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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孩子就坐在黑暗籠罩的台階上,雙臂抱在胸前,抵禦風寒。她已經沒勁兒再哭,快要睡著了。她不再哭喊,他們自然就聽不見她的哭聲。要是聽見,就更糟了。剛才就有人叫喊:「讓那個小東西閉嘴,要不然我可不客氣了!」有個女人便拽著她的胳膊,硬把她從桌子底下揪出來,推到門外的台階上,關上門。貓在房子下面溜達。他們不准她再靠近那幾隻貓,因為她有時候揪著貓尾巴把它們頭朝下提起來玩。她的兩條胳膊儘是被貓抓的傷痕,很疼。她爬到房子下面找貓。倘若真抓到了,貓就在她手裡拚命掙扎。她兩隻手使大了勁兒,貓就轉身咬她。她只得鬆手,讓它溜之乎也。「你為什麼總敲紗門?你要是這麼不懂事兒,沒人想讓你在這兒待著。」門又關上。過了一會兒,夜幕便降臨了。屋子裡的人漸漸安靜下來,夜已經深了。她害怕待在屋檐下面,害怕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可是如果坐在門口,或許就能等到開門的時候。月亮直盯盯地看著她,樹林里傳來沙沙的響聲。等到多爾沿著小路走來,發現小傢伙可憐巴巴地坐在那兒,她已經要睡著了。多爾把她抱在懷裡,用圍巾包裹住她,說:「哦,我們無處可去。我們該到哪兒去呢?」
她很希望自己能夠因為有他而變得更好。他對她總是親切友好,但是她在教堂里總覺得別彆扭扭。那天夜裡,黑暗中躺在他身邊,她問了一個關於中國的問題。他極力想解釋清楚,她極力想弄明白。他說:「我相信上帝的恩典。對我而言,有了這種恩典,所有問題便迎刃而解了。刨根問底,沒有意義。」但他似乎要告訴她,鮑頓的看法是對的。人們因為不知道,或者不理解,或者不相信這一點,而永遠迷失方向。多爾也許不知道她有不朽的靈魂。即使曾經想到,也不曾說出來。她也許甚至不知道用什麼詞彙表述這個意思。這些年,大路上走的那些人幾乎沒有一個記得安息日。誰知道一星期的哪一天是安息日呢?誰會在這一天明明有活兒不去干呢?給某一天安上個什麼名堂,或者除了天氣如何再賦予它別的色彩,有什麼用呢?他們知道貓尾草什麼時候開花、小鳥什麼時候長羽毛就夠了。他們知道太陽升起就是早晨。別的還有什麼必要非得知道呢?如果多爾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萊拉願意拉著她的裙角,跟她在一起。
老太太再走出去的時候,多爾對女孩悄悄說:「你可別死在我手上。我找了這麼多麻煩,結果白費勁兒。你不能死。」然後,用小孩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知道,如果你非死不可,那就只能死了。我知道。可我把你從雨中抱了出來,不是嗎?我們在這兒很暖和,對嗎?」
老太太提著一桶牛奶回來。「剛擠下來的,還熱乎著呢,」她說,「對小孩兒,這可是最好的玩意兒。」生牛奶倒在鐵杯子里,散發出濃烈的青草味兒。多爾把孩子的腦袋放在臂彎里,讓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大部分都咽下去了。」
他說:「這麼說,你已經決定留下來了。」
「至少得喂她吃點東西吧。」
沒過多久,老太太的兒子帶著媳婦回來了。這個家實在沒有多餘的活兒可干,多爾沒法繼續在這兒待下去了。老太太儘可能多地給她帶了些東西。小女孩身體還很虛弱,走不了長路,還得她抱。老太太的兒子給多爾指了大路的方向。就這樣,她們又上路了。幾天之後,她們找到了多恩和瑪塞爾。多爾或許一直在找他們。大伙兒都說多恩的名聲很好,處事公正,值得信賴。他給人家幹活兒,絕對不會投機取巧。當然還不只是多恩。還有亞瑟和他的兩個男孩兒,埃姆和她的女兒梅麗,以及瑪塞爾——她是多恩的妻子。兩個人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要是出門,最好留個條子。我常常覺得莫名其妙。你把結婚戒指也留下了。」
「大崩潰」發生好幾年之後,萊拉才聽到這個詞兒。甚至知道這個說法之後,依然不解其意。不過看起來,這個詞用得十分準確。那時候,就像夜裡風暴襲來,一覺醒來,一切都毀了,或者都沒了。多恩和瑪塞爾過去認識的農民全都變賣家產,遠走他鄉,或者乾脆一走了之。留下的人也都不再需要別人幫工,或者雇不起幫工。但是那幾年,她們似乎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應該待在哪兒,做什麼事兒。那幾年,萊拉漸漸長大,變得壯實起來。多爾還是老樣子,梅麗還是那麼招人煩,喜歡開玩笑惡作劇,就像半大的魔鬼對自己的行為舉止很是在意。晚上,多恩會離開營地一會兒,到什麼地方和什麼人換點東西,或者為攬活兒跟人家談條件。回來之後,他就找瑪塞爾。看到她就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一言不發。不管心裏藏著什麼,表面上看他都很平靜。
「也許你說得沒錯兒。她是我見過的最瘦弱、最可憐的孩子。」
他非常溫柔地說:「在這個問題上,我永遠都不會懷疑你。」好像他在說謊,而這種謊話對於她太低級了,想都不應該想。
他點了點頭:「明白了。」牧師從來沒問過她「過去的事兒」。他似乎不願意打聽她先前在哪兒,也沒有因為好奇,問她被雨水淋得像個落湯雞走進教堂之前那些年是怎樣生活的。多恩總說教堂只稀罕錢,所以他們對那種地方敬而遠之,每次看到就匆匆走過,好像覺得自己比別人更精明。可是那天雨下得很大,又是星期日,沒有一扇門可以推開讓她避避雨。教堂里的蠟燭讓她大吃一驚。也許因為餓了好幾頓飯了,在她眼裡,周圍的世界是那麼漂亮。一切都變得更明亮。更明亮,更遙不可及。你伸出手,摸到的彷彿是玻璃。她看著他,完全忘記此刻和他同在一個屋檐下。他能看見她在看他。那天早晨,他正給兩個嬰兒施洗禮。他是一個身材高大、滿頭銀髮的老人。儘可能輕柔地把兩個小寶寶輪番抱在懷裡。有一個寶寶穿一件白裙子,耷拉在他的胳膊上。他把水澆到寶寶額頭上的時候,小傢伙哭了起來。他說:「哦,我敢打賭,你第一次哭是你出生的時候。哭泣說明你活著。」她認為自己出生過兩次。第二次就是多爾從台階上抱起她,用圍巾把她裹緊抱在懷裡從綿綿細雨中走過。她不是你媽媽,我可以告訴你。
「我明白。」
她們有一袋燕麥片、一口煮飯的小鍋,所以用不著求人,也能過日子。每天晚上,多爾就生火做飯。她走路的時候特別留意,希望找到能吃的東西。她用圍裙抓野兔。抓住之後,用石頭砸死,到了晚上加點莧菜煮著吃。她還找到過一窩鳥蛋。她找到苦苣,烤根吃。說那玩意兒可以入葯,治肚子疼。後來,有一天早晨,她帶著女孩,跟在多恩一家人後面,走進一塊玉米地,順著壟溝拔鋤頭鋤不到的雜草。誰也沒提過讓她干這活兒。小女孩跟在多爾身邊,總是拽著她的裙子。瑪九-九-藏-書塞爾提來一桶井水讓大伙兒喝的時候,也給她們送來一杯。多爾向她道謝之後,把水送到女孩唇邊。然後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把手指伸到杯子里,蘸了點水,洗掉女孩臉上的污垢。冷水順著她的臉頰、脖子流下,一直流到裙子里。女孩笑了起來。多爾有點驚訝地說:「好了,這回得聽你的了!」
她想,如果這是謊話,如果腦子裡閃過這樣的念頭,我就會說出來。肯定能把事情理順。她說:「我不是你想的那樣。就像我跟你說過的那樣,我這輩子也經歷了一些事情。」總有一天,他會明白這一切。但願那時候他不要太驚訝。她知道他不會多問。現在不會。
「萊拉,」他說,「知道你不打算走,我很高興。可是,如果你改了主意,我想讓你白天走。我希望你手裡有一張火車票,能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我希望你帶上戒指和我給你的所有東西。你或許願意把它們賣掉,沒關係。那是你的了,不是我的。不屬於這裏……我的意思是,不再屬於……」他清了清嗓子,「你是我的妻子,」他說,「我願意照顧你,即使哪天我親自把你送上火車。」他俯身向前,看著她的臉,幾乎很嚴厲。她由此得知,他就是這個意思。
老太太站起身出去,抱回幾塊木頭,加到火爐里。「咽下去了嗎?」
「喝水了嗎?」
老太太走過來看她們。「你不能讓她曬得滿臉通紅,不能讓她曬爆皮。到時她又該瞎抓了。」她伸出胳膊,讓女孩抓住她的手。「我一直在想『萊拉』這個名字。我有個妹妹就叫『萊拉』。給她取個好聽的名字,也許她會變得漂亮。」
過了好長時間之後,萊拉才知道單詞是字母拼成的;才知道除了種莊稼、晒乾草之外,每個季節都有個名稱。天氣變化前往南走。莊稼成熟后往北走。他們生活的這個地方叫美國。她帶著這些問題從學校回到家裡。多爾說:「哦,我想什麼東西都得有個名字吧。」
「你給我的那個吊墜兒我總戴著。」
萊拉確實喜歡在牧師的花園裡幹活兒。牧師幾乎從來不進花園半步,以前都是教堂里時不時來人幫他鋤鋤草。她剛來打理玫瑰、收拾園子的時候,在一個角落開闢了一小塊菜地,給自己種了點土豆,還種了豆子。她覺得讓這樣一塊陽光照耀、土壤肥沃的好地閑著實在是浪費。這樣做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喜歡鼻翼間繚繞著的泥土的氣息,喜歡手捧泥土的感覺。甚至洗掉手上泥土的時候,她都有點戀戀不捨。
「你抱的是什麼呀?這孩子是從哪兒弄來的?」
梅麗這個女孩兒好像什麼都知道。她能朝後彎下腰,直到雙手托地。還會側手翻。她說:「我知道那個女人不是你媽媽。她告訴你的事情,你媽媽都告訴過你。別吮手指!好像你還是個小寶寶。你也許是個孤兒。」她說,「我以前也見過一個孤兒。兩條腿直打晃,和你一樣。她也不會說話。也許這就是她為什麼是個孤兒的原因。她總是有點兒不大對勁兒。」
她穿上那條藍裙子。這條裙子是從牧師給她的那份郵購目錄上選的。買來后,她還是第一次從盒子里取出來穿在身上。她穿上白涼鞋,梳了梳頭。在聖路易斯,有一個姑娘對她說:「你相信自己漂亮,別人也就認為你漂亮了。」老牧師會回家,或者待在教堂書房裡。有人或許會請他吃飯,通常在星期日中午。那時候,他或許會說,好的,而不是徑直回家。家裡沒人,空空蕩蕩。倘若在哪兒找到她,還得動腦筋想想怎麼跟她說話。如果她做錯了什麼,讓他不高興,他就覺得非常難為情,面帶微笑,說:「也許你能幫我弄明白……你這麼不愛說話……」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如果對他說,她覺得那麼孤獨,那麼寂寞,而且就願意這樣孤獨寂寞下去,他一定會納悶,既然如此,幹嗎還和他待在一起?現在,既然懷了他的孩子,她就應該盡量讓自己的所作所為像是這個家的人,至少眼下應該這樣。她的手、她的頭髮仍然散發著河水的味道。她覺得自己更像從前的自己了。或許這是解開心結的一個辦法。
有一天晚上,他們去老鮑頓家。兩個男人談論的人她不認識,談論的事兒她不明白。不過,除了這些,他們還能談什麼呢?她就那麼聽著,並不介意。他們也很快就忘了還有個人在那兒聽他們高談闊論。他倆剛剛讀過關於從中國回來的傳教士的報道。那些傳教士使得成百上千的中國人皈依了基督,但是和壓根兒就沒聽過、而且永遠不會聽到《福音書》的人相比,那些人簡直是滄海之一粟。鮑頓說,在他看來,如果確實如此,那真是人類靈魂重大的缺失。他不是那種對「神聖正義」提出質疑的人,儘管有時候,他確實感到好奇。誰都會。這本來就不是同一個命題。牧師說:「當你想到從亞當到亞伯拉罕,世代相傳的芸芸眾生,或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牧師的話高深莫測,鮑頓搖了搖頭。「我們自己也是滄海一粟!」他說,「而這一點,很容易被人們忘卻。」
那是一座小屋,門口有個台階,門前小院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一條老黑狗先是兩條前腿支撐著站起來,然後兩條後腿也顫巍巍地跟著站起來,朝她們汪汪直叫。一個老太太打開門,說道:「這兒沒你乾的活兒,多爾。也沒有什麼可施捨給你的。」
第二天是星期日。她醒得很早,一個人溜出家門,從小鎮邊走過,沿小河走到一個亂石叢中水花飛濺的地方。河水從那裡瀑布般落入清澈見底的深潭。太陽升起,看得見鯰魚在水裡遊動的影子。她在岸邊坐下,又冷又濕,聞得見河水的味道,但幾乎聽不見流水的聲音。她藏在黑暗之中,並不是因為她以為附近會有什麼人,而是因為她喜歡那種不被人看見的感覺,哪怕明明知道這裏只有她一個人。早晨,那位老人睜開眼睛,看到屋子空空蕩蕩。像以往一樣,他穿好衣服,刮乾淨臉,煮咖啡,烤麵包片,整理好文件,一個人到教堂佈道,唱聖歌,祈禱,然後給女人們講道。那些女人對她的情況如何,或者她在哪兒絕口不提。她們都認為,他的婚姻對於他是件很悲傷的事,另一件悲傷的事。
「也許,」多爾說,「無所謂。」

她能看書。多爾已經注意到這一點。她手捧一本雜誌,坐在門廊等他過來。他問她讀什麼呢,她就告訴他,有一個詞不解其意,當然肯定有。就這樣,她膝蓋上放著一本《國家雜誌》,等教堂幾個小時的活動結束之後,看見牧師沿著那條路走了回來,旁邊跟著鮑頓。像平常一樣,兩個人談興正濃,不時停下來聽對方發表意見。好像迄今為止,在他們的生活中,還有新的想法要說,還有什麼東西不可或缺。鮑頓先看見她,對牧師說了句什麼。牧師抬起頭,瞥了她一眼,兩個人在路邊停下。道別之後,老人獨自走了過來。他身體健碩,仍然顯得胸襟開闊、力量猶存。只是出於對周圍環境的考慮,對腳下是否平坦、會不會趔趔趄趄的考慮,走路的時候他知道如何放慢腳步。但此刻,他還比平常走得慢,不慌不忙,走近自個兒家門的時候顯得那麼不情願。她看到以後有點後悔。因為從這一刻起,他或許就不會再原諒她。或者至少他會下定決心不再留她在這裏住下去。九_九_藏_書
如果說別人沒有什麼好奇心的話,梅麗可是什麼都想知道。她會故意落在後面,和她們一起走路。她會把臉湊到女孩面前,凝視著她。「她的腳破了。這可是個事兒。得給她抹點蒲公英奶。我有。我敢打賭,我抱得動她。我能。」她會吃蒲公英的黃花,或者嚼紅三葉草。她皮膚黝黑,臉上生著雀斑。因為太陽曬的緣故,頭髮幾乎是白色,連眼睫毛和眉毛也是。「我討厭這種衣褲相連的舊工作服。男孩子們穿破了,就讓我穿。上面打滿補丁。多恩說,穿這樣的衣服好乾活兒。我有條裙子,媽媽說要給我把邊兒放下來。」說罷,她就來了個倒立,兩手著地,得意洋洋地走了。
有那麼多事情會搞錯。他邀請她到教堂之後,她就去參加聚會。走進那個房間,她看到滿屋子除了他之外都是女人。老牧師看到她進來,立刻站起身來。她以為他生氣了,要走過來讓她出去。她本來應該想到,他要她來只是開玩笑的。於是,她轉身走了出去。有兩個女人連忙跟在她身後,一直追到大街上,對她說,她能來,她們非常高興,大家都希望她能跟她們一起待一會兒。如果不是想到施洗禮的事,這兩個女人的好心,只能惹她生氣,繼續走自個兒的路。跟她們再回去的時候,他又站起身來。因為他是那種紳士,看到女人進屋,就要站起來。他們幾乎忍不住要這樣做。她怎麼能知道呢?他們必須是那個開門的人,門開了之後他們站在旁邊讓別人先進屋。直到那天,如果牧師碰巧在大街上遇見她,也要脫下帽子。下雨天也不例外。他總是給她搬椅子。其實也就是從桌子下面往外拉一點。等她坐下之後,再將椅子往裡推一推。這世上誰需要這種服務呢?
「我猜,你還嫌自己的麻煩不夠多。帶著一個遲早死在你手裡的孩子。」


有一次到鮑頓家,他挽著她的手,走上門口的台階。鮑頓擠了擠眼睛,說:「我所測不透的有三樣,連我所不知道的共有四樣。」他們倆都笑了起來。她心裏想,這兩個人該不是罵人吧。牧師看出,他們這樣說話,開她不明白的玩笑,讓她不安。回家之後,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聖經》,給她看這幾句話:就是鷹在空中飛的道;蛇在磐石上爬的道;船在海中行的道;男與女交合的道這就是他們開的玩笑。男人和一個少女挽手而行。他們哈哈大笑,因為他是個老牧師,她是個農場工人。或者如果她能再回到過去的時光,她是個農場工人。她也不再年輕。對於一個女人而言,不再年輕就是老了。而對於萊拉,青春的時光還沒有降臨到她頭上,就已經消逝。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萊拉早就老了,而且以一種無法避免的方式變老。哦,現在她知道了,他們是開玩笑。但對於他娶她為妻,人們還是感到驚訝。
她穿著自己的裙子,不是從鮑頓家的閣樓上挑來的那些漂亮衣服中的某一件,也不是從西爾斯百貨或羅巴克買來的新衣服。鞋也是她自個兒的。用不著擔心會弄髒。走出房門,她感覺到早晨的滄涼和每天早晨醒來之後習慣了的黑暗。樹木在黑暗中搖曳,鳥兒在星星已經退去、太陽還沒有升起時發出陣陣驚叫。這條河像任何一條小河一樣,發出一股魚腥味、苔蘚味,在幽暗中氣味愈加濃烈。浮游生物在平靜的水面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她在潭邊蹲下,雙手捧起一捧水,灑到額頭上,淋濕頭髮和臉頰,揉搓起來。然後又捧起一捧洗臉,河水打濕裙子的前擺。又捧起一捧。手冰涼,摸在臉上就像不屬於她的某樣東西。河流就像從前的生活,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別的變化。她心裏想,已經衝掉了施洗禮的水。已經做完了。這一定是我想做的事情。現在如果再碰到迷路走失、到處流浪的多爾,她至少能認出我來。現在,如果在自認為並非生活的生活中沒有樂趣,她至少可以想起曾經有過的樂趣,不管多麼短暫。萊拉想了一會兒,彷彿看見多爾在前面一條塵土飛揚的路上走著。兩邊什麼都沒有。她喊她的名字,希望她能轉過身。她跑過去,撲到她的懷裡。不,是天黑了好久之後,萊拉坐在台階上,多爾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說:「孩子,孩子,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太陽升起一點,她決定回牧師的家。也許誰都不會看見她。他們都在教堂。
「她抓著我不放呢!」
「是的。我估計是這樣。」
多爾說:「沒人找她。」
她心裏想,我們在這兒很安全。他對孩子也會好的。可是如果他把她送上火車,孩子怎麼辦?他是不是想讓她走的時候把孩子留下?或者他以為壓根兒就不會有孩子?有時候,你以為懷了孩子,可是到頭來一場空。所以不必現在就把事情說得那麼死。
多爾點點頭,說:「是的,一直不好。」
「不能讓她死。」
有時候,她覺得他自己也為這樁婚姻驚訝。有一次他對她說,有一回,狂風暴雨襲來,一隻小鳥飛到屋子裡。之前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鳥。一定是風把它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刮來的。他打開所有的門窗,想讓它飛出去。可是那隻鳥逃命心切,好長時間沒找到一個出口。「它給這幢房子留下一份祝福,」他說,「那是一種狂野。它帶來了風。」那時候,她正懷疑自己是不是懷孕了,聽到這話,不由得有點害怕。她意識到,他認為她或許會離開,甚read•99csw.com至希望她離開。後來,她只記得,月黑之時她第一次爬到床上,爬到他身邊的情景。是那個黑頭髮姑娘告訴她這樣做的。她管自己叫蘇珊娜,已經有三個或者四個孩子。蘇珊娜說,孩子們都和她姐姐或者媽媽待在一起。也許她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對蘇珊娜多麼了解。除此而外,還有些事情讓萊拉擔心。老牧師或許會告訴她,她應該離開。她不屬於這幢房子。也許紳士們就是這樣說話,溫文爾雅,總讓人去猜測他的心思。如果願意,他或許會說,這是你的主意。你說我應該娶你。也許紳士不會這樣說話。有時候他也會發脾氣,忘記自己的行為舉止不甚得體,那就很難和他一起生活。多爾總是說:「不要言語。不管什麼事兒,等一等總會過去。凡事都有個頭。」萊拉想,倘若你認為,凡事都有個頭,你就等那個頭吧。可是如果你懷著孩子,最好有個家。這道理,連傻瓜都知道。
多爾把女孩的手從嘴裏拿出來:「不能咬手,我跟你說一百遍了。」有一次她們給她手上抹了芥末,還抹過醋,因為蜇得疼,都讓她舔掉了。後來,她們給她手上纏了一塊破布條,吸吮手指的時候,血就會湧上來,手指變得粉紅。「你得幫我拔草,讓你那雙手有點活兒干。」於是,她們就在明媚的陽光和泥土的芳香中靜靜地待著,肩並肩跪在菜地里,拔掉不是蘿蔔苗的雜草——小而肥碩的葉子、白色的根。
多爾從來就不是個愛出頭露面的人,可是第二天早晨,多恩走過來,提起她已經收拾好的行李,放到車上,說:「爐灰里還有幾個烤土豆,太太。如果你願意,就和我們一起來吃吧。」
雨停了,多爾站起身,把孩子笨手笨腳地抱到懷裡,儘可能用圍巾把她裹好。她說:「我知道一個地方。」女孩兒的腦袋向後耷拉著,多爾輕輕將她的頭扶起來,用圍巾蓋好,「快到了。」
「我只是有時候忘了戴。」
「好吧。」老太太從床上取來一床被子,蓋在她倆身上。
「哦,最好把她送回去。」
萊拉永遠都不會對別人講起那段時光。她知道那聽起來很凄慘,實際上並非如此。多爾抱起她,把圍巾裹在她身上。「現在你可別出聲兒,」她說,「別把那些人吵醒。」她把女孩兒攬在腰間,帶回到那座漆黑的房子,躡手躡腳,盡量不發出聲音。找到她放在牆角的那包東西之後,又沿著台階,走進陰冷與黑暗之中。那幢房子沉入睡鄉,月黑風高,林濤陣陣,細雨綿綿。雨絲像針一樣扎在皮膚之上。那孩子四歲或者五歲,腿很長。多爾沒法把她都嚴嚴實實包裹起來,只能不時用她那雙粗糙的大手擦掉她小腿肚上的雨水,抹掉她頭髮和臉頰上的水珠。她小聲說:「真不知道我這是做什麼呢?從來也沒有想過。哦,也許想過。說不清了。估計想過。肯定不是今天夜裡才想到的。」她撩起圍裙蓋住女孩兒的腿,抱著她走過一片空地。那幢房子的門也許有人打開過,一個女人對著她的背影喊:「你要把那個孩子帶到哪兒去?」過了一會兒,門又關上。好像她已經盡了義務。「哦,」多爾輕聲說,「走一步說一步吧。」
屋子裡暖和起來,壺裡的水也熱了。老太太在火爐旁邊放了個白搪瓷盆,讓女孩站在裏面。多爾用一塊破布和一塊肥皂給她輕輕擦洗。她身上儘是貓抓的印跡,還有被恙蟎和蚊子叮過之後,她抓破皮膚留下的傷痕,膝蓋磕破之後結的痂和她喜歡咬手的壞習慣留下的疤。盆子里的水很快就變得渾濁不堪,她們把髒水倒到門外,又用清水把她洗了一遍。因為冷和刺痛,小女孩瑟瑟發抖。「一頭蟣子,」老太太說,「得把她的頭髮剪掉。」她拿來一把剃刀,大著膽子,儘可能貼著頭皮,把她糾結在一起的頭髮剃掉,「我這刀快著呢,最好別讓她亂動。」然後她們給她的腦袋打上肥皂,擦洗起來。水和肥皂沫弄到小女孩眼睛里。她使盡渾身力氣,拚命掙扎,還咒罵她們倆應該在地獄里爛掉。老太太說:「你得跟她談談,不能說這種話。」
「那我替你抱她一會兒。」
她說:「我得多看點書。最近一段時間我一直想這樣做呢。」
他說:「真的嗎?」他在門廊的鞦韆椅上坐下,和她拉開一點距離輕輕搖晃著。他說:「真是這樣嗎?」然後又說:「我可一點兒也沒想到今天會以聽到這個消息結束。」
有一次,萊拉問牧師,「多恩」怎麼拼?牧師沒弄明白她的意思。不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是「完成」還是「往下」?或者是「不要」。因為她總是吞掉最後一個音。他從來就弄不明白,她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猜錯了,就為她難過。
「喝了點兒。」
「有一個人管他自己叫『多恩』。我認識他很久了。」
「我現在還說不準,」她說,「是不是真的有了寶寶。」
「哦,再吃點東西,她肚子里就有食兒了,也有勁兒了。我再往火爐里添點木頭,把她收拾得乾淨點。」
萊拉的想法有時候很奇怪。一直就很怪。她曾經寄希望于洗禮,以為施洗禮之後自己這個毛病就能改變。可是沒有。等哪天她或許會問問他這是怎麼回事。「哦,」多爾總是說,「人家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得了,別多嘴多舌。誰都希望你能這樣。」萊拉知道,凡事都不會那麼簡單,但是她一直謹言緘口。他也不問長問短。實際上,他什麼也不問。最初那幾個星期,她看得出,他從外面回到家裡,或者從書房走進廚房,看見她的身影很是高興,甚至有點寬慰。也許他比她想的更了解她。可是後來,再看見她似乎就不那麼高興了。有時候,她希望他能告訴她應該做什麼、怎樣做,可他總是小心翼翼,什麼也不說。於是她就觀察別人家的妻子,看出個名堂之後,就跟人家學。
瑪塞爾站在旁邊,一直看著她們,等著拿杯子。「我看,這孩子身體不好,有一段時間了。」
那條路只不過是一條崎嶇不平的小徑,可是多爾經常摸黑從這兒走,可以輕輕鬆鬆地跨過樹根,繞過坑窪,從來不會停下腳步,或者絆個跟頭。哪怕伸手不見五指,她走得也很快。她很壯實,即使這樣沉重的負擔也難不倒她——懷裡抱著一個腿挺長的孩子,也能讓她進入夢鄉。萊拉知道,事實上,當時的情況不可能像她記憶里的情景那樣輕鬆:她宛如在風中一路向前,兩條粗壯的胳膊抱著她,讓她知道平安無事;耳邊的呢喃細語,讓她知道,她不會孤單。那個聲音在說:「我得九九藏書找個地方把你放下。得找一個乾地方。」然後她們在地上坐下,在一堆松針上坐下。多爾背靠樹榦,女孩兒蜷縮在她的大腿上,靠著她的胸膛,感覺到她的心跳,聽得見心跳的聲音。雨下大了,很大很大的雨滴落在她們身上。多爾說:「我應該知道雨會下大。你發燒了。」女孩只是坐在她懷裡,希望就這樣待著,希望雨不要停。多爾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女人,她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孩子。此時此刻,她們倆偎依在一起,在冷雨中相互取暖。
天氣好的時候,她們都覺得就這樣在野外生活也不錯。只要好時光能持續下去,倒也不假。如果累了,髒了,那是因為幹活兒。而這種臟,你不覺得真的臟。有活兒干就意味著有足夠的食物,有幾分錢買塊糖,買條緞帶。倘若攢下一角錢,路過一個小鎮,還能看一場流浪藝人的表演。在小溪旁邊露營的時候,她們總要洗澡。如果天氣好,還會洗衣服。洗完了,就在那兒等衣服晾乾。這是沙塵暴到來之前的事。現在,黃沙嗆得她們不停地咳嗽,寒風打透身上的衣衫。不過那時候,她們依然心高氣傲,總是把衣衫縫補得整整齊齊,把自己那點東西料理得有條不紊。這一點誰都看得出。
「哦,我明白了,」他說,「我曾經認識一個名叫斯洛恩的人。S—L—O—A—N—E。」牧師雖然一大把年紀,有時候還會臉紅,「拼法一樣,只是是D打頭。」
「是嗎?你什麼時候下的這決心?」
他沉默著,過了一會兒說:「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唯一我願意挨著她坐在這裏的人。這不是我想出來的,而是骨子裡就知道。我猜,這解釋不了什麼。有晚飯嗎?」
過了一會兒,他說:「是呀,我想,讀書總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他的聲音很溫和,聽起來幾乎有點頑皮。他把身體的重量從一個腳移動到另外一個腳上——如果有什麼事讓他驚訝,他往往會這樣。
多爾在台階上坐下:「我只是想歇一會兒。」
「我得保證她正常呼吸。」
「不關你的事兒。」
多爾抱著小女孩兒走到火爐旁邊。爐子里還有一點餘燼散發著微熱。她壓低嗓門兒說:「你別出聲兒。我給你弄到點兒吃的。你必須吃東西。」可是那孩子坐不起來,也抬不起朝後仰著的頭。多爾只得跪下,把她放到地板上,騰出一雙手,掰開玉米餅,一小塊一小塊地放到孩子嘴裏,「你得咽下去。」
「她離不開我。」
不,那只是她做過兩三次的白日夢。心靈深處的一個夢,並不是真的想把孩子從父親身邊帶走。如果他知道她心裏的想法,也許會說:「用不了多久,他就都是你的了。」有時候,她倒希望他能知道她心之所想。她相信他會原諒他們。因為她認為,上帝肯定會原諒他們——如果那些老人對上帝有所了解,如果的的確確有個上帝。不過多爾從來沒有提過什麼上帝。
女孩聽得見多爾心跳的聲音,感覺到她呼吸時胸膛的起伏。太熱了,她覺得自己掙扎著想掀開被子,從多爾的懷抱中掙脫,可是又緊緊摟著她的脖子。
「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前幾天,我想起過去的事兒。」剛才她說曾經認識一個叫多恩的人的時候,看見牧師臉脹得更紅,才說出這番話,否則她不會解釋。
「有麵包和火腿。」

多爾什麼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又走了過來:「如果你願意,就把她放到我的床上吧。估計今天夜裡,我也不能睡了。」
女孩想說話,但喉嚨一陣陣發緊。她想說:我把布娃娃丟在那幢房子里了。估計是丟了。她記得很清楚,就在最遠的那個角落,桌子下面,靠桌腿放著,好像它坐在那兒。她可以跑進那扇大門,抓起那個娃娃,就趕快跑出來。誰也不會看見。可是,也許等她再跑回來,多爾就不見了。再說她也不知道那幢房子在哪兒。她只記得那片樹林。那只是一個破布娃娃,因為總拿在手裡,弄得髒兮兮的。那天夜裡,她還沒來得及把娃娃拿走,就被他們扔到門外台階上了。那幾隻貓不讓她碰它們。後來,多爾就來了。她不知道她們要離開那兒,她根本就不明白那些事情。所以,娃娃就被丟在那兒了。這可不是她的本意。

多爾走過來跪在她身邊,身上散發著汗水和陽光的味道。她抱起女孩,放在膝蓋上,悄聲說:「你這是做什麼呀?又像個小娃娃似的啃手指頭!」老太太拿來圍巾,多爾把它裹在她身上。老太太說:「她是你的孩子,多爾。我可拿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那你就把行李捲兒放到車上。」
「我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作為一個鎮子,這個地方不錯。這裏的樹木鬱鬱蔥蔥,讓你覺得宛如生活在樹林里。沒有理由不再開闢一個花園。她還想種些花。
這些年,她們從來不提往事,一個字也不提。不提多爾是從哪兒把她抱走的,不提危難時刻那個收留了她們的老太太。但是她們一直保留著那條圍巾。儘管已經磨得薄如蟬翼。可是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抓著多爾的手,多爾輕輕地捏一捏,只要她累得筋疲力盡,枕著多爾的胳膊,躺在她的懷裡,身上蓋著那條圍巾,那秘密就會讓她激動得渾身顫抖。幾年之後,她已經變成一個很正常的孩子,如果要和什麼人打交道,多爾就對著她的耳朵小聲說:「別罵人!」說完,她們倆就哈哈大笑起來,分享著共同的秘密。她們甚至不提在多恩家的爐火旁邊打地鋪睡覺的那些夜晚,或者跟在多恩一家人後面走路的日子。她們總是跟人家拉開一段距離,好像碰巧走同一條路。
她說:「我好像懷孕了。」她本不想告訴他,但是她不能等到他生氣的時候告訴他,或者等到他宣布他還想過先前的生活時才告訴他。她總覺得遲早會有那麼一天。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情,心中的傲氣會讓她不提自己懷孕的事就拂袖而去。倘若那樣,真不知道她和孩子會過什麼日子——如果真的生下一個孩子的話。
「如果我把她留在那兒不管,她必死無疑。」
她沒看他的臉。她在看吹拂樹的風。那是傍晚的微風,樹影綽綽,漸漸變暗。已經是不再幹活兒的時候了。不是馬上不幹,而是有一段時間不幹了。這樣的風通常意味著一天還沒有結束。有時候會吃晚飯,聊天,睡覺。那麼多事情他們都心知肚明,可是從來不說出來。

多爾撩起圍裙,擦掉女孩兒臉上的肥皂和眼淚。「怎麼忍心罵她。再說我也就聽她說過這句話。」她們用麵粉袋子給她做了兩件「衣服」。也就是在袋子上挖幾個窟窿,把腦袋和胳膊露出來。袋子很硬,有一股衣櫃或者碗櫃的氣味,上面都是小花兒,就像多爾的圍裙。

他拍了拍她的膝蓋:「這不叫晚飯。我們得照顧你。」廚房裡什麼都沒有。他去了鄰居家,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瓶牛奶和一罐茄汁焗豆。https://read.99csw•com他笑著說:「明天我們弄點更好的飯菜。」她知道老牧師另外那個妻子和另外那個寶寶。如果她給自己點時間多想想,就會意識到,他們在他的心裏。
「如果沒有,權當我為了把事情理順,編了個故事。」她說,尋思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信任她,她可以不為他怎麼看自己而擔心。當那天到來的時候。她肯定會有那麼一天。
那孩子在桌子下面待著的時候,人們大多數時候就會把她忘到腦後。他們把桌子推到一個角落,要是她老老實實待在那兒不出聲,誰都懶得把她拽出來。多爾夜裡進來,跪在地上,把自己頭上的圍巾蓋在她身上。可是第二天早晨多爾走得那麼早,女孩兒蓋在身上的圍巾便「不翼而飛」。她覺得很冷,嘴裏嘟囔著,翻了個身。醒來之後,她會發現身邊放著一塊硬麵包、一杯水、一個蘋果,或者別的什麼。有一次還有一個類似玩具的東西。其實只是用布包著、用繩子系著的馬栗子,旁邊打了兩個結,下面打了兩個結,看起來就像手和腳。女孩跟它說悄悄話,還把襯衫蓋在它身上一起睡覺。
他停了一下,笑了起來:「可以用這個詞造個句子嗎?」
「也許她的家人不這樣想。他們知道你把她帶走了嗎?他們要是來找她,你如何解釋?把她埋到樹林里了?就在那塊土豆地旁邊?我自己的麻煩事還不夠多嗎?」
「也許你說的沒錯兒。不過,我不會那樣做。」
老太太進屋拿出一塊玉米餅,說道:「我要擠牛奶去了。你也許可以抱她進屋,別在外面挨凍。」
走到台階跟前時,他摘下帽子,站了一會兒,兩隻手捏著帽檐兒,轉來轉去,然後挽起她的胳膊,走進家門。「《國家雜誌》。」他說,覺得她看這樣一本雜誌,和最近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同樣奇怪。
那時候,萊拉不說話。多爾說:「她會說。只是不想說。」多爾盡量滿足她的需要,還會半夜叫醒女孩,喂她幾口冷粥吃。在老太太抱怨之前,萊拉從來不知道有「罵人話」這一說。對於她,那句話的意思在大多數情況下,就是「別打攪我」。有一次,她對老太太說,希望她跌斷脊梁骨下地獄。老太太揪起她打了一巴掌,說「你以後不能這樣罵人」。剛才,老太太出去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小瓶葯。小女孩腳上的傷口一直沒有愈合,老太太給她上藥的時候,弄痛了她。老太太被她「罵」了,感情上很受傷害,小傢伙怎麼不領情?萊拉挨了一巴掌,不知道往哪兒藏,緊緊地閉著眼睛,縮成一團,蹲在一個角落。老太太說:「哦,天哪!多爾,快來!她又藏到牆角了。真沒見過這樣的孩子!」
現在她已然成了牧師的妻子,就擴大了花園。她想要的種子都能搞到。她還是喜歡從地里拔出蘿蔔就吃。不過她知道,別人不這樣干,所以吃的時候小心翼翼,不願意讓人看見。有時候,她想應該讓男孩也嘗嘗剛從地里拔|出|來的蘿蔔是什麼味道。(有兩三次她甚至想把男孩偷偷帶到森林里,或者沿著那條大路,向遠方走去,讓他跟著自己,去過另外一種生活。但是在想象之中,那個老人——牧師,會朝她喊:「你要帶著孩子上哪兒去?」他聲音中的悲涼讓人心悸。倘若聽到那聲音,會驚訝。你甚至不知道你的身體里會有那樣的聲音。但是對於她,那聲音卻很熟悉,沒有必要想象。過去的生活讓她記住那悲涼。如果再次聽到,她彷彿能從中領悟到一些東西。而這種領悟正是她所需要的。)
從那以後,她和多爾就成了多恩家的人了。日子好過的時候,大抵如此。從「大崩潰」開始推算,大約八年,不包括多爾送她上學的那年。多恩家倒霉的日子是從那頭騾子死掉開始的。大約兩年之後,人們都變得更窮,連風也變得污濁。那時候,似乎整個世界都變了。騾子死了,大車就派不上用場。想賣都沒人要。結果許多東西只能就那麼扔了。那頭牲口是在一條僻靜的小路上死的。如果它有任何一點兒要「撒手人寰」的跡象,他們也不會跑到那個鬼地方去的。騾子就那麼突然四條腿一軟,跪倒在地上。亞瑟想把它拉起來的時候,它已經躺在路上,氣絕而亡。
好像只是一個漫漫長夜,可實際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或者兩個星期。多爾把女孩放在腿上搖來晃去,老太太一驚一乍,圍著她們團團轉。
如果問這個小孩兒,世界上她最恨誰?她會說是多爾。多爾總是拿一塊浸濕了的破布給她擦臉,用一把破梳子給她梳頭,把纏結在一起的頭髮弄開。多爾大多數夜晚在這幢房子里睡覺,也許她用「擦地板」來抵「房租」。她是這兒唯一擦地板的人。一邊擦,一邊罵罵咧咧:「一丁點兒好事也別他媽的干。」不知道什麼人便說:「那他媽的就別干。」有人會鋪條破被或者粗麻布口袋在地板上睡覺。你今天沒法知道明天的事。
「可以讓她坐在馬車上。你帶的東西很多呢!」
多爾說:「她就喜歡糾纏。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不習慣戴戒指。那是一枚金戒指。她總怕磕了碰了,或者從手指上滑下來丟了。
她們在老太太那兒住了好幾個星期,也許一個月。現在天氣熱了,早晨空氣濕潤,多爾就帶她出去走走。多爾拉著女孩的手,因為她的腿還使不上勁兒。她讓她在前院遛彎兒。泥土地光溜溜的,光腳丫踩在上面涼颼颼的。那條狗躺在太陽底下,腦袋擱在爪子上,對她們不聞不問。狗脊背上粗糙的皮毛被太陽曬得熱乎乎的。她摩挲著,小手被它身上的味兒熏得酸臭。雞在小院里趾高氣揚地走著,不時停下來刨著土,啄食什麼。多爾幫老太太收拾花園。她哪有時間幹活兒呢?女孩覺得多爾總是抱著她。可是胡蘿蔔長出來了。多爾拔出一棵蘿蔔苗,比草根粗不了多少。「軟得像羽毛,」她說,用嫩綠的蘿蔔纓蹭了蹭女孩的臉蛋兒,用手指擦掉小蘿蔔上的泥土,「給你,吃吧。」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一直晃蕩著一口小鍋。小鍋里是用紅葡萄酒和粗玉米粉熬的糊糊。多爾喂那孩子一兩勺之後,就輕輕地搖晃她一會兒,然後再喂她一勺。多爾會用臉頰貼著她滾燙的腦門兒,打個盹。
她想,各有各的生活習慣。作為老人,他的樣貌很是英俊。她很喜歡他那副模樣。他看起來好像擁有自己那一份孤獨,就覺得不錯了。這一點她很理解他。她喜歡他的聲音,喜歡他站在她身邊的樣子,他彷彿心裏充滿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