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章 河山表裡更分明
——明清之際的風起雲湧
第八節 金聖嘆哭廟案
至於吳縣縣令任維初,只比金聖嘆等無辜遇害者多活了數月。新任江蘇巡撫韓世琦到任后,即了解「哭廟案」的真相,雖不敢忤逆朝廷,公然為金聖嘆等人鳴冤翻案,卻也對任維初品性極為反感,不久即另尋過錯將任維初逮捕,亦斬首于南京三山街。後人有詩道:
生員哭廟之前,曾去雅園找過吏部員外郎顧予咸。朱國治查知后,倒也不敢輕易得罪顧氏,倒不是對方在朝中任職,而是顧予咸是江南第一批主動應試滿清科舉的士人,曾被「舉天下卓異第一」,頗得朝廷寵幸。為了試探顧予咸態度,朱國治派道台王紀前去探訪。閑談中,顧予咸隨口道:「哭廟一事,民心可見,任縣令怕難任吳縣父母官了。」
程翼蒼一怔,答道:「不是,是蘇州府教官。」
七月十四日,金雍等被判流刑的八家家眷身帶械具,鐐銬叮噹地踏上了流放之路,被解往寧古塔為奴。親人離別,痛哭哀號聲,聲傳數里之外,聞者均心酸落淚。時人有詩記道:
王永寧常在園中舉辦宴會,令家姬演劇,時人有「素娥幾隊出銀屏」「十斛珍珠滿地傾」之句。
程翼蒼的本意,只是想營救生員,但他料不到的是,正是他這份參本,促使朱國治下定了要將眾生員置於死地的決心。
葉尼等滿人大臣大怒,厲聲斥道:「皇上(指康熙皇帝)剛剛登基,你便呼喊先帝,是詛咒當今聖上嗎?」命人掌嘴。金聖嘆被打得臉頰高腫,口齒流血,連話也說不出來。
顧予咸過堂時,才知道自己已被定為哭廟案主謀,是生員哭廟的幕後指使者,大驚失色,忙申辯自己無罪。但朱國治有靠哭廟案立功媚上之意,欲窮究猛治,葉尼等滿臣亦持相同意見,顧予咸遂被下獄,與薛爾張等人關在一處。
金氏原姓張,名采,字若采,明亡后改姓金,名人瑞,字聖嘆,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其人能文善詩,孤高率性,倜儻不羈。授徒講學時,旁徵博引,諸子釋道,稗官野史,無所不包,議論大都發前人之未發,往往出語驚人,又好炫耀才學,極受當地士庶矚目,有人目之為「才子」,亦有人視其為「狂生」。
當日是下午午時立秋,朱國治卻等不及,巳時剛過,不顧離立秋還差一個時辰,即下令開斬。
王永寧攜妻子回到蘇州后,嫌拙政園不夠氣派,下令翻新重建。在此以前,拙政園園主雖屢有變動,但大都仍保持了園林原貌,獨獨到了王永寧這裏,大興土木,易置丘壑,面貌大改。如園內建斑竹廳、娘娘廳,為王永寧夫婦居處。又有楠木廳,列柱百余,石礎徑三四尺,高齊人腰,柱礎所刻皆升龍,又有白玉龍鳳鼓墩,窮極侈麗。
任維初雖以嚴刑催征錢糧,然荒年歉收,賦稅又重,難以收齊。在這樣的困難局面下,任維初竟然還起了貪心,將常平倉糧食取出,命衙役總管吳行之以高價轉手賣給百姓,所得錢財盡數收入自己腰包。至於倉糧短少之數,則分攤給全縣各戶徵收。此事不久即被人揭穿,一時間,民怨沸騰。
鬱塞千秋恨,蹉跎萬事非。
順治十七年(1660年),紫禁城中的順治皇帝偶然讀到江南士人金聖嘆的文章,忍不住稱讚道:「此是古文高手,莫以時文眼看他。」
禍深逢掖豈無因,節鉞江南密網陳。
入清以後,金聖嘆對清人屠殺江南百姓的暴行多有不滿,遂絕意仕途,閉門著述。然及他聽到順治皇帝「金口」稱讚其文章時,還是受寵若驚,感激涕零,於是出現了「向北叩首」的一幕。
金聖嘆聽到消息時,正在好友韓住貫華堂中閱書,當即「感而泣下,因向北叩首」。還特意作詩道:「忽承帝里來知己,傳道臣名達聖人。合殿近臣聞最切,九天溫語朗如神。」又有「今日長安指日邊」「香爐北上是經筵」之句,表達出一種天真的幻想,希望能得到順治召見,在皇帝身邊做個「經筵」大臣。此時金氏決計想不到,一場殺身之禍即將到來。
丁瀾取到鑰匙后,與倪用賓會合,邀集了一百多人,齊至文廟,鳴鐘擊鼓,對著孔子的牌位放聲痛哭。哭畢,諸生按照計劃向蘇州府院進發。沿路多有相隨者,竟至千餘人。
朱國治大失所望,料想已徹底失寵于朝廷,又自知在吳地不得人心,生怕失勢消息傳開后,吳人會對自己不利,於是不等新任巡撫韓世琦到任交接,便倉促離位,乘輕舟遁去。
除此之外,蘇州富豪朱嘉遇父子及吏部員外郎顧予咸亦受到牽連。朱嘉遇之子朱真亦是蘇州府學生員,倪用賓等十一人被逮捕下獄后,朱嘉遇同情生員遭遇,曾與兒子朱真到大獄送酒菜給倪用賓等人,由此被巡撫朱國治盯上,被當作倪用賓同黨,與薛爾張等人一併被逮捕。
儘管公認的罪魁禍首也沒有太好的結局,然因「哭廟案」而籠罩在江南士人心頭的陰影多年後仍不能散去——
因傑書的這一句話,顧予鹹得以死裡逃生,但其他人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拙政園是江南古典園林的代表作品,始建於明正德四年(1509年),由罷官還鄉的御史王獻臣以大弘寺址拓建為園。「拙政」取晉代潘岳《閑居賦》中「灌園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為政也」意。中亘積水,浚治成池,瀰漫處「望若湖泊」。園多隙地,綴為花圃、竹叢、果園、桃林,建築物則稀疏錯落,共有堂、樓、亭、軒等三十一景,形成一個以水為主、疏朗平淡,近乎自然風景的園林,「廣袤二百余畝,茂樹曲池,勝甲吳下」。
金聖嘆莫名被牽扯進來,疼痛難忍之下,想到順治皇帝曾盛讚自己的文章,便大呼「先帝」。
金聖嘆期待的皇帝恩召沒有到來,反而先傳來了順治皇帝駕崩的消息。雖然滿清平定江南已有十余年,但並不得人心,沒有多少人真正為皇帝的過世感到悲傷。甚至還有人幸災樂禍,如文壇盟主錢謙益在哀詔傳到江南后,不顧國喪之禮,公然宴飲作樂,還特意在所作詩作《后秋興之十》題注道:「辛丑二月初四日,夜宴述古堂,酒罷而作。」然較之旁人,金聖嘆多了一份惋惜的傷痛,因為順治皇帝本有可能成為他的「明主」。此時的金氏萬萬想不到,一場大獄即將興起,而他亦將捲入其中。九_九_藏_書
顧予咸有吏部員外郎官職,未受此待遇。他以為只是跟蘇州府學教授程翼蒼一樣,臨時傳召作證人,也沒太當回事。然到江寧城門時,官差忽然取出枷鎖,將顧予咸雙手綁了起來。
朱國治心中不甘,卻因位居總督郎廷佐之下,不便當眾忤逆上級。葉尼等滿人官員也不知究竟,程翼蒼由此退出,隨即返回蘇州。
一聲炮響,一代才子,就此人頭落地。
竊得官儲輸莫狂,還君印綬殺君身。
獄卒來到牢房,取下顧予咸頸上鐵索后,顧氏頸中膿血橫流,情狀慘不忍睹。
王紀問任維初道:「為什麼要在徵收錢糧時糶賣倉糧?」
尾隨的顧氏僕人見突然生變,急忙掉頭返回蘇州稟報。顧家人立時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緊急商議后,急著人攜帶重金趕赴北京,聯絡在朝為官的顧予咸之弟,欲搶在定案之前搭救顧予咸。
此時的金雍已年過五旬,白髮蒼蒼,回到蘇州時,母親剛剛過世不久。其妹金法筵有《家兄歸自遼左感賦》雲:
十八人中,包括最先被逮捕倪用賓等十一名生員,第二批被逮捕的薛爾張等五名生員(生員楊世俊判杖四十,流三千里),以及最後被逮捕的丁瀾、金聖嘆。因金聖嘆名望最高,遂被構陷為揭帖《哭廟文》的撰寫者,為領導諸生的首腦人物。
后吳三桂起兵反清,王永寧事先已有所知,懼而先死,吳小姐被逮捕下獄,家產籍沒。王永寧增建的雕龍柱礎及楠木柱石等盡輸京師,拙政園由此破敗。至康熙十八年(1679年),拙政園改為蘇松常道新署,參議祖澤深將園修葺一新,增置堂三楹。
四月十三日,朱嘉遇父子及薛爾張等七名生員均被戴上枷械,由官差押解上路。
至此,喧囂一時的「哭廟案」最終以諸多人頭落地降下了帷幕。
四月初十第二次會審,程翼蒼再次入堂。郎廷佐很是意外,問道:「你不是蘇州府教官嗎,我叫你回去,為何不回去?」
彼時南方未定,南明永曆政權實力仍不容小覷,清廷需要利用吳三桂來平定西南,韓世琦亦不遺餘力地討好吳三桂,出資買下拙政園,送給了王永寧。
朱氏其人在江蘇巡撫任上時,一手炮製了「奏銷案」「哭廟案」,人稱「朱白地」。這位朱白地不但得罪了江南士民,就連兩江總督郎廷佐等官員亦深怨其人。朱氏喪母剛好是個大好的機會,於是,對朱國治不滿者趁機活動,清廷竟由此下了一道詔書,命朱國治歸家,為母親守喪三年,又另派韓世琦(號心康)接任江蘇巡撫。
四月二十七日,丁瀾、金聖嘆被押解到江寧。郎廷佐搶先提審,當面告道:「任縣令一案,到此為止,不得胡亂攀招他人。」
二月初四,義憤填膺的吳縣諸生(通過院試的秀才)決意當眾控告任維初的罪行,遂相約到文廟哭廟,再去府院向江蘇巡撫朱國治參告縣令任維初。
倪用賓、薛爾張等人去找顧予咸后,另一名生員丁瀾則去找蘇州府學教授程翼蒼,索取文廟鑰匙。
葉尼聞言,立即發牌令至蘇州府,命當地官府逮捕薛爾張等人,並解往江寧候審。
顧予咸字小阮,一字以虛,號松交,出自「江南第一讀書人家」唯亭顧氏,順治四年(1647年)中進士,歷知寧晉(今屬河北)、山陰(今屬浙江)、江陰。任知縣期間,曾以收買叛徒作耳目的辦法,撲滅了抗清義軍白衣義軍,由此被清廷「舉天下卓異第一」,后升任吏部考功司員外郎。這一次,顧氏是因病回家鄉蘇州休養,因其在當地名望很高,又在京師任職,所以生員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九-九-藏-書
金妻本該在流放之列,因身患重疾,又經旁人大力營救,免除了牢獄之苦。金聖嘆長子金雍(字釋弓)時已成人成家,已按判逮捕下獄,不日流放寧古塔。女兒金法筵時年十一歲,也跟其母一樣,逃過一劫。然金家家產均被抄沒,金妻及金女女流之輩,無力為金聖嘆置辦後事。最後還是吳江才子沈永啟出面,將金聖嘆遺骸運回蘇州,安葬在五峰山博士塢。
王獻臣死後,其子一夜豪賭,將拙政園輸給了同郡徐少泉。此後,徐氏在拙政園居住長達百余年之久,后徐氏子孫亦衰落,園漸荒廢。
金聖嘆撕下衣襟,以手指蘸墨,在布上寫道:「殺頭,至痛也;籍沒,至慘也;而聖嘆以無意得之,不亦異乎?若朝廷有赦令,或可免耳。不然,死矣。」
不久,葉尼等人會同江蘇巡撫朱國治審結哭廟案,以「大不敬」和「搖動人心倡亂」的罪名,判處倪用賓、金聖嘆等十八人死刑,「不分首從,立決處斬」。妻子遠戍邊塞,奴僕及家資財物,全部抄沒入官。
再說韓世琦到任后的幾樁故事。韓世琦是漢軍正紅旗人,曾任順天巡撫,是清廷心腹。他上任江蘇巡撫后,先殺了吳縣縣令任維初,再撥調官銀,改築蘇州城牆,高二丈八尺,女牆高八尺(今所見蘇州磚頭城牆大多為清初韓世琦所建),言行、態度大大有別於前任朱國治,由此頗得人心。
郎廷佐與程翼蒼有舊,有意為其開脫,一見到其人上堂,便問道:「你是吳縣教官嗎?」
巧將漕粟售金銀,枉法坑儒十八人。
程翼蒼供出的丁瀾、金聖嘆立即被逮捕。官差趕到金家時,金聖嘆正在上廁所,官差等不及,大聲催促。
到了府台衙門,倪用賓等人進呈參帖,要求驅逐吳縣縣令任維初。江蘇巡撫朱國治見生員聚集在衙門之外,群情激憤,且看熱鬧的民眾越來越多,擔心事情鬧大,忙下令逮人。兵丁湧出,當場抓住了倪用賓、沈大來、顧偉業、張韓,來獻琪、丁觀生、朱時若、朱章培、周江、徐玠、葉琪十一人,餘人四散而逃。
滿清刻意羅織罪名,導致江南才子金聖嘆殞命于屠刀之下,就連最早主動為滿清效力的顧予咸亦接連罹禍,舊巢覆破,新枝難棲。悲憤與惶恐,幻滅與失落,複雜的心緒交相環繞。
於是便有了曹氏三代累任江寧織造六十年之久,於是便有了曹寅《楝亭圖》,亦由此誕生了文學名著《紅樓夢》。
金妻不明所以,然監斬官朱國治得知手書內容后,只冷笑道:「金聖嘆死猶侮人。」

蘇州顧予咸石刻像
二月初五,眾官員哭靈完畢。朱國治召集眾官員道:「本想從輕發落任縣令一事,不料眾生員鳴鐘擊鼓,震驚先帝之靈。而今又有陳教授參任縣令,只得呈報朝廷懲處,諸位以為如何?」
明崇禎四年(1631年),刑部侍郎王心一購得拙政園東部十余畝荒地,悉心經營,布置丘壑,于崇禎八年(1635年)落成,名「歸田園居」。園中部及西部則屢屢易主。
中丞殺士有餘嗔,羅織猶能毒縉紳。
六月二十日,清廷文書到達江寧:准倪用賓、沈大來、顧偉業、王仲儒、薛爾張、姚剛、丁瀾、金聖嘆著處斬,妻子流放邊疆,家產抄沒入官;張韓、來獻琪、丁觀生、朱時若、朱章培、周江、徐玠、葉琪、唐堯治、馮郅俱處斬,免抄沒家產;顧予咸無罪,免革職。其餘依原奏章。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康熙帝玄燁南巡,曾慕名來到拙政園,然園「廿年來數易主,雖增葺壯麗,無復昔時山林雅緻矣」。
金聖嘆又索取紙筆,手書給妻子道:「字付大兒看,腌菜與黃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傳,我無遺憾矣。」
莫名捲入的蘇州富豪朱嘉遇杖三十,其子朱真杖三十,革除學籍。
再說江蘇巡撫朱國治的結局。哭廟案不久,朱國治母親去世。中國傳統,父母去世,官員要在家丁憂守喪三年。但朱國治是漢軍正黃旗人,清制:隸旗下者例不丁憂,守喪二十七日,即出視事。朱國治按制守喪二十七日後,上奏請進止,無非不想再在已引發公憤的江南任職,想另調他職。九九藏書
這一年,為順治十八年(1661年),正好是順治駕崩、康熙御朝的新舊交替之機。
程翼蒼負責掌管文廟鑰匙,而今「哭廟案」莫名成為驚天大案,他作為交出鑰匙者,自知難以脫身,惶恐難安之下,當即寫出了幾十名生員的名字。
金聖嘆在文學批評上成就巨大,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他本計劃批「六才子書」——《莊子》《離騷》《史記》「杜詩」《水滸傳》《西廂記》——然只完成了《水滸傳》《西廂記》的全批,「杜詩」的一部分,便因「哭廟案」而無端殞命,時年五十四歲。他曾感嘆時勢雲:「真讀書人天下少,不如意事古今多。」終於一語成讖。
清廷收到葉尼、朱國治等人的聯名奏章后,因哭廟案是要案,特意召開議政王大臣會議,商量處置事項。會議由議政王傑書主持。吏部員外郎顧予咸家人已用重金打通關節,讀奏章者大聲念道:「薛爾張將參任縣令的帖子給顧予咸看,顧說:『這是什麼時候,你要講告?』將揭帖丟到地上,甩手而去。」
道台王紀負責審理此案。王紀聽說生員初衷只是為揭發吳縣縣令任維初的罪行,遂招來吳縣衙役總管吳行之,詢問私賣倉糧情況。吳行之招出了實情,稱賣糧一事受命于縣令任維初。
這十一人中,丁觀生是生員丁瀾堂兄,朱時若是沈大來妹婿,均是跟來看熱鬧的,屬於無辜受累。其餘九人,則是隨同倪用賓的生員。
開府罷官貪吏死,辟疆園裹自垂綸。
不如遼左月,猶得照慈幃。
雖然經歷了一番波折,王永寧最終還是如願以償,見到了大名鼎鼎的平西王。吳三桂回憶了很久,終於想起確實有這麼回事。他在大節上反覆無常,對這樁婚事倒也沒有反悔,立即授王永寧三品官銜,選了一個女兒嫁給他。窮光棍轉身變成了親王女婿,貴不可言。
官差久聞金聖嘆狂名,也不與他計較,只是不停催促。
廿載遐荒客,飄零今始歸。
開「博學鴻詞科」;選派文學才華傑出的大臣出任江蘇巡撫;又以漢人心腹安插在江南,借詩酒流連,廣泛結交江南文人。
順治四年(1647年),剛從黃毓祺案中脫身的錢謙益、柳如是夫婦入住拙政園。錢謙益增建曲房,作為柳如是妝樓。
官差答道:「這是撫憲大人命令,小的亦無奈。」
金聖嘆嘆道:「你亦公人,我亦恭人(古語稱上廁所為出恭),何故相逼甚急?」
生員倪用賓、薛爾張等人寫好揭帖后,想多取得一些人的支持,便拿著揭帖去雅園(在因果巷與閶邱坊間)找在鄉官宦顧予咸,請他指點。
王紀回報給朱國治后,朱國治知道顧予咸站在生員一方,擔心顧予咸出面干預,向朝廷揭發哭廟案真相,又欲向蘇州大族立威,遂下令將仍有官職在身的顧氏也逮送江寧。
四月初,倪用賓等十一人被吳縣捕廳押送至江寧,一路吃盡了官差苦頭。吳縣縣令任維初與蘇州府學教授程翼蒼,亦被傳喚至江寧候審。
順治五年(1648年),徐少泉第五代傳人不堪清軍將領騷擾,將拙政園以二千金廉價賣給大學士陳之遴。陳之遴得園后重加修葺,備極奢麗。然陳氏長年在京為官,后又被謫遼東,客死於謫所,從始至終都未踏進拙政園一步。
有心人又趁機上書彈劾朱國治。朝議以大臣擅離汛地,擬降五級,而嚴旨切責,將朱國治革職為民。
清廷素怨江南多事,對蘇州、松江等地格外徵收重賦。當時蘇州吳縣縣令任維初剛剛上任,即收到江蘇巡撫朱國治令牌,稱吳縣積欠賦稅嚴重,要求儘快上繳上年賦稅銀兩。任維初遂改三六九日追比為日日追比,還專門在縣衙堂上擺放了數十支大竹板,浸在尿桶中,打起人來,無不鮮血淋漓。不幾天,就有一人死在板子下。九-九-藏-書
韓世琦到任江南不久,即收到平西王吳三桂的親筆書信,稱女婿王永寧(《履園叢話》記為王永康)是蘇州人氏,剛在雲南成親,現下要返回蘇州,請韓世琦為愛婿愛女置辦一處住宅。
吏部員外郎顧予咸則被誣陷為這起哭廟案的幕後主謀,也被判處死刑,因是朝廷命官,擬處絞刑,家產沒官。
天道好還君不悟,笪橋流血濺江濱。
任維初竟堂而皇之地回答道:「犯官到縣止二月,無從得銀,而撫憲索饋甚急,故不得已而糶糧耳。」意思是,全因巡撫朱國治催糧催錢甚急,才不得不如此。
王永寧夫人人稱「吳小姐」,倚仗其父吳三桂勢力,驕橫跋扈。她見蘇州河多船多,便派人強佔碼頭,自行收取費用,發一筆橫財。地方官府根本不敢出面,任其作為。吳小姐春日出遊,前面有大隊人馬開道。一次過橋時,橋上遊人來不及迴避,吳小姐手下便直接將眾遊人推落河中,導致十餘人溺死。有御史據實彈劾,清廷不想得罪吳三桂,只將奏本留中不發。
眾官員不敢有異議,朱國治遂以震驚先帝、聚眾倡亂、情同謀反的罪名,將蘇州諸生上告朝廷。
蘇州富豪朱嘉遇本只判杖刑,家產不在抄沒之列,然地方官員誤將牌令上朱時若當作了朱嘉遇,急不可待帶人前去抄家,所得金銀珠寶不計其數。朱嘉遇一妻二妾及其子朱真妻子均遭逮捕下獄。后得知牌上朱姓是朱時若時,朱嘉遇眷屬才被放回,然所損失財物是拿不回來了。
在朱國治的唆使下,葉尼又派人召回蘇州府學教授程翼蒼,要他交代參与哭廟的生員的名字。朱國治稱當時參与哭廟者有千人之多,葉尼便責令程翼蒼如實列出所有人的名單。
陳之遴既敗,拙政園亦沒為官產,被圈封為寧海將軍府,次第為王、嚴兩鎮將所有,后又改為兵備道(安姓)行館。吳三桂寫信給韓世琦后,清廷為討好吳氏,先將拙政園發還陳氏,再由韓世琦出面代買,如此便順理成章地將官產又變回了私宅。
同日,蘇州府學教授程翼蒼聽說自己的學生被官府拘拿,急忙寫了參本,列出縣令任維初催糧嚴酷、杖斃人命、私賣倉糧、中飽私囊等罪狀,著人連夜送給巡撫朱國治。
康熙二十年(1681年),由於「三藩之亂」已平,康熙皇帝御太和門受賀,宣捷中外。又加上太皇太后、皇太后徽號,頒發恩詔,並准許遼東流人贖歸。大才子吳兆騫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以認修內務府工程的方式返回中原,金聖嘆之子金雍亦用類似的方式,同年返歸。
當時有赤腳張三率漁民義軍「白頭兵」活動在蘇州、松江一帶,屢次打敗清兵,與地主、富戶為敵,聲勢十余年不衰。清地方官吏對此十分頭疼,卻因張三行蹤神出鬼沒,而莫之奈何,遂將張三活動的太湖流域視為最可怕的危險地帶。韓世琦到任后,欲發重兵圍剿張三。蘇州鄉紳朱允恭主動請纓,以老交情誘捕張三,不費一兵一卒,替韓世琦除去了心腹大患。換作朱國治在任,斷無士紳肯為其出力冒險。
獄卒受命著意折辱顧氏,將一大鐵索來迴環繞在他頸上。顧予咸難以抬頭,也不能躺下休息,只能倚牆而坐,備受黑獄煎熬之苦。
因「哭廟案」牽涉入獄又幸免於難的顧予咸曾在《雅園居士自敘》一文道:哭廟雖是蘇州習俗,但換了新朝,清廷對此「未之前聞,張皇摭拾」,故興起大獄。
王永寧做夢也想不到還有這樣的美事,忙謝了老親戚,向左右鄰居借了些盤纏路費,動身趕往雲南求見吳三桂。
朱國治忙派人攔住程翼蒼,告道:「總督大人只是叫你出去,四位欽差大人還沒有發落,後日審訊,你還要再來,不得有誤。」
程翼蒼是順治九年(1652年)壬辰科老進士,正與到訪的金聖嘆閑談。丁瀾進來后,金聖嘆聽說哭廟一事,連聲道:「參得好,參得好。」程翼蒼也對任維初不滿,當即將文廟鑰匙交給了丁瀾。
此時的朱國治正為替清廷立下「新功」而志得意滿,他決計想不到,他得罪的不只是有「好手段」的顧予咸,還與所有蘇州士民結下了深仇大恨,而這一點,也最終成為他的死因。
對比于哭廟案諸生員無辜被殺,及王永寧一夜暴富及囂張,便可見政局的微妙:清廷一面用殘酷手段鎮壓異己,打壓江南不平之氣,寧可錯殺枉殺,也不放過;另一面又要藉助吳三桂來對付明朝殘餘勢力,是以處處姑息,終至養虎遺患。
朱國治本欲置顧予咸于死地,所以刻意指稱其人為哭廟案主謀,想不到顧氏卻扭轉了局面,無罪釋放,不禁拍案叫道:「此老奴竟有如此好手段!」
薛爾張等人被解到江寧后,立即受到酷刑拷問,但薛爾張始終不肯招認。
順治十八年(1661年)二月十一日,朱國治奏疏抵達中樞。當時康熙皇帝年幼,由顧命大臣鰲拜輔政。適逢江蘇金壇有義士反清,重鎮鎮江發生失竊機密案,清廷對哭廟案極為重視,立即派出滿人大臣刑部侍郎葉尼、理事官英孥、春沙、海勒布前往江蘇會審。
康熙皇帝為心智極高之人傑,登基后便充分意識到江南士人離心力的重大威脅。但他沒有像以往執政者那樣以高壓來解決,而是採用了更高明的方式——
七月十三日是立秋之日。清晨,兩江總督郎廷佐出城相送葉尼等欽差回京。郎廷佐前腳剛走,朱國治後腳便命人從獄中提出金聖嘆等十人,連同金壇、鎮江及他案罪犯一百二十一人,押赴三山街法場。
五月初一,任維初得意揚揚回到蘇州復任,繼續催逼錢糧,氣焰不可一世。
四月初八,會審正式開始,葉尼等四位欽差居中而坐,兩江總督郎廷佐、江蘇巡撫朱國治分坐兩邊。
然郎廷佐與朱國治眼光完全不同,他深知要想江南安穩平靜,必須贏得士人之心,之前的「江南丁酉科場案」及「鄭成功通海案」已牽累無算,在江南士林中引發了極大的怨氣,軒然大|波尚未平息,實不必再興風作浪。
朱國治見任維初毫不避諱地牽扯出自己,忙出面庇護,為任維初開脫罪責,稱賣糧是為清廷徵集兵餉急用,並偽造了一系列文書、口供,掩飾了任維初盜賣官糧一事。
金聖嘆自幼學佛,喜與僧人結交,有聯題佛經雲:「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他擅長扶乩降靈,自稱天台宗祖師智顗弟子的轉世化身,託名「泐庵」法師,在江南名氣很大,曾至葉紹袁、錢謙益、姚希孟、戴汝義等名人士大夫家中扶乩,不但寫出優美感人的篇章,還往往說中事主心思,由此受到葉紹袁等人的崇信追捧,尊稱其為「泐公」或「泐師」。錢謙益直言金聖嘆真的像是受到某種神靈支配。九_九_藏_書
葉尼隨後提審倪用賓等十一人,諸生均訴說到文廟鳴鐘擊鼓緣由,是要參告吳縣縣令任維初私賣倉糧。
縱酒著書金聖嘆,才名千古不埋淪。
兩江總督郎廷佐得知后,急派心腹去見程翼蒼,勸慰道:「你雖列出了幾十人,仍然不滿千人之數,何必徒然害人?」
朝廷文書下達后,哭廟案便成為板上釘釘的鐵案,只等秋後問斬金聖嘆等人。十八名死囚反應不一,得知遇赦無望后,便各自寫下遺書,託人帶回家中。
臨刑前,金聖嘆看到人群中的家人,長嘆道:「蓮(憐)子心中苦;梨(離)兒腹內酸。」家人忍不住號啕大哭,圍觀者也為之心酸,潸然淚下。
次日,葉尼等人升堂會審,丁瀾、金聖嘆一上堂,便被各打了三十大板,又受夾棍之刑。
在昆明住了一段時間后,王永寧便想回蘇州老家。為了滿足女婿衣錦還鄉、光宗耀祖的美夢,吳三桂特意寫信給剛剛上任江蘇巡撫的韓世琦,命他事先打點好一切。
至於另外兩位官場上的人物,吳縣縣令任維初無任何過錯,免責。衙役總管吳行之杖三十,革役。
相看疑頓釋,欲語淚先揮。
郎廷佐多少有些會意過來,便笑著對欽差葉尼道:「天下竟有這種書獃子!」又轉過頭來,厲聲呵斥道:「這是什麼地方,要你在此聽候嗎?還不快走!」
這顯然有為清廷開脫的嫌疑,其中卻反映出一點,顧予咸也很清楚:「興起大獄」的根源並不是朱國治、任維初,而是朝廷。清廷先後製造一系列大案,意在以高壓手段打壓江南士子,「哭廟案」不過是其中一起而已。跟前面提及的南北黨爭一樣,朱國治、任維初只是由頭和工具。尤其朱國治,充當了清廷的劊子手,價值利用完了,便被徹底摒棄,清廷還能由此挽回形象及人心。
「哭廟案」與「通海案」「奏銷案」合稱「江南三大案」,「哭廟案」與「鄭成功通海案」相提並論,足見清廷對這起案子的定性。
顧予咸大驚失色,道:「我沒有被削職,為何縛我雙手?」
老謀深算的朱國治知道事情因吳縣縣令任維初而起,蘇州民眾盡知真相,擔心在蘇州會審將激起民變,遂刻意將會審地點安排在江寧。
同時,地方官府不等朝廷回復,便在巡撫朱國治指使下,開始逮捕顧予咸等人家人,抄沒其家產。顧予咸妻、子均被逮捕下獄,家中值錢財物被官差劫掠一空。當晚又有三十余名盜賊越牆而入,將余剩之物掠去。本是蘇州巨富的顧家,登時一貧如洗。
這位郎廷佐字一柱,漢軍鑲黃旗人,自父親郎熙載起,兩代人均為滿清效力,備受信任,郎廷佐之孫還娶了靖南王耿精忠愛女。正因為「性行純良,才能敏練」,又是滿清心腹,清廷才放心將江南這塊動蕩不平之地交給了郎廷佐管理。郎廷佐倒也不負所望,曾率領江寧軍民力御鄭成功大軍于城外,並施以緩兵之計,最終力克強敵,焚毀鄭氏敵艦五百余艘,擒斬無算,鄭成功狼狽逃遁入海。
議政王傑書聽到這裏,插話道:「既丟在地上,便無罪了。」
出於清廷更長遠的利益考慮,郎廷佐遂冒險派人提點程翼蒼。程翼蒼驟然醒悟,當即毀去原名單,只供出了向他領取鑰匙的丁瀾,並以當時在場的金聖嘆為證人。葉尼、朱國治等人再三盤問,程翼蒼只推說不知有他人參與哭廟。因郎廷佐出面維護,程翼蒼又有諸多同年、門生在朝中為官,朱國治等人也不好過於強硬,只得就此作罷。程翼蒼遂被放回,得以解脫。
丁瀾俠骨世無倫,哭廟焉能遂殺身?
七月初八,清廷忽然頒下聖旨,赦免了金壇謀反案中的一名死刑犯。江蘇巡撫朱國治聯想到顧氏家人施展手段營救顧予咸一事,生怕秋決之前,朝廷下詔赦免哭廟案人犯,留下後患,不由得憂心如焚,只想早些動手殺人。
剛好這時順治皇帝駕崩,二月初一,哀詔下到江南。地方官員按照慣例在蘇州府院(今江蘇蘇州道前街會議中心)設置了靈堂、靈牌,江蘇巡撫朱國治、道台王紀及府、縣等大小官員均要在靈牌前哭靈三日。
生員們禁不住拷打,陸續招出薛爾張、姚剛、唐堯治、馮郅、楊世俊、王仲儒六名生員參与了哭廟。
郎廷佐立即道:「我以為是吳縣教官呢,既是蘇州府教官,這事跟你沒有關係,快些出去。」
康熙十年(1671年),又有有心人向康熙皇帝力薦朱國治,推其補雲南巡撫。兩年後,吳三桂起兵叛亂,殺朱國治祭旗。朱氏身體被吳三桂將士分而食之,屍骨無存。後人有詩嘆道:
王永寧幼年喪父,由鄰居撫養長大,三十多歲還不能自立,亦未成家。有一天,一位老親戚來看王永寧,告訴他一樁大事:王父與吳三桂同為軍校,不但是至交好友,還曾結為兒女親家。後來吳三桂飛黃騰達,直至一飛衝天,王父則早早病死,死前來不及將婚約告訴兒子。
程翼蒼不敢說是朱國治阻攔,只答道:「在此聽候。」
因清廷點名要將哭廟、金壇謀反、鎮江失竊機密三案同查,哭廟已與謀反性質等同,葉尼早已有先入為主之印象,立即一拍驚堂木,喝道:「要你們招供謀反事由,為何以任維初賣糧作答?」下令將十一人各杖三十,又動了夾棍酷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