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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章 河山表裡更分明——明清之際的風起雲湧 第七節 江南丁酉科場案

外一章 河山表裡更分明
——明清之際的風起雲湧

第七節 江南丁酉科場案

方拱乾初名策若,字肅之,號坦庵。少年聰穎,七歲已經「能屬詩文」,二十歲時,詩文為世人稱許,與同鄉姚孫森等五人並稱為「六駿」。崇禎元年(1628年)中進士,授官庶常。后以翰林身份任東宮(太子)講官。明朝滅亡后,方拱乾先是被攻入北京的李自成大順軍俘虜,受到酷刑折磨,后以行賄得免。清軍入山海關,李自成棄北京退往山西,方拱乾乘亂南歸。順治十一年(1654年),因兩江總督馬國柱等人推薦,方拱乾被清廷起用,初為內翰林秘書院侍講學士,后升詹事府右少詹事,兼內翰林國史院侍讀學士。
順治六年(1649年),吳地成立了「慎交」「同聲」二社,二社其實都是復社巨子陳子龍所創建畿社的分支。陳子龍抗清敗亡后,畿社社事削弱,分出了「慎交」「同聲」二社。吳兆騫與兄長吳兆寬、吳兆宮加入了慎交社。吳氏少年才俊,高談雄辯,聲望甚隆,被推舉主持慎交社。當時名滿江南的才子尤侗、計東、顧貞觀等,亦加入了慎交社,成為社中重要人物。尤其是吳兆騫與顧貞觀情投意合,二人結為生死之交。而後來吳兆騫罹難,顧貞觀所表現出來的友情足以驚天地、泣鬼神。
經過一番周密策劃后,順治十四年(1657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工科給事中陰應節(山西洪洞人)上疏參奏道:「江南主考方猷等弊竇多端,發榜后,士子憤其不公,哭文廟、毆簾官,物議沸騰。」
鄉試是省一級的考試,每三年舉行一次,逢子、午、卯、酉年舉行,稱為「大比」。如果趕上皇帝喜慶,也會下詔加開,稱為「恩科」。考期一般在秋季八月,所以又稱「秋闈」。主考、副主考均由朝廷臨時選派。鄉試中舉,稱為乙榜,又稱桂榜。取中者稱為舉人,俗稱孝廉,或稱登賢書。考得第一名者,稱解元。
殿試則是皇帝親自主持,分三甲出榜:一甲三名,分別稱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賜同進士出身。二、三甲第一名一般稱為「傳臚」。殿試只用來定出名次,能參加的貢士通常都能成為進士,不會再有落第的情況,並從此官服加身,榮耀無比。
此諭一下,郎廷佐、亢得時後悔不該報上在逃的程度淵之名,但事已至此,只得出動兵馬,全力緝捕了。程度淵後來被抓獲,也一樣被流放。
順治皇帝突然一反常態,如此苛刻嚴厲,這其中自然有深刻的背景——
這批命運多舛的舉子中,就有之前提到的江南才子吳兆騫。他跟方章鉞一樣,參加了順治十四年丁酉科江南闈鄉試,並順利中舉。本來江南闈發榜后,滿城風雨,關於主考官通同作弊的謠言滿天飛,一些考生還趁機鬧事,但吳兆騫本人自負才高,兼之順利登榜,也沒有太把這些流言當回事。倒是他的好友尤侗憤憤不平,寫了一出《鈞天樂》的雜劇,影響極大,連遠在京城的順治皇帝都找來《鈞天樂》的刊刻本認認真真地讀了。後來方章鉞被刑部派員役逮往京師,吳兆騫一度憂心忡忡,但那也是出於對朋友的關切,完全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捲入其中。因而,當如狼似虎的官差來逮捕他時,雖是複試的名義,他卻不由得不惶惶然了。
當時,顧貞觀寓居在北京的千佛寺,大雪紛飛之時,他突然想到了遠在天邊的吳兆騫,不知道好友平安否?感慨之下,他揮筆寫下了二首《金縷曲》:
順治十七年(1660年)八月十九日,正值滿清在江南大興「海獄」之時,董鄂妃病死。順治皇帝痛不欲生,開始沉迷於釋道。當年九月,他請僧人茆溪森為其淨髮,決心披緇山林。孝庄太后屢勸不止,以燒死茆溪森為威脅,才迫使順治皇帝打消了出家的念頭。一場鬧劇就此收場。但順治皇帝出家之心依然不死,又改派親信太監吳良輔代替自己出家。
長白山素來被視為滿清的發祥之地,年輕的康熙皇帝讀到此賦后,大加讚賞,馬上詢問作者的情況,得知吳兆騫的情由后,當即就有赦免之意。然而,又有「尼之者」從中阻撓,未能成功。皇帝有意赦免,照樣有「尼之者」,由此可見當初江南科場案涉及的背景是何等複雜。

不久后,吳兆騫返回闊別近三十年的蘇州故里,離開時還是黑髮青年,回來時已經是白首老翁,怎能不叫人感慨!其時,吳父、吳兄均已經去世,只有老母李氏尚在。吳兆騫即構屋三楹,讀書其中。友人汪退谷題其居為「歸來草堂」。
在這樣的背景下,順治皇帝完全相信《鈞天樂》中所描述的科場弊端情形是事實。他因而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嚴辦,一道上諭頒行江南:「據奏南闈情弊多端,物議沸騰,方猷等經朕面諭,尚敢如此,殊屬可惡。方猷、錢開宗並同考試官,俱著革職,並中試舉人方章鉞、刑部差員役速拿來京,嚴行詳審。本內所參事情及闈中一切弊竇,著郎廷佐(時任兩江總督,兩江即江南、江西兩省)速行嚴查明白,將人犯拿解刑部。方拱乾著明白回奏。」
至此,江南丁酉科場案中最傳奇的人物吳兆騫最終以凄涼的結局謝世,江南丁酉科場案的最後一點餘聲終於結束,但其影響遠遠不止於順治、康熙兩朝。

按照順治皇帝的諭旨,吳兆騫的父母、兄弟、妻子都該受到牽連,被一同流放。但朝中尚有不少人同情吳兆騫的遭遇,設法為他開脫,因而他的父母和兩個哥哥都得以留在關內,其妻葛采真也被允許暫緩出關。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而方章鉞一家數十口人(方章鉞出塞時,幼弟方奕箴因年少免於出塞,三哥方育盛與四哥方膏茂是于次年夏始抵寧古塔),均受到牽連,一同被流放。
次年,葛采真生下一子,取名吳桭臣。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吳兆騫得到了啟示,他開始了授徒生涯,專教那些流人子弟讀書寫字,並與後來發配到寧古塔的張縉彥等人結成「七子之會」,吟詩作對,互相唱和,窮困愁苦的生活「亦饒有佳況」。
順治十五年(1658年)十一月,距離江南鄉試作弊案案發一年後,刑部將審實的結果上報順治皇帝,奏請將正主考方猷斬首,副主考錢開宗處以絞刑,同考官葉楚槐等人流配尚陽堡,被告八名舉人並吳兆騫革去舉人功名。
於是納蘭性德出面,求父親明珠出力。明珠開始沒有表態,讓納蘭性德次日邀請顧貞觀到內齋來。第二天,顧貞觀如約來到。明珠有意斟了一大杯酒,對他說:「吳素負才名,又與先生莫逆,老夫願一效綿薄。但先生素不飲酒,今日能為君友飲乎?」

三個月後,順治十八年(1661年)正月初七,順治皇帝因染上天花病死於養心殿。因事出突然,民間多懷疑皇帝並沒有死,而是到五台山出了家。時年八歲的皇三子玄燁即位,是為康熙皇帝,並頒詔大赦天下。
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
當年,方猷、錢開宗被選為江南科場主、副考官。順治皇帝寄予厚望,臨行前特意召見,要方、錢二人敬慎秉公,並警告說倘所行不正,絕不輕恕。然科場積弊已深,之前的處罰又輕微有限,加上漢官素來有欺負滿人不通翰墨之心,方猷、錢開宗並沒有太將順治皇帝的話放在心上。

詹事方拱乾無辜受此牽連,倒也沒有驚慌,因為他自己很清楚,陰應節的奏疏不過是憑白誣陷之詞,因此明白地聲辯道:「臣籍江南,與主考方猷從未同宗,故臣子章鉞不在迴避之例,有丁亥、己酉、甲午三科齒錄可據。」
對於在逃的舉人程度淵,順治皇帝也不能容忍有漏網之魚,責成兩江總督郎廷佐和漕運總督亢得時儘快抓捕程度淵,倘若抓不到,郎廷佐和亢得時二人就有受賄作弊、有意買放的嫌疑,必須受罰。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人們應該已經可以看到,無論江南新進舉人是不是真的作弊,部分read•99csw.com人的結局必將是悲慘的。江南歷來為財賦重區,「江南安,天下皆安;江南危,天下皆危」。尤其是清朝初年,天下甫定,皇帝需要嚴厲懲治、殺一儆百,一是警告那些敢與抗清勢力有關聯的江南人士,二是警示、馴服所有的漢族士子。剛好,北方大臣劉正宗發動的新一輪毒害南方士子的黨爭完全遂了他的心愿。

轉眼到了順治十五年(1658年),先是正月十五日順治皇帝親自主持順天闈中舉考生複試,取中一百八十二名,只有八人因文理不通被革去舉人。正月二十四日,順治皇帝最寵愛的董鄂妃所生皇四子病死,出生不足百日,連名字都還沒有來得及取。眼見愛妃董鄂妃悲痛欲絕,皇帝的目光一下子變得獃滯了許多。
途中,吳兆騫寫了一首詩:「自許文章堪報主,哪知羅網已摧肝。冤如精衛悲難盡,哀比啼鵑血未乾。」語調委屈凄楚,悵恨報主無門。正是因為這首詩,吳兆騫的人格後來受到了懷疑。
納蘭性德稍作思考後,還是慨然允諾,並和了一首《金縷曲》送給顧貞觀,以表明自己營救吳兆騫當義不容辭:「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外皆閑事。」顧貞觀也很為納蘭性德的仗義感動,後來在寫給吳兆騫的信中稱讚其為人「知己之感,令人灑淚,此豈漢人中所可得者」。
不過,影響最大的還是南京書肆剛剛刊刻發行的《萬金記》一書,萬是方猷的「方」字去一點,金字則為錢開宗的「錢」字的一半,「萬金」二字即是影射方猷、錢開宗兩主考的姓。書中揭露了主考官行賄通賄的情形,歷歷如繪,只是隱去了當事人姓名。
之後,順治皇帝派人暗中打聽江南闈詳情,試圖自己弄清楚真相。受派出宮的太監竟找來了《萬金記》和《鈞天樂》的刊刻本,作為江南科場內有隱情的證據。順治皇帝看過後,本來還對其中情節半信半疑,但聽說《鈞天樂》是尤侗所寫后,立即轉變了態度。
邊樓回首削嶙峋,篳篥喧喧驛騎塵。

康熙十三年(1674年)秋,清巴海將軍聘請吳兆騫為書記兼教席(家庭教師),負責教其兩子讀書。吳兆騫雖是奴隸身份,巴海卻「待師之禮甚隆,館金三十兩」,且「每贈裘禦寒」。因為巴海的關係,吳兆騫跟當地滿人官員副都統安珠湖,參領薩布素、穆參領、阿佐領等都交上了朋友。

一行人三月出發,當年七月十一日才抵達極北苦寒之寧古塔。有種說法,此地即為昔日宋徽宗、宋欽宗被囚禁的五國城。這裏沒有房屋廬舍,當地人都是掘地為屋居住。且天氣極為嚴寒,寒風如刀,一直要到五月,地面才解凍可鋤,須立即種下蔬菜,六月、七月便要採食,不然一到白露即枯,到寒露時節,根都要爛腐。
順治皇帝當時正為順天科場案而惱火,接到陰應節的奏疏后,霍然震怒,立即召來方玄成詢問究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順治十八年(1661年)六月初三日,江南「奏銷案」起。
人生千里與萬里,黯然銷魂別而已;君獨何為至於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學經並學史,生在江南長紈綺,詞賦翩翩眾莫比,白璧青蠅見排詆。一朝束縛去,上書難自理,絕塞千里斷行李,送吏淚不止。流人復何倚!彼尚愁不歸,我行定已矣!八月龍沙雪花起,橐駝垂腰馬沒耳,白骨皚皚經戰壘。黑河無船渡者幾?前憂猛虎后蒼兕,土穴偷生若螻蟻。大魚如山不見尾,張鬐為風沫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晝相逢半人鬼。噫嘻乎悲哉!生男聰明慎莫喜,倉頡夜哭良有以,受患只從讀書始!君不見,吳季子。
尤侗字展成,號西堂,江蘇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少有神童之譽。后加入吳兆騫主盟的慎交社,遍交江南名士。他的詩寫得情真性靈,且在文體上有極大的開拓性和創造性,被吳偉業稱為「騷壇盟主」,時人比之為李白。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時、冰霜摧折,早衰薄柳。
江南人傑地靈,素來為人文薈萃之地,才子名士層出不窮。明末清初之際,如號稱「江左三大家」的錢謙益(號牧齋,娶秦淮名妓柳如是)、龔鼎孳(娶秦淮名妓顧眉)、吳偉業(號梅村,與秦淮名妓卞玉京有一段曠世情緣),復社公子侯方域(字朝宗,娶秦淮名妓李香君)、冒襄(字辟疆,娶秦淮名妓董小宛)、方以智、陳貞慧等,無一不是聲動天下的名士。吳門詩人吳兆騫就出生在這樣一個文風熾盛的地方。
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凄涼否?千萬恨、為君剖。
吳兆騫在寧古塔的名氣越來越大,不少當地少數民族子弟也趕來向他求學。當地人懂得了讀書的好處后,開始以文人為貴,對流放的監生、生員統稱為「官人」;見到流人,凡騎馬者必下馬,行路的則滾道邊,不荷戈的老人則匍匐在地,等流人過去才起身行走,表現出相當的尊重。
其時,抗清勢力鄭成功在廈門大練水軍,活動頻繁,隱隱有北上之意。而江南不少反清志士聞風而動,大有裡應外合之勢。這還只是外憂。

往昔順治皇帝對方玄成優渥眷顧,都是親切地稱呼其號「樓岡」,從不直呼其名,還經常說「方學士面冷,可作吏部尚書」,此刻卻是翻臉無情,聲色俱厲。
主考官方猷、錢開宗當時已經回到北京,立即被革職下獄,等待調查。同考官李上林、商顯仁、葉楚槐、錢文燦等人是來自浙江各縣的舉人以及進士出身的知縣,也同時被革職,導致相關縣地的衙門為之一空。
由於各守門戶,慎交、同聲二社勢同水火,積習很深。順治十年(1653年),吳偉業即將出仕清廷,北赴京師前,他受錢謙益委託,出面調和社事。兩社人馬應吳偉業召集,在虎丘舉行大會。九郡之人才齊聚虎丘廣場,盛況空前。尤其是吳兆騫與吳偉業即席唱和,才華逼人,令吳偉業嗟嘆不已,以為自己也不能及。一時間,吳下英俊都以結識吳兆騫為榮,時人將他和陳維崧、彭師度並稱為「江左三鳳」。吳偉業更是對賓客說:「江左三鳳凰,陽羡有陳生,雲間有彭郎,松林吳兆騫,才若雲錦翔。」
儘管有了明珠的權勢,卻還是困難重重。康熙十七年(1678年)正月,康熙皇帝派遣使臣正黃旗都統、內大臣武默訥和一等侍衛對秦為使臣,前往長白山致祭。納蘭性德搶先派人將消息告知吳兆騫,並作了周密的安排。吳兆騫寫下了數千言的《長白山賦》,通過武默訥和對秦獻給了康熙皇帝。此賦「詞極瑰麗」,且鋪張揚厲,對長白山極盡渲染。
三月,順治親自在瀛台複試江南舉人,皇帝親出的考題就叫《瀛台賦》。瀛台位於西苑中海之中,明朝時稱南台,清朝順治時因其三面臨水,如海中仙島,改稱瀛台。此處波光蕩漾,垂柳依依,風光迷人。然而,參加複試的舉子卻一個個失魂落魄、戰戰兢兢。

流人們還留下了大量珍貴文獻。吳兆騫到寧古塔不久,便與方拱乾聯袂同游「東京城」(渤海國上京龍泉府遺址)。吳兆騫曾寫《天東小紀》一文,方拱乾則寫有《游東京舊址》等詩,記述寧古塔風物、古迹以及所聞所見,成為寶貴的史料。方拱乾後來根據其在寧古塔的見聞,寫成《寧古塔志》(又名《絕域紀略》)一書。其中分流傳、天時、土地、宮室、樹畜、風俗、飲食等部分,是黑龍江第一部風物誌。
大赦令下后,被流放的鹽商之子程度淵由於在京師認捐鐘鼓樓,獲准返回了江南。方拱乾也設法籌集了一筆錢,認修京師前門城樓工程,於是一家人就此贖歸赦還九-九-藏-書

另外還有一出名叫《鈞天樂》的雜劇,也是寫科場故事,分上、下兩本。上本寫文才出眾的沈子虛,應試落第,而不學無術的賈斯文等,卻因財勢而得中式。主考名叫胡圖,是「糊塗」的諧音;三鼎甲名叫賈斯文、程不證、魏無知,諧音分別為「假斯文」「真不正」「鬼無知」。劇本中有一首《黃鶯兒》詞:「命意在題中,輕貧士,重富翁。詩云子曰全無用,切磋欠工,往來要通,其斯之謂方能中,告諸公,方人子貢(孔子弟子,以善於營財著稱),原是貨殖家風。」淋漓盡致地揭發了主考官納賄作弊的行為。下本寫天界考試真才,沈子虛遂中狀元,並得夫妻團圓,表現了作者的幻想。
由於順治皇帝要親自複試,江南舉人都要被押往京師,吳兆騫也在被押送北上之列。此時正是初春季節,草長鶯飛,尤其對從未到過北方的吳兆騫來說,是難得的經歷。可惜,在刀棍之下,前途未卜,再美的風景也無心欣賞。
滿清以武功定天下,素來崇尚「國語(意為滿語)騎射」的國策。凡八旗子弟,上自皇帝,下到八旗幼童,從一出生就要開始進行「國語騎射」的教育和考核,直到花甲之年才得終止。但自清廷入關后,局面開始有所改變,八旗子弟發現一旦科舉考中,既可以立即升用,得到優厚的俸祿,又可以免去從軍之苦役,於是開始崇尚文學,熱衷於科舉。順治皇帝對此十分憂慮,多次強調說:「我朝以武功開國,頻命征討不臣,所至克捷,皆恃騎射,今天下一統,勿以太平而忘武備,尚其益習弓馬,務選精良。」但仍然不能阻止八旗子弟崇文怠武,以致順治皇帝不得不以諭旨來強行限制。此則故事固然是出於滿清「以武定國」的傳統,卻也說明了在金榜題名后風光榮耀和高官厚祿的誘惑下,科考給人帶來的誘惑何等之大,就連八旗子弟也不能抗拒。
陰應節還舉出了此事中趁機滋弊、冒濫賢書的典型:少詹事方拱乾第五子方章鉞因與方猷聯宗,而被取為舉人。

這道諭旨的背後還透露出一點,那就是科舉名額十分有限,滿清皇帝希望將這些為數不多的名額留給漢人,以此籠絡人心。正因為科舉從來就是一座獨木橋,參試的人數遠遠大於被錄取的人數,時刻要面對僧多粥少的局面。在中國這樣一個政治早熟的國家,科舉自存在之日起,就與弄虛作假、營私舞弊聯繫到了一起。而統治者為了維護形象,選拔出真才實學的人才,也制定各種考場規則,全力採取措施確保考試的公正性和錄取的公平性。這樣,一方面是花樣形式不斷翻新的作弊手段;另一方面卻是日益嚴格的考試紀律和嚴厲殘酷的懲戒措施,由此形成中國歷史上一道奇異的風景線。
在這樣的情況下,納蘭性德與顧貞觀商議后,決定走方拱乾贖歸的老路,籌集資金,為吳兆騫認修內務府工程,醵金贖吳。當時措贖金最踴躍者為徐乾學。願意為吳兆騫捐錢者不在少數,輦下名流都以不參与為憾。經過各方奔走,多方斡旋,吳兆騫最終以納兩千金被贖歸。
但風波還沒有就此結束,南北闈科考案案發後,彈劾考官成為時髦的舉動。刑科給事中朱紹鳳彈劾河南正副主考黃鈊、丁澎用墨筆填改考生筆跡,違反了考場規定。禮部也發現山東同考官袁英等人違犯成例而提出糾舉,有舉報陝西考官唐賡堯批改試卷時也有違法行為。對這些官員,順治皇帝只是給予了革職的處理,沒有牽連其家屬,更足以證明其在江南科場案中大舉屠刀,是刻意針對江南士子。

康熙二十年(1681年)七月,還鄉詔書終於下到了吳兆騫手中,納蘭性德終於實現了五年為期的承諾。此時,吳兆騫在寧古塔已經度過了二十多個春秋。
鄭成功敗出江南后,江南士民再一次受到滿清的荼毒。清廷出動人馬,在揚州、鎮江、蘇州、紹興等地大肆逮捕曾經擁護和支持鄭成功的人,數千人受到了牽連。這就是清初歷史上十分有名的「通海案」。被逮捕的江南士紳,情節嚴重的被斬首,如清蘇松常鎮提督馬進寶曾多次與鄭成功私通信息,被處死。又如浙江慈溪儒士魏耕在鄭成功退出江南、張煌言孤軍無援而陷入倉皇失措時,親到張煌言軍中勸其再接再厲、不要氣餒,也被清廷殺害;情節輕的,也被發配寧古塔為流人。
剩下比較難辦的是吳兆騫,他被逮捕下獄是因為在瀛台複試時交了白卷,按理該與另外十四名文理不通的考生一樣,革去舉人功名完事,不必再單獨立案審訊。然而他當場交了白卷,大大激怒了更年輕也更氣盛的順治皇帝,要深究之前南京鄉試時有沒有通弊嫌疑。問題是這位吳兆騫是名滿天下的才子,任誰都不會懷疑他會靠作弊中舉。最初,人人都以為吳兆騫最多不過被除名,最後還是無罪釋放,但偏偏有好事之徒在這個時候踩了他一腳。
江南舉子到達京師時,兩江總督郎廷佐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一共舉報了八名舉子「顯有情弊」,其中包括方章鉞在內,不過並沒有吳兆騫。順治皇帝立即下命逮捕這八人。但有個名叫程度淵(出自著名的安徽徽州歙縣槐塘程氏,程氏既是當地望族,也是富甲一方的鹽商)的舉子在逃,大概是確實有作弊事實,情知不妙,已經搶先逃走。
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順治皇帝立即批准,打算複試江南舉人。但此時參加江南鄉試的舉子大多已經回鄉,於是各府縣出動人馬,到處拘索,擾攘四方,動靜極大,很是費了一番功夫。這些已經金榜題名江南舉子,「師生牽連就逮,或就立械,或於數千裡外鋃鐺提鎖」,剛剛還志得意滿,轉瞬天降橫禍,「家業化為灰塵,妻子流離」。

瀛台複試結果,武進舉人吳鳴珂成績優異,被取為第一名(解元),准予參加當年的會試;汪溥勛等七十四人通過考試,仍准做舉人,但不得參与本科會試;史繼佚等二十四名,也算通過考試,准做舉人,但「罰停會試兩科」,要到六年以後才能再次參加會試;方域等十四人因文理不通被革去舉人功名。詩名本已傳遍京城的吳兆騫則再次聲震京師,這次不是因為他的才華,而是因為他竟然在瀛台複試中交了一張白卷。
院試是各地考生參加縣府的考試,由省提督學政蒞臨主持,及格者稱生員,俗稱秀才。
到了二月,朝廷大員陳之遴等人結交通賄大太監吳良輔(在協助順治皇帝肅清多爾袞親黨勢力的過程中起了重要作用)東窗事發。順治皇帝鑒於明朝太監擅權亡國教訓,曾設立鐵牌,宣稱太監如有犯法干政、竊權納賄、囑託內外衙門、交結滿漢官員、越分擅奏處事、上言官吏賢否者,即行凌遲處死,絕不姑貸。陳之遴因此被立即革職,家產籍沒,與父母、兄弟、妻子一起被流放盛京,之後死在戍所。


順治皇帝這才顏色稍緩,但又口氣嚴厲地道:「此案既然要從嚴辦理,方章鉞亦不能例外。」
敢望餘生還故國,獨憐多難累衰親。
方家人走後,吳兆騫的生活更加孤苦艱難。他感慨自己的身世,寫下「寄羈臣之幽憤,寫逐客之飄零」之句,由此更加思念江南的故鄉,殊不知道江南已經今非昔比,物是人非。鰲拜等滿清顧命大臣崇尚武治,對江南士民的態度較之順治皇帝更為激烈。
當時歸安縣知縣吳之榮罷官居家,欲通過索詐而償還八萬兩贓款以復官。事情不成后,他便指使前任浙江糧道李廷樞向湖州知府陳永命告發此事。不料,陳永命早已接受了庄允城數千金的賄賂,拒不審理。吳之榮惱羞成怒下,將購得的初刊本呈交法司。
江南闈科場案的相關案犯,兩名主考官方猷、錢開宗自然脫不了干係。尤其是二人在離開京師前,順治皇帝親自召見叮囑,還弄出了這樣滿城風雨的事,死刑肯定是避免不了的。另外包括方章鉞在內的七名舉人(程度read•99csw.com淵在逃),有兩江總督郎廷佐的調查報告,當然也是難逃處罰。

會試在鄉試次年舉行,是中央一級的考試,由閣部大臣主持,每逢辰、戌、丑、未年舉行,又稱「春闈」。取中者為貢士,第一名稱「會元」。

明珠又說:「先生南人,不肯效吾旗俗請安。今日更能為君友請安者,老夫必有以報命。」

可嘆的是,正是這些流人一手創建的「流人文化」代表了清朝的關東文化。寧古塔是滿清入關前後黑龍江一帶的政治和經濟中心,但文化貧乏落後,到順治十二年(1655年)時,此地漢人稀少,也很少能看到書籍。後來滿清大量發配漢人到此為奴,流人們帶來了大量書籍和中原文化,一度沉寂而荒涼的寧古塔變得活躍起來。在流人中,文學成就最高的公推為吳兆騫。他的《秋笳集》《歸來草堂尺牘》等,在流人文化中佔有主要地位。
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頻觀首。
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
清廷看到名冊后,批示道:「紳鈐抗糧,殊為可惡。」經刑部察議后,決定現任官降二級調用,士紳黜革,衙役照章治罪。
方猷、錢開宗二人離開江南回京師,路過常州和蘇州時,一路有人都隨舟唾罵,甚至投擲磚石,嚇得二人一路都躲在艙中。來時前呼後擁,無比風光;去時卻是藏頭縮尾,絲毫不敢拋頭露面,可謂對比鮮明。
在內外交困的處境下,內心虛弱的順治皇帝決意大開殺戒,拿江南科考案來立威。不僅相關案犯受到了嚴厲處罰,刑部尚書圖海、白元謙,侍郎吳喇禪、杜立德等人也被順治皇帝遷怒,被認為審理江南科考案玩忽職守,冠以「讞獄疏忽」的罪名,予以革職或降級的處分。
才氣縱橫,又才名遠播,養成了吳兆騫高傲狂放、憤世嫉俗的性情。他小時候在私塾讀書,經常將同學的小帽子拿來當溺器小便。當先生責問時,他竟然回答說:「與其放在俗人頭上,還不如拿來盛小便。」先生由此嘆息道:「此子將來必以名大惹禍。」
其內,紅顏知己董鄂妃一病不起,儘管順治皇帝多方撫慰,承諾一旦董鄂妃再生一子,一定立其為太子,但董鄂妃的病情還是一日一日地沉重。而最令順治皇帝煩躁的還是宮中四處充滿了幸災樂禍且不懷好意的目光,包括他的母親孝庄太后在內。


至此,這樁轟動一時的江南科場案,在涉及南北黨爭、江南社事之爭、滿清有意打壓江南士子、兼之宮廷內部爭鬥的複雜背景下,最終以許多人的家破人亡落下了帷幕。
方章鉞出身海內著名世家桐城(今安徽)方氏。方氏號稱「江東華胄第一」,門中數代科第仕履繁盛,聲名顯赫。方章鉞本人也是江南有名的才子,以他的文章才華,不中舉才是咄咄怪事。但陰應節有意選中方章鉞為箭靶彈劾,其實是將目標對準了方章鉞的背後——其在朝為官的父親方拱乾(時任詹事)和兄長方玄成(后因避康熙名玄燁改名方孝標,時任內弘文院侍讀學士)、方亨咸(時任監察御史)、方膏茂幾人。
金縷曲其二
此劇剛好寫成於江南闈發榜后,時人均疑影射科場,每每演出,「觀者如堵牆,靡不咋舌駭嘆」「吳中好事者傳為美談」。
滿清南下時,在江南遭到過激烈的抵抗,是以對江南之地徵收的賦稅格外重,以蘇州、松江等府為最。即使是魚米之鄉,也經不起苛捐雜稅的反覆折騰,因此往往是舊賦未清,而新賦已近。僅兩江總督郎廷佐上任后,在校閱賦籍時,發現江南自順治八年至十三年積欠錢糧已經多達四百余萬。但清朝廷因戰事頻仍,財政窘急,多次嚴催征積欠之令。
吳兆騫回到京師后,留在明珠府邸中,為納蘭性德之弟揆敘、揆芳授讀,以報答納蘭性德相救之恩。儘管在關外多年,吳兆騫孤傲放誕之性情不改,不久因小事與顧貞觀有些嫌隙,顧貞觀也不作辯解。明珠知道后,特意將吳兆騫叫到內齋。只見內齋左楹上寫著:「顧某為吳某飲酒處。」右楹寫著曰:「顧某為吳某屈膝處。」吳兆騫得知情由后大為慚愧,找到顧貞觀,聲淚俱下地說:「生死肉骨之恩,而以口舌之爭辜之,兆騫非人類矣。」二人友誼從此更加親密。
江南闈案發時,南方尚不穩定,沿海鄭成功、張煌言等抗清勢力依舊活躍,而江南士子與他們有著盤根錯節、千絲萬縷的聯繫。在這樣的背景下,無論順治皇帝之前是何等欣賞方拱乾、方玄成父子的文學才華,只要有更大的利益可圖,一時的優遇瞬間就能化作塵土。正因為如此,儘管方拱乾有憑有據作了辯白,但其子方章鉞還是立即被刑部逮捕,鎖鏈加身,從江南踏上了前往京師受審的路途。
不巧的是,當年順天科場亦有重大舞弊事件,被人揭發后,同考官李振鄴等人被處極刑,且株連極廣,順治皇帝正處於盛怒之中。既然江南亦有種種舞弊傳聞,朝中以劉正宗為首的北方籍大臣決定充分利用此大好機會,以達到「荼毒南士」的目的。
到了江南科場南京后,主考官方猷、錢開宗自以為天高皇帝遠,早就將順治皇帝的提醒忘到了九霄雲外,大肆徇私舞弊。榜發后,取中者頗多富貴人家子弟。士論大嘩,憤憤不平者大有人在。有人寫文章怒罵,將主考官罵得不亦樂乎。還有人寫詩嘲諷道:「孔方主試合錢神,題目先論富與貧。金陵自古稱金穴,白下於今中白丁。」
朝鮮節度使李雲龍曾經因兵事路過寧古塔,聽說吳兆騫的才名后,請他代寫《高麗王京賦》。吳兆騫欣然執筆,數千言一揮而就。李雲龍大為震撼,回國后四處傳揚吳兆騫的才華,因而「其國頗以漢槎(吳兆騫)為重」。
顧貞觀本是個風流倜儻、熱衷交遊的名士,但江南科場案發後不久,他即辭親遠遊,來到京師北京。他非常清楚,要想將吳兆騫救出來,只有在京城結交攀附權貴。康熙元年(1662年),顧貞觀以一句「落葉滿天聲似雨,關卿何事不成眠」的詩名滿京城,得尚書龔鼎孳和大學士魏裔介引薦,任內閣中書舍人,后掌國史館典籍。為了營救吳兆騫,顧貞觀遍求滿朝權貴,並得到了翰林院編修徐乾學(顧炎武外甥)和宋德宜等人的大力相助。但清廷對待江南士子態度素來嚴峻激烈,單憑這些漢人大臣的力量,還是不足以營救吳兆騫。
剛到寧古塔之時,吳兆騫身無分文,生活異常艱辛。他經常獨坐柴門,用斧子敲擊冰塊,然後用冰水煮稗子而食。幸好得到獄友方拱乾的關照,「解衣推食,得免饑寒」。吳兆騫由此與方拱乾父子成為患難之交,經常「商榷圖史,酬唱詩歌」,「談詩論史,每至夜分」。這些所謂的流人寫下了大量詩歌,成為黑龍江地區最早的詩集之一。
但久居關外的吳兆騫並不知道這些。他久戍思歸,也渴望能夠像方家人一樣用錢贖歸,但一來贖歸要等機會,二來他被流放前,家產已經全被抄沒,徹底破產,要籌到巨錢,實在是難事。幸好到了康熙二年(1663年),吳妻葛采真和妹妹吳文柔從蘇州千里迢迢趕到關外探親,帶來極大的安慰。葛采真來時「攜來二三婢僕,並小有資斧」,吳兆騫的生活這才稍有改善。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方玄成如實告訴皇帝說:他們方家出自安徽桐城,已曆數世,而江南主考方猷是浙江人,從未同宗,他弟弟方章鉞根本不在迴避之列。事情顯而易見,陰應節是誣奏之詞。
金縷曲其一九九藏書
顧貞觀立即上前下跪請安,不稍逡巡。明珠這樣飽經世故的老官僚都被顧貞觀的朋友之義深深打動了,動容道:「老夫聊相戲耳,不圖先生血性熱腸一至於此,請放懷以待。」

順治十六年(1659年)閏三月初三,吳兆騫、方章鉞以及父親方拱乾、兄長方玄成等一干人被同時押送起行,由此踏上了前往流放地寧古塔的艱難歷程
虎丘大會後,吳兆騫才名轟動一時,甚至傳入了京師,「諸前輩巨公,恨不識吳生也」。可惜命運無常,這位文採風流的江南才子竟然離奇地捲入了丁酉江南科場案,從此被拋進了苦難的深淵。
江蘇巡撫朱國治為了逃避責任,造了一份名冊,上面列著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四府和溧陽縣紳鈐之「抗糧」不交者一萬三千五百餘人,衙役人等二百五十四名,要求朝廷按名單嚴提究擬。
寧古塔比之前順天科考案犯的流放地尚陽堡更遠。尚陽堡(一作上陽堡)在今遼寧開原縣東四十里,滿語稱為台尼堪(「尼堪」是滿人對漢人的稱謂)。寧古塔在今黑龍江寧安縣內,清初其地尚未開化,行人皆視為畏途。罪犯徙居尚陽堡,猶有屋宇可居,至者尚得活命。而徙居寧古塔的罪犯,有的走至半路即為虎狼所食,或為野人所吃,得生者甚少。當時,只有謀逆大罪中的相關人犯才流徙寧古塔。可以說,被判流放寧古塔,就相當於被判了死刑。正因為如此,江南士林魁首吳偉業聽說吳兆騫被流放寧古塔后,自知再無相見之日,寫下了一首堪稱絕唱的《悲歌贈吳季子》:
順治十四年(1657年)正月二十一日,新年伊始,二十歲的順治皇帝突然發布了一道諭旨,內容並非軍國大事,而是限制八旗子弟參加科舉考試。這道諭令剛好在大比之年伊始發布,顯然有著特別的意義。

就在這個時候,掌河南道御史上官(崇禎十六年進士,山西翼城人。《清史稿》中記為上官鉉,實為誤作)奏參江南同考官舒城縣知縣龔勛出考場后曾被考生羞辱,事情可疑。又上奏說:「江南新榜舉人,嘖有煩言,應照京闈事例,請皇上欽定試期,親加覆試。」
之前曾經提及江南有慎交社和同聲社門戶恩怨之爭,主持慎交社的吳兆騫曾與同聲社重要成員王長發有隙,王長發見吳兆騫被逮,趁機落井下石,挾嫌誣告。這就是後來吳兆騫父吳晉錫所說的「不意仇人一紙謗書,遂使天下才人,忽罹奇禍,投荒萬里,骨肉分離」,以及吳兆騫子吳桭臣所稱的「詎知變起蕭牆,以風影之談,橫被誣陷,致使家門傾覆,顛沛流離」。當時得寵的北方大臣劉正宗「與慎交水火」,也趁機在其中興風作浪。不過,儘管有王長發的告狀,有劉正宗的暗中支持,刑部審到最後,結論還是「審無情弊」,於是將吳兆騫與之前被告有通弊的七名舉人關在一起,打算最後革除功名了事。
長期在關外生活,吳兆騫已不適應江南的水土氣候,一回到故鄉,就大病數月,手足腫痛,腹疾時發,苦於下泄。後來不得不到京師治病,最後病死於京師旅邸中,時年五十四歲。因家境貧困潦倒,後事由納蘭性德代為料理。
但吳兆騫依舊一如往昔地思念故鄉,他無力自救,只能在冰天雪地的寧古塔空自徘徊感嘆。
於是,四府一縣之士紳被黜籍者達萬餘人,被逮者也有三千人,得免者寥寥無幾。整個江南為之震動。順治十六年(1659年)的進士第三名(探花)葉方靄,僅因欠銀一厘即被黜免,因此民間有「探花不值一文錢」的說法。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
顧貞觀毫不猶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詩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
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僝僽。
就在吳兆騫、方章鉞被押往寧古塔之時,南方時局發生了重大變化。順治十六年(1659年)六月,鄭成功稱招討大元帥,率十七萬水路大軍在崇明島登陸,開始北伐。鄭軍一路勢如破竹,接連攻克鎮江、瓜洲,接連取得定海關戰役、瓜洲戰役、鎮江戰役的勝利,直抵南京城下。另一路人馬張煌言部亦收復蕪湖一帶十數府縣,一時江南震動。然勝利在望之時,鄭成功中清軍緩兵之計,意外遭到清軍突襲,致使鄭軍大敗,損兵折將,不得不全軍退回廈門。
方拱乾父子作為壯年新進的書生,不僅對黨爭的殘酷性知之不深,對當時的時局也沒有清醒的認識——
吳季子即吳兆騫。吳偉業為人謹小慎微,一向很少出言過激,但此詩不但對吳兆騫寄予了深切的同情,還飽含悲憤之情,寓意極深——可以說,吳偉業已經看清了清廷大興科場案的真正用意。
科舉經過歷代變遷,到明朝時已經形成了完備的考試製度,共分四級:
由於書中有詆毀貶斥滿清的文字,如稱清太祖為建州都督,直呼努爾哈赤;再如自天命至崇德皆不書其年號,相反於南明隆武、永曆則大書特書等,因而書刊行后,不斷遭好事之徒的恐嚇,藉以勒索錢財。
尤侗有一篇寫西廂《臨去秋波那一轉》的時文,深為順治皇帝賞識。順治皇帝曾多次向身邊人稱讚尤侗,說他是「真才子」「極善作文字」,還將尤侗極富文採的《討蚤檄》一文展示給翰林院學士們說:「此奇文也。」
納蘭性德之父明珠當時權傾朝野,他本人又在康熙皇帝身邊當一等侍衛,深得寵幸,但一開口竟然是以十年為期限,可見營救吳兆騫絕非易事。顧貞觀則認為十年時間太長,說:「人壽能有幾何,十年太長,請以五年為期。」
雲陰不散黃龍雪,柳色初開紫塞春。
也難怪如此,複試的環境極好,複試的氛圍卻極度壓抑。清人李延年在《鶴微錄》中描述說:「試官羅列偵視,堂下列武士,鋃鐺而外,黃銅夾棍,腰市之刀,悉森布焉。」而每名舉子身邊還各有兩名護軍監視,持刀相向,如臨大敵。這哪裡是複試的樣子,分明是要興師問罪,是以與試的舉人無不嚇得「慄慄危懼」。

並不是所有人都忘記了他,吳兆騫的生死之交顧貞觀就是其中一個。最為難得的是,顧貞觀時時刻刻都沒有放棄將老友救出生天的計劃,併為之付諸行動,費盡心思。

當年九月二十日,吳兆騫從寧古塔起程,十一月回到京師,與顧貞觀等好友相見后,「執手痛哭,真如再生」。吳兆騫回到北京當日,許多人寫詩紀念。益都馮相國有詩道:「吳郎才調勝諸昆,九*九*藏*書多難方知獄吏尊。」可惜此時吳偉業已去世十年,山東詩人王士禛嘆息說:「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還。」
在各省鄉試中,順天闈為北方最重,江南闈則為南方最重,二省錄取舉人的名額也是高居前兩位。順天闈之所以排在第一,不過是「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區,沾了京師和皇帝的光。而江南闈能排在第二,則全靠地域人文薈萃、真槍實彈的本事了。江南多名士,江南闈也素來被認為是國家選拔人才最關緊要的所在,因而所選派的考官,特別慎重。
吳兆騫卻毫不以為然,非常自負地告訴好友汪鈍道:「江東無我,卿當獨秀。」非凡的自信和狂傲一覽無遺。正因為他自少年時期起,便「為人簡傲自負,不拘理法,不諧與俗」,因此鄉里有不少人對他又嫉又恨。

吳兆騫,字漢槎,號季子,江蘇吳江(今江蘇吳江)人。少有俊才,成名很早,九歲時就寫出了數千字的《膽賦》,十歲時寫出《京都賦》,聲震文壇。
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兄懷袖。
自隋朝實行「科舉取士」以來,科舉制度在中國已經施行了一千多年,對中國社會和文化產生了巨大影響,成為封建社會選拔人才的最主要渠道,也成為歷代封建王朝維護其統治長治久安的重要基礎。
明末清初,桐城方氏享大名者,莫過於方拱乾父子。方拱乾有六子,依次為玄成(順治六年進士)、亨咸(順治四年進士)、育盛(順治十一年中舉)、膏茂(舉人出身)、章鉞、奕箴。方氏取名有一原則,即所謂的「文頭武尾」——第一字以一點一畫起筆,第二字以斜鉤收尾。其時,方氏父子文名震動天下,長子方玄成更是成為順治皇帝身邊極見寵信的文學侍從之臣,深遭北方大臣忌恨。而方拱乾早前曾在「南太子案」中得罪過北方系首腦人物劉正宗,劉正宗恨之入骨,一直要找機會報復


不料順治皇帝看到結果后大發雷霆,不但下旨將兩位主考立即正法,而且將該場鄉試所有同考官共十八人(其中盧鑄鼎已死)均處絞刑,妻子家產抄沒入官。已經死去的同考官盧鑄鼎也沒有放過,其妻子家產也籍沒入官。同時將方章鉞、吳兆騫等八人革去舉人,責打四十大板后,流徙寧古塔,不但家產俱籍沒,父母、兄弟、妻子也令流徙寧古塔。
姜女石前頻駐馬,傍關猶是漢家人。
文採風流,尤其詞中飽含深情,感人肺腑。納蘭性德讀了這兩首詞后,大為感動,當場聲淚俱下,破例開口道:「古來懷念朋友、抒寫友情的詩文中,以李陵與蘇武的《河梁生別詩》和向秀懷念亡友嵇康的《思舊賦》最為真摯深切。你的這兩首詞情真意切,絲毫不讓前賢,可與古人鼎足而三。我答應你,一定鼎力營救吳兆騫,併當成我自己的事一樣辦,但你要給我十年的時間。」
關於驚才絕艷的江南名士吳兆騫為何會交白卷,時人說法頗多。有人說吳兆騫恃才傲物,不滿清廷所為,不願意在刀棍威逼下為文,故意如此。還有人說吳兆騫並沒有那份傲骨,他其實是真的被嚇倒了,所謂「書生膽小當前破」,刀槍環顧下,驚魂不定,「戰慄不能握筆」。無論如何,一張白卷,令吳兆騫被認定當初鄉試時有請託作弊的嫌疑,迅即「享受」到與方章鉞等八名被舉報有作弊行為的舉子同等待遇,被逮捕下獄,交給刑部審訊。
方玄成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何況天子正在氣頭上,因而除了附和外,別的話再不敢多說。
吳兆騫曾隨父親宦遊楚地四年,后因張獻忠農民軍起義烽火所及,奉母回到故鄉。明朝滅亡后,吳兆騫遂歸隱鄉里,與江南士大夫互相唱和。大名士吳偉業對少年吳兆騫非常賞識,二人曾一同遊歷。
康熙十五年(1676年),顧貞觀刻意到權相明珠家課館,得與明珠之子納蘭性德(原名成德,避諱改性德,字容若)相識,成為至交好友。顧貞觀懇請納蘭性德為援救吳兆騫出一援手。儘管納蘭性德也很仰慕吳兆騫的才氣,但他深知吳兆騫被流徙一事不僅僅是有作弊嫌疑那麼簡單,涉及朝廷黨爭和滿清對江南士子等諸多背景,其中之複雜,遠非顧貞觀所能想象,而他素來「不干預政事」,因此沒有答應。
兩江總督郎廷佐接到聖旨后自然不敢怠慢,連同漕運總督亢得時,迅速展開了調查。又聽說京城同考官李振鄴等人已經因為順天科場舞弊案掉了腦袋,更加惶恐不安,唯恐禍及己身。在這樣的前提下,郎廷佐能查到事實真相還好,查不到事實真相勢必找出幾個替罪羊來。
清廷得悉消息后,遂興大獄。凡刊刻、參校、藏書、售書者,以及失職之官吏,均株連治罪。此案牽連極廣,直至康熙二年(1663年)才最後了結。
先是順治十八年(1661年)春,庄廷鑨私著明史案發。庄廷鑨,浙江烏程(今湖州市)南潯鎮人,出身一個巨富而知書的家庭。入清以後,庄廷鑨趁明天啟朝大學士朱國楨一門敗落之際,以銀千兩將朱國楨生前所撰明史稿本購得,並廣聘名士,增補天啟、崇禎兩朝史事,輯成《明史輯略》,未及刻印而庄廷鑨就於順治十二年病故。其父庄允城費時五年,于順治十七年冬將書刻成,刊行於世。
吳兆騫因「審無情弊」遭此大罪,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平白遭此大禍的他心情奇差,這可以從他《出關》一詩中窺出一斑。
而吳良輔作為此案的核心人物,犯了太監干政的大忌,不但受到順治皇帝庇護,沒有被凌遲處死,還恩寵不衰,繼續作威作福,後來更是作為心腹代替順治皇帝出家為僧。由此可見,南方大臣陳之遴的倒台不過是一場有計劃的陰謀,既是北方大臣劉正宗等人從中推波助瀾,也有順治皇帝本人的意願在其中。陳之遴走了,朝廷再沒有人能出面為南方士子說話。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
丁酉鄉試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拉開了序幕。少年天子順治皇帝由於剛剛順利冊封紅粉知己董鄂妃為皇貴妃,心情大好,突然決定有所作為,要對科舉加以整飭。丁酉的前一科,順治十一年(1654年)的甲午,人稱「甲午一榜無不以關節得倖,於是陰躁者走北如鶩,各入成均,若傾江南而去之矣」,順治皇帝有所察覺警惕,因而不但在選派主考官上格外費心,還事先對考官們告誡說:「考官閱卷有弊者,殺無赦!」語氣十分嚴厲。然而,科場積弊由來已久,似乎誰也沒有太把年輕皇帝的話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