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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55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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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也沒有來得及對她說,安娜·斯捷潘諾夫娜就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最令人驚奇的是,不久前還對他不屑一顧、充滿懷疑的人,現在卻極為泰然地向他表示信任和友情。而他,儘管時刻記得這些人對他的殘酷,卻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們的友情。
「說吧,說吧,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把您的建議說出來,我們很願意修改您覺得不妥當的措辭。」
這時,他想象到一個折磨人的不眠之夜。他猶豫不決,躊躇不定,突然下定決心,但又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害怕,又開始猶豫不決,又做出決定。這一切就像無情的惡性瘧疾折磨著他。他一連幾個鐘頭受著這種折磨。他精疲力竭。快點兒吧,快點兒,快點兒。
希沙科夫問他:坐得是否舒適?光線暗不暗?要不要給他換把安樂椅?不,不,他坐得很舒適,非常感謝。
正是這種友情和信任束縛了他的手腳,使他失去了力量。
但他即刻感到虛弱無力,彷彿被磁化了,他有一種吃飽喝足、養尊處優的牲畜所具有的溫馴。他懼怕生活再次被毀滅,懼怕新的恐怖事件。
「同志們,我坦率地說,這裡有些措辭我覺得不夠妥當,這些措辭彷彿在給我國科學界的知識分子們抹黑。」
「當然。」希沙科夫說,「我們科學界有些人表達了自己的願望,希望給這種卑鄙行為以應有的駁斥。我們擬好了一份文件。」
他開始讀信的第一頁。
三個人望著斯特拉姆,他們的目光友好、親切、堅定。在這裏都是自己人。希沙科夫對斯特拉姆親如兄弟,承認他的研究工作具有重大意義。科夫琴科極為恭敬地仰望著他。巴季因的眼睛在說:「是啊,過去我以為你做的事情與我格格不入。但是我錯了。我沒有明白自己的錯誤。黨糾正了我的錯誤。」
誰在那封信上籤了名?切佩任?約費簽了名,克雷莫夫呢?曼德爾施塔姆呢?真恨不得藏到別人背後,但畢竟是無法推脫的,那樣做無異於自殺。根本沒有的事,他可以拒絕。不,不,一切都是正當的,並沒有人威脅他。如果是出於本能的恐懼而簽了名,心裏倒也好受些。然而,他不是由於害怕才簽名的,而是出於一種含混不清、令人討厭的馴服意識。
「有人告訴我,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知道這封信的事,並稱讚我國科學家的這一倡議。」
是的,是的,是這樣。「在我們國家,科學家受到人民的愛戴和國家的關懷,世界上任何別的國家都沒有這種情況。」
他又讀:「德國法西斯復活了中世紀巫婆的伎倆和屠殺猶太人的暴行,重新點燃了宗教裁判所的篝火,恢復了刑訊和拷問,九_九_藏_書蘇聯人民正面對面地與之搏鬥。」
希沙科夫見斯特拉姆來了,就說:
他望了望斯特拉姆的眼睛,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熟悉這種坦誠的目光,人們幹壞事時往往是用這種目光看人的。
「您聽得出我是誰嗎?」
他慢慢讀著。一個個字擠進腦髓,但卻沒有被吸收,猶如蘋果上附著的沙粒。
人是非常奇怪的動物!他有放棄生存的勇氣,卻突然變得捨不得拒絕蜜糖餅乾和水果糖。
這時,他發現,希沙科夫驚呆了,因為這個最難對付的老頭兒今天變得隨和了。
「不,不妨礙,瞧您說的。」斯特拉姆說。他心裏在想:「有些人真走運,他們總是開一句玩笑來搪塞別人,要麼是在別墅里,要麼是生了病,要麼……」
「當然,」希沙科夫說,「正是這樣。」
科夫琴科說:
「同志們,這一切事關重大,所以我要好好考慮一下,請允許我哪怕到明天再作決定吧。」
希沙科夫聳了聳肩。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他說,「必須告訴您,英國人和美國人的這個運動直接對法西斯匪幫有好處。看來,是第五縱隊的壞蛋們蓄意煽動的。」
天哪,簡直把人弄糊塗了。
斯特拉姆看了看表說:
回到家裡,他沒顧上脫大衣就立刻給切佩任打電話。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站在他面前,他撥動切佩任的電話號碼時,他相信,他確信他這位老師和朋友出於對他的愛也會狠狠罵他一頓,會無情地挖苦他。他非常著急,甚至沒顧上告訴柳德米拉他在那封信上簽名的事。天哪,柳德米拉的頭髮白得多快呀。對,對,好極了,是白髮人的過錯。
他那雙褐色眼睛里閃爍的目光過於友好,以至於斯特拉姆沒能說出內心油然而生的想法:「既然蘇聯廣大知識分子從來沒見過《紐約時報》,他們又怎麼能被激怒呢?」
「不過,親愛的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斯特拉姆說,「切特韋里科夫確實被逮捕了。」
科夫琴科打開一個紅色紙夾,把一封列印好的信遞給斯特拉姆。
真是胡鬧,幹嗎要誣衊自己?這與蜜糖餅乾和水果糖有什麼關係?他向來不計較生活條件和物質享受。他的思想、他的工作、他生活中最珍貴的東西,在同法西斯的鬥爭中都是有用的、寶貴的。這確實是一種幸福!
假如有人朝他喊叫,沖他跺腳,動手打他,他也許會暴怒,渾身會充滿力量……
「是這樣,」希沙科夫說,「現在國外,主要是在英國,發起了一場卑鄙的運動。我們承受著戰爭的主要壓力,而英國科學家們不去要求儘快開闢第二戰場,反而發起一場稀奇古怪https://read.99csw.com的運動,煽動對我國的敵對情緒。」
他立刻感到一陣噁心。就像在那次要求他發表悔過演說的會議之前一樣,他又感覺到了自己的可憐又可卑。
幾百萬噸重的岩石又要落到他的肩上……普列特尼奧夫教授!斯特拉姆立刻回想起《真理報》上那篇寫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指控老醫生的骯髒勾當的文章。
她把事情記下之後,繼續坐在那裡。
他掏出自來水筆。
「我正想給您打電話,提醒您見面的事呢。」
他接著讀下去:「我國男兒在斯大林格勒城下灑下的鮮血,標志著與希特勒匪幫進行的這場戰爭的轉折點,而你們卻在違心地保護第五縱隊的嘍啰們……」
這些誹謗之詞充滿中世紀的愚昧。醫生是殺人犯!醫生們殺死了偉大的作家——俄國最後一位經典作家。這種血腥的誹謗對誰有利?巫婆的伎倆、宗教裁判所的篝火、處死異教徒、煙霧、臭氣、沸滾的焦油……所有這一切怎麼能跟列寧,跟社會主義建設和偉大的反法西斯戰爭聯繫在一起?
希沙科夫說:
真想到街上去奔跑、呼喊……只要能擺脫這痛苦,這慚愧。可這還不是全部,僅僅是個開頭。
「這是一場誹謗運動。」希沙科夫說,「他們公布了一個憑空捏造的被我們槍斃的科學家和作家的名單,透露了一個虛假的因政治罪被我們鎮壓的人員的數字。他們以莫名其妙的熱情,我敢說,他們這種熱情值得懷疑,試圖推翻由審訊和法庭判定的普列特尼奧夫和列文醫生害死高爾基的罪行。所有這一切都是在一家與政界關係密切的報紙上發表的。」
「親愛的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今天找您是有件特別的事。」希沙科夫微笑著說,挽起斯特拉姆的一條胳膊,把他拉到自己的安樂椅前,「事情很重要,但不大令人愉快。」
「看了戰報,有許多好消息。」切佩任說,「不過,我這兒什麼事情也沒有。哦,對了,今天我頂撞了幾位可敬的人物。您聽到那封信的事了嗎?」
「您知道,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與安全部門的工作毫無關係。不過,他如果真的被逮捕了,那麼無疑是因為他犯有罪行。我和您就沒有被捕嘛。」
斯特拉姆聳聳肩,哼哼哈哈了一陣,這些動作可以被認為是對希沙科夫和科夫琴科的贊同。
「我想我沒有遲到。」
「我讀過了,寫得不錯,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在上面簽名的人不要多,只要我國最有名的科學家,一些在歐洲和全世界享有盛譽的人簽名就行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這種事電話上不方便說,等你來了,我們再面談吧。」切佩任說。九-九-藏-書
「是的,是的,是的。」斯特拉姆說道,「不過,這場運動到底要幹什麼?」
「沒什麼,早已習慣了。」斯特拉姆說著,不感興趣地掃視一下這位著名院士的辦公室,「我們就談談這件不大令人愉快的事吧。」
「你什麼也沒有擬好,那是別人寫好送給你的。」斯特拉姆心想。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她說,「我以前總覺著有些東西是用語言表達不了的,可我現在要說:您明白嗎,您為我和其他人做了什麼?對人們來說,這比那些偉大的發現還重要。因為有您活在這世界上,一想到這一點,心裏就覺得舒暢。您知道那些鉗工、女清潔工和看門人說您什麼嗎?他們說您是個正派人。我有好多次想到您家裡去,可我不敢。您知道嗎,在最困難的日子里一想到您,我心裏就輕鬆了,愉快了。謝謝您活在這世上。您是一個真正的人!」
他已經明白自己處境的可怕:今天使他精神痛苦的不是敵人,而是朋友,是朋友對他的信任。
「是的,聽到了。」
「是的,是的,是的。」斯特拉姆說。
「是的,是的,是的,」斯特拉姆連聲說,「還有什麼?」
這時,巴季因和科夫琴科走進辦公室。斯特拉姆明白,希沙科夫等候著他們,大概是事先與他們約好的。希沙科夫甚至沒有向進來的兩人解釋他們談話的內容,就說:
「請進,請進,同志們,請坐吧。」然後轉向斯特拉姆,「維克托·帕夫洛維奇,這種荒唐的流言轉移到了美國,在《紐約時報》上刊出,不言而喻,這引起了蘇聯廣大知識分子的憤怒。」
「主要就是這些。他們還提到遺傳學家切特韋里科夫,並成立了為他辯護的委員會。」
天哪,他聽出來了。似乎不僅僅是憑聽覺,憑他那握著電話聽筒的發涼的手指,他聽出了這個聲音。是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在他生活中的艱難時刻,她又來了。
這時,巴季因低聲說:
憂傷、憎惡一齊湧上他的心頭,他預感自己將要屈服。他感受到這個偉大國家的溫和的氣息,他沒有勇氣投入那冷酷的黑暗之中。沒有,今天他沒有這種勇氣,並不是恐懼阻止他,而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是疲憊,是順從。
斯特拉姆一整天沒有工作。誰也沒有打擾他,也沒有電話打來。他無心工作。他之所以沒有投入工作,是因為這一天他覺得工作枯燥無味,沒有意義。
他讀:「你們袒護像普列特尼奧夫和列文這樣玷污了醫生崇高稱號的不齒於人類的惡棍和敗類,實際上是為仇視人類的法西斯意識形態效勞。」
希沙科夫身材魁梧,大腦袋,滿頭銀髮,穿一身灰色禮服,站在他面前。但斯特拉姆覺得,希沙科夫那雙眼睛現在看來並不那麼冷漠、目空一切,這是一個飽讀大仲馬和梅因·里德作品的小男孩的眼睛。https://read.99csw.com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算了吧。您對政治問題具有出色的分辨能力,您的邏輯嚴謹,想想看,有多少次您十分尖銳地談到了政治問題。」
「幹嗎要勸說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呢?他和我們大家一樣,有一顆俄羅斯蘇維埃愛國者的心。」
「當然,肯定會引起公憤。」科夫琴科用敏銳而親切的目光盯著斯特拉姆的眼睛說。
可是,討厭,在這封卑鄙的信上簽名真叫人討厭。他頭腦里浮現出一些話語和回答「……同志們,我病了,我有冠狀血管痙攣。」「胡說,你是想借病逃脫,你的氣色好極了。」「同志們,你們幹嗎要我簽名,我只在為數很少的專家中有點名氣,國外很少有人知道我。」「胡說(這個「胡說」聽起來很舒服)!人們知道您,而且不是一般的知道!其實有什麼好說的,要把這封信給斯大林同志看看,沒有你的簽名這是不可想象的,斯大林同志會問:為什麼沒有斯特拉姆的簽名?」
像往常一樣,發表的東西似乎就是真理。看來,果戈理、托爾斯泰、契訶夫和柯羅連科的作品,使我們習慣於以一種近乎神聖的態度來看待俄羅斯出版物。不過,這樣的時刻,這樣的日子終於到來了:斯特拉姆清楚地意識到,報紙在撒謊,普列特尼奧夫教授是遭人詆毀的。
「這是一份以書信的形式所擬的文件。」
「同志們,請你們理解我,看,你們這裏寫著:人民的敵人巴別爾,人民的敵人作家皮利尼亞克,人民的敵人科學院院士瓦維洛夫,人民的敵人演員梅耶荷德……但我是個物理學家、數學家、理論家,有人說我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原因就在我研究的領域太抽象。說實在的,我是個不合格的人,這種人最好是不提名,我對他們的事情一無所知。」
斯特拉姆把安娜·斯捷潘諾夫娜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請她在明天以前把照片洗出來,以便檢驗用新設備所做的實驗的情況。
他無法相信普列特尼奧夫教授和列文醫生是害死偉大作家的兇手。他母親來莫斯科時曾請列文醫生會過診,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也在他那裡治過病,他是個聰明、含蓄、溫和的人。什麼樣的惡魔才敢如此兇殘地詆毀這兩位醫生?
拒絕在信上簽名?那將意味著同情殺害高爾基的兇手!不,不行。懷九-九-藏-書疑他們供詞的真實性?就是說,是被迫招供!只有嚴刑拷打,才能逼迫一個正直善良的知識分子供認自己是雇傭殺人犯,因此被判處死刑,留下永久的屈辱。然而,除非發瘋才有可能流露出對這個問題的懷疑。
臨下班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怎麼?重新把自己置於與集體對立的位置?再一次忍受孤獨?也該認真對待生活了。他得到了以前做夢都不敢嚮往的東西。現在他受到重視和關懷,能夠自由地從事自己的科研工作。可他從沒提過任何要求,也沒有認過錯。他是勝利者!他還想要什麼呢?斯大林給他打了電話!
然而,時過不久,普列特尼奧夫和克林姆林宮醫院的著名內科醫生列文就被捕了,並且承認自己害死了高爾基。
斯特拉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
「所以,要有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的簽名……」巴季因說。
斯大林同他談過話。現在坐在他身旁的人都記得這件事。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們談話不妨礙您吧?」
「唉,我的天哪!理解我吧,我良心備受煎熬,我難過,苦惱,我沒有這個義務,為什麼一定要我簽名,我痛苦極了,饒了我吧,讓我的良心得到安寧吧。」
「誰也不會否認這一點!」科夫琴科說。
然而,天哪,同事們要他簽名的這封信太可怕了,這涉及一些多麼可怕的事件啊。
這時,巴季因插話說:
他掛了電話,兩手捂住了面孔。
試試看,拋開那隻主宰一切的手吧,它正在撫摸你的腦袋,拍打你的肩膀。
唉,沒關係,沒關係,還有娜佳呢,她快回來了。天哪,天哪,他幹了些什麼……
斯特拉姆從希沙科夫頭幾句話就聽出了這次談話所要達到的目的,他只是不知道希沙科夫要他做什麼,是在學術委員會上發言,寫文章,還是參加投票表決……現在他明白了:是要他在一封信上簽名。
「我用的是公用電話,聲音很不清楚。」瑪麗婭·伊萬諾夫娜說,「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好些了,我現在有點兒空了。您如果能出來,明天八點鐘到那個街心花園來一下。」她忽然叫道:「我親愛的,我心愛的人,我的愛。我為你擔心。他們為那封信的事到我們家來過,您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相信,是您,是您的力量幫助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挺住了,一切都被我們順利地對付過去了。可我馬上想到,您在這件事上一定會損害自己。您是那麼倔強,往往別人碰得疼一下,您就會碰得流血。」
是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要知道,他們在預審時就招認了,他們在法庭上供認不諱。既然他們承認殺害了偉大作家,還能再相信他們是無辜的嗎?
他用詢問的目光望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