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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54

第三部

54

他抬手看了看表。
他無能為力地攤了攤手,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切佩任給你來過電話。」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
在實驗大廳里,馬爾科夫沒有穿上衣,他卷著襯衣袖子,走到斯特拉姆面前,興沖沖地說:
就連愛管閑事、無所不知的馬爾科夫,也不知道索科洛夫請求所委會將他調離斯特拉姆實驗室的真正原因。
柳德米拉同瑪麗婭·伊萬諾夫娜恢復了往來。她們倆通過電話解釋了很久,然後見了面,痛哭流涕,雙方都對過去的壞念頭、猜疑以及對友誼的不信任表示後悔。
但他現在一帆風順了,他想見到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的願望卻並沒有減弱。
「兩點鐘去見希沙科夫?」馬爾科夫反問一句,沉思片刻,又說:「看來我能猜到他們求您做什麼事。」
斯特拉姆的汽車駛近研究所的時候,希沙科夫的吉斯牌汽車從後面趕上來,兩輛汽車幾乎同時在研究所大門前停下來。
她是個氣質特殊的女人。她所迷戀的不是財富,不是榮譽,不是權勢。她只想同他分擔不幸、痛苦和損失……他有時感到擔憂:莫非她現在不想再理他了?
斯特拉姆得知索科洛夫調走的消息,並沒有感到傷心和惋惜,因為一想到同他見面和共事,斯特拉姆就顧慮重重。
「看來您要出差?」
似乎是為了證實他這個猜想,她說:
他得知,鑒於索科洛夫在戰前發表的一些論著,他已被提名為斯大林獎金獲獎者候選人。他得知,索科洛夫收到一些年輕的英國物理學家寫來的令人振奮的信。他得知,在科學院最近的幾次選舉中,索科洛夫將當選為通訊院士。這些事全是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告訴柳德米拉的。現在他同瑪麗婭·伊萬諾夫娜見面很短促,他從未向她打聽過索科洛夫的情況。
「如果您允許,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晚一會兒我去辦公室找您。非常有趣的談話,同您聊聊天。」
「我們家坐過牢的人不少,現在又添了一個克雷莫夫。不過還好,葉尼婭現在不在莫斯科。」
她的表情使他吃了一驚。他順著樓梯走下樓去,心裏在想,如果同柳德米拉分了手,就再也不見她,她這種表情——絕望的、動人的、痛苦的、為丈夫和為自己感到羞愧的表情,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天也不會從他的記憶中消失。他心裏明白,在這幾分鐘里,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妻子在向他暗示,她看到了他對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的愛,而他也證實了這一點……
理由很簡單。當然,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無法給柳德米拉解釋清楚。她只要對丈夫說她喜歡斯特拉姆就足夠了。
這種自白徹底毀壞了斯特拉姆同索科洛夫的關係。她答應丈夫不再同斯特拉姆九*九*藏*書會面。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哪怕對柳德米拉說一個字,斯特拉姆就會長久得不到她的消息,不知道她在哪裡,她出了什麼事。要知道,他倆見面的機會太少了!他們的會面又是那樣短促!他們見面時往往很少談話,要麼挽著胳膊在街上走一走,要麼在街心花園的長椅上坐一坐,常常是沉默不語。
「要知道,謊言是最壞的東西,最好是同柳德米拉離婚,千萬別再向她撒謊,也別再迫使瑪麗婭·伊萬諾夫娜撒謊了。謊言比痛苦更可怕。」
閑來無事的時候,斯特拉姆恐怕寧可在同馬爾科夫的閑聊中度過,也不願像在喀山那樣同馬季亞羅夫討論問題。
馬爾科夫能極為準確地發現人們的一切可笑之處,溫和而又辛辣地嘲笑人們的弱處。他具有審美的智慧,況且還是一位一流科學家。大概他是國內最富有才華的實驗物理學家。
「給葉尼婭寫封信。以你自己和我的名義請她來吧。也許她需要來莫斯科,我們不請她,她不好意思來。聽見了嗎?柳達?立刻給她寫信!」
他為這些事耗費了大量的精力和思想,為這些事忐忑不安,恐怕普朗克為創立量子理論花費的精力不比他少。
他本想責備她不該說這種話,但他忽然醒悟過來,就沒有吭聲。他的責備是非常虛偽的。
他匆匆走了,繁忙的一天等待著他。
「瑪麗婭·伊萬諾夫娜昨天來電話了。」
「我也對她說,我聽不明白。看來她在電話中不便於說。」
他不大願意同切佩任交談,似乎沒有足夠的力量應付漫長而艱難的談話似的。他們畢竟很容易想象到科學對國家的依賴。不過,他的確是自由自在的——現在誰也不覺得他的理論體系是毫無意義的學究的廢話了,現在誰也不再企圖扼殺它了。國家需要物理學理論,現在這一點希沙科夫很清楚,巴季因也很清楚。為了使馬爾科夫在實驗中發揮自己的才智,使科奇庫羅夫在實踐中運用自己的力量,需要一些博大精深的理論家。斯大林打過電話之後,大家突然明白了這個道理。這次電話給斯特拉姆帶來了工作上的自由,這如何給切佩任解釋呢?可是,現在他為什麼覺得柳德米拉的缺點不可容忍?他為什麼對希沙科夫這麼溫和呢?
「不。待兩三天。」
他在從事一項重大的科研工作。要做的事情很多,都是一些關係到國家利益的工作。然而,他個人的種種想法都是細小又微不足道的,彷彿一條成反比的規律在他頭腦中起著作用。
「不管怎麼說,幸好葉尼婭到古比雪夫去了。」
「什麼事?」
「是的,我遲到了。」
對這一切想得愈多,他對這一切就愈弄不明白。這怎麼理解,怎樣才能弄明白,九九藏書要知道,他對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的愛,既是他生活的真實,又是他生活的謊言!去年夏天,他同姿色動人的尼娜曾有過一段風流韻事,不是那種中學生式的戀愛,他同尼娜不僅僅是在街心公園裡散了步。但現在他卻有一種背叛家庭的感覺,他感到對不起柳德米拉。
他側著身子從下面望著她,說:
他一度認為,這種愛情是在他遭受痛苦和不幸的情況下產生的。假如沒有那些痛苦和不幸,他也許不會有這種情感。
但謊言往往同真話混在一起。當他同柳德米拉談論托利亞,談論娜佳或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時,他的話都帶有虛假成分。這是為什麼?然而他對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的情感卻是實實在在的,是發自他心靈、思想和願望的。為什麼這種真實產生了那麼多謊言?他知道,假如他放棄了自己這種情感,他就可以把柳德米拉、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和他自己從謊言中解放出來。但是,每當他覺得應該放棄他無權得到的這種愛情時,一種狡猾的情感卻借口害怕痛苦來阻止他的想法,規勸他說:「得了吧,這種謊言並不那麼可怕,它不會損害任何人。痛苦比謊言更可怕。」
他走到妻子面前,托起她的手吻了吻。
「你瞧,你同瑪麗婭的關係多麼重要,多麼有趣。」柳德米拉說著苦笑了一下,補充道:「同這個常常把巴爾扎克和福樓拜混為一談的女人。」
他的想法對不對呢,這些想法是否合乎實際呢?斯特拉姆不曾察覺,他這些想法並不理智,它們正確也好,虛假也好,並不指導他的行為。理智不是他的主人。見不到瑪麗婭·伊萬諾夫娜他感到痛苦,一想到可以見到她,他便感到幸福。當他想象他們將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時,他便感到幸福無比。
「說實在的,我不太明白,好像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好像科夫琴科給他們打過電話。總之,她像往常一樣,為你著急,害怕你再給自己帶來傷害。」
斯特拉姆了解到,索科洛夫生病之前,曾經同希沙科夫商定了新的工作。索科洛夫已被任命為重新組建的實驗室的主任。總之,索科洛夫現在是事事如願,步步高升。
斯大林給他打過電話之後,有一段時間他覺得恐懼完全從他生活中消失了。可想不到現在恐懼仍在繼續,它只是變了樣,不再是平民的恐懼,而變成了老爺的恐懼。坐在小汽車裡感到恐懼,給克里姆林宮上層人物打電話時他感到恐懼,恐懼依舊存在的。
她撫摩著他的後腦勺,輕輕地揉搓著他的頭髮。
他們在喀山的夜間交談,在莫斯科兩人一起在莫愁園散步,有一次他們在卡盧加大街街心花園的長椅上坐了幾分鐘,其實事情就這麼https://read.99csw.com多。這都是過去的事。對了,還有現在的一些情況:他們通過幾次電話,在街上見過幾次面,不過他沒有向柳德米拉說過他們短促會面的事。
「大概是的。」斯特拉姆回答說。
「沒什麼,沒什麼。」他說著,從走廊上退回到房間里。
「兩點鐘我要去見希沙科夫。」斯特拉姆說,「那就晚一會兒吧,我也想同您聊一聊。」
「去很久嗎?」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多次對他說:「我真不明白,索科洛夫為什麼對你這麼反感,連瑪麗婭也解釋不清楚。」
像剛才他們的吉斯牌汽車並駕齊驅一樣,現在他們並排走在走廊上。希沙科夫挽起斯特拉姆的胳膊,問道:
嘿,在長椅上坐一會兒有什麼關係!他準備和柳德米拉離婚,他準備對自己的朋友說,他愛上了他的妻子,打算把她從他手裡搶走。
他過去覺得不能容忍的東西——對他人科研成果和成就的妒忌、爭奪,現在已成了合情合理的事。他時常擔心是否有人超過他、欺騙他。
斯特拉姆恢復工作之後,在實驗室里沒有遇見索科洛夫。在斯特拉姆回到研究所前兩天,索科洛夫得了肺炎。
「晚上我早點回來,再給他回電話。順便提一句,我又要飛往烏拉爾。」
他知道,瑪麗婭·伊萬諾夫娜非常崇拜自己的丈夫。這一點常常使他痛苦得發瘋。
「在哪方面?」他迫不及待地問,「我不明白。」
他急促地問:
「很快我們就要同您完全分手了。將來您要同國家元首平起平坐了。」希沙科夫開玩笑說。
大概他的臉色變了。
但他明白,他的過錯和她的過錯都是無法用他們偷偷在長椅上坐過的幾分鐘來衡量的。他的過錯並不小:他愛她。她為什麼在他的生活中占這麼大的位置呢?
說完這番話,他輕鬆了一些,但他又懂得,他說這些是為了自我安慰……他仍舊感到古怪。過去,他四處碰壁,坐在自己的房間里,害怕房屋管理員和票證管理局的那個女辦事員,頭腦里充滿有關人生、真理、自由、上帝等種種思考……誰也不需要他,電話機一連沉默了好幾個星期,熟人們在街上遇見他也不願和他打招呼。而現在,幾十個人等待著他,不斷有人給他打電話,給他寫信,豪華型吉斯小汽車在窗下彬彬有禮地鳴喇叭,他卻無法擺脫那些葵花籽皮似的微不足道的想法,無法擺脫那些無謂的煩惱和多餘的憂慮。他時而說幾句沒頭沒腦的話,時而漫不經心地笑一笑,纏繞他的這些對生活瑣事的思考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假如有人對他談起這類事件,他也會感到氣憤。竟然欺騙妻子!竟然欺騙朋友!但他卻在思念她,渴望同她會面。
早晨,斯特拉姆準備去上九-九-藏-書班的時候,突然想起前些天葉尼婭來過一趟,他心想:
工作上的操勞、各種會議、出差旅行,都未能消除他心中的苦悶,他一直渴望見到她。
他望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濕潤了,他覺得她的嘴唇在顫抖。
他對妻子說的每一句話都半真半假。不管他願意與否,他的每一個動作,每個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夾帶著虛假的成分。
斯特拉姆懂得,他這些想法不僅細小、微不足道,而且很卑鄙。這些想法使他感到羞愧,於是他匆匆忙忙地說:
他不曾發現,他的思想成了他的情感的忠實奴僕。情感給思想引路。要擺脫這種猶豫不決的狀態,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忍痛割愛,犧牲自己,而不是犧牲別人。
也許葉尼婭是對的。這是多年的夫妻生活之後產生的第二次愛情,它的確是精神維生素缺乏的結果。譬如說,母牛經年累月在草地上、在乾草中、在樹葉里尋找鹽分但沒有找到,它是多麼渴望舔一點食鹽啊。這種精神饑渴逐漸發展,常常變成一種巨大的力量。看來就是這麼回事。唉,他的確了解這種精神饑渴……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同柳德米拉的區別十分顯著。
天哪,生活是多麼錯綜複雜啊!瑪麗婭·伊萬諾夫娜,誠實純潔的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她對柳德米拉卻不真誠,她做了昧良心的事!然而,要知道,她這麼做是為了自己對他的愛!
現在他覺得馬爾科夫非常討人喜歡。上級領導的各種私事,秘密的和半公開的情況,無害的詭計和當真的狡詐,同被邀請和被拒絕參加主席團有關的氣惱和不快,進入某些名單和那句令人煩惱的話:「名單里沒有您的名字。」這一切都使他頗感興趣,他也當真為此著迷。
「柳德米拉,」他說,「應該把葉尼婭求你送的錢送去。你好像已錯過日期了。」
「兩點鐘我有空,完全可以。」
現在,斯特拉姆很少見到瑪麗婭·伊萬諾夫娜。關於她的一切,他幾乎都是從柳德米拉那裡聽到的。
葉尼婭臨走的時候,請求姐姐去庫茲涅茨橋大街24號給克雷莫夫送二百盧布。
他時常回憶他同柳德米拉生活中的種種不快,回憶柳德米拉對他母親如何不好,回憶柳德米拉不讓從勞改營回來的他的表弟在家裡過夜。他時常回憶她的冷酷無情,回憶她對人粗暴、固執、不近人情。
斯特拉姆突然心想:「我要是問問他,您有沒有愛上過別人的妻子,他會說什麼呢?」
他只知道一點:如果能見到瑪麗婭,他便感到幸福,一旦想到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他會感到窒息,感到喘不過氣來。
從柳德米拉那裡了解索科洛夫和瑪麗婭·伊萬諾夫娜的情況是令人難堪的。這無論是對柳德米拉,對瑪麗婭·伊萬諾夫娜,還https://read.99csw.com是對他自己,都是一種屈辱。
他說這話並不是為克雷莫夫和葉尼婭擔憂,他之所以說這些,是考慮到柳德米拉的粗心大意會加速葉尼婭再次來莫斯科。葉尼婭一來莫斯科就開始寫申訴書,寫信,打電話,把斯特拉姆的住所變成她奔走于監獄和檢察院的基地。
這天他的工作很不順利。
「嘿,你再重複一遍。」他說著解開大衣扣子,在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柳德米拉望著他,搖了搖頭。他覺得她的眼睛裡帶著責備,她悲傷地望著他。
千萬別讓索科洛夫從斯特拉姆眼神中看出什麼破綻。當然,他斯特拉姆無權像以前那樣想朋友的妻子。他無權思念她。他無權同她幽會。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希沙科夫說,「下午兩點鐘左右您能不能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在他那段傷心痛苦的時期,她對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極為敏感,並深為同情和關切。她猜得出他的各種想法,猜得出他的各種舉動,彷彿她事先知道他所發生的一切似的。那時他的心情愈難過,想見到她的慾望便愈強烈,愈加無法忍受沒有她在身旁。他覺得,他今天的幸福就在於這種完全徹底的理解。他覺得,只要這個女人同他在一起,他便可以輕鬆愉快地承受所有痛苦。只要能同她在一起,他就感到幸福。
他故作淡漠地問柳德米拉:「喂,你的好友給你打電話了嗎,她怎麼樣,她丈夫的身體如何?」
他為索科洛夫的成就感到高興,但他這種高興不是出自對索科洛夫的好感。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索科洛夫的成就可以使瑪麗婭·伊萬諾夫娜消除良心上的譴責。
的確,有什麼可羞愧的?無非是在莫愁園裡散散步,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這個想法使他慚愧。就在這時,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
有時他覺得,他可以找到一種力量,毫不留情地斷絕同柳德米拉的關係,破壞索科洛夫的家庭。這時他的情感便催促他,用截然不同的方法來欺騙他:
斯特拉姆已經穿上大衣,這時柳德米拉說:
「你怎麼啦?」柳德米拉問道。
「你瞧,維佳,你早晨沒有時間給切佩任打電話,可是關於瑪麗婭的情況你卻隨時願意聽……還回到家裡來,已經遲到了。」
想到索科洛夫時,他為什麼沒有感到良心上的譴責?他為什麼不感到羞愧呢?
回想柳德米拉的種種缺點,他的心就變得殘酷起來。要做出殘酷的決定,就不能保持慈善心腸。但要知道,柳德米拉同他生活了大半輩子,分擔著他的全部艱難和痛苦。要知道,柳德米拉的頭髮已開始變白。她承擔了多少痛苦啊。難道她身上只有缺點?有多少年,他曾為她感到自豪,為她的直率、誠實感到高興。是啊,是啊,他準備做出殘酷的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