗎?現在我的遭遇最悲慘,盧布揚卡監獄里的囚犯和所有勞改營的人,以及所有的部隊醫院里被截去手腳的人統統加在一起,其遭遇也不及我悲慘。哪怕現在讓我進勞改營,我也毫不猶豫,那時她會選擇誰?選擇他!他們屬於同一類型的人,而我是異己分子,她曾經管我叫異己分子。當read.99csw.com然了,哪怕是當上元帥,也終究是農民、礦工、沒有受過教育的人。我不懂她那令人討厭的繪畫……他懷著滿腔仇恨大聲問道:
「啊喲,」涅烏多布諾夫說,「在這十個小時之內,我們會錯過世上的一切的。」
然而坐在後排座位上的韋爾什科夫說:
馬卡洛夫忘記了條令規則,沒有給他敬禮,而是迷惑不解地攤了攤手,說:
「您在休息吧,上校同志?」
「等一下,等一下,我們再分析一下吧。」格特馬諾夫說。這時他的面頰、耳朵、脖頸已開始微微發紅。
「葉尼婭,你這是同我開的什麼玩笑?葉尼婭,你聽見了吧,葉尼婭,你看我一眼吧,看看我成了什麼樣子。」
「這話該怎麼說呢?」格特馬諾夫說,「少將剛剛得到空軍司令部的證實:航空兵留下來掩護我們。」
他看見她的胸脯,她的雙肩和膝蓋,看見她去看望那個可憐的克雷莫夫。「我對自己毫無辦法。」她坐在擁擠的車廂里,空氣悶熱,有人問她去哪兒。她說去看望丈夫。她的眼睛溫和而又恭順,像狗眼一樣,流露出憂鬱的目光。
是的,他當過男儐相了……
「別佳叔叔,你為什麼老是沉默不語?」他忽然回憶起童年時代,有一天,他們家養的一條長毛看家狗去參加狗的婚禮,回來時只見它被咬得滿身是傷,長毛被扯掉不少,一隻耳朵被咬爛了,腦袋浮腫,眼睛腫成了一條縫,嘴唇歪斜,它站在台階上悲傷地低垂著尾巴。父親打量它一眼,溫和地問道:
「他不直接指揮作戰。」諾維科夫說著,開始在口袋裡打開信封。
他迅速從床下抽出皮箱,取出葉尼婭的信和照片。有些信件和照片他已隨身攜帶多年,那張照片是她放在最近一封信里寄給他的,另一張照片很小,是身份證上用的,包在玻璃紙里,這是她送他的第一張照片。他開始用粗大有力的手指撕這些信和照片。他把她寫的信撕成碎片,一行行字跡從他眼前閃過,他從一個單獨的紙片上認出那些他反覆讀過數十遍的話語,那些語句曾經使他著迷。他望著那些撕碎的照片,那張臉消失了,嘴唇、眼睛、脖頸都不存在了。他急急忙忙地撕著,急於快些了結此事。撕碎了她的信件和照片,他心裏九-九-藏-書漸漸輕鬆起來,彷彿一下子把她從自己身上撕了下來,把她整個兒踩在地上,終於擺脫了這個臭婆娘!
「我還要到各旅去一趟。」他對韋爾什科夫說。
「我為這件事親吻過你?」格特馬諾夫大為吃驚地說,「你簡直是在說夢話!」
「他把我降為中校了,他很激動。」諾維科夫心想。
「是我在指揮坦克軍,我說怎麼辦就得怎麼辦。格特馬諾夫同志,您可以去告我,可以把我的事寫成小說,可以直接給斯大林本人寫信。」
「上校同志,格特馬諾夫剛剛傳達了方面軍司令員的命令:取消關於休整一天的指示,部隊繼續進攻。」
後來他又想,這是何必呢,他毫無希望地等了這麼多年,但她終於拿定了主意。要知道,她不是小孩子,既然拖了那麼多年,後來終於拿定了主意,那就應該理解她,因為她已拿定主意。
「我不是因為活不下去才自殺的,我是為了讓你一輩子遭受折磨,讓人受良心譴責。」
……坦克部隊很快就要進入頓巴斯,他就要回到生他養他的那個村鎮去,找到安葬兩位老人的地方,讓父親為兒子別季卡自豪吧,讓母親可憐自己苦命的小兒子吧。等戰爭結束了,他就到哥哥那裡去!就住在哥哥家裡,那時侄女會問他:
涅烏多布諾夫走進來,於是諾維科夫說道:「問題就在於官兵們疲勞過度。在戰鬥中一些人在坦克里打瞌睡。躺下去就起不來了。其中包括一些旅長,卡爾波夫還勉強支撐著,而別洛夫同我談著話就睡著了。他們已連續行軍四晝夜。一些駕駛員開著車就睡著了,由於過度勞累,吃不下東西。」
他已經使她成為自己工作、災難和思想的參与者,成為自己的軟弱和力量的見證人……
汽車駛到司令部門口時,他仔細打量著站在台階上的人們。他看見葉尼婭站在格特馬諾夫身旁,正在朝著駛來的汽車張望。他彷彿被火燒了一下,剎那間喪失了理智,幾乎與痛苦具有同等效力的喜悅使他喘不過氣來。他猛地向前一衝,打算從行駛著的汽車裡跳下去。
「一個星期之後她就會把我忘掉的。」
「他們只夢想一件事,那就是能夠睡一會兒。要知道,他們已經整整四個晝夜沒合眼了。」
「葉尼婭,親愛的,你乾的什https://read•99csw.com麼事,你乾的什麼事,你怎麼能這麼干呢?」
聽了格特馬諾夫編造的謊言,諾維科夫大為惱火,氣呼呼地說:
「後勤部隊很快就會跟上來。」涅烏多布諾夫急匆匆地說,「道路不算太壞。主要是因為這是您的決定,中校同志。」
「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
「是的,去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沒有睡夠!」他大聲叫道,「他們會有機會睡夠的!魔鬼不會要他們的命的。為了睡覺把整個部隊停留十個小時?我反對這種軟骨頭作風,彼得·帕得夫洛維奇!你一會兒阻止坦克軍進入突破口,一會兒又要安排大家睡覺!這正在變成一種惡劣的風氣!我要向方面軍軍事委員會報告。你領導的不是一個託兒所!」
諾維科夫走進司令部,從格特馬諾夫手中接過一封信,翻轉過來,認出是葉尼婭的筆跡,便隨手把它塞進了衣袋裡。
諾維科夫將信封打開一半,把兩個指頭伸進信封里,摸了摸信紙。由於急於看到那熟悉的筆跡,他感到心裏隱隱作痛。
於是他站起身來,舒展一下肩膀,怒氣沖沖地說:
「現在明白了,事情很清楚。」格特馬諾夫說,「現在我把情況向你報告一下,我同少將兩人一直找到了最高領導,我同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通了話,他答應不從我們地段上抽調航空兵。」
每顛簸一次,司機都嚇一跳,用哀求的目光請求他允許減速。
「你等一下,別著急。」諾維科夫說,「要知道,在炮兵徹底摧毀敵人炮火之前,我曾阻止坦克部隊進入突破口,為了這件事,你親吻過我。你把這一點也寫進報告吧。」
後來他把碎紙片塞進皮箱里,把酒瓶放回櫥櫃,心想:「喝了伏特加酒,心裏的確輕鬆一點兒。」
「你瞧,我親愛的,我的葉尼婭,你同我開什麼玩笑,你哪怕對我有一點憐憫心也好啊。」
韋爾什科夫走進他的房間。
「我打算做出決定。」他說,「讓大家休息十個小時,哪怕是緩一口氣也好。」
「這麼說,決定了,我們繼續向前挺進,彼得·帕夫洛維奇?」格特馬諾夫說。
他又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