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部 59

第三部

59

「他們控告你什麼?」
他坐在一輛噸半卡車的駕駛室里向斯大林格勒發電廠駛去,透過模糊的玻璃窗望著即將告別的這座被戰火摧毀的城市。斯皮里多諾夫在想,戰前他妻子就是沿著這條現在被碎磚堵塞的人行道去上班;他想到供電網,他在想,等新電纜從斯維爾德洛夫斯克運來,他已不在斯大林格勒發電廠了;他在想,小外孫由於營養不良,胳膊和前胸長了疹子;他在想,「嚴重警告就嚴重警告吧,就這麼回事兒」;他在想,人們不會發給他保衛斯大林格勒獎章。不知為什麼,一想到這裏,他的情緒更壞了。獎章的事比離開這個城市更加令他難過,儘管他的生活和工作、他為瑪魯夏流的眼淚都同這座城市連在一起。因為得不到獎章,他甚至苦惱得高聲罵了一句,這時司機問他:
娜塔莉婭一來,安德烈耶夫就立刻到斯大林格勒北郊的拖拉機廠的工人住宅區去了,並在那裡住了幾天。他也許是想看看自己的房子和工廠,也許是生兒媳的氣,怪她不該把孫子留在列寧斯克,也許是不願讓兒媳吃斯皮里多諾夫家的麵包,他臨走時把自己的食品供應卡留給了她。
光線透過一小塊裝在護窗板上的玻璃照進房間。
薇拉抱起孩子到廚房去了。
晚上,她對薇拉說:
「我相信,中央監察委員會會撤銷這個決定。」然而,由於他對什基里亞托夫其人早有所聞,所以不敢提出上訴。
「天生的好管家斯皮里多諾夫,剛剛受了嚴重警告處分,現在又採購來了。」
四周靜悄悄的。戰場已經遠離斯大林格勒幾百公里。對比德國飛機在空中吼叫,炮彈爆炸聲此起彼伏,生活里充滿炮火、恐懼和希望的時刻,似乎感覺輕鬆了些。
「他們能等多久?叫我戰爭結束後去喬治亞,難道我是為他刷的樓梯不成!」
「我還以為你是在準備給犯人送的東西呢。」
「我幹了些蠢事,瑪魯夏要是知道了這些事,準會氣瘋的。」
娜塔莉婭到來那天,沒顧上好好休息,就動手幫薇拉幹活兒。
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望著娜塔莉婭,心想,一個多麼堅定頑強的美人啊,任何艱難困苦都奈何不了她。娜塔莉婭身上的一切都是美麗的:脖頸、年輕豐|滿的胸脯、大腿,還有幾乎袒露到肩頭的勻稱的九九藏書胳膊。「沒有哲學的哲學家。」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這樣想。她常常發現,那些不習慣於貧窮的女人一遇到艱苦的環境,就變得憔悴不堪,不再修飾自己的外表,薇拉就是這樣。她佩服那些季節女工、在重型車間里幹活的女工、住在板棚里的軍車女調度,她們整天與塵土和爛泥打交道,可總是忘不了卷頭髮,照鏡子,往脫皮的鼻子上撲粉。她們像一群頑強的鳥兒,在惡劣天氣照樣唱自己心愛的歌兒。
現在,薇拉開始帶米佳到外面轉轉,待上半個小時,她坐在一小塊石頭上,望著閃閃發光的春|水以及草地上冉冉升起的霧氣。
嘿,她幹得多輕鬆自如,她那雙年輕有力的手一干起活兒來,沉甸甸的水桶、裝滿水的煮衣鍋、整袋的煤都變輕了。
「多好啊!」儘管頂棚上弔著板條,角落裡堆著牆灰,煙囪不成樣子,整個房間里找不到一處好地方。
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明白,斯皮里多諾夫遇上了不愉快的事。可是當她問他州委會有什麼新聞時,他總是搖頭,並借故談起別的事。
聽了這番話,斯皮里多諾夫心想:「調到烏拉爾去也不錯,不然的話在這兒我會徹底完蛋的。那時薇拉帶著小孩到哪裡去呢?」
斯皮里多諾夫家裡又潮又冷,打碎的玻璃窗上安裝了膠合板,釘上了木板,房間里許多地方的牆皮都脫落了。要用水桶到一樓去提水。房間里用鐵皮小火爐取暖。有一個房間封上了,他們沒有使用廚房,這間房子就做存放柴火和土豆的貯藏室。
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來到斯大林格勒就生病了,因此她只好推遲進城。她想去看看自己那座被戰火摧毀的房子。
他心中顧慮重重,懷疑普里亞欣的嚴厲不單單因為斯大林格勒發電廠事件。普里亞欣當然記得他斯皮里多諾夫與葉尼婭和克雷莫夫有親戚關係。他討厭斯皮里多諾夫,是因為斯皮里多諾夫知道普里亞欣和在押犯人克雷莫夫是老相識。
「你老在家裡待著,哪兒也不想去,也沒照料好父親。我昨天洗衣服,發現他的內衣和襪子全破了。」
在這種情況下,普里亞欣即使願意,也無法支持斯皮里多諾夫。假如他這麼做了,權威人士身邊那些不懷好意的人馬上就會向有關九-九-藏-書部門報告,說普里亞欣出於對人民的敵人克雷莫夫的同情,支持他的親戚,支持貪生怕死的斯皮里多諾夫。
「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我給您洗洗腳,趁著現在屋裡暖和。」
「娜塔莎,有位同志找你,是個軍人。」
「忘了,忘了。」斯皮里多諾夫說,「他們倒是沒把我忘了。」
娜塔莉婭從頭一天起就和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交上了朋友,表面看來,她喜歡吵鬧,不懂禮貌,愛說些男女之間的粗魯話,似乎不應該討得沙波什尼科娃的歡心。有許多人一下子就跟娜塔莉婭處熟了,其中有線路裝修工,有渦輪機車間的司機和卡車司機。
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蘇醒過來,把薇拉叫到跟前,說:
可是不知為什麼,平時精打細算、辦事果斷的斯皮里多諾夫不想做這些事。
安德烈耶夫很生氣,一看見兒媳,就對她說:
娜塔莉婭說:
斯皮里多諾夫說:
「你去吧!」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說,「我要是好點兒,就和你們一起去。」
「不,不,我說什麼也不去。」
透過這個自造的小窗口,可以看到一幅令人不愉快的景象:到處是廢墟,按樓層塗著藍色和玫瑰色顏料的殘牆斷壁,破爛的房蓋鐵。
「你發瘋了!傻瓜!快起來!」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高聲說。
娜塔莉婭來了以後,住所里的一切都變了樣。娜塔莉婭刮掉了牆上的霉斑,刷白黑乎乎的牆角,清洗了牢牢粘在鑲木地板上的泥污。她一層一層地把樓梯上的垃圾清掃乾淨,完成了薇拉準備等到天暖和后再做的大掃除。
「有個家,毫無辦法,我現在當外公了。」斯皮里多諾夫說著,臉上露出無辜的負疚笑容。
像黑蟒蛇似的長長的煙筒讓她忙乎了半天,煙筒安得很不像樣,介面的地方往下滴著黑乎乎的煙油,滴得地板上一片一片的。她把石灰漿塗到煙囪上,把煙囪弄直,用鐵絲兜住,在介面的地方掛上空罐頭盒接滴下的煙油。
有一次,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對排隊買東西回來的娜塔莉婭說:
「您這是罵誰,斯捷潘·費奧多羅維奇?我是不是在州委會忘了什麼東西了?」
開頭幾天,她忍著病痛幫助薇拉幹活兒:生爐子、洗包布,並且把它晾到生鐵https://read.99csw.com爐子的煙囪上,把一塊塊牆皮搬到樓梯台上,甚至試著到樓下去打水。
他迅速地瞧了瞧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笑了笑。這時,娜塔莉婭倒了一盆熱水,放在床前的地板上,跪在地上,說:
「你知道,我在喀山柳德米拉那裡日子過得比你們這兒還艱難。我到這兒來不僅是為了你們,也是為了我自己。我只擔心,我的病不好,你跟我在一起要受累。」
她想勉強支撐著,想把病挺過去,沒有說感覺不舒服。可是一天早上,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去廚房抱柴火,突然昏倒在地上,把頭磕流血了。斯皮里多諾夫和薇拉把她安置在床上。
也許,住在被戰爭毀壞的房子里,無論是薇拉還是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心情都好受一些,因為戰前的生活已經被摧毀,何必要把房屋恢複原樣,令人回想那些一去復不返的東西呢?
薇拉的確很艱難。打水、取木柴、買牛奶,這些活兒她幹起來非常吃力。外面太陽曬得挺暖和,可是屋裡又潮又冷,只好多燒火。
然而看得出來,普里亞欣沒有支持斯皮里多諾夫不僅僅是因為不能這麼做,而是因為他不願這麼做。普里亞欣顯然知道,克雷莫夫的岳母到斯大林格勒發電廠來了,與斯皮里多諾夫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普里亞欣也許知道葉尼婭與母親通過信,前不久還給她寄來了寫給斯大林的一份申訴書的副本。
「這麼快?」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吃驚地說。
「您對州委的決定不服,可以向中央監察委員會上訴,我想,什基里亞托夫同志會認為我們的決定不夠嚴厲且過於溫和。」
外婆有時把她叫到身邊,撫摸著她的頭髮,外婆那雙一向安詳明亮的眼睛顯出極度的悲哀和柔情。
「咱們進城去一趟吧,去看場電影。司機米什卡用卡車拉咱們去。你帶孩子坐在駕駛艙里,我坐車斗里。」
「以前你跟瓦爾瓦拉合不來,現在又因為遺產跟她妹妹合不來。你幹嗎要把沃洛季卡留在那兒?」
自從娜塔莉婭從列寧斯克來到這裏,薇拉的生活就輕鬆些了。
「米季卡,https://read•99csw.com你媽媽可不是寡婦,你說呀?」她問道。
斯皮里多諾夫、薇拉和孩子,以及跟隨他們從喀山遷來的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住在過去做飯廳的大房間里。薇拉住過的那個緊挨廚房的小屋裡住著安德烈耶夫老頭。
「是喬治亞人,對吧?」娜塔莉婭問道,「他要是再來,您就把他趕出去。想要向我求婚呢,大鼻子。」
「您別給薇拉,我已經給過她了,這是專門給您的,在小賣部里買的。」
然後,她順著堆滿垃圾和碎磚頭的階梯上到三樓,干起活兒來,憂愁淹沒在忙亂中,淹沒在混濁的肥皂水裡,淹沒在爐子的青煙和牆壁散發出的濕氣里。
斯皮里多諾夫這些天特別關心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為她從城裡請了兩次大夫,幫助薇拉給她拔火罐,有時往她手裡塞一塊糖,說:
可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在爐火暖融的房間里她渾身發冷,在冰冷的廚房裡她的額頭上卻突然冒出汗來。
也許,娜塔莉婭在列寧斯剋日子過得很艱難。走進安德烈耶夫的房間,她望了望天花板和牆壁,說:
斯皮里多諾夫本來可以把天花板和牆壁修理一下,安上磚砌的爐灶,斯大林格勒發電廠里有所需要的材料,也有技術嫻熟的工匠。
直到通知他將審查他的案件的那個晚上,他回到家裡,緊挨著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在床上坐下來,說:
娜塔莉婭和薇拉走進來,談話被打斷了。
小米佳胃不舒服,整夜哭鬧,母親的奶不夠他吃。薇拉一整天都在房間里和廚房裡轉,要不就是去買牛奶和麵包,洗衣物,刷碗碟,下樓去提水。她的雙手凍得紅紅的,臉被風吹粗糙了,生了許多斑點。由於勞累,由於經常幹活兒,她總是心事重重的,顯得平靜而憂鬱。她從不梳頭,很少洗臉,也不照鏡子,生活的重擔把她壓垮了。她總是迷迷糊糊的,困得要命。一到晚上,兩條胳膊、腿、肩膀酸疼不止,極需休息。她剛躺下,米佳又開始哭鬧。她起來看他,餵給他吃,給他換包布,抱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過了一小時,他又哭起來,她又起來。天不亮他就醒了,再不睡了,於是她就在昏暗之中開始了新的一天。她睡眠不足,腦袋昏昏沉沉地去廚房拿柴火,生爐子,燒開水,準備給父親和外婆沏茶,然後動手https://read.99csw.com洗衣服。可奇怪的是,她現在從不發脾氣,變得溫和而有耐心。
州委會議散會後,州國家安全處處長沃羅寧在小賣部碰上了斯皮里多諾夫,後者正在那裡買乳酪和香腸。沃羅寧用嘲笑的目光望了他一眼,並且嘲諷地道:
接著她用責備的口吻補充道:
「享受生活也是應該的。不然我們全聚在這裏,不是鰥夫就是寡婦。」
「外婆,我跟您在一起很愉快。」薇拉說。
薇拉從沒對任何人談起過維克托羅夫,無論是對父親、外婆,還是只有五個月的米佳。
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似乎不著邊際地說:
「你這是怎麼了,斯捷潘,我們離死還早著呢!我這麼個老太婆了,還想恢復健康,還想活在世上呢。」
「全是我的過錯。」他說。
1943年4月1日,斯捷潘·費奧多羅維奇·斯皮里多諾夫收到蘇聯電力人民委員部部務會決議的摘要,決議要求他交接清楚斯大林格勒發電廠的工作,去烏拉爾接任一個規模不大的泥煤發電站的站長職務。處罰不那麼嚴厲,本來可以把他送交法庭審判的。斯皮里多諾夫沒有把人民委員部的這個命令告訴家裡,他想等一等州委會的決議。4月4日,州委會鑒於他在電廠處境困難時擅離職守,給予他嚴重警告處分。這個決定也很溫和,本來可以開除他的黨籍。然而,斯皮里多諾夫覺得州委會的決定不太公正,因為州委會的同志們明明知道,他直到斯大林格勒保衛戰的最後一天都在領導電廠的工作,直到蘇軍開始反攻那天才去左岸看望在駁船底艙分娩的女兒。在州委會會議上他曾試圖反駁,但普里亞欣態度嚴厲地說:
薇拉仔細察看著兒子布滿膿瘡的小臉蛋,一股憐憫之情湧上心頭,同時她非常可憐維克托羅夫。天哪,天哪,可憐的萬尼亞,你有這麼個虛弱、瘦小、愛哭的兒子。
斯皮里多諾夫也望著娜塔莉婭,然後他忽然抓住薇拉的一隻手,把她拉到自己跟前,抱住她,好像請求寬恕似的吻了吻她。
薇拉搖搖頭。
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來后沒幾天,安德烈耶夫的兒媳娜塔莉婭從列寧斯克來到這裏。她在列寧斯克與已故的瓦爾瓦拉·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妹妹吵了一架,把兒子暫時留給她,自己到斯大林格勒發電廠找公公來了。
沃羅寧也沖他笑了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