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鮮者如濯,慘者如別
魏弘節點了點頭,道:「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這件事,你也別管了,鄭注相公已經斷定左軍跟王清晨被殺並無干係。」
那老坊卒眯著眼睛打量了魏弘節一番,道:「某記得你,郎君昨日也來過這裏,一直站在那邊那棵大槐樹下,是也不是?」
武德四年(621年),深知皇帝心意的太史令傅奕專門上表,指責佛教「剝削民財,割截國貯」「軍民逃役,剃髮隱中;不事二親,專行十惡」,認為佛教蠱惑人心、盤剝民財、消耗國庫,請求朝廷採取措施,減少僧尼數量,「令逃課之黨,普樂輸租;避役之曹,恆忻效力」。
回到善和里時,已是後半夜。鄭注沒有回去後院卧房就寢,而是去了自雨亭。他每每心中有大事未決時,便會如此,在書房等機密之處消磨一夜。
茅匯急道:「道長當真願意看到宋真人將全部的青春年華都消耗在無謂的復讎上,最後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嗎?」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更何況茅匯之言由衷發自肺腑,啞巴道士這才露出一絲笑容,收了兵刃,點頭道:「你還算懂事,那好,某就給你一個說話的機會。」
貞觀二十三年(649年)五月二十六日,唐太宗病逝于翠微宮含風殿,臨終前一天,召高僧玄奘入宿宮中,為之講《瑜伽》《金剛般若》,打聽因果報應之事,並以相見恨晚、「不得廣興佛事」為憾。
事情發生時,王清晨雙手反剪,脖頸中套繩索,被拴在金沙河坐騎后。魏弘節謊稱奉鄭注之命訊問,朝其走過去時,她本來是面朝西面,魏弘節是從其東南方向過去,人尚未抵達,王清晨突然轉向了東北方向,既不是面朝魏弘節,也不是水族所在的南面。而剛好此時,東北方向人群中射出一支箭矢,當場將王清晨射死。
十一月二十日,因法琳曾在文中提到「念觀音者,臨刃不傷」,唐太宗再次下詔,令法琳在獄中念觀音七天,到期后再行刑。其實頗有嘲諷的意味。
魏弘節道:「既然秦誠今夜必死,弘節來動手,至少可以給他一個痛快。」
唐高祖李淵稱帝前,為積蓄力量,曾暗中籠絡才能出眾的僧侶,如僧人法雅,「黠慧過人,懂拈鬮戰陣之術」,李淵將其籠絡在自己麾下,命兒子們對其禮拜。李淵起兵太原時,又命法雅秘密參与機要之事,對他的建議言聽計從。後來法雅功成身退,為化度寺住持。
魏弘節便招手叫過侍從,命道:「你送小宋真人回去華陽觀。」
魏弘節道:「茅匯固然有情有義,但其人精細,絕不會白白送死。而今秦誠人在神策軍大獄中,他要想救人,簡直難如登天,自會知難而退。」
魏弘節仍是難以置信,問道:「這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是宋申錫之女?」
本來自從程瑟兒死後,秦誠請假在家,長期酗酒,已如同行屍走肉,隨便一人,便能將其輕易了結。王清晨手下之所以要將豆盧平殺死後嫁禍秦誠,再匿名投書揭發豆盧著之死的真相,無非是要秦誠身敗名裂,且備受鄭注折磨而死。
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為鞏固地位,宣布大赦天下,並廢除了唐高祖的抑佛措施,佛教因此又恢復了舊觀,重新開始了與道教、儒教的地位之爭。由於爭論日益激烈,引起了朝野之間廣泛的關注。在這樣的狀況下,唐太宗出面調停,明確稱:「朕今所好者,惟在堯舜之道,周孔之教,以為如鳥有翼,如魚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暫無耳。」實際上就是強調儒學,間接表明了「興道抑佛」的政策。他也明確表示要對道教給予優先考慮。
魏弘節無奈,只得跟了過去。
茅匯道:「某一直想要魏弘節離開鄭注,但他不會聽某的。他很喜歡宋真人,應該會聽你的。」
魏弘節忍不住問道:「李訓相公堂帖上怎麼說。」
宋清秋離開后,宅子中只剩下魏弘節一人。他心中忽有些空蕩,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又疑心宋清秋臨別那句話是別有所指,一時惴惴難安。
後來來了一隊全副武裝的神策軍軍士,白大認出領頭軍將是右軍楚漢,不由得更迦納罕,料想必是萬年縣廨中有什麼事,才引得左、右神策軍紛沓而至。
獄卒不認識孟傲,也不解其意,不敢回答。
茅匯道:「某都說了是秘密所在,除非你答應某,離開鄭注,帶著宋憶微遠走高飛,某才能帶你去見她。」
當年宰相宋申錫密誅鄭注,以堂帖下達京兆尹王璠,命王璠掩捕鄭注,就地處死。王璠密以堂帖示鄭注,鄭注由是得悉宋申錫之計,並展開反擊,一舉成功。那也是鄭注生平第一次見到宰相堂帖,且事關他本人性命,他因此對王璠感恩戴德,而今已向文宗皇帝舉薦其人為宰相,也算是報答當年救命之恩。
啞巴道士道:「某親眼看到你挾持了宋真人,還打暈了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某也看到你不顧大敵當前,仍上前扶住了她,以至露出身體要害,給了某可乘之機。」
楚漢道:「魏郎是知道規矩的,神策軍押解犯人,都須將犯人以木丸塞口,就算秦中候有心跟某說些什麼,也開不了口。」
秦誠轉頭看了魏弘節一眼,問道:「是他告發了秦某的嗎?」
魏弘節搖頭道:「他不會那麼傻,就算他能僥倖從神策軍手中劫走秦誠,也應付不了滿大街巡防的金吾衛。某先去看看!」
茅匯冷冷道:「你忘了嗎,某本來就是受訓的刺客殺手。某比秦誠小几歲,年紀跟你差不多,卻能做老大,就是因為某最為冷酷無情。」
魏弘節心潮澎湃,思慮許久,終於在茅匯的注視下點了點頭,道:「好,某答……」
魏弘節先是一怔,隨即笑道:「決計不是壞人。」
魏弘節便引另一名侍從進來宅中,卻見宋清秋正攜著工具出來。魏弘節忙問道:「小宋真人是要回華陽觀嗎?你姊姊呢?」
相見不得親,悄立自凄楚。他心有感懷,立於林中,若非清風滿袖,當真以為朦朧如夢中。
在家事、國事均不能如意的情況下,唐太宗已經有信仰佛教的傾向。貞觀二十二年(648年),唐太宗下詔,稱他的宿疾近日見好,當是「福善所感而致此休徵」,要求「京城及天下諸州寺宜各度五人,弘福寺宜度五十人」。當時全國有寺三千七百余所,每寺五人,加上弘福寺的五十人,共度僧尼一萬八千五百餘人。這是唐朝自立國以來最大的度僧活動。回想起唐太宗昔日私自出家、違者處死的嚴令,回想起他一再指責佛教庸俗無益的話語,不由得不讓人聯想到唐朝的「先道后佛」政策,到此時已經有了實際上的變化。
魏弘節應命退下,又怕驚擾宋憶微姊妹歇息,便未回河東第大宅,而是去了水族客館就寢,依舊睡在舊日房間。他連日未曾安睡過,這一躺下,就此沉沉睡去,次日不但沒有被晨鼓驚醒,且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轉,慌忙起身洗漱,更衣出來。
傅奕本人為還俗道士,有扶道抑佛的出發點,但他也講出了當時的實際情況:佛教寺院廣占土地、隱匿人口、聚斂財物,直接與國家爭奪土地和勞動人手,確實嚴重影響了國家的財政收入。然而,對皇帝而言,需要權衡的還有更多。佛教在中國已經流行傳播了六百年左右,勢力強大,更為可慮。唐高祖頗為猶豫,認為公然採取措施打擊佛教或扶植佛教,在當時都不合適,便徵詢太子李建成的意見,李建成與佛教界代表人物法琳交往密切,竭力為佛教辯護。法琳以護法者自居,也多次來到殿堂,為佛教申辯。唐高祖一時不能決定,便將傅奕上表暫時擱置。
又道:「秦誠這件事,對你們三兄弟的情分是個很大的考驗,秦誠固然要死,你的立場,也將會影響你與茅匯的關係。」
一名侍從躬身道:「鄭相公說京師現下不大太平,讓某二人扈從身邊,以保護魏郎。」又訕訕笑道:「魏郎武藝高強,實輪不到某等保護,某等也只是權充侍從,為魏郎跑跑腿而已。」
茅匯道:「某要宋真人你答應一件事,放棄復讎,帶魏弘節離開京師。」
魏弘節聽到「翹翹」二字,又見秦誠流露出明顯的回護之意,心底深處忽然冒出一股無名火來,上前兩步,揚手扇了他兩巴掌,道:「這兩耳光,是替瑟兒打的。」也不願意再面對秦誠其人,恨恨出來,自到軍營大門迎候鄭注。
想了想,又問道:「當日為對付九頭鳥,某有意放出了茅匯受刑死於神策軍軍營的消息。盲秀才自是知曉此節,莫非他也痛恨秦誠出賣舊友,抓捕了茅匯?」
獄卒一心要討好鄭注,忙上前低聲告道:「就算鄭相公此時不便將秦誠處死,但弄死犯人的法子多得是,只需將那百十來斤的大枷給他戴上,他便動彈不了分毫。再不供給飲食,不出幾日,他人便會脫形而死。」
魏弘節連聲道謝,送走方尋,這才打開畫像,乍看之下,不禁皺眉道:「這個人怎麼看起來有些眼熟?」
楚漢遂不再多言,笑道:「總之,提到了人犯,也算萬事大吉。」又朝後望了一眼秦誠,低聲問道:「聽說秦中候殺了豆盧平,是真的嗎?」
他跨入門檻,見魏弘節尚站在原地不動,叫道:「你是自願隨老夫前來,怎麼到了這裏,又邁不動步了?」
啞巴道士想了想,點頭道:「不錯,這是某最希望看到的一幕。宋真人行醫濟世,小宋真人種花養草,某希望一直這樣下去。」又道:「但須得宋真人心甘情願,你不能強逼於她。」
這樣,雖然依舊是三教共存,佛教卻被刻意排在了三教中的最末位。皇帝對佛道的不同態度也許並不是佛道興衰的唯一原因,但因為其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由此對佛道二教的發展影響是相當巨大的。於是,這場發生在唐初的佛道之爭,由於皇權的介入,最終以佛教落了下風而告終。
他自從當上翰林學士,十分自得,特意回房換了官服,這才重新出來。
茅匯道:「有件事某要告訴你,某捉了宋憶微。」
魏弘節卻從鄭注的言語中得到了啟示,驟然醒悟過來,忙叫道:「等一下,某知道是誰殺了豆盧平。」不待鄭注發問,先主動道:「王清晨。準確地說,應該是王清晨手下。」
啞巴道士聞聲從樹后閃身而出,護著宋憶微去了。魏弘節有心再說上幾句話,然追出幾步后,最終還是頓住了腳步。
魏弘節道:「那怎麼了?」
兩名行刑獄卒聽令,便各取了一塊通紅的烙鐵,按在秦誠胸腹上。皮肉「滋滋」作響,瞬間變得焦黑,秦誠忍不住嘶聲慘叫。
宋清秋走到門前,忽又回身道:「魏郎,請你務必保某姊姊周全。」
白大應道:「是。魏郎還有其他吩咐,隨時下令便是。」
茅匯亦不詫異,反而露出無奈惆悵的表情,搖頭道:「又是玉龍子。為了這玉龍子,到底還要惹出多少風波來!」
魏弘節當即猜到昨夜左軍軍士帶走的口袋中所裝,便是老坊卒口中的女犯,卻不知道左軍瞞天過海、費盡周折要她做什麼,便向門吏打聽那死去女犯的姓名、身份。門吏道:「是個跟人通姦的女子。」
秦誠搖頭道:「秦某也不需要誰來救。」忽壓低聲音道:「多謝你沒有說出翹翹。」
茅匯道:「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留在京師,只為復讎。她勢單力孤,這樣鬧下去,遲早會死在鄭注手裡。」
魏弘節大急,叫道:「鄭相公……」
茅匯一時難以回答,轉過頭去,卻見宋憶微人已經醒了,正凝視著他,目光中饒有深意。
法琳本人已經是近七十歲高齡,經歷這場牢獄之災后,身體狀況急轉直下,最終於流放途中患病去世,途中還作《悼屈原篇》,以敘己志。
鄭注忙道:「鄭某絕對不敢背著大將軍行事,今夜之事,只因大將軍今夜當值宮中,人不在軍營,不及請示。至於從萬年縣獄提取秦誠,受害者及疑兇都是神策軍在籍軍將,別說萬年縣,就是京兆府也沒權力管轄,大將軍派人提走人犯,沒什麼不妥,御史能多說什麼?再者說,大將軍深受聖上信任,連宋若憲勾結內外這等大案,都是不交與法司,只交給大將軍審理。哪名御史會如此沒有眼力見兒,上書彈劾呢?」
鄭注卻不肯伸手去接堂帖,只捋須道:「這裡是神策軍大獄,污穢之地,孟郎請先出去,容老夫處理這裏的事,再出去拜受李相公堂帖。」
送走李貞素,鄭注見魏弘節等在軍營門前,便先問道:「茅匯沒有出現嗎?」
魏弘節聽了原委,忙問道:「柳芬夫家可是大有來歷?」
唐太宗其實也不通道教,曾經對身邊的侍臣說:「神仙事本虛無,空有其名。」只不過出於政治的需要,不得不大做表面文章。因為唐朝皇帝竭力尊崇道教始祖李耳是李氏的祖宗,道士、女冠的位次自然就排在僧尼之前了。
茅匯倒也不意外,只道:「某以為你當真與秦誠恩斷義絕,從此再也不關心他的生死。」
儘管佛教的傳播不乏許許多多的僧人的努力,但中國歷代帝王在其間同樣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漢明帝曾允許陽城侯劉峻等皇親國戚出家,又允許洛陽婦女阿潘等出家,這就是中國有僧尼的開始。其後,漢桓帝于宮中立浮屠祠,修華蓋之飾,上行下效,此後,民間奉佛逐漸興盛。魏朝時期,曹操第三子曹植模仿梵僧歌詠的聲調,運用佛經的題材以漢地文辭來創作詩賦。又作《漁山梵唄》,音調艷逸,被視為佛教影響中國文學、音樂之象徵。晉朝以後,由於朝廷的大力提倡,佛教更是盛況空前。
茅匯指著宋憶微道:「宋真人是故相宋申錫之女,她接近鄭注,包括之前救了鄭注性命,都是有意布局,志在為父復讎。」
鄭注舉了下手,獄卒會意,遂將弓弦套在秦誠頸中。恰在此時,有人急闖進來,高叫道:「手下留情!」
武德七年(624年),傅奕再次上疏,這次言辭更加激烈,說:「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託。故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賦。演其妖書,述其邪法,偽啟三塗,謬張六道,恐嚇愚夫,詐欺庸品。」他前後七次上疏,堅決請求罷除佛教。
魏弘節當即冷笑道:「原來老大稱要回終南山是假,勸某離開鄭注是真。怎麼,下一句是不是就該說某助紂為虐了?」
孟傲道:「孟某這裡有李相公堂帖,鄭相公一看便知。」伸手從懷中取出公函,雙手奉了過來。
九_九_藏_書魏弘節勸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還是看開些。況且你起初是為了杜仲陽而來,也是忠人之事。」
說到這裏,楚漢忽而詭異地笑了一下。魏弘節狐疑問道:「怎麼,你想說什麼?」
忽有人直闖進來,卻是右軍中尉王守澄。鄭注因王守澄而顯貴,素來對其極為敬重,忙迎上前去,道:「大將軍今夜不是該在宮中當值嗎?」
魏弘節上前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鄭注搖頭道:「不行。」又道:「老夫這是為你好。來人,帶魏弘節出去。」
鄭注認出來者是新宰相李訓心腹孟傲,不由一怔。孟傲見獄卒已將弓弦套在秦誠頸中,先問道:「秦誠人還活著嗎?」
早有行刑獄卒候在一旁,聽到鄭注發令,便取過皮鞭,揚手朝秦誠身上抽去。每抽一鞭,都會轉頭去看鄭注,見對方不動聲色,便再抽下一鞭。到十五鞭時,秦誠胸前已是血肉模糊,人也幾近暈厥。鄭注終於點了點頭,獄卒遂收起鞭子,退到一旁。
茅匯道:「但宋真人計劃更為長遠,不但要向鄭注、王守澄復讎,還要對當今皇帝下手。」
鄭注森然問道:「是老夫審案,還是你魏弘節審案?」
茅匯道:「怎麼,你想跟某動手?來吧,某不會抗拒。不過你若是殺了某,無人往囚禁之所送去飲食,宋憶微便會活活餓死渴死。」
孟傲躬身應道:「是。李相公說這幾日事務太多,等稍微和緩輕鬆些,他老人家必會親去水族拜訪鄭相公。」
魏弘節聽到這裏,心道:「是了,金沙河到萬年縣廨,必是有什麼事,夜鼓響時,他不及辦完,所以才將扈從軍士留在那裡。楚漢率軍到萬年縣廨,自是為了秦誠,金沙河又是為了什麼?」
鄭注笑道:「瞧,你之前信誓旦旦,聲稱秦誠生死與你無干,現下你又不忍見他受苦。老夫早說過,情誼這種事,是很難說清的。」見魏弘節無言以對,便揮手道:「繼續用刑。」
魏弘節呆了一呆,隨即問道:「你二人是合謀串通起來算計某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轉過身來時,竟連茅匯人也不見了。
魏弘節忙插口道:「某聽茅匯說,秦誠身上血跡在背後。如果是他殺人,如何胸前衣衫上沒有一點血跡?」
老坊卒搖頭道:「老眼昏花,老眼昏花了。」
茅匯之死,假設如傳聞中那般,是因為受不住酷刑死在了神策軍大獄中,右軍中尉王守澄自是罪魁禍首,而設計利用舊交的鄭注及執行逮捕任務的秦誠也是重要幫凶。王守澄平日人不在皇宮,便在軍營,身邊盡為神策軍軍士環繞,王清晨本事再大,也難以對其下手。大概她認為王守澄年事已高,即便她不動手,不久也自會有老天爺來收他,但另外兩名仇家——鄭注及秦誠,則需要她來解決,她遂擇難而行,親自行刺鄭注,至於秦誠,則由其心腹手下某甲去對付。
又曼聲吟道:「東風吹雨過青山,卻望千門草色閑。家在夢中何日到,春生江上幾人還。川原繚繞浮雲外,宮闕參差落照間。誰念為儒逢世難,獨將衰鬢客秦關。」
鄭注居然笑了一下,道:「難不成這小子膽大包天,想在途中攔截神策軍,劫走秦誠?」
原來昨日魏弘節與茅匯離開后,金沙河人一直逗留在萬年縣廨中,直到夜鼓響時,才從官署中匆匆出來。白大隻見金沙河一人,不見其扈從軍士,當即起了疑心,料想金沙河必是趕在夜禁前返回軍營,也未去跟蹤,而是繼續留在萬年縣廨外。
鄭注聞言很是驚詫,問道:「你想親手殺了秦誠?」
這場發生在唐初時期的道教與佛教之間的大辯論,主要是從兩教的教義立論。兩方均是為了爭得最高統治者唐高祖的支持,極力為自己巧言辯飾,對對方進行誇大其詞的攻擊。唐高祖見事情鬧大了,不得不出面調停,搞了個在中國歷史上非常有名的三教論壇:即將儒、釋、道三教的代表人物召集在一起,請國士徐匡講《孝經》、僧人慧誠講《心經》、道士劉進喜講《老子》,由陸明德評析三人闡述的優劣得失。但這不過是形式上的文章,最終沒有任何結果,作為開國皇帝的唐高祖,所關心的重點並不是教義本身的是非曲直,而是如何利用三教來加強切身的政治經濟利益。他對佛教或者道教的興趣,僅僅限於與唐廷利益一致的方面。
鄭注對李訓尋來翰林院與己爭辯一事頗為驚異,見其態度蠻橫,對自己毫無感激之情,便也拉下臉,毫不客氣地針鋒相對。
王縉為大詩人王維之弟,王維本人也有「詩佛」的稱號,其詩作清冷幽邃,遠離塵世,充滿禪意。如《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又如《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一切都是寂靜無為,一切都是虛幻無常,「讀之身世兩忘,萬念皆寂,不謂聲律之中,有此妙詮」。
魏弘節問道:「老公是……」
秦誠吸了幾口氣,勉強道:「秦某已經好些日子沒來過神策軍,也未見過豆盧平。」
宋憶微緩緩道:「魏郎肯為憶微放棄志向,憶微十分感激,但憶微也知道這並非魏郎心中所願,你始終想完成收復河湟之志。憶微不忍見魏郎為難,所以先行出來。」
魏弘節道:「你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茅匯道:「道長固然身懷絕世神功,但你究竟只是一個人,怎麼可能與整個朝廷為敵?」又道:「如果宋真人放棄復讎,從此安心做回一名醫師,治病救人,是不是更合道長心意?」
老坊卒道:「當然有了,難道人能平白無故地從石頭縫中蹦出來嗎?不過就算親眷得到消息后趕來,也已經遲了,女犯的屍骨已被火燒了,說是患了全身膿水的惡疾,不及時處置,會傳染他人。」
鄭注又道:「不用重刑,諒你也不會招供。來人,給秦中候來些生猛的。」
這些人雖然出家,但只是用錢買到了象徵僧尼身份的度牒,縣、州、祠部三級簿籍上並沒有其名字,也就是說,朝廷對其出家並沒有正式認可,這些人均為冒名,屬於「非正度者」。
鄭注道:「那豆盧平人怎麼會死在你家裡?嗯,依老夫看,豆盧平應該是跟老夫一樣,收到了舉報信,或是聽到風聲,遂趕去你家找你對質,詢問是不是你殺了他父親豆盧著。你驚慌之下,怕舊事敗露,便乾脆連豆盧平也殺了。」
鄭注搖了搖頭,道:「宰相李相公出面說情,老夫不能不給這個面子。你們先將秦誠下獄囚禁,也別讓他太好受,只要別把人弄死就行。」
獄卒將秦誠解下刑架,拖到矮木樁前,令其倚柱而跪,又將其雙手繞柱縛住。秦誠新受酷刑,體力消耗殆盡,未有任何掙扎反抗的行為。另一名獄卒取來一把大弓,站在木樁后,只待鄭注一聲令下,便動手行刑。
本來文宗皇帝詔書已經發出,然鄭注得知后,竟立即趕去宮中,勸皇帝收回成命。他當真是洞悉皇帝心思,知道文宗最崇拜的人便是其祖父憲宗皇帝,而憲宗晚年崇佛,還興師動眾地弄了一出迎佛骨入京的大戲,這是眾所周知之事。文宗一聽鄭注搬出了憲宗皇帝,便立即下命,追回了抑佛詔書。
鄭注搖頭道:「老夫既然說了放茅匯離開,如何還會用這種招數?原是料想事情既是因茅匯而起,他必會捨生忘死,傾盡全力營救秦誠。」
鄭注忙道:「楚漢等人只知秦誠涉嫌殺死豆盧平,並不知悉豆盧著之事。」又道:「眾所周知,豆盧氏是大將軍心腹,秦誠竟敢暗中施以毒手,若不予以重罰,實于大將軍威嚴有損。」
魏弘節聞言大怒,當即手撫刀柄,額頭青筋暴出。
茅匯道:「茅某猜魏弘節會同意的。」
鄭注笑道:「那咱們等著瞧。」似乎不大相信魏弘節會將茅匯拒之門外。
侍從道:「屬下未將戴茂上綁,只解了兵刃。出庭院后,他忽然推開屬下,逃進西園。屬下急忙帶人去追,到牆根下時,便不見了人影,應該是翻到隔壁河東第去了。」又問道:「要屬下帶人去隔壁搜嗎?」
茅匯遂道:「某也知道你聽不進去,但為你著想,某今日非要逼迫你答應離開鄭注不可。」
九頭鳥組織雖然瓦解,但成員並未盡數就捕,而是作鳥獸散。王清晨也是首腦人物,從僥倖逃脫的盲秀才眼線口中得知秦誠與沈翹翹的談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將殺人罪名轉嫁到秦誠頭上,顯然對她最有利,遂指使手下某甲按其計劃行事。至於殺死豆盧平再嫁禍秦誠,應該是為了加重鄭注對秦誠的仇恨,豆盧父子均死在秦氏之手,鄭注絕不會手軟,即便其心腹魏弘節出面求情,也是無用。
這一節,也確實如茅匯事先預料,魏弘節在知道宋憶微真正身份后,極為震撼,也極其痛苦,矛盾了許久,終於還是同意了茅匯的條件。然而就在他話剛一出口的剎那間,一直躲在樹后偷聽的宋憶微挺身站了出來。
魏弘節見秦誠勉強抬頭,朝自己搖了搖頭,一怔之時,已有幾名侍從得到鄭注授意,上前將他制住。
此計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如鄭注所願,能迫得茅匯離開京師。
武則天之後,歷代皇帝只喜好道教祠祀,並不甚崇佛。安史之亂后,士大夫學佛之風很盛,唐代宗朝宰相元載、王縉、杜鴻漸均崇信佛教,而王縉尤甚,不食葷血,造寺無窮。
左神策軍軍將金沙河牽著王清晨遊街時,起初是往西行,大概是因為水族距離西坊門最近,欲將其帶到西門后,再由西至東走一遍善和大街。
魏弘節道:「李訓相公何以會為秦誠出頭?據弘節所知,他二人並無私交。」
鄭注翻身下馬,李貞素遂拱手道:「鄭相公既已安然抵達軍營,某便告辭了。」
魏弘節疑心大起,問道:「依你看,這是怎麼回事?」
茅匯正色道:「你自己反省反省,自從你跟在鄭注身邊,他可有做過什麼利國利民的好事?」
魏弘節搖了搖頭,頗為失望,問道:「難道鄭相公希望茅匯來救秦誠,好趁機置其于死地?」
魏弘節道:「當日九頭鳥一案,官府未曾插手,全部人犯均在神策軍軍中審理,相關卷宗也保存在那裡。鄭相公既要某捉拿兇手,又不準某去神策軍軍營,叫某如何查起?」
茅匯道:「某料想魏弘節願意為宋真人付出一切,某隻要挾持了你,料想他必會乖乖聽命。」
白大聞言很是驚奇,問道:「魏郎為什麼會這樣想?那可是萬年縣,天下第一縣廨,縣尉怎麼可能將一個人裝在口袋中,交給左神策軍軍士帶走?」
啞巴道士道:「那又如何?」
她的臉色陰晴不定,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過了許久,怒色漸去,這才道:「憶微知道茅郎是一番好意,只怕某承受不起。」
侍從笑道:「鄭相公已有良策,說是兇手自會送上門來。」
魏弘節有些莫名其妙,仍然答道:「那是自然。」
魏弘節一呆,問道:「老大為何要在這個時候離開京師?」
魏弘節竟然心頭一凜,忙道:「不是。這裡是神策軍軍營,王大將軍身為主人,知悉鄭相公帶秦誠來大獄拷問之事,又有什麼奇怪?」
魏弘節一怔之時,便見到宋憶微緩緩從林中大樹後走了出來。
魏弘節微一思忖,即道:「某先跟你一道去神策軍軍營,你派個人去知會鄭注相公,就說某會一路跟隨押解隊伍,不會有事,請他放心。」
宋憶微道:「憶微要帶妹妹離開京師,先回江淮,見過家師后,再去蜀地。亡母原是蜀人,是時候讓她老人家歸返回故鄉了。」又上前握住魏弘節雙手:「魏郎,你胸懷奇志,當以大事為重,勿以憶微為念。他日你若有閑暇,可到蜀地來探望某姊妹二人。」
鄭注點點頭,命人送走孟傲,這才重新從懷中取出堂帖,打量那中書獨有的紙札,一時又想起一樁舊事來——
楚漢滿口應了,召過一名軍士,命他折返往西,去迎鄭注一行。
不由得又想起了正為眾人追逐的鎮國之寶玉龍子來。心道:「早年便聽說玉龍子重現長安,后又意外流落民間,莫非湊巧流入了柳芬夫家手中,又意外為柳芬所盜?之間暗中監視杜仲陽的人極可能是喬裝打扮的左軍軍士,莫非正是現任中尉仇士良手下?他派義子金沙河千方百計地將柳芬弄去,是為了拷問玉龍子下落?
九九藏書」宋憶微道:「不是,茅郎確實挾持了憶微,但又有人救了憶微。」
她既已下定決心,便不再遲疑,轉頭笑道:「咱們走吧。」
秦誠不答,只勉強抬頭,獃滯地看了鄭注一眼。
姑且不論茅匯人還活著的事實,王清晨寧可捨棄自己性命,也要替茅匯復讎,足見茅匯在其心目中分量之重。之前茅匯一度與九頭鳥發生過摩擦,王清晨又是九頭鳥的首腦人物,但男女之事,絕非一語一言所能說清。料想王清晨必是對茅匯動了真情,之後盲秀才與王清晨生出嫌隙,有意暴露了王清晨,極可能也與此有關。
這一年,剛好是文成公主入藏的一年,佛教開始在藏地傳播。而天竺戒日王因聽玄奘大講東土繁華,也在這一年屢次派使者入唐。
楚漢道:「某看成吉有些惱羞成怒,似乎是怨某撞破了他的好事。」頓了頓,又笑道:「時人常說,婦人千萬不能淪為女囚,一旦入獄,就等於去了貞潔,在牢獄中被獄卒肆意玩弄侮辱,不過是家常便飯之事。神策軍大獄中也偶有女犯,稍微有些姿色的,往往會被獄卒和軍士剝光衣衫,百般調戲。」
老者忙拱手道:「某是萬年縣廨畫師方尋,昨日與戴茂戴郎約好,今日一早在安仁坊雁塔酒肆見面。他人未到,不過那帶走秦誠的神策軍軍將樣貌,某已經根據酒肆夥計描述,畫了出來。戴茂曾提過他借居在善和坊水族隔壁,某尋了來,見這宅子大門緊閉,內里似是空闊得很,一點人聲也不聞,一時不能確定這是否是戴茂所言借居之處,故而有所遲疑。」
忽見一名道士出現在林邊,如同鬼魅一般,以茅匯之耳聰目明,事先竟未聽到任何動靜,一時怔住。
魏弘節大為意外,問道:「鄭相公這就要殺了秦誠嗎?」
白大點了點頭,又道:「不過不尋常的不是金沙河,而是萬年縣尉成吉。」
王守澄見鄭注態度恭敬,一如往昔,並非如傳聞中所言,當上翰林學士后便倨傲得上了天,這才拂袖去了。
不久后,出使印度的王玄策攜帶印度僧人那邏邇娑婆寐來到長安。那邏邇娑婆寐自稱已經有二百歲,懂得長生不老之術。這對已經病入膏肓的唐太宗來說,無異於絕處逢生,立即對那邏邇娑婆寐禮敬有加,讓他為自己製作延年之葯。為煉藥所採制的奇葯異石,不可勝數。傳說後來唐太宗死亡,便是服了這種長生之葯。
宋憶微聞聲轉過頭去,認出了對方,登時大喜過望,叫道:「啞巴道長,快救救憶微。」
茅匯訝然道:「你是說,左軍都虞侯金沙河手下從萬年縣獄帶走了一名叫柳芬的女犯,萬年縣尉成吉則對外宣稱她是暴斃?」
宋憶微冷笑道:「茅郎以為憶微沒有試過嗎?魏弘節當面拒絕了!還說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終,這倒也激勵了憶微。不錯,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終,何況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憶微身為人女,怎能棄此大仇不報?」
天下統一后,執政者要著手建立新秩序,鞏固政權,以何種態度對待佛教便成為皇帝不容迴避的問題。唐高祖李淵一開始便明確指出道:「父子君臣之際,長幼仁義之序,與夫周孔之教,異轍同歸,棄禮悖德,朕所不取。」
魏弘節道:「某跟秦誠早無兄弟情分。至於茅匯,就算他來找某幫忙,某也不會同意。」
魏弘節聞言立時冷笑道:「如何個逼迫法?你是要將刀架在某脖子上嗎?」
茅匯道:「某觀察過宋真人,知道你雖矢志復讎,不過是因為身為人女,為道德約束,不得不如此。但事實上,你對自己做過的一些事,譬如加害段成式等,心中深為懊悔。」
鄭注道:「情誼這種事,是很難說清的,你能實話實說,這很好。」
魏弘節不答,只問道:「你提到秦誠后,他可有說過什麼?」
話音剛落,茅匯已一掌切在她後頸上,她人便暈了過去。茅匯不待她倒下,搶上前抱住她身子,再將她倚樹靠好,起身時,一柄短刀已逼住他后心要害。
獄卒答道:「軍中慣例,均是將犯人以弓弦絞死。」
鄭注見魏弘節目光閃爍不定,遂正色告道:「你也別白費心思了,茅匯本領再大,也進不來神策軍軍營。就算他當真出現,他會動手殺了秦誠嗎?之前他也知道救不了王清晨,只有及時殺了她,才能令其避免受凌|辱遭荼毒的局面,但他不也一樣下不了手,還要由你出面代勞。」
老坊卒道:「那好,某告訴郎君,昨夜縣獄中病死了一名女犯。」又道:「這可不是什麼小道消息,郎君可去縣廨向門吏或是差役打聽,一問便知。」
雖然表面看來,佛寺比道觀多出了一所,但並非唐廷偏護佛教。隋朝時,佛寺和佛教徒的數量已遠遠超過道觀和道教徒的數量,因此,唐高祖重新規定佛寺只比道觀多出一所,實際上是有意偏護道教。之所以如此,則是為了抬高李姓的地位——
魏弘節愈發困惑,如若昨夜左神策軍士裝在袋中帶走的人果真就是柳芬,她不過是個普通尋常的婦人,神策軍何以如此「垂青」?莫非她所盜取的夫家財物,大有不平凡之處?
魏弘節卻是茫然無知,卻不知新宰相李訓何以會深夜派心腹趕來神策軍軍營相救秦誠,心道:「之前因為禁佛一事,李訓與鄭注相公已經起了衝突,二人關係降至冰點,雖然李訓託人來說情,但二人尚未完全和好。今晚李訓派心腹深夜趕來神策軍軍營,想必已知詳情,當知鄭注相公必殺秦誠報仇,他何以在二人關係尚未恢復前為秦誠出頭?這不是再次得罪鄭注相公嗎?」
宋憶微沉默許久,才道:「很多年前,憶微發過重誓,男子能做得到的事,憶微也一定能做到。所以茅郎勸某放棄復讎,其實是在侮辱憶微。」
弓弦雖然細微剛勁,卻是極有彈性,用其作為絞索,犯人一時不能立死,只會慢慢窒息,且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極其痛苦。魏弘節心中不忍,用力一掙,未能掙脫侍從掌握,見鄭注嘴唇微張,便要下令,遂咬咬牙,搶先道:「請鄭相公准予弘節來動手。」
茅匯道:「茅某打算拿宋真人做要挾,逼迫魏弘節答應離開京師,讓他帶著宋真人遠走高飛。」
魏弘節忙道:「某也知道是誰殺了王清晨,跟左軍仇士良父子無干。」
魏弘節問道:「要弘節回去看看嗎?如果他人在裏面,弘節會帶他出來。」
茅匯道:「在目前情況下,宋真人要報仇,就必須先與魏弘節為敵。小魏那麼喜歡宋真人,難道你……」
魏弘節道:「你自尋死路,這次誰也救不了你。」
送走王守澄,鄭注招手叫過魏弘節,問道:「是不是你不願意見老夫折磨秦誠,暗中通知了王大將軍?」
宋憶微一愣,問道:「茅郎這是什麼要求?」
魏弘節愣了一下,這才道:「鄭相公再將真兇和秦誠一塊兒殺了。」
一想到諸多事件皆源於自己,尤其是王清晨行刺鄭注一事,不由得深為自責,嘆道:「如果某這次沒有來長安,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某可是真有些後悔了。」
魏弘節不提楚漢昨夜在縣獄的見聞,只道:「某也是隨便猜猜。你看那條口袋大小,能否裝得下一個人?」
唐代宗深以為然,從此篤信佛教,經常在皇宮宴請僧人,人數多達百餘人。如遇外族入寇,唐代宗便請僧人講解《護國仁王經》,希望能藉助佛教力量禦敵,一旦敵人退兵,便重加賞賜講經僧人。西域僧人不空甚至官至卿監,爵為國公,時常出入禁中,權貴都比不上其威風顯赫。
茅匯搖頭道:「你魏弘節一直不在宋憶微計劃中,倒是段成式,險些成了犧牲品。」大致說了經過。
鄭注道:「你說呢?」
平生意氣今何在,把得家書淚似珠。
鄭注搖頭道:「兩位宋真人應該已經歇下,別驚擾她們休息。」
秦誠道:「秦某無意與鄭相公為敵,那件事,只是一個意外——豆盧著湊巧在不該出現的時間,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點。」
侍從應了一聲,飛奔去了。
魏弘節聞言心念一動,暗道:「秦誠為人寬厚,人緣極好,從不與人結怨。除了因為瑟兒一事,某與其絕交。盲秀才想要秦誠死,也是因為他愛慕瑟兒,惱恨秦誠不忠,暗中與沈翹翹多次私會。莫非如鄭相公所言,告發秦誠的人,也是因為恨其出賣了茅匯?」
宋憶微倒也不驚慌,問道:「茅郎引憶微來這裏做什麼?」
魏弘節忙道:「某便是這宅子的臨時主人,戴茂確實借居在這裏,不過他昨晚有事出坊了。」
魏弘節道:「盲秀才臨死留有遺言,令茅匯履行承諾,殺死兩個人,一個是王清晨,另一個就是秦誠。」
不出一日,李訓便深為懊悔。他深知文宗皇帝疾病纏身,斷然離不開鄭注,而他李訓卻不是皇帝離不開之人,並非無可替代,得罪了鄭注,可謂後患無窮。於是急託人居中遊說,想與鄭注修好。鄭注不置可否,只說堂堂大唐宰相,竟親自尋到翰林院吵架,實有失宰相風度。李訓明知鄭注是有意端架子,意在等他登門道歉,可他畢竟已是宰相,一時難以舍下顏面,本待拖個幾日再說,不想正在這當兒口,忽然冒出了秦誠事件。
這些名流崇佛,對皇帝影響很大。唐代宗曾問元載道:「佛教所說因果報應,果有其事否?」元載回答道:「國家運祚靈長,如果不植福業,何以致之?如果福業已定,雖有小災小難,亦不能為害。所以安祿山、史思明叛亂,終被兒子殺死;僕固懷恩反,出門病死;回紇、吐蕃大舉入寇,不戰而退。此皆非人力所及,怎麼能說沒有因果報應呢!」
茅匯道:「你很意外嗎?所以說鄭注此人當真了得,他從第一次見面,便認定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若不是宋憶微安排妙計,替他挨了一刀,怕是始終難以消除他的懷疑。」
魏弘節忙將畫像交給那侍從,道:「極可能就是此人殺了豆盧平,你拿著畫像趕去京兆府,請羅少尹發出通緝告示。」
他也不大關心九頭鳥之事,又道:「某知道你是因為相信鄭注,才心甘情願地跟在他身邊。其實鄭注並無治國治世之才,收復河湟一說,也只是空談,他只是說了你最想聽的話,並以此打動了你。在世人眼中,鄭注仍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惡人,你何必再留在他身邊?」
老者嚇了一跳,忙應道:「某找一個叫戴茂的男子,他可是住在這裏?」
左、右神策軍軍營分列于大唐中樞大明宮東、西,左軍軍營在左銀台門附近,右軍軍營則位於右銀台門附近,距離北夾城中的翰林院不遠。因受地理位置限制,右軍軍營比左軍小許多,左軍甚至有可容納數千人的馬球場,寬廣平坦,「築場千步平如削」,右軍馬球場則只有其四分之一不到。
鄭注訝然道:「你說什麼?」
一語未畢,忽聽到有人叫道:「魏郎!」
茅匯道:「那麼道長該知道茅某根本無意與你為敵。茅某知道你曾救過小宋真人。之前茅某也曾與九頭鳥交手,知道對方實力不可小覷,道長竟能憑一己之力從其手中救出小宋真人,料想必是當世絕頂高手,茅某若與你動手,便是不自量力。」
一句話概括,對方不想便宜了秦誠,要讓他受盡苦楚磨難后,方才含恨而死。而未能出面營救茅匯的魏弘節,也會再度因未能營救秦誠而備受良心煎熬,自此生不如死。
啞巴道士道:「如果魏弘節不同意呢?」
忽又想到鄭注已派人在坊間散布茅匯人還活著的消息,忙問道:「可是你已經知道九頭鳥餘黨正在找你?」
王守澄只是對鄭注擅作主張有些不高興,聽了這一番巧言后,氣也就消了,遂指著秦誠道:「秦誠殺了人,老夫也不會庇護他。不過他到底曾是老夫愛將,鞍前馬後追隨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鄭相公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要太過下狠手,最好能留他個全屍。」
十一月十五日,唐太宗親自審問,法琳更是當面頂撞,指出李唐皇室並非老子後人。唐太宗勃然大怒,於是判法琳死刑。
魏弘節料到鄭注還是不放心自己,無奈搖了搖頭。他已經知道金沙河與王清晨之死無干,見到白大,仍然例行公事地問道:「昨日你可有看到什麼不尋常之處?」
魏弘節先吃了一驚,隨即恍然大悟,暗道:「這確實是一招好棋。王清晨既然是為茅彙報仇而行刺鄭注相公,其手下九頭鳥餘黨必也知道。而今忽然傳出茅匯未死的消息,王氏手下多半要設法查明究竟,茅匯會成為他們首尋之人。某找九頭鳥餘黨可能不大容易,但要去尋茅匯,可就容易多了,更何況他也隨時都可能來找某。」
兩年後,有人彈劾道士秦世英驕淫枉法,唐太宗一向寵信秦世英,但卻下令殺了他。這實際上是一個強有力的信號,表示唐太宗的宗教政策已經由之前崇道抑佛轉變為佛、道並重。儘管如此,這依然不代表唐太宗就轉變為佛教徒,於他而言,一切都要服從皇權和統治的利益。
魏弘節還待跟去,鄭注擺手道:「你也累了,先去歇息,今夜不必留在老夫身邊侍奉。」
楚漢笑道:「魏郎沒仔細聽,某說成吉最初是從女牢出來。」
魏弘節聞言一怔,問道:「你想讓某帶著宋憶微走?」
鄭注亦立即會意過來——他雖不知王清晨與茅匯到底是什麼關係,但卻知道王氏到水族行刺時,抱了必死的信念,一見事情難成,便企圖橫刀自殺,全靠水族侍從制止及時,方能將她生擒活捉。
王守澄卻並不真的關心秦誠殺死豆盧著的原因,他歷經數朝,對爭鬥之事司空見慣,料想秦誠必是想得到右軍中關鍵的都虞候一職,這點動機,在他看來也是稀鬆平常。他此刻更關注的是鄭注私來軍營一事,便冷笑道:「鄭相公,你可是越來越了不得,深夜派人來右神策軍,未經老夫同意,便調發了一隊軍士。這倒也罷了,竟然派他們犯夜禁趕去萬年縣提人,這可是大事。明日若有御史上書,彈劾老夫倚仗兵權在手,干預地方事務,你讓老夫如何在聖上面前交代?」
鄭注點頭道:「好,這就去做準備吧。」又轉頭對魏弘節道:「你先出去。」
一名侍從道:「某認得這個人,這是王清晨心腹侍從曹建,某在善和坊撞見過他許多次。」
鄭注道:「只說秦誠暫時殺不得,請老夫手下留情。」
邊草蕭條塞雁飛,徵人南望淚沾衣。
啞巴道士的回答深深震撼了她。一時之間,九九藏書腦海反覆交織著兩個畫面——一個是女人狂亂地揮舞著刀子,面目可憎;一個則是女醫師為病者悉心診治,和藹可親。她也在剎那間恍然大悟,心頭燃燒了許久的復讎焰火就此熄滅——正如恩師之前說過的那樣,無論身世及經歷怎樣改變她,最適合她的,仍然是做一名醫師。
文宗皇帝即位后,祠部認為非正度者人數過多,不好管理,奏請准予這些人具名申報,祠部審核同意后,即可正式入籍憑據。文宗皇帝同意。當年向祠部申報入籍者,竟多達七十萬人。次年,文宗皇帝下詔,命天下州郡重造僧尼簿籍,將七十萬申報者盡數入籍。
白大續道:「後來楚漢引人押了一名犯人出來,犯人矇著頭,也看不到模樣。楚漢一行走後不久,便有車子停在縣廨大門前,隨後萬年縣尉成吉送那幾名左軍軍士出來,其中一人還扛著一條大口袋,看他吃力的情形,口袋中物事分量應當不輕。那軍士將口袋丟到了車上,一行人便各自翻身上馬,離開了縣廨。萬年縣尉成吉目送他們走遠,這才重新進去官署。那些左軍軍士一路東行到宣陽坊東坊門,他們似乎早有準備,通行文書一應俱全,坊卒驗過無誤后,就開門放他們出坊了。某因為沒有通行文書,只跟到了東坊門。」
此人告發的是秦誠殺人,是因為他知道秦誠會代替沈翹翹受過,死也不肯招出沈氏來?還是他當真以為是秦誠所為,與沈翹翹無干?不管是哪種情況,他又如何知道當晚豆盧著遇害時,秦誠人也在場的呢?
等了一會兒,不見宋憶微回來,他便動身來到萬年縣廨。卻不進官署,只向巡街老坊卒打聽,詢問昨夜萬年縣廨可有發生什麼事。
魏弘節恍然有所醒悟,忙謝過老坊卒,又來到萬年縣廨,向門吏打聽,果然跟老坊卒一樣的說法。
啞巴道士搖頭道:「有某在,沒人動得了宋真人半根毫毛。」
茅匯當即跺腳道:「宋真人怎麼沉不住氣,這就出來了?」
茅匯道:「茅某不是有意強逼,茅某隻想救回魏弘節和宋真人。就算宋真人目下矢志不渝,非得報仇不可,但有愛她的男子在身邊,或許能慢慢改變她的心意。」
其實鄭注對尊道還是尊佛並無所謂,只是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卑微出身及不佳聲名將是他仕途上的嚴重障礙。試想他若跟李訓一樣是士族出身,登堂入相的就是他鄭注,又哪裡輪得到李訓?出身無法改變,但聲名卻可以挽回,他阻止李訓抑制佛教,無非是要收攬佛教廣大教眾之心。
魏弘節搖頭道:「弘節不知。」想了想,又道:「李訓相公之前因禁佛一事跟鄭相公大吵了一架,二位相公尚未和解,弘節實在想不到他會出面,也料不到鄭相公會給他這個面子。」
他極善言辭,頓了頓,又道:「秦誠是大將軍心腹,久在大將軍身邊,知悉諸多機密,萬一他受不住酷刑,在萬年縣公堂上胡說八道,落入一乾地方官吏耳中,豈不麻煩?鄭某也是替大將軍著想,這才當機立斷。」
鄭注冷冷道:「不殺了他,留著他看明日的日出嗎?」
入來軍營,軍士上前扶秦誠下馬,牽入軍營西南隅的大獄獄廳,鬆了綁繩,拖到刑架下,用鐐銬將其四肢鎖住,這才取下頭套與木丸。
老坊卒笑道:「郎君自稱不是壞人,某也相信你是好人,所以多嘴一句,有人在暗中跟蹤監視郎君。」
隨著時間的流逝,唐朝的經濟、文化蒸蒸日上,唐太宗對佛教的態度開始有所轉變,這應該是他總結之前統治經驗、重新評估佛道政策的結果。貞觀十五年(641年)五月,唐太宗親臨弘福寺,為生母太穆皇后竇氏追福,手制願文,自稱菩薩戒弟子,齋供財施,「以丹誠歸依三寶」。他還特意為之前自己崇道抑佛的政策辯護,說:「師等宜悉朕懷。彼道士者,止是師習先宗,故位在前。今李家據國,李老在前;若釋家治化,則釋門居上。」貴為皇帝,卻要如此鄭重地向弘福寺寺僧解釋自己的宗教政策,可見唐太宗此時對佛教的態度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
僧人智實等人還不服氣,接連上表攻擊道教,指責道教「常以鬼道化于浮俗」「實是左道之苗」,宣稱若道士「位在僧尼之上,誠恐真偽同流,有損國化」。唐太宗由此下令,凡不服者予以杖擊。智實仍表示不服,結果受到朝堂杖責,不久即病卒。
魏弘節忙道:「那麼就讓茅匯來動手。」
侍從道:「鄭相公已派人在市井坊間放出消息,說茅匯未死。」
——令狐楚《塞下曲二首》
七天後,唐太宗詢問法琳念觀音念得感想如何,法琳學了乖,回答得十分機智:「七日以來,未念觀音,惟念陛下。」唐太宗聽了很是喜悅,於是赦免法琳死刑,改為流放蜀地。
魏弘節道:「很好,一會兒鄭注相公要親自來訊問你。他已經知道你因為要救茅匯而殺了豆盧著,不會輕易放過你。你若想死得痛快些,就趕快招出是誰殺了豆盧平。」
見秦誠乾脆地點頭承認,怔了一怔,又搖頭道:「老夫一向對你印象很好,想不到竟然是你殺人。你在老夫背後捅的這一刀,可是不輕。」
由此可見,利用儒學維繫現實的宗法制度是皇帝首先要考慮的問題。儒學生於中國本土,其在治國上的核心內容為:強調夷夏之別,重華夏,輕夷狄,「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強調等級之別,要求上下尊卑,井然有序,各安其位,不得僭越;強調忠孝,要求臣忠於君,子孝于父,臣子絕對服從君父。這些要點有利於加強皇權統治,因此成為維護統治秩序的根本所在,而佛教和道教恰好都同時不具備這些要點。因此自漢代儒學成為正統意識形態后,儘管歷朝歷代有一些帝王出於喜好或目的,袒護佛教或道教,但卻沒人敢徹底廢除儒學。
王守澄臉色有所緩和,想了想,又問道:「秦誠為什麼要殺豆盧著?」
鄭注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嘆息道:「這王清晨雖是女子,行事卻是老道狠辣,難怪年紀輕輕就能成為九頭鳥首腦人物,不愧其人是長安首富之妹。這女子既有錢,又有人,若是不死,當真是一號勁敵。」隨即話鋒一轉,道:「你既知道是誰殺了豆盧平,就趕快去將其捉拿歸案。至於秦誠,今夜必死無疑。」
鄭注又走到孟傲面前,道:「你回去告訴李相公,老夫暫時饒過了秦誠,這是給李相公面子,但還是希望李相公能儘快當面給老夫一個明確的說法及解釋。」
鄭注卻不為所動,道:「你願意留下來觀看行刑,也由得你。」
王守澄其實已從神策軍軍將楚漢處得聞大致經過,聞言也不驚奇,只是不悅地道:「早先你認為是左軍殺了豆盧著,又稱當時不宜與左軍結怨,不要爭一時之氣,請求老夫對外宣稱豆盧著是因急病發作而死,老夫照辦了。而今你又稱秦誠殺了豆盧著父子,公然將他帶到神策軍大獄刑訊,鬧得滿營皆知,眾將士均議論紛紛。你這不是等於告訴眾人說,之前老夫聲稱豆盧著暴病而死是謊言,這讓老夫日後如何威服下屬?」
茅匯道:「茅某知道道長身懷絕技,請先聽茅某一言。」
魏弘節笑道:「是啊,老公好記性,而且好眼力。」
鄭注搖頭道:「豆盧平一案,反正秦誠也提供不了有用線索,留他何用?來人,帶魏弘節出去。」
魏弘節點點頭,道:「鄭注相公人就在後面,他怕出意外,讓魏某先來看看。」又問道:「事情辦得可還順利。」
唐太宗之前,最負盛名的皇帝是秦始皇和漢武帝,均是雄才大略、開疆拓土的一代天驕。但這二人晚年生活均趨於神秘,尤其迷信方士,追求長生不老。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方術可以視為當時的宗教,迷信方士,也是迷信宗教的表現。秦皇、漢武只是典型的代表人物,在歷史上,偉大人物時常有這類趨勢,這就是所謂的「英雄到老皆歸佛」。當然,這裏的「佛」,並非狹義的佛教,而是廣義的宗教。
茅匯問道:「小魏,你當真不隨宋真人離開京師嗎?」
白大笑道:「這還用問嗎?一定是萬年縣尉成吉暗中與左軍結交,那條口袋中所裝,必是成吉用來賄賂左軍首腦人物的財物。」
鄭注聽說茅匯逃走,不禁皺緊眉頭,問道:「怎麼回事?」
魏弘節忙道:「請鄭相公再留秦誠兩日。弘節向鄭相公保證,一定會在這兩日內尋到殺害豆盧平的真兇。」
鄭注聽了魏弘節敘述,極是意外,道:「你是說,王清晨當時已經料到東北方向會有箭矢射來,所以特意轉過身子,好露出要害?」
魏弘節一怔,思慮了許久,才道:「以之前及目下之情形,鄭注相公當然不可能有大的作為。某最先要做的,就是保他平安,助其登上高位,如此他才能有一顯身手的空間。」
茅匯見功虧一簣,只得作罷。又問道:「那麼宋真人日後有什麼打算?」
一時不明究竟,轉頭去看秦誠——卻見他半垂著頭,雙眼直愣愣地盯著面前地上的塵土,似是已進入半入定狀態,對周遭的一切已恍然不覺。
鄭注見王守澄根本不關心豆盧著父子死因,料想其心中已有定論,不敢再爭,忙躬身應道:「大將軍之命,鄭注不敢不遵。」
貞觀十一年(637年)正月,唐太宗正式下詔,宣稱:「朕之本系,起自柱下。鼎祚克昌,既憑上德之慶:天下大定,亦賴無為之功。」公然表示對道教的支持。
有侍從前來告道:「鄭注相公早已動身入朝了。他特別交代說,不準魏郎去神策軍軍營,且要儘快捉住殺死豆盧平的兇手。」
如此,便愈發能證明魏弘節之前的推測正確——是王清晨手下殺了豆盧平,再嫁禍給秦誠。昨日當街射殺王清晨者,極可能也是曹建。
佛教在東漢時正式傳入中國。但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后,儒教已經取得一枝獨秀的局面,成為中國歷代王朝的正統意識形態。而佛教作為一項外來宗教,最初與中國固有的思想文化體系存在巨大的差異,並不為人接受。但佛教非常懂得「入鄉隨俗」,自傳入中國后,便刻意與中國原有的思想文化相適應,尤其關注儒佛關係,特彆強調「儒佛一家」之說,採用引儒援佛的態度,刻意吸收了不少儒家文化。儒教是中國統治階層的思想支柱,在有意迎合協調儒教的前提下,佛教開始為中國所接受,並開始興盛。
茅匯搖頭道:「某並不知道王師文所在,只是用他做誘餌,將宋真人引到這裏來。」
雖然唐太宗一度有信佛傾向,但道教仍是李唐國教。佛事大興,是在唐太宗侍妾、唐高宗皇后武則天稱帝后。因唐代自立國之初便有意尊崇道教,武則天奪取李姓天下后,便刻意地反其道而行之,針鋒相對地採取了「興佛抑道」的政策,大力扶持佛教,廣建寺廟,排擠道教。終唐一朝,將佛教作為「國教」的皇帝,只有武則天一人。
宋清秋道:「一大早有人送了封信來,姊姊看過後便匆匆出去了。」
老坊卒搶先道:「這麼說,郎君是好人了?」
然而當唐高祖將傅奕上疏交給群臣討論時,大多數大臣均偏袒佛教,尚書右僕射蕭瑀更是挺身而出,當面與傅奕爭論,只有太僕卿張道源一人支持傅奕。但唐高祖本人很認可傅奕的觀點,尤其對沙門道士逃避賦役深惡痛絕。武德九年(626年)四月,唐高祖經過長時間的猶豫不定后,最終決定對佛教加以抑制,同時被抑制的還有道教,下詔沙汰全國的僧、尼、道士、女冠,修鍊精深的僧道,可遷到大寺觀,供給衣食,而其他的則強令還俗,返歸故里;京城保留佛寺三所,僧人千余,道觀二所,各州各留一所,其餘均廢除。九_九_藏_書
啞巴道士道:「萬物皆有陰陽,萬事俱有兩極,如果魏弘節不同意呢?」
茅匯正色道:「宋真人該知道,復讎不是小事,你這一路走下去,總還會牽累無辜。惡人自有惡人磨,這仇其實不報也罷。」
宋憶微問道:「茅郎到底想說什麼?」
啞巴道士道:「那又如何?皇帝不也是人嗎?只要是人,做錯了事,就該付出代價。」
鄭注道:「如果茅匯找你魏弘節幫忙,你會幫他嗎?」
魏弘節點頭道:「後者是已經公開的事實,前者嘛,水族侍從親眼看到金沙河手下扛了一條口袋上車。某認為口袋所裝之物,就是女犯柳芬。至於內中原委,某疑心與鎮國之寶玉龍子有關。」
宋憶微道:「茅郎說要憶微帶魏弘節離開京師嗎?」
一旁魏弘節聽在耳中,這才鬆了口氣,不管怎樣,秦誠的小命暫時算是保住了。
魏弘節聞言,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難過,微妙難言。
魏弘節道:「也是王清晨手下。」
啞巴道士奇道:「你這是個什麼救人計劃?」
因寺廟獨立於司法之外,僧尼不受國法約束,常有罪犯為逃脫制裁而出家。之前九頭鳥組織瓦解,其成員作鳥獸散,不少人為逃避追捕,紛紛到寺院出家為僧。但這些人並非真心向佛,只是求個身份臨時棲身,行事常常依然故某,嚴重干擾了寺院的正常運轉。李訓與大慈恩寺高僧無葉交好,聽其提及此事後,很是憤慨,於是上任宰相后,第一件事便是請求文宗皇帝下詔抑制佛教。文宗皇帝正倚重信任李訓,遂依奏下詔各地考核僧尼,其誦經不合格者,皆勒還俗,同時禁止寺院私下剃度僧尼。
魏弘節很是沮喪,喃喃問道:「她……她是有意接近某,好利用某完成復讎大計嗎?」
茅匯怒道:「住口!不要再提沈翹翹。」
鄭注很是意外,問道:「是誰?」
鄭注進來獄廳,先走到秦誠面前,道:「秦誠,老夫問你,可是你殺了豆盧著?」
魏弘節尚在躊躇,宋憶微已搶先笑道:「茅郎又拿出老大的身份威逼魏郎了,魏郎不必理會。今日一別,自會再見,二位郎君可要記得來蜀地探望憶微和清秋。」
秦誠道:「魏弘節因為瑟兒一事,恨秦某入骨,早就恨不得秦某快些死掉。」
宋憶微大怒道:「茅匯,你好大胆!快放手,你竟敢對某無禮。」
老坊卒又道:「那人就在那邊。」
宋憶微微笑道:「憶微怕自己會改變主意,還是儘快離開京師得好。」
她親耳聽到茅匯與啞巴道士的一番對話——茅匯稱:「如果宋真人放棄復讎,從此安心做回一名醫師,治病救人,是不是更合道長心意?」啞巴道士想了想,點頭道:「不錯,這是某最希望看到的一幕。宋真人行醫濟世,小宋真人種花養草,某希望一直這樣下去。」
一行人出門上馬,往善和坊北門而來。水族侍從已先行知會坊正明禮,明禮正等在門前,見鄭注等人到來,忙將已準備好的通行文書雙手奉上,又告道:「適才鄭相公派侍從戴茂出坊辦事,下臣也已經照辦了。」
雪滿衣裳冰滿須,曉隨飛將伐單于。
出來神策軍軍營后,一路上,鄭注始終不發一言。
魏弘節勉強鬆了手,問道:「宋憶微人在哪裡?」
魏弘節嚇了一跳,忙道:「切不可妄加揣測。成吉到底是進士出身,怎會做出那等事!」
王縉為大詩人王維之弟,王維本人也有『詩佛』的稱號,其詩作清冷幽邃,遠離塵世,充滿禪意。如《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又如《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一切都是寂靜無為,一切都是虛幻無常,『讀之身世兩忘,萬念皆寂,不謂聲律之中,有此妙詮』。
魏弘節忙問道:「宋真人可有說是什麼事?」
鄭注既猜到究竟,沉吟片刻,道:「如此看來,王清晨尚有心腹黨羽在長安活動,這些人不除,終是心腹大患。」
鄭注問道:「現下可以開始談正事了。秦誠,你告訴老夫,你為什麼要殺豆盧平?你手上沾染了他父親豆盧著的血,還嫌不夠嗎?」
這是大曆才子盧綸所作《長安春望》,抒發思鄉望歸之情,于壯觀美景中,隱含著衰颯之意。魏弘節聽在耳中,亦有些感時傷亂,浮生短促。
魏弘節大吃一驚,忙問道:「戴茂從哪邊坊門出去,又朝哪個方向去了?」
鄭注拆開堂帖,略略看過,當即收入懷中,又走到秦誠面前,道:「想不到你小子福大命大,新宰相竟肯為你出面求情。」
魏弘節聞言大駭,道:「什麼,宋真人她……她當真是……」
有意思的是,皇帝公開表了態,佛教徒卻沒有意識到佛、道二教在宗教上的高下之爭已經變成了政治問題,已經成為體現唐朝皇室尊卑的重要因素,還很不服氣,推選名僧法琳上表抗爭,唐太宗當然沒有理睬。
魏弘節大奇,問道:「哦,什麼良策?」
啞巴道士命道:「面朝那棵大樹,扶樹站好。」
茅匯見難以勸轉,便道:「抱歉,宋真人既不肯聽從,那麼茅某隻好得罪了。」上前一步,抓住宋憶微右臂。
出來水族,魏弘節便過來河東第大宅,準備先將昨日發生之事告訴宋憶微,以免她擔心。到門前時,正見到一名老者朝大宅內張望,便過去問道:「老公找誰?」
茅匯道:「某也不想跟你多作解釋,關於宋憶微身世來歷,日後你自己當面問她便是。現下某隻問你一句,你肯不肯為了宋憶微離開鄭注?你帶她走,從此你二人雙宿雙飛,過著神仙般的日子。你若堅持留在鄭注身邊,便再也見不到宋憶微。某會一直將她囚禁,也是為了保護她,以免她為復讎而徒然送命。」
他語氣雖不嚴厲,但一雙眼睛卻是凌厲無比,在魏弘節身上掃來掃去。
魏弘節上前道:「鄭相公想要為豆盧著報仇,大可直接殺了秦誠,何必一定折磨他,逼他承認沒有犯過的罪名?」
一念及此,魏弘節不由得對鄭注智計耿耿佩服。
王守澄只「哼」了一聲,打量了一眼刑架上的秦誠,皺眉問道:「老夫聽說鄭相公連夜趕來右軍軍營訊問秦誠,到底怎麼回事?」
唐代宗又將大批田園賞賜給寺廟,當時關中京畿良田美利多為寺院所有。又敕天下不得箠曳僧尼,意思是僧尼犯法也不能繩之以法,等於給了佛教徒免死金牌。
隨即對侍從下令道:「帶魏弘節出去。沒老夫的命令,不准他再進來大獄。」又朝獄卒點了點頭,道:「準備動手。」
一提及杜仲陽,便想到玉龍子,又聯繫到女犯柳芬,便將昨夜萬年縣廨之怪異情形告訴了茅匯。
由此可見,就連唐王朝平定天下時,也必須要藉助沙門的力量——
鄭注嘆道:「老夫自己也料不到。」又道:「某既料不到李訓竟會出面為秦誠求情,也沒想到他再度惹老夫不高興,而老夫自己竟還給足了他面子。」
押解軍將名叫楚漢,見魏弘節趕到,忙上前招呼,問道:「是鄭注相公派魏郎來的嗎?」
茅匯道:「復讎一事,某自知沒有資格多言。只是請宋真人想想,如果有一天你與魏弘節面對面,是對手,也是敵人,雙方該如何自處?」
茅匯搖了搖頭,道:「你不說,某竟不知有此事。」
楚漢道:「不完全是。楚某人到時,差役說縣尉成吉今夜當值,但他人卻不在官廳中,問他去了哪裡,差役答不出來。某不耐煩等待,心想這是神策軍自家事務,某直接提走犯人,那成吉也沒什麼可說的,於是徑直去了縣獄。不想成吉人就在縣獄中,某進去時,他正從女牢里出來,很不高興的樣子,大聲質問某私闖縣獄,意欲何為,還命差役將某驅逐出去。某也發了火,稱今日提不到秦誠,絕不離開。僵持了好大一會兒,有差役從女牢出來,附到成吉耳邊,說了幾句什麼,他才勉強同意某帶秦誠走。」
由於皇帝大力推舉,中外臣民承流相化,皆廢人事而崇佛事,爭相剃度出家者不計其數。各地甚至置戒壇度僧賣錢,僧尼人數急劇增多,朝廷雖發文限制,但仍有增無減。
茅匯聽到宋憶微願意放棄復讎,喜出望外,既然她願意就此罷手,啞巴道士也不再干涉,剩下的事就好辦了,只須迫得魏弘節答應帶著宋憶微離開京師即可。
宋憶微徑直問道:「茅郎信中說有王師文的消息,他人在哪裡?」
侍從又道:「另外,白大一早便回來了,說是有事向魏郎稟報。」
魏弘節轉頭一看,卻是茅匯,登時一驚,忙向老坊卒道了謝。正欲過去時,茅匯卻轉身離去,魏弘節心念一動,便不疾不緩地跟在其身後。二人一前一後,來到曲江雞毛店后林中。
侍從見到鄭注眼色,便拖著魏弘節往外走。魏弘節難以掙脫,勉強轉頭去看秦誠。卻見他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恐懼驚慌之色,似是早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九頭鳥首腦人物盲秀才暗戀程瑟兒已久,一度派人嚴密監視程氏丈夫秦誠行蹤。他既知秦誠常與沈翹翹在樂官尉遲璋家中相會,想必也會想方設法派人滲透入尉遲宅第或是直接收買府中下人。沈翹翹失手殺死豆盧著之後,時常做噩夢,又不能告訴旁人,不得不常找秦誠傾訴。大概盲秀才眼線偷聽到二人對話,由此知道了當夜水族所發生之事。但盲秀才既深恨秦誠及沈翹翹,卻未加以利用,應該還是看在程瑟兒的面上,不願意令她過於難堪。程瑟兒上吊自殺后,盲秀才為官府追捕,且被王清晨刺成重傷,已不及去告發秦誠及沈翹翹,遂趕來水族求見魏弘節,欲利用茅匯誓言令其去殺秦誠,好為程瑟兒報仇。
爭吵過後,李訓拂袖而去。鄭注倒是不動聲色,平靜如初,只于當日提早歸家。
啞巴道士打斷道:「某隻知道宋真人懸壺濟世,救過許許多多的人,她的心愿,就是某的心愿。你敢對她不利,某便殺了你。」
忽記起楚漢之語,稱他人到縣獄時,萬年縣尉成吉人也在那裡,且剛從女牢中出來,不由得心念一動。
茅匯搖頭道:「某找你,只是想打聽昨晚情形。」又深深嘆了口氣,道:「這件事,說到底,起因還是某,如果不是某殺了沈翹翹之母,又托秦誠照顧沈氏,斷然沒有後來之事,某才是始作俑者,所以某沒資格要求你做什麼,也不會再令你為難。」
茅匯還待再勸,魏弘節擺手道:「不必說了。你已知某心志,再說亦是無用。」
門吏答道:「來歷倒說不上,就是個經營珠寶首飾的富戶,在西市有一家店鋪,手頭是有些錢財,但跟長安首富王氏相比,則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李訓見鄭注不與自己商議,便斷然阻礙自己施政,大為憤慨,趕到翰林院,與鄭注大吵了一架。雖然不是當眾爭吵,然二人越來越高昂的聲音,由內室清晰地傳了出來。新宰相與新學士不和之事,亦私下傳揚了開去。
他見鄭注點頭應允,便快馬馳出善和里,拐上大道,一路東馳,剛好在崇仁坊和平康坊交界處遇到押解秦誠的神策軍隊伍。秦誠雙手反縛,頭上套了布袋,坐在馬上。
魏弘節呆了一呆,才道:「某也料不到事到臨頭,還會有那樣的反應。」又道:「但如果你是來找某幫忙營救秦誠,某的回答只有一個字:不。」
鄭注知道王氏心中仍忌恨茅匯殺死王建一事,最好不要提及茅匯名字,便道:「具體原委,鄭某也不得而知。鄭某帶秦誠來軍營大獄,動刑拷問,也是想知道究竟。」
當年十月二十七日,由刑部尚書劉德威、禮部侍郎令狐德芬、侍御史韋悰、司空毛明素等重臣一起推問法琳,法琳猶自堅持己見,不肯屈服。
魏弘節也已想到這些,他更想通了王清晨手下某甲何以會知道當夜豆盧著被殺真相——
過了兩刻工夫,鄭注才姍姍到來。其身後除了跟著大批侍從之外,還有一隊金吾衛衛士隨行護送,領頭者竟是金吾將軍李貞素。
忽然話題一轉,問道:「小魏,而今某對這趟長安之行深為懊悔,準備離開京師,回去終南山,你可願意與某一道離開?」
唐太宗並不信佛,他推崇道教,也只是為了抬高李家的門第,然而到了晚年,他在內外交困時,開始意識到關注個人生命痛苦的佛教的力量,不是勢力上的力量,而是精神上的力量。從古到今,不少人開始信佛,均是在強烈的失落感和無助感之下,為了尋求精神上的解脫,轉而向佛教中尋求慰藉。這從佛教在中國開始快速發展的時間上也可以得到驗證——魏晉南北朝正九-九-藏-書是歷史上著名的大混戰、大動亂時期,烽火始終不息,人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孤苦無依,而以關注個人痛苦為根本的佛教自然而然就容易得到廣泛的矚目和傳播了。
李訓其實也很清楚鄭注的心思。他認為對方不過是一個江湖郎中,登上翰林學士之位,已是登峰造極,而今還不知足,急欲挽得人心,好滿足其更大慾望,竟為一己之私而干涉宰相執政。雖然李訓自己也知道他這宰相當得並不光彩,全仗他看不起的江湖郎中引薦,但他正力圖有所作為,做一些利國利民的大事,來改變世人對他的印象。
原來那女子名叫柳芬,自幼有個相好,二人青梅竹馬,感情極好。然柳芬成人後為富貴人家所娶,有情人被迫分離。但柳芬心中念念不忘舊情人,常背著丈夫與其私會,還時常盜取夫家財物接濟情郎。後來東窗事發,情郎逃走,夫家為追回情郎手中的財物,也不怕家醜外揚,以通姦及盜竊罪名將柳芬告到了官署。
魏弘節料想必是鄭注派了侍從尾隨,以防自己設法營救秦誠,不由得苦笑。
意外之意,是要鄭注停止刑訊,儘快將秦誠處死,以平息軍營議論。
侍從忙躬身道:「魏郎有令,某怎敢不聽?」上前接了宋清秋手中工具箱,引她出去。
鄭注想了想,揮手命道:「將秦誠解下來。」又召過獄卒問道:「獄中處死犯人,要留全屍的話,都是直接一刀殺死嗎?」
明禮道:「也是出北門,往東去了。」
鄭注擺手道:「言歸正傳,你殺了老夫最得力的人,也不能過得太輕鬆。來人,先讓秦中候嘗點苦頭。」
正百思不得其解時,忽見那老坊卒在對街朝自己招手,魏弘節便走過去,問道:「老公可是有事?」
魏弘節道:「原來你早知道了她的身份,為何一直瞞著某?」
鄭注問道:「找到真兇后呢?」
宋清秋搖頭道:「姊姊沒說。」又道:「姊姊不主動說,清秋從來都不會問。」又上前一步,低聲道:「不過姊姊出門時未攜帶藥箱,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宋憶微驚叫一聲,怒斥道:「你做什麼?」
茅匯人在暗處,等同於隱形,尋他十分不易,但九頭鳥本身起於市井,即便只剩下少數餘黨,尋起隱形人來,也要比官方方便得多。而茅匯既對王清晨之死有愧於心,大概也不願意與其手下見面,聽說九頭鳥餘黨在尋找自己時,必會就此離開,永遠不會再回來長安。
茅匯道:「茅某不是要對宋真人不利……」
魏弘節點了點頭,道:「王清晨行刺鄭相公時,已懷有必死之心。但她應該也料得到極可能被生擒,將會受到慘烈無比的刑罰。她到底還是女兒身,不願身子受到摧殘凌|辱,所以提前安排了心腹守候在水族宅第外,一旦她被捕,失去了自殺能力,便由心腹將其射殺。」
基於此節,唐高祖從一開始,便考慮對佛教採取抑制政策。
鄭注奇道:「你竟然懷疑魏弘節?他可是你兄弟,至少昔日曾是兄弟。」
唐武德三年(620年),李世民率軍圍擊割據洛陽的王世充,聯合了嵩山少林寺武僧,由此演變出著名的「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武德五年(622年),唐高祖認為馬邑沙門「雄情果敢,烽耀屢舉」,從中選拔出兩千武藝高強的僧人,充兵兩府。
言外之意,秦誠人尚在神策軍大獄中,未來生死難明,以茅匯之個性,似乎不大可能就此甩手離開。
孟傲道:「事關秦誠生死,還請鄭相公先看李相公堂帖中說了些什麼。」
而產生於中國本土的道教,也藉此機會展開對佛教的抨擊,由此掀起了唐初引人矚目的佛道之爭。清虛觀道士李仲卿著《十異九迷論》,劉進喜著《顯正論》,托傅奕轉奏唐高祖。法琳則著《辯正論》,以「十喻九箴」對道教進行回擊。佛道之爭日益激烈化,事情進入白熱化狀態。
長安不同於其他城市,彼時為國際大都會,薈萃有各色人等,一大半以上都是外籍人士。然官署胥吏、差役、坊卒等卻多用長安本地人,蓋因為熟人熟路,辦事方便。別看這群人地位卑微,在大眾眼中,與僕役無異,但事實上,這群人卻是官署真正的中堅力量,長官幾年一換,這群人卻從不更換,至老方休。魏弘節本人就是長安人,自是深明此點,料想這坊卒年近五旬,算是真正的老坊卒,于宣陽坊一草一木均瞭若指掌,一應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那雙眼睛。
白大即是昨日留在萬年縣廨外監視左神策軍軍將金沙河的侍從。魏弘節聞言,便先來見白大。又見兩名侍從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便問道:「是鄭注相公交代要你們跟著某的嗎?」
事情還沒有就此結束。貞觀十三年(639年),唐太宗所寵信的道士秦世英將法琳當年所寫的《辯正論》翻了出來,指出這篇文章明目張胆地攻擊道教始祖李耳,有意訕謗皇帝的祖宗,有罔上之罪。唐太宗得知后大怒,立即下詔沙汰僧尼,並逮捕法琳加以推問。
黃塵滿面長須戰,白髮生頭未得歸。
魏文帝曹丕時期,中國形成了所謂的九品官人的士族制度,其崇尚門第郡望的思想對後世影響甚大。唐朝李氏雖然出身隴西貴族,但並非望族。為了抬高出身門第,唐高祖決定攀附道教始祖老子李耳作祖先,以此增強從隋朝手中奪取天下的合法性,特意下詔敘儒學、佛教、道教三教先後:「老教、孔教,此土之基;釋教后興,宜崇客禮。今可老先,次孔,末后釋宗。」並多次巡幸終南山老子廟,以實際行動來表示對道教的支持。
魏弘節料想對方仍有警惕之心,遂道:「某並無惡意,也不是好打聽的好事閑漢,只是想……」
鄭注亦深感好奇,不知李訓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在尚未與自己修好時,竟肯出面為秦誠求情。若他只是想找個由頭,秦誠實不是一個好的借口。
鄭注哈哈一笑,道:「孟郎是問秦誠嗎?他人還沒死。怎麼,孟郎深夜趕來這裏,莫非也是為秦誠求情而來?」
魏弘節只得道:「是弘節多嘴。」躬身退到一邊。
宋憶微忽爾喝道:「茅匯!」
此話並非虛言,早在少年時,茅匯便已是遊俠的頭號殺手。魏弘節自是知悉此節,又道:「可是自從那次你在淮西行刺吳元濟失手遇到沈翹翹后……」
卻說宋憶微一早離開善和坊,騎馬趕來曲江雞毛店,向店家報了自己名字,店家便引她入來后林中。
鄭注擺手道:「人逃了,就算了吧。他又不是傻子,會躲在宅子里等著搜捕嗎?咱們還有正事要辦,這就準備動身吧。」
但這個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大有來歷。他除了痛恨秦誠出賣茅匯外,還知悉當晚豆盧著遇害身亡一事——
魏弘節道:「受害者和疑犯都是神策軍軍將,神策軍有權接管,成吉不懂規矩嗎?」
魏弘節見茅匯頓住腳步,轉過身來,便先問道:「你引某來這裏,可是想打聽秦誠消息?他昨晚差點死了。」大致說了經過。
鄭注見王氏語氣中頗有不快之意,忙道:「現已查實秦誠殺了大將軍屬下都虞候豆盧著,今日豆盧平也死在了秦誠家中,鄭某懷疑秦誠另有所圖,正在拷問。」
又正色告道:「小魏,宋憶微之前雖有過失,為達目的不惜傷害無辜,但她秉性善良,多年來行醫濟世,活人無數。你帶她走,遠離京城是非之地,便能令她變回最初最美好的樣子,而不是一個只知道復讎的怨婦,這難道不是你所期望的嗎?」
到深夜時,仍不見那幾名神策軍士出來,倒是一直滯留在萬年縣官署外的白大險些被巡街坊卒發現。
魏弘節道:「對了,萬年縣署畫師方尋今日到善和坊找過你。」大致說了經過。
隋朝時,執政者對佛教亦大力扶持,僅隋文帝楊堅在位期間,剃度僧人數目多達二十三萬,導致佛教成為一股強大的社會力量,佛教徒也成為不容忽視的勢力。隋大業六年(610年)的「建國門起事」,便是由彌勒信徒發起。後來陝西鳳翔沙門向海明聚眾數萬人,河北唐縣宋子賢擁眾千余家,均是用「彌勒出世」來號召民眾,發動武裝暴動。隋末唐初時,懷戎(今河北涿鹿縣西南)僧人高曇晟趁官府下令設齋作法事、百姓前來拜佛、人員大集之機,糾集僧人五千多起事,一舉殺死縣令及鎮守的軍將,高曇晟自稱大乘皇帝,立尼姑靜宣為邪輪皇后,建元法輪。
鄭注道:「老夫知道,你是為了保護茅匯,這才不得已殺了豆盧著。」
方尋便取出畫像,道:「這就是那神策軍軍將的畫像,煩請郎君代為轉交戴茂。」
茅匯道:「原來那假神策軍軍將是曹建,如此便說得通了。他一定是受王清晨之命陷害秦誠,好為某復讎。」
至此,唐初第二次大規模的佛道之爭依舊以佛教落敗而告終。
茅匯依言而行,道:「道長可知道……」
茅匯反問道:「某將真相告訴你,你二人將何以相處?一個是鄭注心腹,一個要向鄭注復讎。」
秦誠道:「神策軍地牢。」
茅匯不動聲色,只道:「宋真人莫要逼茅某用強。你大概也知道茅某曾經的身份,某處理過很多類似事件,如果宋真人繼續掙扎叫喊,某隻好……」
楚漢搖頭道:「不大順利。某連夜去萬年縣廨提人,剛好縣尉成吉今夜當值,很是費了些事。」
鄭注道:「哦,原來是事關秦誠。」揮了揮手,命獄卒先收了大弓,一邊去接堂帖,一邊重重朝魏弘節望去,顯然懷疑是魏弘節託了李訓出面求情。
魏弘節沉吟片刻,問道:「有沒有可能,那條口袋中所裝並非財物,而是一個人?」
又袖中掏出一物,道:「這是宋憶微頭上的發簪,你應該認得。某已經將她囚禁在一個秘密所在。如果你堅持要跟著鄭注,那麼你便再也見不到她。」
白大道:「能倒是能,不過某可不認為那裡面裝的是個人。」
李訓當上宰相后,第一件事就是上書文宗皇帝,稱僧尼猥多,耗蠹公私,請求禁置寺院及私度僧尼,這是一項針對佛教的重大舉措,且涉及極為深刻複雜的歷史背景。
鄭注點點頭,道:「李將軍今夜當值,尚有公務在身,鄭某與將軍改日再聚。」
茅匯正在林中練功,見宋憶微匆匆入來,頗為驚奇,道:「宋真人來得好快。」
魏弘節「啊」了一聲,忙問道:「那女犯可有親眷家人?」
現今見到這份李訓堂帖,鄭注不知如何有了一種極為怪異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那道士緩緩走了過來,低聲道:「放開宋真人!」
侍從尚有所遲疑,魏弘節臉色一沉,道:「怎麼,你是要抗命嗎?」
魏弘節想了想,才道:「弘節不知。」
秦誠先是一愣,隨即苦笑道:「怎麼,鄭注先派你來威脅秦某嗎?」
魏弘節大吃一驚,問道:「你……你怎能做出這樣的事?」
鄭注沉吟道:「這可奇怪了,據老夫所知,跟盲秀才結怨的是你和茅匯,秦誠從始至終都沒有涉入其中。茅匯既受制於盲秀才,為何盲秀才不令他殺了你,而是要殺死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