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教堂、墓地與麥田
再往後,麥田中收割者的形象(就像播種者的形象一樣)將一再出現在他的畫作之中。無論幼小的文森特是否意識到,在他的心靈深處,生活、現實和繪畫世界中的麥田、人、自己、死者、生日、墓碑、死神、墓地、教堂、上帝等等,多半揉雜起來,滲透開來,形成某種潛在的意識。人與麥田,教堂與墓地,上帝與死神、生者與死者……而教堂的剪影和尖頂就在麥田與墓地的一旁,在天上與地下之間。大片大片的麥田就在教堂和墓地的一旁。常常,那一頭紅髮的孩子獨自逗留在教堂或墓地的園區。渾沌初開的歲月,午後寂靜無人的灼人天光。麥田裡的熱風吹來,帶著等待刈割的成熟和芬芳,與其下濕潤的北布拉班特黑土一般微薰。那棵高高的銀葉相思樹,平時在樹上聒噪的喜鵲此刻聲影全無。只剩片片綠葉,在寂然的陽光中或渾白的天光里無聲地簌簌抖動。那時那刻,那小小的墓碑,墓碑上鐫刻的文字,其後草葉叢中那片小小的蔭涼,那片小小的蔭涼里神秘的存在,一定會比平時更為森然地逼近感覺,而父親書房畫中的景象多半也會疊印在這明亮而陰森的感覺之上:宛如暴雨剛過的天空彤雲橫陳,地平線天光耀眼,恍惚間,那隊送葬行列從冥冥中由遠及近,來而復去,穿過已被蹂躪和正被刈割的麥田,朝著教堂在天光前的剪影走去。
的確,"在凡·高的畫里沒有幽靈。" 轉引自J·德里達:《恢復繪畫的真實性》,何秋實譯,載《外國美學》,第11輯,商務印書館1995年。 他的生命亦復如此。今天,站在他全部的一生和整個畫作的一旁,回顧他的生命我們可以說,這位一頭紅髮的孩子,他屬於麥田,屬於另一類"高級文明",屬於信奉大地與太陽的"部落"。他的生命自發、原始、樸素——也許因此而不時有些粗野和不諳事理。他不像我們大多數人;他不屬於一種認同的、並多少具有流行病特徵的精緻文明(這自然也是一種"高級文明");因而,他身上沒有(或很少)作為這種疾病之重要表現的、同時也為反映或分析病徵所必需的有關意象、語詞或概念的幽靈。他不是那種具有太多自我意識陰影的人。在他所屬的"文明"里,即便有死亡恐懼,也被某種壯麗輝煌的巫術所驅散。在他的麥田裡,生命在永恆而堅韌地流動和燃燒,如火炬一般,祭起某種渾然而博大的使命——那也是一種神秘,但那是另一種偉大的神秘,它不屬於悲哀,它屬於聖靈般的奇迹。相形之下,《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這幅畫的陰霾,多半產生於一種渾然的投射,它只是小read.99csw.com文森特身上微妙而彰然不顯的成份。總而言之,它只是反襯出日後文森特生命和藝術的麥田中充滿渴望的明亮、跳蕩、熾熱、和輝煌。概言之,《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在文森特意識中所投下的陰影,只是他所受該畫影響的一小部份。雖然在藝術上,這幅畫沒有什麼重要的價值可言,然而,就生命體驗的意義而言,它通過文森特特殊個人經歷的中介、催化和轉換,向他提供了具有"親在"意味的機會,幫助他參悟到麥田與人之間的某種重要關聯。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一直到離家赴外地念書為止,文森特每周至少一次,要穿過一片片麥田去父親佈道的教堂,至少每周有一次,他要來到大片麥田一旁的教堂墓地,並在那裡看到一塊小小的墓碑。
十多年後,凡·高初次遭遇人生的挫折。幾經折騰,他赴阿姆斯特丹準備神學院入學考試。其間有過這樣一次經歷:"星期天早晨我參加了勞里拉德牧師先生的佈道會;他講道:耶穌在新播了種的麥田裡行走。他留給我極深的印象。在佈道中他還講到關於播種者的寓言,講到那人應該播種入土,應該日落而息,日出而作,麥種將破土而出,而他卻不知其經過。牧師還提到范·德·馬丁那幅《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參見書信101號。
在文森特與提奧之間,漸漸形成某種深厚的兄弟情誼,而且越往後越是牢不可破。在文森特19歲、提奧16歲那年,倆人甚至發誓永不背叛兄弟之愛。如此的兄弟之愛本已引人注目,而文森特在其中尤其顯得特別。這是因為,到後來,在超乎尋常的兄弟之愛以外,除了絕少的例外,文森特和他人的關係都搞得一塌糊塗!
而在去世之前一年,在可怕的疾病折磨下,他再次談及麥田深沉而複雜的偉大內涵——談及它與人之命運的糾纏、與人之心靈的對應關係、及其神奇的治療作用,其語調是如此地催人淚下:"受苦而不抱怨,正視痛苦而不反感,在學習這種能力的過程中,隨時都有暈倒的危險。然而或許,我們卻有希望瞥見一種朦朧的可能,那就是:在生活的另一面,我們將看出痛苦之存在的美好理由。眼前,這痛苦有時如此瀰漫,布滿整個地平線,以至釀成絕望的大洪水。然而對於這,對於痛苦本身,我們知道得很少。我們最好去看麥田,即便是畫中的麥田也行。"參見書信597號。此外請參見下文。
北布拉班特總是北布拉班特,故鄉總是故鄉,異國的流浪總是異國的流浪。 書信82a號。 哦,耶路撒冷,耶路撒冷!……
正是這樣的人
反抗死亡,是人間最為驚心動魄的英雄詩https://read.99csw.com,也是存在中最令人迷惑不解的神秘。偶然地,憑藉著粗朴而原始的生命力,與渾然莫辨的神秘和疑懼相砥礪,一種至為頑強、堅貞、亮麗的人格挾裹著麥田的熱浪和氣息滾滾而來。在這種的確不太常見的情形中,我們領悟到了造化的神力。
然而,在故鄉津德爾特,還有一件難以言述的、微妙的神秘。
當年事稍長,或者,當他的藝術直覺從渾沌中漸漸顯露成形,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又會不知不覺地進入他的感覺和意識,與那本已十分森然的神秘相融和。在他最常去的父親書房裡,荷蘭畫家范·德·馬丁的一幅銅版畫漸漸引起他格外的關注。那可能是在母親的業餘繪畫之外,文森特最早接觸到的職業畫作。那是一幅《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畫面的調子陰沉、森然,正是尼德蘭低地特有的景象。布滿畫面前景的彤雲橫陳天際,幾乎只在地平線附近留下一帶耀眼的天光,使得地平線那邊的村舍、教堂、樹木等等都成了一線參差的剪影。教堂的塔樓縱貫那一帶光亮,它的尖頂和十字架沒入昏黑的彤雲之中。在十字架上方的天空,橫貫的彤雲還現出另一片天光,但那似乎並未緩減畫面的陰沉和森然,相反倒平添了幾分凄清的緊張……那應該是慘淡的黃昏時分,要不就是某個怪異的午後,也可能是一場巨大的雷雨到來之前,或者,那樣一場雷雨剛剛已經洗劫了大地——因為,橫貫近景的巨大麥田,看上去已是七歪八倒,一片狼籍,似乎已經慘遭暴雨蹂躪。前景上的一片麥田已被刈倒。在畫面靠右的部位,一位與高高的麥田難以分辨的模糊人物,手挽一柄滿含死神意味的大鐮刀向左而立,低頭哀悼致意:一列企鵝般的送葬隊伍正穿過麥田,向地平線方向教堂的剪影走去,我們只能看到他們清一色黑色斗蓬和禮帽的背影,哀悼和悲傷(或許還有恐懼和無奈!)似乎讓他們全都低頷著頭顱,前傾著身子。而教堂那邊,挽鍾大概正在鳴響著神秘的誘惑,呼應著那位形象含糊、身份曖昧的收割者,呼應著他臂中那柄可怕的大鐮刀,既在向生者召喚,也在為死者祈禱。
讓孩子們
墓碑永遠地留在教堂的墓地中,所有的悲哀和神秘似乎靜靜地與它相守。而在一望無際的麥田裡,生活就像那孩子的一頭紅髮在燃燒。從一幅本來並沒有特別藝術價值的畫作,我們也許看到文森特生命本質中令人目眩神迷的某種複雜,看到其中那一片特有的森然。然而,文森特的生命,就像日後他的畫作一樣,或者洋溢著深厚的同情、樸素的摯愛、溫柔的渴望,或者席捲著洶湧澎湃、流動不止、金光燦爛的旋律,令人不由自主地沉迷,被久久地、深沉地震撼。
本來,19世紀中葉,已是大九*九*藏*書工業資本主義在歐洲本土全面擴張的時期,然而,正如我們後來將要看到,在文森特北布拉班特時期的畫作中,幾乎完全看不到這方面的任何痕迹。相反,我們看到的是一種沉重而莊嚴的田園詩,是對勞動和勞動者之艱辛和崇高的敬重、同情或禮讚。畫面上儘是田野、農人、茅屋、牲口、織工、鄉村的教堂…… 固然,這其中有另外兩點重要的因素:首先是文森特所崇敬的藝術家米萊的影響(關於這一點,後面將有較詳細的討論),其次,在資本主義的全面推進中,靠近邊境的北布拉班特地區在很大程度上相對保持了田園的純潔。
即便識字未始,通過大人們的談論,他大概也知道墓碑後面躺著的人是誰,朦朧地感覺到一種神秘的命運。當他有能力讀懂那塊墓碑上的文字之時,他幼小的心靈中不知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文森特·凡·高 1852
這一系列的反應難以根據現代心理學(尤其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作出解釋。
參見阿德勒:《自卑與超越》,黃光國譯,作家出版社,1986年。
這一獨特的事實讓人意識到,那位夭折的哥哥,那塊墓碑,有可能在文森特的無意識深處形成某種意味深長的複雜情結,它在哥哥的死亡和弟弟的誕生之間導致某種微妙的關聯。哥哥死亡后,他作為弟弟來到人間;而現在,弟弟提奧來到人間,可他作為哥哥卻仍然活著。如果小文森特的內心世界的確存在著這樣一種關聯,那麼,它必然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他對提奧的態度,決定他與提奧的關係,甚至影響和決定他整體的生命。他可能由此產生某種獨特感,同時也不排除某種對生命的感激和謙卑——而前後兩者正好形成衝突的兩極。
"天國"二字特別用了粗大的字體,深深地鐫刻在墓碑上。我們不知道幼小的文森特到底產生了什麼樣的感受。但是,在這裏的確存在著雙重的神秘,雙重的震動。天國與死亡原來如此切近,而且,在天國與死亡之間長眠著的,是與他同名、同姓、同性別、同月同日生、僅僅先他一年來到人世但隨即死去的另一個文森特!
因為在天國的
不要阻止他們
至少從那時起,"麥田"明確成為凡·高心目中一種重要的概念,具有著複雜的內在張力(麥田-故鄉-人-生活-死-上帝-宗教-藝術……),通過與生活事件雜揉難分的形式表現出來。在上面那封信后不久,凡·高在談到生活的煩惱時,出人意料地又談到北布拉班特的麥田:"……然而,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在猶太區中心,在酷熱難當的盛夏午後,想到有那麼多令人頭疼的考試在等著你,而安排這些考試的教授們又是那麼老到而精明——我可以告訴https://read.99csw.com你,這些教授們比北布拉班特的麥田更讓人感到沉重,在眼下這樣的季節,北布拉班特的麥田格外美麗。"參見書信103號。
文森特的個性是徹底地自發、原始和粗朴,他大概不可能對"麥田"以外的事物產生真正的興趣。在他全部的上千幅畫作中,只有兩幅把冒煙的工廠作為主題。 《月下小山旁遠眺工廠》和《從克里切堤岸看阿斯里爾的工廠》,見Ingo F.Walther and Rainer Metzgered.,Vincent van Gogh:The Complete Paintings.Kln:BenediktTschen,1993.p.219,253. 後來,在藝術熱情的驅使下,他將到巴黎去尋找感覺,到歐洲大陸的南方去尋找太陽,讓自己的調色板絢麗起來、明亮起來。但是,即便在巴黎這個現代世界的中心,他依舊保持著鄉村的童貞。而在遙遠南方阿爾勒的烈日下,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光,在極度的痛苦中,他將無比地渴望回到北方故鄉的伊甸園。
其下是一段引自《聖經·馬太福音》的話語:
麥田之愛是自然與生命之愛的象徵。這樣一種愛在文森特身上持續終生,而它的發源地正是北布拉班特鄉村的土地。麥田之愛是故土之愛。日後,文森特的藝術家生涯也正是從這塊土地上開始。
尼德蘭黑土上的麥田,童年故鄉津德爾特金光燦燦的麥田,日後倫敦郊外、巴黎蒙馬特爾高地附近、法國南方阿爾勒驕陽下的麥田、以及瓦茨河畔歐韋那塊高地附近圍護著另外兩塊肅穆墓碑(地下長眠著文森特和提奧)的大片麥田……凡·高是麥田的人,他的生命和畫作中沒有幽靈。即便早期色調沉暗的畫作[尤以《泥炭地里的農婦》(1883年)、《織工》(1884年)和《吃土豆的人》(1885年)等為代表],也只是充滿對勞動階層的深厚感情,而沒有對生命本體的絕望和悲哀。永遠令人感動的是:終其一生,文森特的生命都像他那一頭紅髮,也像他後期畫作中的麥田,以及被他自己與麥田相提並論的果園、絲柏、向日葵、橄欖樹、星空、鳶尾花……在掙動,在扭騰,在旋轉,在燃燒。
來我這裏
1889年11月,離辭別人世之前半年左右,即便在可怕疾病的陰影和折磨下,文森特如此致信弟弟提奧,談及他當時一幅關於"麥田與收割者"的畫作: 我利用作畫疲倦的間歇一點一點寫這封信。工作進行得相當順利——我在與畫布搏鬥,在我這次生病之前幾天,我開始畫一幅"收割者";這幅畫整個是黃色調,顏料抹得是那麼厚,但主題還是簡練
https://read.99csw•com、單純,令人愉快。那是一個輪廓模糊的人物,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魔鬼般地戰鬥在麥田的熱浪中間。我在這收割者身上看到了死神的形象,人是他所要收割的麥子。因而,這收割者(如果你願意這樣看)與我過去試圖表達的播種者正好相反。只是,在這死神身上沒有悲哀的味道,他在大白天干自己的工作,太陽用它純金的光芒普照萬物。 書信604號。在同一封信中凡·高還寫道:"瞧!《收割者》畫完了,我想,你會把它留在自己家裡。就其自然意義而言,收割者是一個死神的形象,但在我眼裡,那差不多是微笑[凡·高極為崇拜的德拉克洛瓦語]。……我發現這幅畫很奇怪,我好像是透過單人牢房的鐵窗看著它。"一件獨特的事實,不知是否說明某種心靈震動的存在。當弟弟提奧生下來,4歲的文森特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終身的夥伴。從一開始,他就對提奧表現出格外的喜歡。打從提奧跌跌絆絆學走路,兄弟倆就像雙胞胎一樣形影不離,一道沿著人生之路向前走去。日後,兄弟倆一生都清楚地記得久遠的童年。無論在何時何地相遇,他們都會熱烈地回憶和談論,將身邊的環境與童年美麗的家鄉風貌相對比。文森特多次在信中向提奧談起他們童年的共同回憶,就正如我們在本章題記和本書其他地方看到的那樣。奇怪的是,與對提奧的態度相比較,文森特對其他弟妹們的態度卻不那麼友好,至少大妹安娜回憶說,在兒童時代,她不時會遭到文森特的戲弄。 參見Jvan GoghBonger,Memoir of Vincent van Gogh.
麥田,北布拉班特黑土上的麥田,滋養生命的麥田,人和大地的麥田……在村舍的一旁無盡地延伸著、被教堂守護著的麥田……用麥芒點燃陽光、挑戰冬天的麥田,或者,被暴雨所蹂躪、被死神所刈割的麥田……多年以後,文森特仍然能清楚地回憶起這幅畫中陰霾、空曠、慘淡的景象乃至細節——雖然其中少不了他幼小心靈的諸多投射(那幅畫本來的主題動機可能含有相當的諧謔成分)。十多年後,文森特走向生活,無論在一帆風順或是挫折困頓之中,他總是傾向於在自己的房間里掛上複製的《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在藝術史上,這幅畫和它的作者一樣名不見經傳,然而,在文森特的房間里和書信中,范·德·馬丁卻一再與他所仰慕或鍾愛的藝術家們相提並論。 這些藝術家包括名遐古今的荷蘭藝術大師倫勃朗、雷斯達爾,文森特至為仰慕的米勒,與米勒同屬法國巴比松畫派的柯羅和杜比尼,以及"海牙畫派"代表人物伊斯拉埃爾斯、馬里斯、博斯布姆等。參見書信30號、95號。並參見本章第3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