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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海外東坡 三 房屋風波

第十三章 海外東坡

三 房屋風波

久安儋耳陋,日與雕題親。

漂流四十年,今乃言卜居。

蘇轍在雷州,因為政令不許佔住官屋,所以張逢幫他租借太廟齋郎吳國鑒的宅子居住。不到半年,便被段諷檢舉,說他「強奪民居」。紹聖五年三月,董必到了雷州,按察此事,要追民究治,幸而蘇轍拿得出租賃契約,才沒話說。董必就奏劾雷守張逢于蘇氏兄弟到時,同本州官吏至門首迎接,招待軾、轍在監司行衙安泊,次日送酒筵去接風,後來又幫蘇轍租屋,每月一兩次地送酒饌到轍處管待,差役七人供事等等;海康縣令陳諤差雜役工匠為蘇轍租住的宅子大事裝修,又勒令附近居民拆除籬腳,開闊小巷,通行人馬,以便迴避蘇轍所居門巷等等。
「聞遣升卿輩按問,豈免鍛煉?況升卿兄弟與軾、轍乃切骨仇讎,軾、轍聞其來,豈得不震恐?萬一望風引決(自殺),豈不有傷仁政?升卿凶焰,天下所畏,又濟之以董必,必在湖南按孔平仲殊不當,今仍選為察訪,眾論所不平。」
住定后,又雇了三個蓬頭的當地人,整治出一個菜園來,自己種些韮菜、黃菘;西邊掘個糞坑,儲積水肥;東邊開個水源,用以澆菜。蘇軾說:「人間無正味,美好出艱難。」親手種出來的東西,總是好吃的。不過,自種蔬菜,眼看它慢慢長大起來,「未忍便烹煮,繞觀日百回」,又捨不得割來吃了。(《和陶西田獲旱稻》及《和陶下潠田舍獲》詩)
在此黑暗時代,民有二蔡(蔡卞、蔡京)二惇(章惇、安惇)之謠。二蔡二惇固然罪可通天,但是哲宗惑于女寵,將權力授于豺虎,而昏憒不省,終是不可原諒的。
但是,朝中大局如此,兄弟兩人,各困一隅,殺機四伏,皆是聽憑宰割的命運,豈是經歷一場播遷就能安然無事的?蘇軾「粗聞新政」,不能不心如挂鉤之魚,惶恐不安。九月底,往游天慶觀,謁拜北極真聖,祈神指示餘生的吉凶禍福,求了一支簽,簽詞曰:
於是,哲宗對章惇等諭曰:「朕遵祖宗遺志,未嘗殺戮大臣,其釋勿治。」
……轉海相訪,一段奇事。但聞海舶遇風,如在高山上墜深谷中,非愚無知與至人,皆不可處。胥靡遺生,恐吾輩不可學。若是至人無一事,冒此險做甚麼?千萬勿萌此意。潁師喜于得預乘桴之游,所謂無所取裁者,其言切不可聽。相知之深,不可不盡道其實爾。自揣餘生,必須相見,但記此言也。
政治這東西,一朝變成個人權力時,就沒有不被濫用,亦幾乎沒有不血腥滿地的。實際政治像頭十分飢餓的怪九*九*藏*書獸,永遠要吃掉其他任何東西,無休無止。
在這一次再起的大風波中,原已編管橫州的秦觀,再徙雷州。少游凄愴作詩曰:「南土四時都熱,愁人日夜俱長。安得此身如石,一時忘了家鄉。」語極酸楚。張耒和晁補之都坐降為監當官。
祖禹于同年十月十日死於貶所,年僅五十八歲。元祐後期,蘇軾在朝中志同道合的同官,只有祖禹一人,今在儋州聞其訃告,不覺號慟痛哭,給祖禹的長子范沖(元長)函道:「聞訃慟絕,天之喪予,一至於是,生意盡矣。」又曰:「流離僵仆,九死之餘,又聞淳夫先公傾逝,痛毒之深,不可雲論。」
新居在軍城南,極湫隘,粗有竹樹,煙雨濛晦,真蜑塢獠洞也。
蘇軾這時候的惶恐,並非無端而至。因為蹇序辰等編纂的有關元祐朝臣的章奏文書,經過搜集和懸賞徵求,甚少遺漏,共成一百四十三帙;形式上呈經皇帝過目后,他們正在一篇一篇地審閱,凡是涉及更改熙豐法制或文字可以羅織者,立即加以懲處,因此得罪的人,已有數千之多。
空吟清詩送,不救歸裝貧。
小瓮多自釀,一瓢時見分。
元符元年(1098)七月,再詔范祖禹徙化州(即今廣東化州市),劉安世徙梅州(即今廣東梅州市),蘇轍徙循州(東江上游、惠州之東北)——這是董必到嶺南來按問的結果。
軍使張中來觀,也捲起袖子來幫做畚鍤的工作。次月(五月),坐落城南的一棟簡單的住屋就造好了。五間平房,一個龜|頭。蘇軾名之曰「桄榔庵」,摘葉書銘,以記其處。
紹聖五年二月,章惇、蔡京議派呂升卿、董必察訪嶺南。這升卿是呂惠卿之弟,他家兄弟與蘇氏昆仲有刻骨深仇,一旦落入其手,豈有生理?董必本為荊湖南路常平,在衡州按查孔平仲,連斃三命,更是著名的劊子手。章惇起用呂、董二人按察兩廣,意欲盡殺流人,則已顯而易見。
搬進新屋去后,家用器物皆無,鄰里黎、符兩家都從自己家中用的分點出來送給他們。蘇軾《和陶和劉柴桑》詩說:
這是很明顯地要盡復十年前熙寧、元豐年間的舊案,包括已經赦免或昭雪的在內。蔡卞勸章惇專設這個訴理局,搜索檢查一切舊檔,命蹇序辰、安惇看詳。因此,重新得罪者八百三十家,士大夫雖遠在千里,也被官司會同逮捕、嚴刑偵訊,竟有很多人因清算而受釘足、剝皮、拔read.99csw.com舌之苦。
萬劫互起滅,百年一踟躇。
此函發后,參寥已經被迫還俗,編管兗州,當然也不能來了。錢世雄本來代為照顧蘇軾宜興的家屬,被禍前,還寄「異士太清中丹」來給蘇軾服用,現在,卻都失去音訊了。
隨後,中書舍人蹇序辰上疏說:「司馬光等從前所為,變亂典刑,改廢法度,訕黷宗廟,睥睨兩宮等罪惡,著于當時的章疏案牘,散在各個有司衙署。今若不加彙輯,日久必難查考。請全部檢討奸臣們的所言所行,選官類編,人為一帙,置之二府,以示天下後世,俾昭大戒。」於是,就命蹇序辰、徐鐸負責編輯,元祐群臣的施行文書,章疏書牘,自元豐八年四月至元祐九年四月十二日止十年間的舊案,纖屑不遺,皆被搜集,匯為一百四十三帙。由是按圖索驥,前朝縉紳之士幾乎沒有一人得能脫禍了。
四月,蔡京等上寶璽,名曰「天授傳國受命寶」。五月,御殿受璽,行朝會,減罪囚,紫宸殿大宴群臣,朝堂里一片洋洋喜氣。詔告天下,自紹聖五年六月戊寅朔起,改元為元符元年。
三者不相離,壽命已得延。
祖禹、安世等本人遭難之外,諸子並皆勒停(免官),永不收敘。所以,蘇軾后又長函范沖,勸他「先公已矣,惟望昆仲(次子范溫,為秦觀之婿)自立,不墜門戶。……與先公相照,誰復如某者,此非苟相勸勉而已,切深體此意」。
蘇軾細繹簽詞的意思,「悚然若有所得」

誰知張中這個性情中人,不忍拋撇蘇軾父子,從三月初挨到是年十二月,一直逗留了十個月,遲遲其行。到此真已迫得非走不可時,才來辭行。這天他就在蘇家坐了一個通宵,所以蘇軾再送張中詩《和陶王撫軍座送客》,反而安慰這個行者:「汝去莫相憐,我生本無依。」「莫作往來相,而生愛見悲。」張中坐到天亮,蘇軾別緒依依地說:「懸知冬夜長,恨不晨光遲。」

果然,雷州按察事告一段落,董必立即要遣官過海,查治昌化軍使張中修倫江驛事。從這件案子,當然就可以把蘇軾牽扯出來。用土豪做轉運判官謀殺劉安世的手段,已有先例,人人要為蘇軾捏一把冷汗。


呂升卿按察廣南的任命,雖被曾布等攔住了,不能直接施毒於二蘇。但是他的弟弟溫卿,為浙江運使,便專撿與蘇軾親厚的人來下手,以泄私憤。先起錢世雄(濟明)獄,又舉發廖明略事,二人皆被廢斥。後來有個僧人,與參寥有點嫌隙,舉發參寥冒名使用度牒,其實他本名曇潛,是蘇軾替他改名道潛。經查,果與度牒不符,徑即判令還俗,編管兗州。九*九*藏*書
在此十年間,以文章報國的二蘇,彙集的專卷一定最厚,隨便抽出一篇來,任意加點解釋,就可叫他們死有餘辜。蘇軾能不憂心忡忡?
《和陶答龐參軍三送張中》詩,則是老人一片慈心的諍言。張中少學兵法,甚好談兵,才智非不如人,功名卻無緣分。蘇軾認為徒然憤懣,無補於事,該趁年富力強之日,果斷去邊疆治兵,學以致用的好。
海國此奇士,官居我東鄰。

仍將對床夢,伴我五更春。
被逐出屋后,父子二人無地可居,偃息于城南南污池側,桄榔林下者數日。東坡偃息桄榔林中,則曰:「尚有此身,付與造物,聽其運轉,流行坎止,無不可者。」其超然自得,了無慍色如此。
上年董必糾舉昌化軍使張中,派兵以修繕倫江驛就房店為名,實與別駕蘇軾居住一案。元符二年二月,朝廷處分下來,張中被「沖替」(免職、另候任用),權知廣南西路都鈐轄程節、戶部員外郎譚棪、提點廣南路刑獄梁子美皆坐失察罪,各遭降級處分。
《與鄭靖老書》述造屋事曰:
又左司諫陳次升也于奏事畢,進前言曰:「元祐臣僚,今乃欲殺之耶?」皇上答曰:「並無殺人的意思。」次升才續奏道:「升卿乃惠卿弟,今使指于元祐臣僚遷謫之地,理無全者。」
賴十數學生助工作,躬泥水之役。愧之,不可言也。
蘇軾等過嶺諸人的禍患,似乎還未「到此止步」。


范沖求蘇軾為父作傳,軾沉痛作答曰:「所論傳,初不待君言,心許吾亡友久矣。平生不作負心事,未死要不食言。然今則不可,九死之餘,憂患百端,想蒙矜察。」又暗示道:「海外粗聞新政,有識感涕。」范沖此請,本欠老成,在這個樣子的黑暗時期,要蘇軾為祖禹作傳,禍隨筆起,怎能著手!
七月,蘇軾才知道老弟再徙循州的消息。循距惠州七百里,荒僻寥落,言語不通,飲食無有,而且從惠州到龍川的那條水路非常狹隘,艱澀難行。這條路,蘇邁、蘇過都曾走過,所以蘇軾立刻九-九-藏-書設法通知蘇邁,令蘇轍一家路過惠州時,挽留他家眷口就在白鶴山莊住下,一切有邁可以照顧。
董必的魔掌將及蘇軾,幸而出現了一個救星。據說董必的隨員中,有一潭州人彭子民,甚得董必親信。當董必要派人過海,徹治張中案時,彭對董流著眼淚勸道:「人人家都有子孫!」
…………

後來,就在那兒買了一塊空地,自己造屋。
道以信為合,法以智為先。
張中將去,軾作《和陶與殷晉安別》贈其行。人在孤苦中,同伴驟別,不比尋常,真有摧肝裂膽之痛,蘇軾此詩,也非常凄愴。如曰:

初送張中詩,雖記往來事迹,但仍透著無比的凄涼。
也許由於新來乍到,找不到信使之便,直到九月十五,蘇軾還得不到老弟一點訊息,心裏憂慮不堪,只好端策問卦,用揲蓍古法,卜得「遇渙之內」:三爻初六變為中孚,兌上巽下,信發於中,謂之中孚;中孚之九二變為益,震下巽上,損上益下,故謂之益;益之六三變為家人,離下巽上,正一家而天下定。中孚有至誠之意;益卦雖是風雷動象,示播遷不寧,但有增足之益;家人卦有天倫安和之意。蘇軾取文辭為斷,自信對於此卦,研考精詳,決不會錯,心裏大為安定。
呂升卿廣南東路察訪之命,遂此罷行,而董必則由東路改使西路。北宋將全國分十五路行政區域,廣南西路轄屬雷、瓊、儋、崖四州。董必使西路,其將為禍軾、轍則已無可避免。
到了元符二年(1099)九月,這個政治報復的血腥運動,更成立了專職機構——訴理局,有計劃、有組織地大肆誅求羅織起來。事由安惇進言:
初賃官屋數間居之,既不可住,又不欲與官員相交涉。近買地起屋五間、一龜|頭,在南污池之側,茂木之下,亦蕭然可以杜門面壁少休也。但勞費窘迫耳。

張中此去,不久即以病死傳聞。蘇軾初送詩中,有「恐無再見日」的話,真箇一語成讖。

又《與程儒(天侔子)書》雲:
新居牆之東北,有一樹老楮,枝葉旺長,遮擋眼界。蘇軾有意將它伐去,細思「孤根信微陋,生理有倚伏」(詩:《宥老楮》),終於不忍砍此大自然中的同一生物。
卯酒無虛日,夜棋有達晨。九_九_藏_書
此事發生之前,參寥原本打算帶了他的徒弟穎沙彌度嶺過海,到昌化來看望蘇軾的。蘇軾得書,連忙復書勸阻,書中言渡海當時的危險,是他來時親身的經驗。如雲:

且喜天壤間,一席亦吾廬。

在千年前交通困難的情況下,要從浙江杭州到海南島來探望一個落難的朋友,這種風義,簡直難以想象。蘇過也深為感動,作詩附寄曰:「……道人航海曾何勞,久將身世輕鴻毛。只恐西湖六橋月,無人主此詩與騷。」(《斜川集》)
蘇軾這一席之廬,據他與程秀才書簡說:
結果是詔移蘇轍循州安置,雷守張逢被勒停(免職),海康令陳諤特沖替(改調)。本路提刑梁子美與蘇轍是兒女親家,不申明迴避與其餘監司以失察的罪名,各罰銅三十斤。
幸而曾布天良未泯,一日,朝罷獨留,對皇上進言道:
陛下未親政時,奸臣置訴理所。凡得罪熙豐之間者,咸為除雪。歸怨先朝,收恩私室。乞取公按,看詳從初加罪之意,得依斷施行。
繼公開謫責之後,章惇輩「必欲置之死地」的魔掌,就偷偷伸出來了。
董必醒悟過來,只派一個小使臣過海。章惇的政府有流人不許佔住官屋的命令,所以小使臣就根據這道行政命令,將蘇軾父子逐出官舍,尚無其他誅求。
蘇轍於六月間自海康啟程,冒大暑水陸行數百里,困憊不堪,就接受老兄的安排,將家眷留在惠州,獨攜幼子蘇遠,葛衫布被,乘一葉小舟,秋八月到了循州貶所,住于龍川城東之聖壽僧舍。
暫聚水上萍,忽散風中雲。
恐無再見日,笑談來生因。

朋友中特別是黎子云和符林兩家子弟十餘人,都來幫他運甓畚土;王介石更出全力相助。《與鄭靖老書》說:「起屋一行,介石躬其勞辱,甚於家隸,然無絲髮之求也。」
孤生知永棄,末路嗟長勤。
章惇必欲致范、劉于死地,叫蔡京設法除此二人。安世到了梅州貶所,蔡京就派人跟著南下殺劉。陳衍勸說使者不如脅逼安世自裁的好,安世卻不為所動。蔡京又特意覓了一個當地的土豪,將他擢為轉運判官,命往殺劉。判官受命疾馳,梅守又派人來勸安世自己作個了斷。判官將至,劉家闔門號泣,安世卻飲食起居如平時,不愧是個錚錚鐵漢。不料是夜,這個土豪忽然急病嘔血而死,安世因此獲免。真是「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