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朧朧上下,鱗鱗重疊
金沙河取過皮鞭,揚手抽在茅匯背上。茅匯驟然吃痛,忍不住叫出聲來。
魏弘節搖了搖頭,就此辭出。他回來善和坊,也不回水族,只入來河東第大宅,將酒窖中的藏酒盡數搬了出來。一番痛飲后,昏昏沉沉,就地倒下。略微酒醒,便又繼續飲酒,到最後分不清白天黑夜,全然不省人事。
杜仲陽道:「宋真人說她在華陽觀見到某時,便已猜到秋娘身份。又直接表明她是故相宋申錫之女,想為父報仇,然後便詢問玉龍子的下落。秋娘見這女孩兒心志不小,不像王師文,只想殺了鄭注和王守澄,估計她打探玉龍子,是想進一步對付皇帝,當即勸她,非凡之物,即便落入凡人之手,也沒有消受的福氣。」
茅匯道:「求李相公出面救秦誠一命。」
李訓道:「除掉魏弘節。」
茅匯道:「誰的靈堂。」
趕回水族稟報后,鄭注也道:「這可是有些奇怪了。」
鄭注雖不如之前聽到王師文夜訪那般震驚,但仍深感意外,亦掉頭看了魏弘節一眼,見其人不動聲色,遂問道:「那麼當日宋真人挺身為老夫擋刀,也是有意為之了?」
那人道:「成少府可有想過,柳芬不過一名普通婦人,身份來歷均無特別之處,如何會跟朝廷機密大事扯上干係?」
不知馬骨傷寒水,唯見龍城起暮雲。
那人道:「什麼機密大事?」
茅匯忙道:「請李相公明示。」
茅匯聞言不禁一怔,心道:「吳元濟不自量力,舉兵與朝廷對抗,終受國法制裁。當年憲宗皇帝將其戴上刑具后遊街,當眾羞辱,無非想殺一儆百。某殺了吳元濟夫人,而今也被戴上了這黃泉落,莫非這是天意?」
卻見一名水族侍從手提水桶站在面前,正是對方將水滿桶淋在了自己身上。魏弘節又驚又怒,喝道:「你做什麼!」
鄭注笑道:「老夫就知道你忍不住要問這個。說來你也許不信,這是沈翹翹自己說出來的。」
鄭注道:「沈翹翹不是蠢人,她應該是怕老夫既不會放過她,還堅持要殺秦誠。她去找李訓訴說真相,至少有旁人知道秦誠無辜,老夫行事會有所顧忌。」
秦誠忙問道:「翹翹她……」
李訓道:「不錯,老夫與茅郎都老了。」頗有感慨懷舊之意。
他對王清晨,說不上有深情愛意,但那一夜的旖旎風流,始終揮之不去,她也以獨特的姿態,留在了他心底深處。至於她為了他行刺鄭注,則是他萬萬預料不到之事。她肯為他捨棄性命,那麼她愛他,斷然勝過愛她自己了。而他對她,卻始終沒有動過真情,即便現下他來看她最後一眼,也僅僅是內心歉疚驅策而已。
魏弘節遂道:「那好,先不管這個,你再忍耐些,某帶你回水族,請鄭注相公為你療傷。」
茅匯道:「鄭注小人之心,茅某早已看穿其品性,一直勸魏弘節離開他,只是小魏執迷不悟,始終不肯回頭。」
那麼就只能從鄭注同盟中尋找人選了,李訓是新任宰相,靠鄭注謀得高位,在世人眼中,他理所當然是鄭注最穩固的密友。
侍從笑道:「魏郎大概是醉得糊塗了,今日非前日,魏郎已經醉了兩日了。」
秦誠這才略略放心,又嘆道:「這可苦了翹翹了。」又道:「小魏,某對不起瑟兒,也對不起你。」
坊正明禮道:「安興坊樂官院。」
魏弘節聽在耳中,心道:「當年風傳宋申錫是受命剷除鄭注相公,原來其所受詔命,是要剷除王守澄。難怪宋真人痛恨當今皇帝,她早看出當年王守澄調發神策軍欲滅宋氏滿門,其實根源不在王守澄,而是皇帝有殺人滅口之心。」
秦誠大為驚奇,道:「翹翹她怎麼會……」
金沙河冷笑道:「這才第一鞭,就開始叫痛了?來人,給他口中塞上木丸,以免他慘叫聲傳揚了出去。」
鄭注當即冷笑道:「這可是越說越離譜了。」
離開曲江后,魏弘節便悶悶不樂——他知道宋憶微今日將會離開京師,但自己卻沒有前去送行的勇氣。也知道茅匯即便滯留長安,也不會再與自己見面。身邊的人,如同鶯梭燕掠一般,就這樣紛紛散開了。
被帶到獄廳時,早有人等在那裡,卻是魏弘節。魏弘節也不多言,簡短地道:「秦誠,你已被除去軍籍,鄭注相公命你從此離開京師,再也不得回來。來人,杖秦誠二十,再放他出去。」
如此過了十余日。這一日,金沙河打量著已經不成人形的茅匯,問道:「今日是不是該斬食指了?」見茅匯神色異樣,便命人取出其口中木丸,問道:「你可有話說?可別說不中聽的話,不然今日某取走的就不是右手食指,而是你的舌頭了。」
魏弘節大吃一驚,道:「什麼?王清晨還活著嗎?某親眼見到她被射死了呀。」
魏弘節心道:「某已受鄭相公之命調查金沙河,再查首級真假也不過是順帶之舉。而且這顆人頭,極可能就是……就是……」
此刻忽有人來送鄭洪消息,成吉不由得心裏打起了鼓,遂下馬問道:「是誰派你來送消息?」
茅匯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魏弘節倒真是糊塗了,問道:「用什麼事,來辦什麼事?」
魏弘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該不會……該不會……」心中隱隱有一個念頭,卻不敢去想。
那閑漢道:「正是鄭洪本人。」話音一落,便上前握住成吉手臂。
茅匯大為驚訝,問道:「宋憶微來找過秋娘嗎?」
這「旁人」,顯然是指沈翹翹了。
茅匯便走過去問道:「郎君是叫某嗎?」
軍士聞聲上前,先取出茅匯口中木丸,再用鐵鉗拔出兩顆牙來。茅匯只覺得嘴中鮮血湧出,滿嘴鹹味,來不及呼痛,口中便被重新塞進了木丸。
魏弘節道:「去樂官院找個人。」又隨口問道:「仇中尉又來安興坊做什麼?」
不想遊街時發生意外,王清晨竟被人當街射死。起初金沙河懷疑跟魏弘節有關,後來回到左軍軍營,與義父仇士良商議,方想到這是王清晨安排的后招,她是被心腹手下射殺,一時驚悔莫及。
魏弘節忙道:「是,弘節竟忘了這一節。」又問道:「鄭注相公是如何知道是沈翹翹殺了豆盧著的?」
王師文遲疑道:「宋真人與魏弘節關係非同一般,某以為……」
魏弘節忙道:「是了,這件事也是蹊蹺得緊,弘節還未來得及稟報相公。」大致說了經過。
王師文道:「王某誠心趕來投靠,所述也儘是肺腑之言,是收留王某,還是將王某送交官府,以結舊案,全在鄭相公一念之間。」
成吉怔了一怔,才道:「萬年縣是京縣,天子腳下,須得顧全體面,因而古來慣例,無論女犯所犯何罪,在縣廨公堂上都是和衣受刑。」
鄭注頭也不抬地問道:「酒醒了沒有?」
魏弘節道:「你殺了右軍軍將豆盧平,嫁禍給秦誠,又暗中告發秦誠是殺死豆盧著的兇手,秦誠險些因此喪命,還想魏某幫你?」
長安城中有兩道渠水,一道是引自潏水的清明渠,另一道是引自洨水的永安渠,兩道渠水均由安化門西側流入長安,自南向北穿城而過。正是這兩道渠水,使得安化門臨渠處景色分外秀麗。名士劉禹錫曾有詩讚道:「長愛街西風景閑,到君居處暫開顏。清光門外一渠水,秋色牆頭數點山。疏種碧鬆通月朗,多栽紅葯待春還。莫言堆案無餘地,認得詩人在此間。」
茅匯道:「李相公放心,魏弘節這件事,茅某已有萬全之策。」
悲戚嗎?傷逝嗎?
一離開自雨亭,茅匯便將目光鎖定在新宰相李訓身上。他逃脫了侍從的掌握,由水族西園翻入令狐大宅,也不及與宋氏姊妹招呼,便匆忙出去,直奔東門,以鄭注侍從身份要求出坊。
魏弘節謝了坊正,慢吞吞地趕來安興坊。倒不是他有意怠慢尉遲璋,只是心情不好,似乎對一切都沒有了興趣,對世事都想聽之任之。這份自甘墮落之感,較之之前表妹程瑟兒之死對他的打擊更為強烈。
李訓冷笑道:「你可真會算計,算計的本領不在那鄭注之下。」言語之中,顯然對鄭注極為不滿。
等侍從往茅匯口中勒入木丸后,金沙河便繼續揚鞭抽打。十余鞭后,茅匯後背上鮮血淋漓,歪在地上,再也動彈不了分毫。
魏弘節心道:「昔日九頭鳥眼線遍布京城,雖然組織被摧垮,但被捕就擒的只有少數人,絕大多數成員都搶先隱匿了起來,殘餘勢力應該還不小,某大可以利用這一點。」當即點了點頭,問道:「你可否幫某查一件事?」
此言一出,可謂震驚四座。鄭注當即拍案而起,道:「好你個膽大的王師文,竟敢在老夫面前信口雌黃!」
那人笑道:「京畿重地,天子腳下又如何?你成少府還不是一樣做了不少齷齪骯髒之事。」
成吉微一思慮,試探問道:「莫非你們……你們是九頭鳥餘黨?」
鄭注皺眉道:「老夫不是交代過,入夜後不見客嗎?」
茅匯一驚,問道:「你說什麼?」恍然有所會意,問道:「難道你指的是王清晨?」又「啊」了一聲,道:「原來城頭那首級……」
魏弘節前日在安興坊樂官院見過沈翹翹,當時她尚六神無主,斷無找過李訓之事,但他生怕鄭注起疑後節外生枝,又改變主意要殺秦誠,遂附和道:「應該是這樣。」
魏弘節道:「果如你所言,金沙河留下王清晨屍首有什麼用?」
茅匯道了謝,遂起身告辭,又道:「今日一別,怕是不能再見。秋娘請多多保重。」
魏弘節道:「這可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茅匯一時驚疑難定,不敢接話。
曹建引魏弘節來到安化門外,即翻身下馬。魏弘節知道神策軍已將王清晨梟首示眾,首級正懸挂在安化門城樓上,當即問道:「你該不會是帶某來見王清晨人頭的吧?這玩笑可開得有點大了。」
原來宋憶微認定當今文宗皇帝才是害死宋申錫的罪魁禍首,終極目的是要向當今文宗皇帝復讎。這一節,茅匯早已看出,魏弘節亦輾轉聽到過,倒也不足為奇。
魏弘節問道:「鄭注相公找某,可是有什麼事?」
成吉先是一驚,旋即問道:「郎君到底是什麼人?」
曹建道:「魏郎稍安勿躁,請聽曹某一言,城樓上面掛著的人頭,不是清晨娘子。」
李訓臉色遽變,拂袖起身,在堂中來回走了幾圈,這才問道:「茅郎可知道老夫與鄭注因事起了衝突,正鬧不和?」
成吉心知不妥,待甩開閑漢呼救,卻是一陣頭暈目眩,問道:「你……你想做什麼?可知某是……」
魏弘節忙道:「請鄭相公三思。此人是敵非友,還曾經行刺過鄭相公,此刻驟然現身,一定有所圖謀。」
杜仲陽道:「王師文沒見過,倒是見過宋憶微宋真人幾次。」
又想起茅匯之事,心有不甘,問道:「茅匯當真沒死嗎?清晨娘子為了替他報仇,費盡了心機,明知行刺鄭注極難,最後還是捨身赴死。」
金沙河仍不滿意,又下令動用大刑。軍士便將燒得通紅的烙鐵按在茅匯胸口,一陣青煙冒起,茅匯大叫一聲,又暈了過去。但很快又為涼水澆醒,繼續受烙鐵之刑。
魏弘節見鄭注意志已決,便行禮退出。又見王師文尚等在門前,便上前告知鄭注欲單獨召見。
成吉驚駭交加,瞪大眼睛,想看清對方樣貌,可惜始終不能如願,便顫聲問道:「你……你怎麼會知道?」
年少辭家從冠軍,金妝寶劍去邀勛。
金沙河這才點點頭,道:「今日就到此為止。來人,從犯人身上取點東西,留作紀念。」
鄭注凝視了王師文許久,才道:「你先出去。」將王氏打發了出去,這才問魏弘節道:「你相信王師文是誠意相投嗎?」
當即有人應聲上前,將塗有迷|葯的尖錐扎在成吉手腕上,將他葯暈過去。
鄭注便起身道:「不錯,這個人很特別,老夫聽到他的名字,一定會見他。」
秦誠鼻子一酸,眼淚當即流了下來。
秦誠道:「你也是。」
鄭注瞪大眼睛,轉頭去看魏弘節。魏弘節震驚之餘,亦是一臉懵懂,不知王師文深夜現身水族,所為何事。
不久,唐西風因傷病去世。金沙河也是有心之人,見自己在神策軍及九頭鳥中均不得志,竟然想出一出偷梁換柱的妙計,某日與王清晨交談時,有意無意地對她透露出自己少年時便加入了遊俠。王清晨起初並不相信,然幾番詢問,金沙河均能講得頭頭是道,王清晨信以為真,自此對金沙河刮目相看。九頭鳥亦看重金沙河昔日「遊俠身份」,開始對其著意栽培。
茅匯未擠進人群中,只遠遠站在圈外,舉頭凝視著木籠中的首級,心頭滋味極為複雜。
李訓看出鄭注仍有處死秦誠之意,便道:「秦誠並不是兇手,鄭相公殺了他,也不算真正為豆盧著報仇。那沈翹翹是宮中當紅樂人,很受當今皇帝寵幸,留著她,遠比殺了她更有用。而今她有把柄落在了某等手中,從此以後,還不得言聽計從,不敢違背一字?」
茅匯心頭惻然,道:「是茅某的過錯,某對不起……」
李訓見茅匯起初雖然吃驚,但最終還是無動於衷的態度,遠不及自己銜恨鄭注之深,便道:「茅郎與老夫既有約定,遵照執行便是。無論事成與不成,茅郎都不必再登門了,以免旁人看到起疑。」
魏弘節道:「那麼就容弘節先行搜身,將王師文上綁再帶進客堂。」
但事情並未就此而止,很快又傳出茅匯未死的消息。金沙河得知后極為震驚,亦起了殺機,遂決意捕捉茅匯,將其酷刑折磨后,再為王清晨陪葬。他當真也是心機了得,料想茅匯見到王清晨罪名告示后,必會到安化門悼念,是以事先安排了人手,果然順利抓到了茅匯。
金沙河當即呵斥道:「你害死了金某心愛的女子,還敢說無怨無仇嗎?」
又道:「昨夜承諾猶在耳邊,茅郎便稱未能辦到約定之事,讓人情何以堪?」
金沙河又指著房中刑具道:「這些都是金某仿照左軍大獄所造,專門為你茅匯備下的。」
鄭注亦無奈搖了搖頭,又想起一事,問道:「對了,老夫聽侍從白大說,他奉你之命監視時,看到左軍金沙河手下連夜從萬年縣廨運走了一口袋物事。白大還說,read•99csw•com你認為那口袋中裝的是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翹翹跌坐在地上,大顆大顆的淚珠從面頰上滾落。魏弘節因表妹程瑟兒之死,不願與她過於接近,況且他自己也有難解愁結,見狀便不再多言。出來廂房時,見尉遲璋仍等在庭院中,便道:「尉遲郎君可要看好沈翹翹,別讓她做傻事。」
曹建大喜過望,忙道:「魏郎請講,曹某一定儘力而為。」
魏弘節搖頭道:「目下某也不知道他人是死了,還是活著。」
那人笑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某等收了主顧財物,總要給對方一個交代。」又道:「某聽人說,那女犯柳芬生得很是標緻可人。實際上,這『人』不是旁人,正是傅一自己。傅一說,他聽說萬年縣尉成吉經手柳芬一案,結果成少府在審訊時被柳氏姿色打動,垂涎許久。當晚成少府夜入縣獄,意圖逼|奸柳芬,結果未遂人意,遂怒而將其殺死,對外則稱柳芬患了惡疾,將其屍首也一把火燒了。」
李訓見茅匯躊躇不語,問道:「怎麼,你心中一點恨意都沒有嗎?你處刑之重,僅次於武昭,被判流放崖州,且終身不能返回中原,等於判了死刑。」
鄭注道:「依老夫看,那沈翹翹對秦誠用情已深,當她得知是茅匯托秦誠來照顧她時,對茅匯的感覺便起了變化,不再是恨,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恍惚與茫然。剛好豆盧著認出了茅匯,她不願意當晚之事張揚出去,情急之下,便殺了豆盧著。」
魏弘節問道:「坊正所稱尉遲郎君,是仙韶院樂官尉遲璋嗎?」
不知不覺中,茅匯來到了安化門下。
正如魏弘節所料,沈翹翹人正等在那裡,容顏憔悴,雙眼紅腫,似乎長時間地哭過。她一見魏弘節進來,便上前問道:「魏郎,聽說秦郎出了事,他……」
孟傲道:「甚好,某也正要回去崇仁坊,郎君便隨某一道吧。」
王師文看了一眼鄭注身後的魏弘節,微一躊躇,即道:「王某是來投奔鄭相公的。」
鄭注道:「這件事,老夫也反覆思慮過,知道當晚真相者,只有秦誠、茅匯、沈翹翹三人,沈翹翹自己不說,那兩人也會竭力庇護她,絕不會說出真相。除了這三人,再沒有別人了。因而老夫推想,會不會是昨日之前,沈翹翹便已經去找了李訓?」
又笑道:「就算如成少府所言,從來沒有這回事,可御史台聽到流言,聯繫到女犯柳芬莫名暴斃、屍首又遭官府焚毀之事,還是會派人調查,成少府要如何交代?總有旁人知道真相,總有旁人抵擋不住壓力,吐口招供。成少府自己就是吃刑獄這碗飯的,最清楚不過。」
又道:「魏郎固然與秦誠交好,可你與茅匯不也是兄弟嗎?清晨娘子是為茅匯而死,人死了不說,屍身還被奸人利用,魏郎念在茅匯一節,也該出手相助。只要魏郎同意查清此事,揭穿金沙河真面目,某願意自行到京兆府投案自首。」
鄭注沉吟道:「你當時人不在場,也是事後聽到茅匯和秦誠敘述經過,他二人合夥騙過了你,殺死豆盧著的真正兇手,是沈翹翹,而不是秦誠。」
對方聽完成吉敘述,也頗感意外,問道:「成少府是說,金沙河一開始並沒有直接點名找柳芬?」
正想到關鍵之處,曹建又問道:「某聽到消息,說是茅匯人還活著,可是真事?」
坊正明禮曾見過茅匯與王清晨在一起,而後又經常見到他出入令狐大宅,似與鄭注心腹魏弘節交好,雖不知對方確實身份,卻也不敢輕易得罪,當即照辦。茅匯手持明禮簽發的通行文書,一路狂奔到崇仁坊,緊急求見宰相李訓。
鄭注一時也難以明白其中究竟,便道:「你設法找個可靠的人,到左軍大獄中打聽打聽。若是柳芬被帶去左軍軍營后,日夜受到刑訊,其人必定與玉龍子相關。」
茅匯搖頭道:「不必費心了,這枷鎖已用鉛灌死,沒有鑰匙。」
金沙河冷笑道:「金某就是喪心病狂,你又待如何?來人,帶他去行禮。」
李訓道:「好,那老夫就專等茅郎好消息。」
李訓聞言點了點頭,命侍從解開茅匯身上綁索,又道:「叔叔當年很賞識你,說茅郎見識不凡,今日聽君一言,果然與眾不同。那麼茅郎說說看,你今日為何來找老夫?」
金沙河得知王清晨為茅匯而行刺鄭注后,心中恨極。在他心目中,王清晨高高在上,從不會對男子動真心,對他金沙河也是一樣。而今她竟然為別的男子甘願赴死,這讓他情何以堪!然而他還是放不下愛慕多年的女人,遂懇請義父左軍中尉仇士良出面援救。
確實如鄭注所料,茅匯為了營救秦誠,去找過新宰相李訓,但不是在沈翹翹向李訓供出真相后,而是在那之前。
魏弘節搖頭道:「魏某救不了他。」
那人道:「神策軍從地方官府帶走重要犯人也不算稀奇,可為何要做得這般神秘?半夜提人,還要偽造柳芬已死的假象?」
魏弘節儘管已有心理準備,聞言還是大吃一驚,問道:「這怎麼可能?沈翹翹為什麼要殺豆盧著?」
曹建點頭道:「此事不難辦,魏郎安心等某消息便是。」
大致說了沈翹翹之事。又稱當晚水族宴會,自己先被沈翹翹認出,后被豆盧著撞破,秦誠不得已殺了豆盧著,而今遭人告發,已被鄭注逮往右神策軍軍營,怕是活不過今晚。
成吉一怔,問道:「傅一是誰?」
離開曲江雞毛店后,茅匯便趕來平康坊,徑直去尋杜仲陽。他在曲江雞毛店后林時,趁魏弘節心神不寧,從其腰間竊取了腰牌。那腰牌只是普通的令牌,自比不上官員魚符及神策軍腰牌威風,但那卻是水族獨有的綠腰牌,有心人一眼便能認出來。茅匯將腰牌掛在腰帶明顯處,大模大樣直接來敲名妓景悅的院門。
茅匯沉吟道:「雖說茅某是辦事不力,但這件事不成,也有好處。若是魏弘節真的離開了鄭注,李相公又在此時出面營救秦誠,以他為人,必會起疑。而今李相公新登相位,地位尚不穩固,而鄭注倚仗王守澄,在朝中盤旋已有數年。當年宰相宋申錫欲除鄭注而遭反嚙,便是前車之鑒。而鄭注今日之地位,更是今非昔比,非但有神策軍支持,皇帝也對其青眼有加,李相公實不宜與他為敵。」
鄭注沉吟道:「這樣吧,老夫看能不能請動王大將軍出面,請他正式到左軍軍營拜訪一次,你隨王大將軍一道前往,設法進到左軍大獄打探。」
最重要的是,茅匯與其人相識,當年武昭因不得志而口出狂言,揚言要刺殺執政,由此得罪了宰相李逢吉。茅匯彼時已在金吾衛嶄露頭角,居中調節,平息了此事不說,還贏得了李逢吉的青睞,特意派侄子李訓與其結交。至於李逢吉叔侄因政治目的再度告發武昭,則是後來之事,二人也料不到武昭、茅匯原是朝廷刺客,受此拖累,竟落了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王師文道:「正是。行刺事件是宋真人精心策劃,意在取得鄭相公之信任,好為日後圖謀作準備。」
九頭鳥組織意外瓦解后,王清晨就此隱匿。金沙河一直打聽不到她下落,還以為其人已逃去外地,卻不想後來又冒出王清晨行刺鄭注事件。
茅匯道:「不要。」示意魏弘節俯下,低聲告道:「某答應了要替李訓殺掉王守澄,可惜目下某已成廢人,再也做不到了。」
魏弘節漫應道:「一定。」
魏弘節道:「左、右兩軍素來勢如水火,互相防範,自從鄭相公扶仇士良上位,情況才稍微好些,但只怕一時也難以尋到合適的人選。」
又深深嘆息道:「茅郎和宋真人都可以選擇離開,某卻是連選擇的權力都沒有。」言談之間,甚為傷感。
所謂「未竟之舉」,自是指宋申錫當年表面欲殺鄭注,真正針對的卻是大宦官王守澄。
他見茅匯掙扎著想坐直身子,卻為械具所限,顧手不顧腳,極為窘迫,當即哈哈笑道:「這副械具,跟你茅匯正相配。」
金沙河點了點頭,指著柳芬道:「某要找的人就是她。」
金沙河道:「她犯的可是通姦罪,受得了堂上去衣受刑的羞辱嗎?」
李訓點點頭,道:「茅郎做事,老夫自然放心。」
金沙河道:「當然是被你害死的王清晨。金某請了高僧為清晨做法事,等到七七四十九日功德圓滿后,便是你的死期。」
如若金沙河一開始便認定女犯柳芬干係玉龍子,如何不立即指名索要其人?以金氏行事來看,他似乎是在找什麼人,看過女犯卷宗后,仍不能確認,又親自到女牢將所有女犯都察看了一遍,這才選中了柳芬。這其中到底有何關竅?
茅匯道:「也是巧,茅某正想去崇仁坊拜見李相公呢。」
至於女犯柳芬之事,與大唐鎮國之寶玉龍子並無任何干係。金沙河堅持要為王清晨留個全屍,不捨得將她梟首,遂想了一出李代桃僵之計。他親自到女牢里來回查看,不過是要尋一個樣貌最近似王清晨的人,以防被人看出破綻。柳芬被帶到左軍軍營當夜,即被處死,隨即被割下首級,冒充為王清晨,懸挂在了安化門城樓上。
茅匯道:「金虞候心愛的女子,莫非是王清晨?聽說王清晨因行刺鄭注而遭擒,但金虞候卻將其從鄭注手中索去,捆在馬後遊街示眾,這便是你對待心愛女子的方式嗎?」
金沙河怒道:「你根本不懂,某是有意那樣做,正是為了救她!」
當即說了宋憶微即是故相宋申錫私生女,有復讎之志,王師文遂為其輔佐。
鄭注大為意外,驚奇地打量著對方。
茅匯道:「有……有人來了。」
鄭注忽然道:「老夫與李訓確實已受皇帝詔命,要設法剷除宦官勢力。」
那男子左右望了一眼,低聲道:「郎君不記得某了嗎?某叫商敏,是清晨娘子手下。郎君可否借一步,到那邊說話?」
茅匯道:「茅某若辦到承諾之事,李相公打算如何收場,便照舊好了。」
王師文微微一笑,道:「宋真人是宋相公唯一愛女,王某當然希望她美滿幸福。」
對方抬起頭來,不是茅匯,但亦是個熟臉。魏弘節立時認出對方,道:「你不是王清晨的心腹侍從曹建嗎?你好大胆,目下京兆府正在通緝你,你還敢明目張胆地出現在這裏。」
送走秦誠,魏弘節便開始安排調查女犯柳芬之事。他其實知道鄭注更想早日捉住殺死豆盧平的兇手曹建,也就是王清晨心腹侍從,然而九頭鳥素以市井為家,要想從百萬人口的大都市中撈出一個人,實是不容易。反倒是女犯柳芬,人從萬年縣獄消失,被裝進口袋帶進了左神策軍軍營,有形有跡,要好查得多。
杜仲陽便請進堂坐下,告道:「景悅母女有事外出,今日家中只有秋娘一人,郎君大可放心說話。」
王師文道:「鄭相公與旁人不同,某有把握,他不會再追究此事。」忽又低聲道:「魏郎向鄭相公隱瞞了宋真人真實身份,而今他對你不會再像往日那般信任。魏郎既已失寵,何不就此離開,去尋宋真人?」
長安城中有兩道渠水,一道是引自潏水的清明渠,另一道是引自洨水的永安渠,兩道渠水均由安化門西側流入長安,自南向北穿城而過。正是這兩道渠水,使得安化門臨渠處景色分外秀麗。名士劉禹錫曾有詩讚道:『長愛街西風景閑,到君居處暫開顏。清光門外一渠水,秋色牆頭數點山。疏種碧鬆通月朗,多栽紅葯待春還。莫言堆案無餘地,認得詩人在此間。』
曹建似是看出魏弘節心中疑惑,又道:「僅憑相貌,固然什麼都看不出來了。但清晨娘子的頭髮黝黑,光亮如漆,這人頭則發色棕黃,完全不是一個人。」
魏弘節道:「事已至此,娘子還是看開些。秦誠一定寧可自己死,也不願娘子捲入其中。你好好活著,便是對他的最大安慰。」
成吉還待掙扎著向路人求救,卻抵不住藥力發作,意識漸漸模糊,終於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李訓自當上宰相,每日以各種名義登門拜見者絡繹不絕,聽說有人深夜求見,本不以為意,正待揮手斥退侍從,聽到最後一句話,又改變了主意,命侍從將信函呈了上來,打開一看,驟然色變,起身問道:「他人在哪裡?快帶他進來。」又急道:「進來前,將他綁了。」
魏弘節道:「不是,某自問沒有救你的能力,慚愧的是,某甚至都沒有努力過。救你的人,是沈翹翹。」
不一會兒,侍從將一名五花大綁的男子押了進來,正是茅匯。
李訓點了點頭,徑直走到茅匯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果真是你,茅匯!不過茅郎相貌可比當年老了不少。」
再醒來時,秦誠人已在馬車上。坐在身邊看護的人,竟是魏弘節,但已經沒有之前獄廳中的冷峻嚴酷,而是一臉關切之色。他一時不能相信是真,使勁眨了眨眼睛,才問道:「小魏,這是真的嗎?是你救了某嗎?」
那人道:「成少府不肯說實話,是不是因為某態度還算客氣?實話告訴成少府,某等是受傅一聘請,專門來對付你。」
茅匯其實已隱隱約約猜到大概,只是仍有諸多不解之處,遂佯裝不明究竟,問道:「茅某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這樣待某?」
金沙河卻不待他說完,厲聲喝道:「還不快動手!」
鄭注笑道:「那麼茅匯呢?」
李訓點了點頭,道:「鄭相公再好好想想某的話,雖則在皇帝面前得費一番口舌解釋,但殺沈翹翹不算太難之事。然殺了她又如何呢?豆盧著斷然是不會活過來了。相反,留著沈翹翹性命,關鍵時候,一定能派上用場。」
茅匯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微一躊躇,即應道:「那好,就照李相公的意思辦,也要多謝李相公對某茅匯信任有加。」
茅匯一時覺得匪夷所思,當年他率秦誠、魏弘節跟隨武昭到淮西,助前線唐軍一臂之力。李愬身為唐軍主帥,確實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但如果是李愬泄露了秘密,為何鄭注最初竟不知道秦誠和魏弘節也是遊俠成員,還是因為武昭和茅匯是九-九-藏-書首腦人物,李愬只提了他二人的名字?
李訓道:「老夫自有辦法,你專心辦好你該辦的事。」
魏弘節道:「左、右兩軍素無往來,鄭相公也向來只與右軍親近,弘節貿然去左軍軍營,怕是會引起仇士良懷疑。」
又道:「當年老夫聽說你水土不服,死在了貶地崖州。料想以你茅匯之能,不至於如此,一定已尋找機會遁去。多年來,老夫也一直在等待茅郎上門尋仇,只是料不到你今日竟公然尋上門來了,膽子可真不小!」
李訓很是興奮,徘徊了數圈,才逐漸鎮定下來,道:「仇士良野心不小,竟想染指玉龍子,他跟當今皇帝可不是一條心。不過這樣也好,老夫正好可以利用他來對付王守澄與鄭注。多謝茅郎將這條消息告訴了老夫。」
這是情理之中卻又是意料之外的事。當初鄭注以收復河湟為志打動了魏弘節,要收復河湟,最先要做的,除了要設法影響皇帝、執政宰相決策外,還要設法控制神策軍兵權。魏弘節以為鄭注剷除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及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扶助仇士良等資歷更低的宦官上位,除了培植自己勢力外,亦隱有此層意思。而今鄭注已控制了中樞,皇帝對其言聽計從,朝中宰相如李訓、賈餗、王璠均為其引薦,其他宰相如王涯等也只是伴食,凡事只知點頭附和而已。也就是說,此時的鄭注,已經有能力一展抱負,按照之前籌劃的太平之策,先收復河湟失地,再清除河北藩鎮,卻不想在此關鍵時刻,文宗皇帝竟然向其暗中下達了剷除宦官勢力的詔命。
來到永安渠渠水邊一處相對僻靜的柳林,商敏頓住腳步,回身問道:「郎君本名應該叫茅匯吧,大傢伙兒都以為郎君受不住酷刑死在了神策軍中,不承想到郎君人還活著。郎君可知道清晨娘子她為了你……」一時悲慟,竟說不下去。
魏弘節搖頭道:「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朝外喊了一聲,命車夫停下,又道:「某已經向車夫付了足夠多的財物,他會帶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鄭注道:「就拿宋憶微這一件事來說,王師文說了實話,你卻隱瞞了實情,你說老夫該信任誰?」又道:「不過你沒有隨宋憶微離開京師,而是留了下來,老夫也頗為感動。因而你庇護宋憶微一事,也就罷了。」
對方思忖片刻,又問道:「柳芬這樁事,成少府可還有隱瞞之處?」
辭別李訓,李府下人引茅匯自後門出來。他一時頗為彷徨,雖然李訓並未保證一定會救出秦誠,但以目下局勢而言,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而今他只能靜靜等待,為日後計,也不能再與任何熟人見面,包括魏弘節在內。
成吉驚訝萬狀,其細微表情為燈光映照,旁人自瞧得一清二楚。他卻仍然強辯道:「成某不知道郎君在說什麼。什麼口袋、財物的,某一無所知。至於女犯柳芬,已於數日前患了惡疾而死,縣獄內外盡知其事,其骨灰亦已由家人領去。」
尉遲璋反問道:「什麼叫傻事?」又道:「傻人才做傻事,某不認為翹翹是傻子。」
他行走在大街上,眼見人來人往,行色匆匆,各奔目的地而去,似乎只有自己沒有方向,只想就此麻木下去。
茅匯大為驚訝,連連搖頭道:「這件事,茅某辦不到。」
魏弘節聽到「捨身赴死」一句,心有所感,遂實話告道:「茅匯人確實沒死,但目下某也不知道他人在何處。如果你能設法探聽到他的消息,務必第一個通知魏某。」
又正色告道:「這枷鎖名叫『黃泉落』,以特殊材質製成,即便是最厲害的神兵利器,也斬它不斷。也沒有鑰匙,給犯人戴上后,便直接往鎖孔灌入鉛汁。一旦封閉鎖死,除非斬下四肢,人頭落地,奔赴黃泉,方能自行掉落,不過那時犯人已在黃泉路上,故名『黃泉落』。世間只有兩副,為巧手匠人鍛造,一直收藏在左軍獄中。元和時,左軍中尉吐突承璀將一副用在了深為憲宗皇帝怨恨的逆賊吳元濟身上,已隨其歸入黃土。剩下一副,就是你身上所戴。」
而當世能令鄭注俯首聽命者,只有文宗皇帝與王守澄二人。皇帝不作妄想,王守澄素來對鄭注言聽計從,斷然不會忤逆鄭氏去救秦誠,況且秦誠會一力承擔殺死豆盧著的罪名,王守澄即便有心,也不便庇護。
這已經是第二次有人當面問茅匯類似的話,前一次是九頭鳥首腦盲秀才,這一次則是當朝宰相李訓,亦是當年武昭案件的始作俑者及當事人。
魏弘節昨晚見過王師文夜訪水族,心道:「莫非這曹建來,也有什麼峰迴路轉之事?」當即問道:「什麼事?」
塞晚每愁殘月苦,邊愁更逐斷蓬驚。
魏弘節自是知道茅匯心意——而今他已是廢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再不願意苟活下去,他是在請求自己殺了他。
金沙河見狀大為吃驚,道:「怎麼會是你?」
茅匯沉吟道:「鄭注為人精細,或許會看出其中聯繫,懷疑魏弘節一事與李相公有關。李相公打算如何救出秦誠?」
茅匯道:「茅某昨夜拜訪李相公時,曾提出願為李相公效力。李相公卻不大瞧得起茅匯,認為茅某隻是一介武夫,不足以輔佐相公。魏弘節也只是一個武夫,無非武藝好些,其他也都稀鬆平常,李相公何以一定要對付他?」
開門者正是杜仲陽本人,見只有茅匯一人,格外驚訝,問道:「茅郎是獨自來的嗎?沒有王宰相府中僕人作陪嗎?」
李訓先是一怔,沉吟片刻,點頭道:「好,既然茅郎與魏弘節曾為昔日同僚,兄弟情深,老夫也不能強人所難。只要茅郎能令魏弘節就此離開京師,再也不要回來,也算是達成了目標。」二人遂有約定。
鄭洪被解出京時,成吉念在同僚一場,還去送了一程。他也因好奇詢問鄭洪詐死究竟,鄭洪仍是供狀上的那套說辭,成吉明知未必是真,卻也未再追問。
王師文續道:「但宋真人一再說,殺了王守澄,還會有第二個王守澄,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她有更大的計劃,某信了她的話,便一切按她的要求行事。直到後來某發現宋真人刻意接近杜仲陽,想得到鎮國之寶玉龍子,某才知道她真正的復讎對象,竟是當今皇帝。」
再醒來時,成吉人已不知在什麼地方。只覺得陽光極其強烈,他眯縫著眼皮,勉強睜開雙目,這才發現自己倚柱而坐,雙手縛在柱后。柱子上橫挑有一盞氣死風燈,亮堂堂的燈罩正落在他額頭斜上方,是以他覺得光線刺眼。
鄭注笑道:「你一眼就看出內中端倪,這很好。實話說,關於這一點,老夫也很奇怪呢。老夫在想,或許是秦誠一被捕,沈翹翹便猜到與豆盧著有關,遂去找了李訓。李訓早知道了真相,卻沒有立即說出來,有意遷延,顯然是想用這件事來辦什麼事。」
對方道:「很好。」頓了頓,又道:「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于成少府而言,女犯柳芬終不是什麼正大光明之事。某等強行將成少府帶來此處問話,也一樣見不得光。這樣吧,咱們兩相抵消,就當今日之事沒有發生過,成少府不追究今日之事,某等也當從未打聽到女犯柳芬下落,如何?」
魏弘節大吃一驚,忙去打水洗臉,匆匆換過衣衫,趕來水族拜見鄭注。
玉龍子是大唐鎮國之寶,傳聞得玉龍子者得天下,不僅得天下,而且天下興。當年武則天不以為意,隨手將玉龍子賞賜給了孫兒李隆基,結果後來李隆基在極為險峻的爭鬥中勝出,登上皇位,是為唐玄宗,並一手開創了舉世聞名的開元盛世。而後玉龍子又在唐玄宗手中丟失,之後便有安史之亂,大唐國力一瀉千里,再也未能恢復往日榮光。
成吉也開始隱約感到女犯柳芬事件有些不對勁,未必盡如金沙河所言,只怕還有更深內幕。他越想越是心驚,目下只求早些脫身,忙點頭道:「如此,正合成某之意。」他心中尚有疑慮,又問道:「郎君要如何向傅一交代?」
李訓笑道:「老夫猜茅郎心中一定很想知道,但理智提醒你最好不要知道。老夫這就主動告訴你,是鄭注。」
王師文道:「那是因為宋真人還有更大的計劃。本來某原先的計劃,就是行刺王守澄,既是為宋相公復讎,也是完成其未竟之舉,可一舉兩得。」
那人道:「這是某從傅一口中聽到的,他也是聽旁人說的,一時難辨真假,所以才雇請某等來查明真相,好日後為柳芬報仇。其實出了這等事,根本無須傅一動手報復,只需將真相傳將出去,御史台那些人也不是吃白飯的,被他們聽到隻言片語,成少府這一生,也就算完了。」
茅匯道:「茅某今日登門拜訪,是為王師文而來,宋真人曾托茅某勸其放棄復讎,離開京師。之前因為王師文與宋真人報仇方式不同,二人分道揚鑣,宋真人不願意旁人多管宋家的事,故而讓茅某給王師文帶話。而今宋真人自己也放棄了復讎,愈發要勸王師文回頭了。」
成吉搖頭道:「某不能說。」
二人正商議對策,忽有侍從進來報道:「門外有人求見鄭相公。」
魏弘節一愣,問道:「王郎不是來輔佐鄭相公的嗎,何以要勸魏某離開?」
出來崇仁坊時,卻見坊門貼了一張新告示,稱王清晨因行刺朝廷重臣而伏法,而今正懸首于安化門示眾云云。
侍從稟報道:「這人身上沒有兵器,屬下去綁他時,他也未加反抗。」
魏弘節道:「不是,豆盧平一案是有人刻意嫁禍給秦誠。但他此番遭此大難,也確實是因為豆盧氏。」當即說了有人匿名投書告發秦誠殺死豆盧著一事。
王師文道:「是不是信口雌黃,鄭相公心中有數。當年宋相公亦是受皇帝詔命剷除宦官,王某暗中協助,謀划多時,雖然後來因故事敗,但畢竟王某深入參与其中,有諸多值得後人借鑒之處。王某目下已有辦法既能保住王守澄,畢竟他是鄭相公的大恩人,又能將宦官勢力一舉剷除。」
曹建道:「某帶魏郎去見一個人?」
李訓躊躇道:「雖然有些詭異,不過說到底,也只是左神策軍軍將金沙河從萬年縣獄帶走了一名女犯,內中能有什麼玄妙之處?鄭注不也一樣能指揮右神策軍軍將從萬年縣獄提走犯人嗎?」
魏弘節先道:「你當真是王師文嗎?故相宋申錫故吏王師文?」
他口中這般問,真正吃驚的卻是鄭注竟知道了真相。
魏弘節仰頭看去,卻只見木籠中所裝首級披頭散髮,又經風吹日晒,皮肉腐爛了大半,早已看不清本來面目。
茅匯微一遲疑,即道:「茅某願意輔佐李相公成就大事。」
當即有人舉起一根短棒,恨恨敲在茅匯腦後,連擊三下,終將他打暈了過去……
擠在門外觀看王清晨首級的民眾竟然不少,除了因為罪犯是個美貌婦人外,還因王氏曾為長安首富。京師人大多去過長樂坊徐氏酒肆,認得王清晨,此刻仰見那木籠中的人頭披頭散髮,形容枯槁,早已失去昔日清秀之像,不由得想起「白骨青山,美人黃土」的老話,格外生出幾分同情來。
茅匯甚是平靜,道:「歲月催人老,李相公又何嘗不是呢?」
那人笑道:「某等可是九頭鳥,知道玉龍子又有什麼稀奇?成少府該知道,自從漳王傅母杜仲陽住進東升客棧,九頭鳥就留意上她了。」又問道:「可是左軍都虞侯金沙河到萬年縣廨找成少府,以涉秘玉龍子為由,要將柳芬提走?」
又道:「反正你死期不遠,某便將實情告訴你。金某便是三眼秀才中的真秀才。」
李訓道:「茅郎忘了嗎?鄭注曾是李愬心腹,二人一度同吃同住。茅郎和武昭當年都在淮西聽李愬之令行事,極可能是李愬將你二人的真實身份告訴了鄭注。」
安興坊既靠近皇宮,又毗鄰興慶宮,居住者均為顯貴。入坊時,正好遇到左神策軍中尉仇士良,魏弘節並未留意到,還是仇士良主動上來招呼,又問道:「魏郎來安興坊做什麼?」
鄭注道:「處罰什麼?有情緒宣洩出來是好事,偶爾大醉一場也無妨。」頓了頓,又道:「老夫有話問你,當真是秦誠殺了豆盧著嗎?」
鄭注不答,只問道:「茅匯上次從水族逃脫后,你可有再見過他?」
金沙河「哦」了一聲,道:「某記起來了,這柳芬從夫家盜取了大量金銀珠寶,暗中接濟情郎。」又問道:「成少府可有拷問出姦夫及財物下落?」
侍從道:「鄭注相公沒說,只說有一件事,非得魏郎親自去辦不可。」
鄭注道:「好說。王郎深夜大駕光臨水族,有何貴幹?」
李訓思慮良久,才道:「要老夫出面救秦誠可以,但茅郎必須為某做一件事。就這一件事,只要茅郎能做到,老夫不但出面營救秦誠,還會放茅郎走,不會強留你在某身邊做事。」
金沙河一時難以置信,結結巴巴地道:「你……你竟敢……」
原來昨日沈翹翹尋到新任宰相李訓,告知她才是殺死豆盧著的真兇,並詳細敘述了當晚情形。李訓遂趕來見鄭注,先解釋了之前派心腹孟傲持堂帖救下秦誠一事,稱他當時便有耳聞,聽說秦誠不是殺死豆盧著的真兇,只是一時不便解釋,又沒有確鑿證據,所以先派孟傲救下了秦誠性命。而今既得到沈翹翹的供狀及畫押,已經可以肯定秦誠不是兇手,這才趕來水族,將實情告知鄭注。
侍從將茅匯拖到靈位前,迫其跪下。茅匯手腳為那獨特械具黃泉落所限,只能匍匐在地上。
辛勤幾齣黃花戍,迢遞初隨細柳營。
沈翹翹道:「聽說程夫人是魏郎表妹,你是因為程夫人自殺一事而怨恨翹翹,對嗎?」
曹建道:「某有事找魏郎,不得不冒險。」
李訓傲然道:「老夫自有老夫的理由,無須告訴茅郎知曉。」
成吉道:「這個嘛,某即便想知究竟,也不能多問,正如某所言,那件機密大事干係太大。」
曹建搖頭道:「某不知道另一名秀才的身份,只有清晨娘子和盲秀才知道他是誰。」
李訓道:「茅郎忘了嗎,王守澄只是右九九藏書軍中尉,現任左軍中尉仇士良也是鄭注一手扶持上來的。」
原來當夜茅匯得知秦誠為人告發后,料想鄭注必會迅即置其于死地。想救秦誠,一百個茅匯和一百個魏弘節加起來都不夠,須得請出一個極有分量的人——
曹建道:「曹某有十足把握,那顆人頭絕不是清晨娘子。」
李訓道:「茅郎的意思是……」
鄭注微一思忖,便點頭道:「多謝李相公提醒。李相公說得不錯,留著沈翹翹性命,遠比殺了她更有用。」顯然贊同李訓的做法,也決定將此事按下來。
刀就握在他手中,刀身上還沾有金沙河的鮮血。以往他執行任務時,每每準備出刀的一剎那,都有熱血沸騰之感,而現在,他只感到無窮無盡的冰冷及寒意。
金沙河得知后,已是援救不及。他料想王氏必將大禍臨頭,遂將事情經過如實告訴了義父仇士良,以救下王清晨性命為條件,引仇氏到王氏宅第找到了王清晨私藏的秘冊。仇士良也借王氏秘冊為進階,與鄭注交結,並受其援引,登上了左神策軍中尉的高位。
當即有侍從進來,將茅匯提起,拖曳到隔壁堂中。只見白布高張,似是一間靈堂。
鄭注收斂笑容,肅色道:「老夫要你去辦一件事,你親自去神策軍大獄提出秦誠。告訴他說,他已被神策軍除名,須得立即離開京城,從此再也不準回來,不然只會牽累旁人。」
茅匯已經料到會聽到一個自己十分熟悉的名字,但這份熟悉,僅僅因為對方曾是昔日同袍,卻不想李訓說出來的竟是鄭注的名字,當即大吃一驚,失聲道:「怎麼可能是他?」
曹建昂然道:「是曹某射殺了清晨娘子。她行刺之前有過交代,如果失手被捕,就由曹某將她射殺,免得她受刑受辱。如果當場被殺,也無須再為她報仇。某隻需設計除掉秦誠,便算大功告成,自可離開長安,去過自己的日子。但曹某做不到。那金沙河當眾羞辱清晨娘子,某總也忘不了那一幕。可某沒有能力對付金沙河,只好來找魏郎幫忙。」
茅匯乾脆地道:「除掉一個魏弘節,鄭注勢力仍在,仍然有皇帝及神策軍支持他,不如行釜底抽薪之計,茅某替李相公殺了王守澄,李相公趁機推舉親信之人為右神策軍中尉,如此,鄭注便失去神策軍的後援,即便仍有皇帝垂青,卻再也不能為所欲為。」
成吉見金沙河神色不同尋常,便將他重新引來官署坐下。金沙河這才說明究竟,稱柳芬干係大唐鎮國之寶玉龍子,須得秘密轉押到神策軍地牢訊問。成吉聞言驚訝異常,還待詢問究竟,金沙河擺手道:「事關朝廷機密,成少府還是少知道的好。」
鄭洪曾是成吉同僚,之前已因莫名詐死而被罷黜流放。成吉曾聽到流言,說鄭洪詐死之事跟九頭鳥多少有些干係,但他本人斷然否認。早先九頭鳥一案,完全由右神策軍主理,地方官府未有任何涉及。神策軍對外也只稱九頭鳥為亂黨,罪名是意圖作亂,並未提及旁事。鄭洪詐死一事被前京兆尹楊虞卿揭發后,鄭洪被逮捕下御史台獄。他受審時隻字不提九頭鳥及王建等關鍵信息,只說有厲害仇家上門尋仇,自己無以應對,為保家人平安,不得不詐死。御史中丞李孝本與鄭注親近,根據鄭注授意,也未加深究,只按鄭洪供狀迅即結案,將其流放去了邊遠之地。
鄭注道:「據說是為了保護茅匯。」
魏弘節躬身道:「弘節飲酒誤事,請鄭相公處罰。」
茅匯先上前見禮,隨即告道:「實在抱歉,茅某未能辦到承諾之事,請李相公處罰。要打要殺,茅匯絕無怨言。」
鄭注點頭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是老夫一貫的原則。去,叫他進來吧。你也早些去歇息,不必再在這裏侍奉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忽問道:「成少府口中的朝廷機密大事,是玉龍子嗎?」
他是士族出身,進士及第,即便品性有虧,但才學卻是極為出眾,不然也不能與「三頭名士」張又新這類士林名士為密友。他為鄭注援引入朝後,也只以文學侍臣的身份親近皇帝,為其講解《周易》等,極少參与鄭注、王守澄與左神策軍等各方勢力的爭鬥,是以竟不知茅匯重現長安,為鄭注所捕又「死」在右神策軍軍營一事。
又問道:「茅郎想不想知道當年是誰揭發了你和武昭的遊俠身份?」
茅匯道:「想必李相公已經知道漳王傅姆杜仲陽被迫滯留京師一事。茅某聽說那些暗中監視杜仲陽、有所圖謀者,並不是王守澄的右軍,也不是鄭注手下,而是左軍仇士良的人。茅某還聽說,左軍提走的女犯名叫柳芬,夫家是西市做珠寶首飾的,極可能……」
有了九頭鳥的暗中相助,金沙河在神策軍中亦青雲直上,數年之內,便升到了中級武官。後來又拜了左軍第二號人物仇士良為義父,當上了執掌左軍軍法的都虞候。
魏弘節道:「數日前,金沙河派人秘密從萬年縣獄提走了一名名叫柳芬的女犯,你可否幫忙查下這柳芬目下人是否在左軍大獄?」
但王師文士人出身,自小接受的是儒家教育,「忠君」那一套理念深入骨髓,當他明確宋憶微的真正計劃后,便與其起了分歧。二人均無法說服對方,於是就此分道揚鑣,王師文重新隱藏起來,欲找機會行刺王守澄。而宋憶微在經歷了一些事情后,竟然大徹大悟,就此放棄了復讎之念,與妹妹宋清秋離開了京師。
茅匯道:「不錯,當日茅某與秦誠同為刺客,為朝廷平藩效力。後來眾人四散,秦誠與茅某年紀還小,本可脫離朝廷,尤其秦誠為人寬厚平和,與世無爭,做個普通百姓,最合適不過。是茅某堅持要他加入神策軍,好照顧沈翹翹。」
魏弘節冷冷道:「竟敢如何?魏某殺過許多人,你不過是其中一個,而且罪有應得。」順手拔出刀來,金沙河應聲而倒。
鄭注道:「老夫得到消息說,那些暗中監視杜仲陽的神秘人,確實是左軍中尉仇士良手下。仇士良這個人可是不簡單。當初左、右神策軍相爭,左軍未露敗象,他當機立斷站到老夫這邊,還為摧垮左軍中尉韋元素等人添了一把旺火。老夫還以為他是識時務者,現下看來,他還有更大野心。」
那人道:「女犯柳芬自幼相好的情郎,成少府不知道嗎?」
王師文道:「王某現下已經明白了,王守澄只是一個人,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宦官集團,這也是國家動蕩不安的禍根。關於這一點,宋真人的想法倒是對的,殺了王守澄,還會有第二個王守澄,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除非將宦官集團連鍋端掉。」
王師文應了一聲,正待進去,見魏弘節慾言又止,遂問道:「魏郎有什麼要交代王某的嗎?」
每每大醉不省人事之後,唐西風也會露一些口風,談及一些往事,金沙河由此耳目了不少遊俠事迹。後來武昭案發,武昭被杖死於京兆府前,茅匯則流配崖州。茅匯被押解出京時,唐西風引金沙河在街邊觀看,忿然道:「昔日茅匯為朝廷立下大功,而今竟落到這般下場。」金沙河由此知道茅匯亦曾是遊俠成員。
秦誠前幾日剛受過重刑,舊傷未復,在牢中又是枷鎖纏身,坐卧不得,等於是另一番苦刑,身子極為虛弱,挨了數杖,便暈了過去。
李訓當時尚未就寢,仍在燈下閱覽公文,忽有侍從送信進來,告道:「門外有一名男子求見,這是他的信函,說是李相公看過信后,一定會見他。」
茅匯料想李訓不光是想要對付魏弘節,還有針對鄭注的更大計劃,遂道:「如果茅某能令魏弘節離開鄭注,離開長安,對李相公而言,結果是不是一樣?」
又問道:「既是如此,秦誠人押到神策軍大獄當晚,李訓相公便該知道真兇是沈翹翹,何以不直接讓孟傲言明呢?」
魏弘節本是刺客出身,見到茅匯受刑慘狀,殺機大起,根本不理會其他,不待金沙河反應過來,一個健步上前,挺刀刺中他胸口。
魏弘節自是厭惡宦官當政,然也知道宦官深入朝政是皇帝猜忌朝臣的必然結果,絕非一朝一夕能改變,即時人所云「運去不逢青海馬,力窮難拔蜀山蛇」。一時不敢接話,沉默了許久,才道:「看來也無須弘節再回答,鄭相公已經準備接納王師文了。」
魏弘節道:「金沙河一開始似乎並不是專為柳芬而去萬年縣廨,不知他出於什麼目的選中了柳氏,稱柳氏干係玉龍子一事,倒像是他臨時編排出來的理由。」
忽有涼水當頭澆下,魏弘節登時驚醒,半坐起身——
李訓驟然醒悟,道:「仇士良是為了玉龍子!」
李訓道:「因為老夫與鄭注不同,武夫在老夫身邊沒什麼用,但在鄭注那樣的人身邊……」哼了一聲,未說完下面的話。
成吉怒道:「你是什麼人?京畿重地,天子腳下,竟敢綁架朝廷命官?」
李訓奇道:「秦誠?是右軍中尉王守澄心腹愛將秦誠嗎?」
茅匯微微一笑,用眼睛瞟了瞟魏弘節腰間兵刃,道:「這是最後一件事。」
鄭注道:「不必了,有客登門,當盡待客之道。」
他也願意成全老大,換作他是老大的處境,也會如此要求。可他若是照做,便是觸犯了遊俠鐵律。
成吉道:「成某已將所知全部告訴了郎君。」
李訓又道:「那鄭注既非牛黨,亦非李黨,忽然插上一腳,無非是看戲不怕台高,想看雙方的笑話,這等險惡用心,也可謂人間罕有了。」冷笑一聲,續道:「也虧得他行舉報之事,不是出於私人恩怨,不然老夫這次入朝,哪裡能得到他的援引?」
偏巧金氏親眷唐西風是遊俠組織成員,遊俠解散後退隱江湖,一直借居在金家。唐西風一直飽受舊日傷痛的折磨,兼之年事已高,逐漸染上了酒癮,時常在西市胡人酒肆喝得酩酊大醉,落井而死的醉漢商旭便曾是其酒友。
茅匯心道:「某也不知道某自己還有沒有命離開京師。」表面卻道:「是,茅某準備返回終南山,從此再不問外事。」
魏弘節聞言一呆,問道:「你說什麼?」
柳樹后又有一名男子現身,施然走到茅匯面前,問道:「你就是茅匯吧?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魏弘節道:「什麼人?」
李訓笑道:「你茅匯的人品,老夫當年便有所領教,當然信得過。」
料想自己與尉遲璋並無來往,對方著急尋覓自己,極可能是因為沈翹翹,本待不理,但轉念想到秦誠人在獄中,又改變了主意,問道:「尉遲璋讓某去哪裡找他?」
茅匯離開景宅,出來小巷,果然無人阻攔,一路太平。路過昭義進奏院時,正好遇到新任宰相李訓心腹孟傲。孟傲剛從進奏院出來,一眼見到茅匯,忙揚手招呼道:「想不到會這裏遇見郎君,這可是真巧。」
成吉道:「這個嘛,主要是因為那件機密大事干係太大,即便柳芬和盤托出,也不會再有活路。由縣獄偽造其病死假象,更合情合理,還能將機密之事掩蓋下來。」
安化門門內的坊里,亦跟著沾光,達官貴人之家多引渠水入宅,形成多處園林景色。如安化門門內東側安樂坊,有唐玄宗京兆尹王鉷于天寶年間興建的園林。安樂坊緊北面的昌明坊,有著名的家令寺園。安化門門內西側大安坊,有名將李晟的大安園,園中竹林茂密。又有郭子儀的山水池院,池連南北二坊,築有大安亭。唐人呂溫作有《春日游郭駙馬大安亭子》一詩:「戚里容閑客,山泉若化成。寄游芳徑好,借賞綵船輕。春至花常滿,年多水更清。此中如傳舍,但自立功名。」
正鬱郁傷感之時,忽感受到一絲異樣氣息,茅匯有所警覺,本能地去握刀柄,又轉過頭去——卻見一名男子正站在身後不遠處,朝自己招手。
杜仲陽道:「其實秋娘早就認得宋真人,某曾慕名到華陽觀請她治病,只不過當時不知道她的來歷與身份。後來宋真人自己尋上門來,秋娘很驚訝,生怕她遭了外面那些人的毒手。她卻安慰某說不用擔心,她有醫師的身份,旁人只以為她是來為某治病。」
這假扮成九頭鳥綁架萬年縣尉成吉的人,自然就是魏弘節了。他從萬年縣尉成吉處得知左神策軍軍將金沙河選中女犯柳芬的經過後,不由得大起疑心——
原來金沙河原本是揚州商人之子,父親早亡,其母花了一大筆錢,讓他加入了神策軍。當時金沙河還年少,不時隨同僚去長樂坊徐氏酒肆飲酒,對王清晨一見傾心,自此痴心不改,成為徐氏酒肆常客。王清晨舅父為九頭鳥的始創人,認為金沙河既在神策軍中任職,有可用之處,遂將其引入九頭鳥組織。
秦誠道:「多謝。」
沈翹翹這才明白究竟,驚道:「明明是翹翹殺人,怎可讓秦郎為某頂罪?翹翹這就去求見鄭注鄭相公,將一切說個清楚明白,還秦郎一個清白。」
王師文緩緩道:「憑王某之力,自是做不到。不過王某很有把握,鄭相公已受皇帝詔命,要設法剷除宦官勢力,王某特來投奔,意在助相公一臂之力。」
李訓道:「茅郎竟肯為了秦誠深夜趕來見老夫,莫非他也是遊俠成員,是茅郎昔日同僚?」
金沙河雖入九頭鳥,並未得到重用,王清晨對他也是不屑一顧,只將其當作一名小嘍啰使喚。金沙河對此自是心有不甘。
次日一早,魏弘節正待前去京兆府查問一事,忽見有名胡帽男子在對街槐樹下向自己招手,心中一驚,還以為是茅匯,急忙奔過去叫道:「某正要找你,你可是見過新宰相李訓……」
來到客堂時,王師文人已經等在那裡。鄭注拱手道:「稀客!老夫久聞王郎大名,想不到王郎竟會主動read.99csw.com來水族做客,還真是讓人意外。」
忽覺背後有窸窸窣窣之聲,剛一轉身,欲查看究竟,便見樹上有一張大網撒下,將他當頭罩住。隨即有四名男子閃身而出,牽起漁網四角,交叉遊走,將茅匯連網帶人牢牢纏住,又將他拖翻在地。
杜仲陽道:「如此也好,京師是非之地,而今朝綱混亂,終將發生大事。」
還是一名軍士道:「金虞候不是要暫時留他性命嗎?用刑太過的話,怕是這小子撐不到一個月。」
仇士良只是個閹人,之前又不為文宗皇帝寵信,此番能夠出任左神策軍中尉,全仗鄭注居中出力。而仇氏既然垂涎玉龍子在先,必是早有打算,極可能是欲行廢立大事,用玉龍子輔佐新君上位。而鄭注對此毫不覺察不說,還助了仇氏一臂之力,令其得到了中央禁軍兵權,得以與王守澄抗衡。
魏弘節道:「鄭相公當真要收留王師文,弘節也不能反對,但為安全計……」
茅匯伏在地上,動彈不得,勉強抬起頭來,立時便認出了對方,道:「你……你是左神策軍都虞侯金沙河。」
魏弘節來到樂官院,門吏剛一通報,尉遲璋便匆匆出迎,上前拖了他手臂,直接將他扯來側院廂房中。
頓了頓,又道:「還有茅匯,你設法找到他,問明他可是為救秦誠見過李訓,可曾答應了對方什麼事。這件事,尤其重要,你若敢徇私,隱瞞不報,老夫絕不輕饒。」
鄭注哈哈笑道:「好大的口氣!老夫生平也見過不少狂妄自大、不自量力之人,但沒有一個人到王郎這個地步。」
魏弘節道:「今日一別,怕是再會無期,你多保重。」
王師文見魏弘節面無表情,便道:「那好,王某便將事情經過和盤托出。」
魏弘節忙道:「老大放心,你的事就是小魏的事,某會替你殺了他。」
成吉愈發吃驚,隨即道:「郎君可知道,傅一正因通姦及盜竊財物罪名被官府通緝?」
茅匯見狀,當即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曾見過這副械具,那是元和末年,淮西吳元濟在被處斬之前,曾戴著這樣一副械具遊街,並多次在途中摔倒,情狀極為狼狽。料想這械具必是左神策軍大獄所有,但打量四周,他人似乎並不在左神策軍大獄中。看建築情狀,倒像是普通民舍,然與普通民舍不同的是,房間中擺放了許多刑具。
杜仲陽道:「秋娘答應茅郎,如果見到王師文,一定將這番話帶到。」
李訓道:「老夫秘密調查此事多年,一心想找到當年的告密者,自然是有十足把握,才會將真相告訴茅郎。」
秦誠被提出牢房時,獄卒去除了他項上大枷,這是他被關入地牢后第一次受到優待,料想死期已到,雖然身子輕鬆了許多,心中悲苦卻絲毫不減。
行刺之前,王清晨派人送了一封信給金沙河,除了道別之語,又稱九頭鳥既已瓦解,金氏當可徹底忘記真秀才的身份,安心做他的神策軍軍將。
李訓思忖許久,才道:「這樣吧,老夫儘快去善和坊拜訪鄭注,先設法將昨晚某派孟傲救下秦誠之事搪塞過去,看鄭注如何反應。如果有機會救出秦誠,那麼老夫會儘力而為,茅郎日後去刺殺王守澄。如果時機不佳,老夫難以找到合適的理由,那麼也只能就此算了。當然了,茅郎也不必再去替老夫行刺。」
成吉嘆道:「郎君既然連玉龍子也知道了,成某再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不錯,正是金虞候指名要走了柳芬,且特別交代要半夜秘密押送,不能讓外人知道。但經過情形並非盡如郎君所言,其中還有些奇怪之處。」
茅匯道:「李相公可有實據,證明是鄭注所為?」
商敏質問道:「郎君既然活著,為何不來見清晨娘子?她以為你死了,痛不欲生,整日以淚洗面。」
成吉是個機靈人,他見京城多事,料想必將有更大的風波到來,也希望能與神策軍結交,以為強援,遂應允了金沙河。並按其要求,半夜引軍士入牢房,將柳芬制住,裝入口袋,秘密用車運往左神策軍軍營。又命獄卒謊稱柳芬病死,還在獄廳外的院子里點了一堆柴火,稱已將柳氏屍骨焚毀。
又實話告道:「其實魏弘節也是遊俠成員,茅某與他還有秦誠自小一起長大,情若兄弟。而且遊俠有鐵律,成員不能互相背叛。某若殺了魏弘節,便是違反鐵律,自此在天地間再無立足之地。」
魏弘節道:「昨日……不,應該是前日,他主動找過弘節,說他要返回終南山去,勸弘節跟他一起走,某沒有同意。剛好宋真人也要離開京師,弘節一時失落,連茅匯何時離開也不知道。回來后心緒不佳,這才飲得酩酊大醉。」
再悠悠醒轉時,人已不知在何處。茅匯低頭一看,不由得大吃了一驚——
魏弘節聞言大駭,問道:「鄭相公認為茅匯去找過李訓?」
李訓一怔,問道:「既然魏弘節也是遊俠成員,茅郎何以不找他出面營救秦誠?」
茅匯歉然道:「實在抱歉,當初茅某確實被鄭注逮住,也不曾想到他竟放過了茅某,還安排下瞞天過海之計。」
茅匯道:「不怕告訴李相公說,左軍中尉仇士良心計深刻,非同小可,與鄭注並非一條心。」大致說了昨夜萬年縣廨所發生之事。
李訓本來期待甚高,聞言不免失望,道:「之前茅郎與老夫有過約定,只要你除掉魏弘節,老夫便助你救出秦誠。茅郎提出不殺魏弘節,只令他離開鄭注,離開京師,老夫也同意了。為了表示誠意,老夫甚至派孟傲持堂帖連夜趕去神策軍軍營,從鄭注刀口下救下了秦誠。而今事不過一日,你便來告訴老夫,說你未能辦到,打你殺你還是小事,那鄭注可不是省油的燈,你叫老夫如何收場?」
茅匯聽完經過,這才徹底明白究竟,當即道:「金虞候因王清晨之事而遷怒茅某,倒也罷了,可你竟為一己之私,殺害了女犯柳芬,可謂喪心病狂。」
魏弘節一時怔住,待要詢問幾句宋憶微之事,王師文卻已經轉身進堂。
又再次問道:「你認為老夫該相信王師文嗎?」
成吉正感詫異,忽見對方異動,驚問道:「你做什麼?」只覺右手一痛,低頭一看,卻是閑漢用一支尖錐,往自己虎口上刺了一下。
不想後來盲秀才竟然得知此事,懷恨在心,命人有意暴露了王清晨,隨即盲秀才自己也意外暴露。
魏弘節冷笑道:「你向魏某求助?哼,你想利用這件事扳倒金沙河,好為王清晨報仇,是也不是?」
沈翹翹道:「可翹翹總不能見死不救。」
鄭注嘆道:「是又如何,你不是還是瞞著老夫?」搖了搖頭,道:「宋憶微不愧是毛仙翁弟子,靈秀獨鍾,竟能自己開化,徹底放棄了復讎之念。」
李訓又恨恨道:「當年之事,老夫固然有不對之處,然而正如茅郎所言,武昭事件,不過是朋黨之爭的棋子而已。但鄭注橫里插了進來,匿名告發了茅郎和武昭的遊俠身份,導致雙方均一敗塗地,家叔被貶出朝,自此鬱郁終身。老夫堂堂進士,宰相之侄,竟由此淪落為罪犯。」
之前茅匯、魏弘節與九頭鳥交鋒等一系列事件,金沙河正忙於他事,均未參与,也不甚知情。直到王建死後,王清晨感到了極大的危機,這才召集了一次秘密會議,請來金沙河,並暗中與其商議,想要除掉盲秀才。金沙河對盲秀才行事作風很是欣賞,也不贊成自相殘殺,未予同意。
沈翹翹道:「右神策軍素來聽命于鄭注相公,魏郎又是鄭注心腹,為何不救救秦郎?秦郎常說,只有你,才是他真正的好朋友。」
——王涯《塞下曲二首》
魏弘節搖頭道:「那就更不可能了。茅匯是沈翹翹的殺母仇人,事隔多年,她僅憑一雙眼睛便認出茅匯是當年刺客,足見心中恨意之深。」
魏弘節冷笑道:「魏某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不事先說清楚,某可不會跟你走。還會就此拿下你,送交京兆府。」
鄭注看了供狀后,相信了沈翹翹的說法,又問她人在哪裡,李訓可有將她帶來。
茅匯心中忽然大為震撼,對於王清晨,他最深刻的印象,仍是她當年扎著衝天扎羊角辮、穿著紅衣裳的樣子。當日一夜纏綿,他回憶起來總覺得模糊,朦朦朧朧的人影,看不清她的面目,然而那少女特有的體香,夾雜著淡淡的桂花香氣,卻始終徜徉在他腦海深處,並時刻提醒著他,那不是一場春夢,而是切切實實地發生過。
李訓冷笑一聲,道:「其他的事,茅郎能辦到,旁人也能辦到。唯獨魏弘節這件事,旁人辦不了。茅郎既辦不到,營救秦誠出獄一事,也別再作妄想了。」
安化門既是長安諸多城門中民眾進出最為頻繁的城門,兼之門外門內風光旖旎,遊人若織,遂被唐廷選作了示眾之門,凡十惡不赦之徒,梟首后均將首級懸于城頭示眾,用以警戒世人,與選鬧市作為刑殺場所一個道理。
茅匯道:「茅某本有十足把握,但最終還是……算了,多說無益。之前李相公已派孟傲救下秦誠,若就此放棄,鄭注亦會起疑,不如李相公再提一件事,茅某儘力去辦,若是辦成,還請李相公出面營救秦誠。」
對方道:「這是九頭鳥操心之事,不勞成少府多問。來人,送成少府回去。」
那侍從忙道:「鄭注相公召了魏郎不下十次了,魏郎每次都酒醉未醒,這次鄭相公下了死命令,務必將魏郎弄醒。某也是沒辦法,魏郎莫怪。」
成吉道:「沒有。這柳芬雖是個嬌弱女子,卻對情郎十分維護,堅決不肯吐露其去向。」
安化門又名達禮門,建於隋初,是長安外郭南城牆的最西門,亦是聯通城內外的重要樞紐。門外建有赤帝壇,壇高七尺,廣四丈,每年立夏日,唐廷均在南郊祭祀赤帝。
他身上衣衫及靴襪已被剝去,精赤著身子,還戴著一副奇怪的械具:項間為頸鉗緊束,雙手則被一副粗笨的銅梏牢牢禁錮,腳上釘了鐐銬。一條粗鏈穿過頸鉗上的鐵環,一端固在手梏上,另一端則與腳鐐相連。那粗鏈長度不長只短,他若想要起立行走,便只能將手平舉到頸間。若雙手下垂,粗鏈收緊,便會帶動腳鐐上拉,迫得他雙腳併攏。不但極為不便,稍一掙扎,便會牽動鐵鏈,「鐺鐺」作響。
王清晨身份特殊,對於有心人而言,不吝於一座巨大的寶藏,仇士良亦有興趣將她握在手中,得知王清晨被捕后,便立即帶著金沙河趕去水族拜訪,並如願以償,用一番花言巧語從鄭注手中索要到了王清晨。
王師文道:「因為害死宋相公的罪魁禍首是宦官,而不是鄭相公。王某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也從來沒有將鄭相公當作對頭,之前行刺事件,不過是個幌子。」說到這裏,又重重看了魏弘節一眼。
李訓驚奇萬分,道:「原來那當紅樂伎沈翹翹竟是逆賊吳元濟之女,這可讓人想不到。」又道:「茅郎肯將事情原委和盤托出,足見誠意,可老夫為什麼要幫你?」
魏弘節躊躇道:「別說弘節不會救秦誠……」忽見鄭注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不由得臉色一紅,續道:「就算弘節想救人,也會直接懇求鄭相公,何必要去找李訓?」
仇士良笑道:「某住在此坊。仇氏宅第就在樂官院斜對面,魏郎得閑,可要來寒舍做客。」
侍從道:「對方自稱名叫王師文,還說鄭相公聽到他的名字,一定會見他。」
李訓道:「那麼秦誠生死懸於一線,魏弘節見死不救,算不算是背叛?」
鄭注笑道:「你曾是遊俠成員,算是半個江湖人,怎麼不明白這些套路?李訓手中握有真相,只有他知,老夫不知,你也不知。你想救秦誠嗎?李訓可以出面營救,但卻趁機要挾你魏弘節為他辦事。而他手中已握有沈翹翹的供狀,救秦誠一命,簡直易如反掌,等於是白撿的便宜。」
他所稱的「你」,並不是指最先闖入的魏弘節,而是魏氏身後的曹建。他知道曹建是王清晨心腹侍從,曹建卻不知曉對方真秀才的身份,自是莫名其妙。
鄭注笑道:「這就是了,茅匯為人你最清楚,他怎會在這時候扔下秦誠不管,回去終南山?一定是他去找過李訓,知道李訓將會出面營救秦誠,所以才放了心。」
李訓又派心腹孟傲趕去右神策軍軍營,先行救下秦誠,許諾等魏弘節離開長安后,他便正式出面營救秦誠出獄。
鄭注道:「那麼請王郎告訴老夫,你之前一心要置老夫于死地,而今為何又要來投靠?」
杜仲陽驚問道:「怎麼,茅郎也要離開京師?」
茅匯應道:「是,茅匯不會再與李相公見面。若李相公救了秦誠,茅某自會知曉,然後開始安排行刺王守澄的計劃。李相公放心,無論成與不成,茅某都會搶在被捕前自殺而死,絕不會牽累旁人。」
魏弘節本不大相信,然而細細回憶茅匯前日言行舉止,似乎真是這麼回事,越想越覺得鄭注的推測有道理。然李訓既然如此處心積慮,他要茅匯所辦之事,定然也是極難了。一時之間,悚然而驚,額頭竟有汗珠滴下。
那人道:「某是什麼人不重要,某隻想知道當晚縣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成少府送給左軍都虞侯金沙河的口袋,裝的到底是財物,還是那已宣稱暴斃的女犯柳芬?」
茅匯道:「李相公可以先救秦誠,等過幾個月,茅某再去行刺王守澄。如此,鄭注便不能將二者聯繫起來。」
茅匯拍了拍腰牌,道:「那些人以為茅某是鄭注的人,不敢對某怎樣。」
曹建道:「那麼清晨娘子首級這件事,魏郎到底願不願意幫忙?」
鄭注道:「哦,幌子是什麼意思?」又問道:「你總看魏弘節做什麼?」
茅匯忙問道:「宋憶微說了些什麼,她三番幾次來拜訪秋娘,應該不光是上門診治那麼簡單吧?」
金沙河只參与重大事件,平日極少露面,因而九頭鳥中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身份。王氏舅父過世后,將九頭鳥交給了外甥女王清晨,但王清晨是女流之輩,威名不足以服眾,九頭鳥遂自行分為三部,王清晨、金沙河、盲秀才各領一部,名義上是三眼秀才,但其中真正活躍者,只有清秀才王清晨及盲秀才種芒。因金沙河在左神https://read.99csw.com策軍中地位日益顯赫,基本上已半遊離於九頭鳥組織之外。
鄭注又道:「你出去時,叫王師文單獨進來。」
魏弘節心中尚有疑慮,尤其不大相信王師文說素來只以王守澄為復讎目標的說法。他已從茅匯口中得知,王清晨行刺鄭注當日,宋憶微人在河東第,一聽到隔壁動靜,便驚厥而起,生怕是王師文滋事。宋憶微自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王師文,足見王氏仍以鄭注為行刺對象。但魏弘節不便明說,只躊躇道:「這很難說。按理,王師文這番話很難取信於人,可弘節知道九頭鳥盲秀才曾就復讎一事教訓過王師文,對他震撼很大。王師文也確實是因意見不同而與宋憶微反目,但這也只是表明他仍有忠君愛國之心。他突然來投靠鄭相公,稱……」
茅匯道:「李相公是萬人之人沒錯,但只是一人之下嗎?怕是神策軍兩中尉便不肯同意,兩位樞密使不會同意,就連翰林學士鄭注也不會同意。」
李訓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道:「老夫已位居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需要你一介武夫的輔佐嗎?茅郎真當老夫是鄭注,成日只交結些來歷不明的江湖人士,便自以為能處理軍政大事、治國平天下?」
茅匯道:「正是他。」
鄭注道:「你還是真是醉糊塗了。除了金沙河,不還有萬年縣尉成吉嗎?那女犯柳芬是他交給左軍的,他總不會一無所知吧。」
魏弘節見其餘軍士已被制住,忙收刀入鞘,上前扶起茅匯,又叫道:「鑰匙呢?快取枷鎖鑰匙來。」
王師文甚是客氣,躬身行了一禮,道:「見過鄭相公。」
成吉越聽越是氣惱,怒斥道:「胡說八道,哪有此事!」
成吉道:「她叫柳芬,犯的是通姦及盜竊罪。」
茅匯心道:「到底是杜仲陽,一眼便能看穿宋憶微的心思。」又問道:「那宋憶微怎麼說?」
曹建道:「魏郎去了自然會知道。」
曹建不答,只道:「魏郎想知原委,就跟某走。」
原來當日金沙河到萬年縣廨,與成吉私下會晤后,並沒有立即道明來意,而是先調閱了女牢全部犯人卷宗,再由成吉陪同,親自去大獄女牢查看。來迴轉了一圈,看過所有女犯后,這才重新轉到柳芬牢房前,指著她人問道:「她是誰?」
那人道:「不管某等是誰,今日成少府不老實說出某想知道的事,休想離開,而且還有好戲在後頭。」抖了一下手中的鞭子,「啪」的一聲,甚為響亮。
成吉大怒,斥道:「胡說八道。某自進士及第,步入仕途,從未做過一件有愧良心之事。」
這一日,萬年縣尉成吉忙完公務返回通善坊住處時,忽有一名閑漢攔在前面,問道:「郎君便是萬年縣尉成吉成少府嗎?有人托某帶給郎君前縣尉鄭洪的消息。」
崇仁坊位於皇城正東,是長安位置最好的坊區,居住者多為王公貴族,藩鎮進奏院也多設在此坊中。孟傲帶著茅匯回來崇仁坊李訓宅第,直接引他進來客堂。然李訓入朝未歸,茅匯只能幹坐等待。到下午時,李訓歸第,聽說茅匯正等在客堂,也不及更衣,直接穿著朝服趕來見客。
魏弘節道:「弘節也只是瞎猜的,不然左神策軍何以對縣獄一名普通女犯如此感興趣?」
茅匯試探問道:「那麼茅某與李相公可否有個新的約定?」
金沙河道:「你沒長眼睛,認不出來這是靈堂嗎?」
魏弘節只得躬身道:「遵命。」
曹建見魏弘節沉吟不語,料想已取信於對方,遂告道:「必是左神策軍軍將金沙河暗中將屍首調了包。」
鄭注道:「以為什麼?」
金沙河道:「不錯,金某在萬年縣廨見過你。當時你自稱叫戴茂,金某覺得你有些面熟,還揣摩了一陣,卻始終沒想到你就是茅匯。早年茅郎被流放崖州出城時,金某曾擠在人群中去看過熱鬧,雖只是驚鴻一瞥,還是覺得茅郎很有男子氣度。可而今你又算什麼呢?像是一隻老鼠,自己見不得光不說,還害死了金某心愛的女人。」
魏弘節聽了經過,很是意外,問道:「奇怪,就算沈翹翹決定坦白,她為何要去找李訓相公,而不是來找鄭相公?」
茅匯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李訓為鄭注所舉薦,卻仍然恨其入骨,一心想要對付鄭氏。只不過此人當真了得,與虎謀皮,能將恨意壓在心底,表面照舊討好利用鄭注,兩不相誤。
那人笑道:「瞧瞧成少府,還真張口就來。你當真沒做過一件有愧良心之事嗎?數日前,你曾深夜暗送財物給左軍軍將金沙河,又該怎麼說?」
茅匯道:「魏弘節與秦誠已反目成仇,他不親手殺了秦誠,已是不錯,又怎會出面救他?」
以後每日茅匯均受到酷刑折磨,金沙河親自在旁觀刑,離開時,便命人拔掉他兩顆牙齒。牙齒拔光了,又斬下了茅匯兩根拇指。
杜仲陽道:「宋真人說她並不是垂涎寶物,也不想利用它得到權勢,僅僅想為父報仇而已。秋娘便明白地告訴她,某其實也不知道玉龍子下落,外面那些人寸步不離地監視秋娘,只為等待知道玉龍子下落的人。宋真人來過幾次,秋娘都是這般說法,她便不再打聽。」又問道:「可是宋真人出了什麼事?」
魏弘節道:「難道首級上也有文身不成?」
成吉怒道:「你敢刑訊現任萬年縣尉嗎?」
茅匯道:「李相公以為茅某是來向你尋仇的嗎?當年武昭事件,不過牛李黨爭的犧牲品而已。茅某已盡所能,不肯同流合污,但仍未能挽救局勢,還能有什麼話說?況且李相公作繭自縛,不也身陷其中了嗎?某二人還有何仇怨可言?」
魏弘節不答,只問道:「李訓相公之前又是如何知道秦誠不是殺死豆盧著的兇手呢?」
魏弘節簡短地道:「秦誠人還活著,目下人在右神策軍大獄中。」
魏弘節躊躇片刻,問道:「你為何要找魏某幫忙?聽說你們九頭鳥共有三部,每部首腦人物都稱秀才,故名三眼秀才。王清晨與盲秀才雖死,不是還有另一名秀才嗎?你何以不向他求助?」
茅匯道:「茅匯斗膽請教,李相公為什麼要除掉魏弘節?李相公與鄭注是同盟,魏弘節則是鄭注良助。茅某實在想不出,李相公有什麼理由要除去自己同盟的人。」
茅匯問道:「秋娘搬來這裏后,可有再見過王師文?」
按照金沙河的計劃,只要將王清晨帶回左軍軍營,就可以大行其便。但在那之前,為了取信於精明多疑的鄭注,尚需先裝裝樣子,於是金沙河特意安排了善和坊遊街一幕,一方面想藉此討好鄭注,另一方面也可以表明他深恨王清晨入骨,絕不會徇私。
魏弘節道:「她知道你已經脫險,且她自己也暫時無礙,李訓和鄭注相公還想利用她辦事。」
那人問道:「成少府醒了?這一小覺睡得可還好?」
沈翹翹急道:「翹翹托尉遲郎君去打聽過,說是秦郎是因為殺了神策軍將豆盧平而被逮捕,秦郎那樣的好人,怎麼會胡亂殺人?」
金沙河冷笑道:「這是王氏名下一處隱秘宅子,什麼人會來這裏?你別妄想有人來救你。」
鄭注大為驚異,問道:「李相公放走了沈翹翹?」
成吉點了點頭,道:「即便金虞候到了大獄,也沒有問及關於柳芬的任何事,只是來回察看,似乎在找什麼人,後來才選中了柳芬。」
杜仲陽長舒了一口氣,道:「如此便好。」又嘆道:「到底是毛仙翁的弟子,雖一時為仇恨蒙蔽,修道功力仍在,最終還是放下了。」
曹建難以對答,遂道:「總之,事情極不對頭。可曹某正被官府通緝,難以出面調查此事,不得已,只能來向魏郎求助。」
室內尚有旁人,有一人就站在柱子正前方。不過成吉眼睛為燈光所晃,只能看到朦朦朧朧的人影,辨不清對方面貌。
又冷笑道:「九頭鳥出了這等大事,也不見那秀才出來收拾殘局,料想也只是個明哲保身的勢利之徒。」
從水族侍從手中接管王清晨時,神策軍軍士按照慣例,往其口中塞了木丸。金沙河因有外人在場,不能阻止,也未及與王清晨交談,但料想對方應該知道自己心意,不過是暫時受些委屈而已。
頓了頓,又道:「從這件事便能看出,自一開始,某等的復讎對象便不是鄭相公。」
曹建便道:「王清晨。」
茅匯道:「不知道。就算真的不和,鄭注眼中只有利益,只要有利可圖,他沒有不接受的。以李相公而今的地位,你出面求情,鄭注會不給面子嗎?」
王師文坦然答道:「正是王某。之前在水族大門前行刺鄭相公的刺客,也是王某。」
魏弘節聞言極為驚詫,心中隱約有種預感,忙問道:「難道不是嗎?」
金沙河嫌茅匯污了靈堂,便命人將他拖回刑房,繼續用刑拷打。侍從都是金沙河手下心腹神策軍軍士,金沙河執掌左軍軍法,那些軍士也無一不是用刑老手。先用夾棍夾茅匯雙手十指,再夾其小腿,每每到緊要關頭,便會略略鬆勁,不令其人昏死。如此數番下來,茅匯渾身是汗,如同水淋一般,人幾近虛脫,再無半分氣力。
鄭注大為驚訝,問道:「你認為那女犯柳芬事干玉龍子?」
魏弘節自恃武功高強,也不怕對方玩弄花樣,便道:「好,前面帶路。」
魏弘節奇道:「鄭相公不問弘節是不是早已知悉宋憶微是故相宋申錫之女嗎?」
魏弘節雖然有些渾渾噩噩,但理智不失,忙上前拉住沈翹翹,道:「千萬不要。你去了,把自己搭進去不說,事情不一定會有所好轉。就算秦誠僥倖脫罪,他知道是魏某將事情真相告訴了你,日後必銜恨魏某一輩子。」頓了頓,又道:「還有茅匯,亦會如此。」
那閑漢扶住成吉,叫道:「成少府,你怎麼了?你可是患了急病?」
又道:「自從程夫人走後,秦郎便再也不肯見翹翹,聽說成日酗酒,已經不成人樣兒。翹翹總擔心他會出事,想不到真的就出了大事。魏郎,你告訴翹翹,秦郎真的殺了人嗎?聽說豆盧平是豆盧著之子,秦郎是不是為了掩飾當初某殺死豆盧著一事,不得已才殺了豆盧平?」
鄭注道:「當日水族宴會,王守澄王大將軍人也在場,你行刺老夫時,也有機會行刺王大將軍,何以放棄良機?」
那人道:「那又如何?傅一出得起錢,某等這才願意為他出力辦事。」
話音剛落,便聽到外面有呼喝打鬥之聲,隨即有人踢門而入,竟是魏弘節率水族侍從闖了進來。
魏弘節苦笑道:「王郎即將成為鄭相公新寵,魏某還有什麼可交代的?不過王郎可有想過,你說出了宋真人的真實身份,萬一鄭相公不肯放過,你若因此而害了她,日後有何面目再見宋申錫于地下?」
鄭注擺手道:「你不必再管水族之事,安心去追查曹建及九頭鳥餘黨下落,再好好將左軍金沙河及那女犯柳芬之事查清楚。」
鄭注笑道:「有小魏你守在老夫身邊,還怕王師文動手嗎?再說了,他這個時候冒出來,斷然不會是為行刺。帶他去客堂吧。」
躊躇片刻,便命道:「這些見不得光的事,也沒辦法擺到檯面上公開說。你去查查到底怎麼回事,不過一定要做得隱秘,別讓左軍發現。」
李訓道:「老夫也很想要茅郎替老夫殺了王守澄,以此為交換,老夫出面營救秦誠。但此舉風險太大,茅郎極可能失手,就算僥倖得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無論是被當場格殺,還是被生擒活捉,以鄭注之精明,早晚會懷疑到老夫身上。」
正疑惑時,有人推門進來,卻是左神策軍都虞侯金沙河。他一身白衣,似在為誰戴孝,徑直走到茅匯面前,道:「你醒了?很好,很快就有好戲開場。」
茅匯忙道:「沒有。宋真人忽然大徹大悟,決意放棄復讎,而今已帶著她妹妹動身返回江淮去了。」
然後面之事並不順利,茅匯將宋憶微誆騙到曲江雞毛店附近,卻有啞巴道士出來干涉。之後還是宋憶微自己願意配合演一場戲,她自己也很好奇,魏弘節到底會不會為她而放棄理想與心志。結果雖令她大為歡喜,她卻不願意心愛的男子為難,在魏弘節即將允諾的一剎那站了出來,終導致茅匯之計功敗垂成。
曹建道:「魏郎該知道清晨娘子身份不簡單,她身子上有一些文身,具體文了些什麼,旁人都不清楚,或許金沙河想從屍身文身上發掘什麼秘密。」
魏弘節遂扶著侍從站起身來,往堂外看了一眼,奇道:「怎麼才日上三竿?某從外面回來時,就已經過了正午了呀。」
見魏弘節長舒一口氣,當即問道:「怎麼,你知道老夫不會再殺秦誠,在為他慶幸?」
仇士良一怔,似乎也料不到魏弘節忽然變得如此隨和,又見其神色有異,只是不便多問,便拱手辭去。
茅匯道:「多謝李相公見告。」
魏弘節不答,只道:「娘子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魏某就要走了。」
茅匯不記得見過這名叫商敏的男子,但料想王清晨侍從眾多,他還曾去徐氏酒肆當過一天夥計,對方認得他,他卻沒有印象,也不足為奇,遂隨商敏西行。
回來善和里,尚未進坊,坊正明禮便迎上來告道:「尉遲郎君來找了魏郎好幾次了,還說請魏郎務必去找他一趟,干係生死大事。」
鄭注又看了魏弘節一眼,這才問道:「王郎該知道,老夫與王守澄王大將軍素來一體。你既念念不忘向王大將軍復讎,如何還敢來投靠老夫?」
成吉一時躊躇不語,沉吟許久,才道:「柳芬沒死,她人被神策軍帶走了。」又道:「成某也是不得已為之,據說柳芬身上涉及一件朝廷機密大事,神策軍要帶她去軍營問話。」
曹建見魏弘節已知原委,略感意外,但也不否認,只道:「秦誠無情無義,利用舊情捕捉了茅匯,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況且他最終不還是沒死嗎?也真是命大,鬧到這般地步,老天爺都不肯收了他,大概也是天意如此。」
當年遊俠組織解散,他也如此沉重地失落過,而今,孤獨離索之感再一次環繞在他身邊,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魏弘節道:「她直接找到新宰相李訓,將真相告訴了他。李訓又出面來找鄭注相公,勸他放了你,同時也不要追究沈翹翹。鄭注相公當真是一號人物,竟然同意了。而今神策軍已將你除名,你不能再回長安了,不然只會連累沈翹翹。」
魏弘節一驚,問道:「鄭相公這是要與王師文獨處嗎?」
魏弘節點了點頭,就此下車,等馬車再度啟程時,忽揚手叫道:「你放心,某會替你照應沈翹翹的,雖然某並不情願這麼做。」
茅匯驚道:「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