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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林場無名屍 1

第五章 林場無名屍

杳無人煙的廣袤林場里,經常會有流浪漢因為迷路而送命。但這具男屍的情況卻有些詭異。

在我們人生旅途走到一半的時候,
我發現自己身處一座陰暗的森林,
因為筆直的康庄大道已然消失。
——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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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可能,不可能。」小張法醫似乎清醒了點,「現場是我去的,真真切切是男性。」
電話那邊沉靜了好半天,小張法醫才囁嚅道:「傅姐,會不會是你那邊的問題啊?我這邊確定是個男性,我一個法醫,總不可能一具新鮮屍體的性別都搞不清啊。」
「替逝者說話,是尊重逝者的最好方式。」小張法醫像是背書一樣說道。
這是今天下午下班前南安森林公安的小張法醫送來的檢材,一塊帶血的布片。委託表格上,寫著今天下午在南安北林場發現一具無名屍體,男性,年齡不詳,屍表檢驗完畢,無明顯致命性外傷。做DNA檢驗是為了把數據錄入未知名屍體DNA信息庫,履行完警方的程序而已。
「『我們』?我們也要去啊?」蕭朗有一些驚訝,又有一些興奮地問道。
平時溫文爾雅的傅如熙,在遇到工作中的原則問題的時候,絕對是寸步不讓的。法醫現場取材違規操作,會導致整個案件的走向發生失誤,所以傅如熙對年輕人這樣的行為,批評起來毫不留情。
為了徹底排查黑暗守夜者組織的蹤跡,公安全員兩班倒,在全市各個路口設點排查可疑車輛和行人,對各個社區劃片排查流動人口,對賓館、浴室等地點進行重點管控排查。總之,每個人都忙得不亦樂乎。
她一手拿著委託登記資料,一手拿著圖譜,認真地核對著。核對完畢后,她會按照電腦上的鑒定書模板逐一把委託事項、送檢檢材寫下來,再在後面的數據表格中填入相應的檢驗數據,最終完成檢驗報告的結論。
可是,依舊沒有比上。
「沒有屍體,沒有案件,血從哪裡來?」聶之軒說,「可惜這個女人的DNA不在我們的資料庫里。」
小張法醫不知道是因為後怕,還是因為愧疚,半晌沒有答話。
「徒步?」蕭朗驚訝道。
「對,同意蕭望的觀點。」聶之軒說,「正是因為他們是集體回城的,所以目標很大。為了不再損兵折將,他們寧可集體徒步進南安,也不願意分開冒險闖卡。」
「可是你送來的檢材,是女人的血。」傅如熙說。
面對傅如熙疑惑的表情,聶之軒微笑著解釋:「我們分析這個演化者可能因為皮膚組織異常,形成了天然的保護層,用武俠小說的話說,就是『金鐘罩鐵布衫』。」
在傅如熙向他們介紹案發的具體情況的時候,程子墨坐在會議桌的拐九*九*藏*書角,一個人抱著一張南安市地圖研究。如果凌漠在場,他應該會很快對地圖上的信息做出判斷,但今天他的座位空著。程子墨默不作聲地盯著地圖上的線條和圖案,平時嚼個不停的口香糖也沒顧上吃,過了一會兒,她終於研究出了結果。
傅如熙把印表機吐出來的圖譜整理了一下,慢慢地伸了個懶腰,心想再忙活兩個小時,差不多可以去值班室小睡一下了。雖然現在已經不年輕了,忙活了這麼幾個小時后,腰酸背痛的,但是想想積壓的排隊的案件已經全部檢完,想想明天辦案人員感激驚喜的表情,還是成就感爆棚的。
取樣、提取純化、擴增、測序、數據分析,這一套流程對於傅如熙來說再熟悉不過,一切都是輕車熟路。傅如熙知道如何最合理地運用時間,在擴增儀和測序儀運行的時候,她會利用時間提取純化下一批樣本。擴增儀每個小時擴增完畢96個檢材樣本,測序儀每半個小時測序24個檢材樣本。這些先進儀器何時開始運行、何時結束工作,傅如熙一切都心中有數。
「你下午送來的檢材做完了。」傅如熙說,「這麼晚打電話給你,是因為你的委託表有個錯誤,你明天要過來走一下糾錯的程序。」
一台電腦、一杯清茶,清靜的實驗室里,傅如熙做完了前期檢驗工作,可以全身心投入數據分析了。這是她最喜歡的環境和心境。
感到后怕和愧疚的小張法醫還是連夜趕去了殯儀館,叫醒了熟睡的殯儀館值班員后,在全程錄音錄像的情況下,提取了死者的口腔擦拭物,還不放心,又提取了幾根帶毛囊的頭髮。然後連夜送到了南安市公安局DNA實驗室。
「一槍爆頭?」傅如熙顯然沒有獲得兒子們的這次戰鬥結果報告。
每完成一份檢驗報告,傅如熙的心裏都會輕鬆許多。
「老媽好厲害,老媽最厲害,要是老媽也是守夜者,老蕭的位子肯定是老媽的。」蕭朗一邊拍著手,一邊拍馬屁道。
「哦,啊,是這樣的。」小張法醫說,「我試著用注射器了,但是最近可能季節問題空氣太幹了,所以皮膚都皮革樣化了,我的針戳不進去。我看他的前襟有噴濺狀血跡,估計是呼吸道出血,於是就剪了一塊。」
「你想親自檢驗屍體?」傅如熙問道。
「先不說那麼多了,怎麼補救?」傅如熙問道。
傅如熙https://read.99csw.com總算是放了點心,但她思忖再三,還是給小張法醫打了個電話。
又是幾個小時過去了,小張法醫支撐著一直在打架的眼皮,陪著傅如熙參与整個檢驗過程。雖然傅如熙幾次讓他先回去休息、等結果,但他怎麼也不好意思自己溜號。
結果出來了,傅如熙才意識到自己的這個通宵真是沒有白熬,自己的這一次「苛責」也是應該的。因為,這名死者,是一名被盜嬰兒。
完成了十幾份檢驗報告,眼看著勝利在望了,傅如熙的工作停滯了。停滯的原因是她發現了問題。
心思縝密的傅如熙首先重現了自己的檢驗過程,確認不是自己在檢驗過程中導致的檢材污染。然後,她又把這則數據錄入了資料庫進行數據比對,看是否可能比對上失蹤人員、案件檢材或者是她們實驗室以前做過的檢材數據。畢竟DNA實驗室每天要承擔那麼大的檢驗量,難保不會有過去的檢材污染容器儀器,導致數據偏差。
對於森林公安來說,這樣的未知名屍體非常常見。那麼大一片林場,幾乎覆蓋了整個南安市的北郊,經常會有流浪漢誤入林場而迷路,最終因為饑寒交迫而死亡。對於這樣的未知名屍體,森林公安的法醫都已經見怪不怪了。只要屍表檢驗沒有明顯外傷痕迹,基本就是取個血,送檢,完事兒。
傅如熙瞪了蕭朗一眼,說:「以上就是昨天晚上到今天我做的工作,還有就是發現的線索。根據老蕭的指令,將你們召回,然後把情況第一時間通報給你們,因為有證據顯示,黑暗守夜者組織成員可能重回南安了。」
「你的行為呢?」傅如熙這次是真生氣了。
「而且,他的衣服上還有一個女性的血。」蕭望沉吟道,「會不會是他們又殺了人?」
「你的這個委託,性別寫錯了,你寫的是男性,我做出來的數據是女性。」傅如熙一邊看著圖譜一邊說。
可是這個案件不一樣,因為傅如熙提取純化的血痕檢材,經過DNA儀器的檢測顯示,這是一名女性。
「至少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林場里,還是能找得到原因的。」程子墨說。
「不要可是!」傅如熙說,「這樣的操作有可能導致什麼樣的後果,你考慮過沒有?如果出現了危害結果,你負得起責任嗎?這是一條人命!你還是一個法醫!你在學校,老師沒教過你怎麼尊重逝者嗎?」
乍一看地九九藏書圖,大家都被各種顏色的道路圖形繞得有些頭暈。還沒等其他人回過神來,程子墨總結道:「簡單點說吧,如果想回到南安,又不被卡點發現,從地形上看,最好的路線就是坐車到北安南站,然後沿南站一直往南,就到了林場北邊。自北向南穿過林場,就可以到達南安市境內了。只要入了境,那麼我們的交通卡點就沒啥用了。」
「怪不得小張說取血的時候,針頭扎不進去呢。」傅如熙恍然大悟。
在完成了剩餘的檢驗報告之後,傅如熙來到了資料庫電腦前。比對工作已經完成,沒有比對上任何數據。也就是說,這滴血的主人、這個女人,她的DNA沒有被錄入過系統。為防萬一,傅如熙還特意將這個數據和盜嬰案的諸多數據進行了比對。這段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幫助丈夫和兒子的傅如熙,早把全國失蹤人員DNA信息庫里所有農曆六月初八丟失的嬰兒DNA數據都整理了,在南安市公安局的區域網里,建了一個「小庫」,以便效率最高地發現線索。
「對啊,一槍爆頭,沒死。」蕭朗不以為意地說。
「死者叫文千禧,1998年3月7日出生。」在市局合成作戰室講台上的傅如熙指著大屏幕上的數據向守夜者成員們說道,「2000年7月9日,農曆六月初八,在南安市南郊河河邊失蹤。哦,他的父母是漁民,一年一半的時間是帶著他住在河邊的船上的。」
「千禧,千禧,恰恰就是千禧年丟了。」蕭朗靠在椅背上,說道。
「你真是開玩笑啊!你這樣的操作是嚴重違規的!」傅如熙柳眉倒豎。
霧霾籠罩之下的南安市,看起來還和以前一樣,安靜祥和。
「你們看,從這張地圖上可以看出我們南安市的交通線路。」程子墨說,「剛才我獲取的資料是我們設卡的點,我都用紅筆標明了。顯然,黑守的人,獲知我們對所有交通要道都進行了設卡堵截,所以他們要是回到南安,則要費一點勁兒了。」
「問題在於,他沒有明顯外傷就死了,總不能是心源性猝死吧?」聶之軒說。
傅如熙心疼地看著兒子們。
電話那邊傳來穿衣服起床的聲音。
「我是說,你的委託表格有問題。」傅如熙強調了一下重點。
當然,傅如熙此時也沒有休息的意思。敏感的她,隱隱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這肯定不會是個簡單的「路倒」。所以,她絲毫沒有困意,等待https://read.99csw.com著小張法醫提取檢材送來。在收到檢材后,她立即開始對檢材進行提取純化。
「蕭局長可以幫忙協調嗎?」聶之軒抬頭問道。
「雖然現在線索又出現了,但還是摸不到頭腦啊,未知的事項太多了。」蕭望搖了搖頭,連日的奔波,讓他有些精疲力竭。
「對於這個事情,今天清早我們的協查就發出去了。」傅如熙說,「周邊城市會對未知名屍體或者現發案件進行數據比對,如果有結果,現在也應該到了。」
「取DNA進行個體識別,怎麼能取衣服上的血!」傅如熙似乎有點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真的就是皮革人一個人潛回的話,就是坐大巴,我們的卡點也未必可以發現,因為我們根本沒有掌握他們的面容等特徵。設卡就是想方設法發現疑點,並沒有明確的甄別指標。」蕭望說。
雖然連非當值的法醫、DNA檢驗員都被派出去執行巡邏排查任務了,可是在幕後實驗室負責的傅如熙倒是因為需要執行實驗室的「首長負責制」,而沒有被派出去執行外勤。只是一級勤務的命令掛在那裡,她不能回家睡覺,全天候在實驗室和值班室待著。想想也是,身為局長的蕭聞天不可能回家,父親在醫院被母親照顧著,兩個兒子都在外執行任務,對於傅如熙來說,確實不如直接待在值班室里更充實一些。當然,大半夜在辦公室加班的傅如熙也不會在那兒閑著。反正都是在加班,不如把那些排著隊等待進行DNA檢驗鑒定的案件一一拿出來做了。一是讓辦案單位早點結案,二也算是充分利用了加班時間,不至於無事可干。
「可是現場沒有其他的血跡和屍體了,也不太可能是他殺了別人以後死的,所以我以為是他自己出的血。」小張還是為他的錯誤做了解釋,然後說,「我錯了,這次幸虧傅姐發現了問題,不然我真的負不起責任了。我錯了,我馬上補救。」
「那好,如果能協調妥當,我們明天一早檢驗屍體。」聶之軒說。
「訓練半年了,還是這麼沒正形兒!」傅如熙佯裝嗔怒道。
對於這個她最愛的小兒子,即便知道他不該在這麼嚴肅的場合不嚴肅,也實read.99csw.com在無法板下臉來訓斥。
然而全市公安民警已經有兩天無眠無休了,因為南安市公安局在蕭聞天的命令下,進入了一級勤務的狀態。換句話說,就是所有警察停止休假,工作時間的各個公安崗位,全員在崗;非工作時間,一半警力在崗。
「啊?有什麼問題?」小張法醫像是翻了個身,說,「估計又是個『路倒』而已。」
其實這也不是多大的事兒,畢竟警力缺乏,警察工作量巨大,在送檢委託表格上寫錯個名字、寫錯個性別或者寫錯個身份證號碼,也不是沒有過的事情。只要在確認信息后,來DNA實驗室辦理糾錯程序就可以了。但是,現在畢竟是非常時期,凡事都要留個心眼,說不定一個疏忽,就會漏過一條線索,錯失一個良機,讓丈夫和兒子多走彎路。所以,傅如熙對這一處錯誤,還是很在意的。
「可他們還是損兵折將了,雖然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發生折損的原因。」蕭望說。
「只有徒步。」程子墨說。
「傅姐太厲害了,這麼快就做完了!」小張的聲音帶著疲憊,顯然是在睡夢中被電話驚醒的。畢竟森林公安不屬於地方公安管轄,蕭聞天的一級勤務命令對他們森林公安並無效力。
「可是——」
「這肯定沒問題,不管是地方公安,還是森林公安,目標都是一樣的。」傅如熙說。
傅如熙的腦海中又快速地把檢驗過程捋了一遍,覺得自己並不會在哪個環節上出現失誤,於是說:「你們怎麼取的檢材?器械也沒問題嗎?」
小張法醫似乎想起了什麼,再度囁嚅道:「哦……我知道了,我取的是他衣服上的血。」
「要想知道原因,最直接的,還是從屍體入手。」聶之軒說。
「怎麼就沒正形兒了?我說的是實話啊!線索全斷了,在老媽您這兒接起來了。」蕭朗說,「這人顯然就是被我一槍爆頭的那個皮革人啊!」
傅如熙看看窗外漆黑的天空,心想這個時候跑去殯儀館重新取材,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了,但是,如果不給這個年輕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以後還會犯錯。
忙活到了半夜,隨著測序儀「嘀嘀嘀」的提醒聲,積壓在傅如熙手上的所有案件的檢材樣本數據已經全部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