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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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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現在是身無分文,而我的收入跟以前拉里賺的差不多,當初我還不肯跟他結婚,覺得沒法子靠這點錢過活,誰曉得我現在還有兩個孩子。實在可笑,對吧?」
「不是香奈兒,是浪凡。」她笑了出來,「看樣子你這十年來沒怎麼變嘛,說得這麼酸熘熘的,想必不會相信我的話。要不是為了格雷和孩子們,我可能不會接受艾略特舅舅的好意。就算每年只有兩千八百元的收入,我們在農場的生活應該還是過得去的,可以種稻子、黑麥和玉米,同時養養豬崽。畢竟我也是在伊利諾伊伊州農場土生土長的呢。」
我不曉得她是否以為這就算回答,便轉移了話題。
她露出迷人的笑容。
「不過如果有高級住宅區的豪華公寓可以住,不花半毛錢就請到能幹的管家和厲害的廚師,又有香奈兒女裝可以遮遮瘦弱的身子,就算破產也不會太難熬,對吧?」
「是可以這麼說。」我微笑著答道,心裏明白她是在紐約一家高級診所里出生的。
馬圖林一家在左岸的寬敞公寓安頓好后,艾略特便於年末回到蔚藍海岸。他在這裏房子的設計是依據自己方便,容納不下四口之家,因此即使他願意,也無法請他們前來同住。對此,我想他並不懊惱,畢竟他很清楚,與其有外甥女和外甥女婿做伴,孤家寡人反而比較自在,而他舉辦的小型宴會冠蓋雲集(他對此可是煞費苦心),若每回都得把他們算進去,安排起來著實困難。
「嗯,股災剛開始的時候,我完全難以相信,也難以想象我們會一無所有。別人遭殃我倒可以理解,但是我們會跟著受害,簡直是不可思議。我原本還以為,最後會發生什麼奇迹,我們終究可以得救,沒想到最後竟然真的破產了,我一度以為活不下去了,覺得人生失去未來,一片黑暗。整整兩個禮拜,我過得相當落魄,什麼東西都得賣掉,知道好日子結束了,再也不能做自己喜歡的read.99csw•com事了。兩個禮拜后,我心想:『唉,管他呢,不要再想了。』我也真的沒有再去多想,現在也不會為此難過。過去的生活多彩多姿,現在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我們開始閑話家常。她很喜歡巴黎的生活,一家子住在艾略特這兒頗為舒適。他離開巴黎前,還介紹了些朋友給他們認識,因此他們如今已有不錯的交際圈。艾略特還要他們效法他向來的作風,廣為交際宴客。
格雷當時去摩特楓丹打高爾夫球了,伊莎貝爾說他不久就會回來。
我才開口,門鈴就響了。
「他們在巴黎定居后,適應一下文明生活,絕對有好處。況且,兩個女孩也到該上學的年紀了,我在公寓附近也找到一所學校,素質絕對不在話下。」
這樣,我到第二年春天才見到伊莎貝爾。那時因工作需要,我得在巴黎待上幾周,便在旺多姆廣場附近旅館租了兩個房間。這家旅館我經常造訪,不但生活便利,還有某種情調。旅館本身是棟有中庭的大宅,有近兩百年歷史。浴廁談不上講究,抽水系統更難讓人滿意,卧室擺的是漆白鐵床,搭配老式白床罩,以及簡陋的嵌鏡大衣櫥,但客廳的傢具倒古色古香。長沙發和扶手椅都為拿破崙三世的艷麗風格,儘管談不上舒適,卻帶有花哨的美感。屋內擺設讓人置身過去法國小說家的時代。我凝視著玻璃罩內的帝國時鐘,便想到某位梳著發鬈、一身荷葉邊禮服的美麗女子,說不定就曾望著這時鐘的分針,等候哈斯提涅克登門拜訪——哈斯提涅克是巴爾扎克筆下的角色,富有冒險精神,在一部部小說中,從默默無名一路向上爬到榮華富貴的階層。而另一位巴爾扎克筆下的角色、內科醫生皮安訓也可能曾造訪此地,給某位自外地來巴黎諮詢律師卻受了風寒的貴族遺孀把脈看舌。皮安訓醫生對於巴爾扎克而言,簡直是真實人物,他臨死時還說,「只有九*九*藏*書皮安訓醫生救得了我」。而說不定當年在那張書桌前,曾坐著一位秀髮中分、身穿襯裙的痴情女子,深情款款地寫信給某個負心漢;抑或是位壞脾氣的老先生,穿著綠大衣,圍著領巾,滿腔怒火地寫信給揮霍無度的兒子。
不一會兒,她們就進門了,後頭跟著保姆。伊莎貝爾依次向我介紹大女兒瓊恩和小女兒普麗西拉。兩個女孩跟我握手時,都稍微點頭致意。她們分別是八歲和六歲,在同齡孩子中算是高個子。伊莎貝爾的高挑自然不在話下,而印象中格雷也是大塊頭。不過,這兩個女兒其實也就像一般的孩童那樣天真可愛。她們看起來顯得弱不禁風,有著像格雷一樣的黑髮和伊莎貝爾的淡褐色眼眸。雖然有我這個陌生人在場,但兩人並不怕生,你一言我一語地向母親描述在公園玩的遊戲。她們的目光飄向廚師準備的配茶糕點,然而還沒人動過,等到母親准她們挑一塊時,卻又遲遲做不出選擇。我滿足地觀看她們展露著對母親的親昵,眼下母女湊在一起,是一幅動人的畫面。孩子們吃完自己那塊糕點后,伊莎貝爾便打發她們走,兩人乖乖離開,無須多嘮叨半句,看樣子伊莎貝爾把孩子教得很聽話。
「很喜歡啊。艾略特舅舅留了輛汽車給我們,所以他幾乎每天都去打高爾夫球,還加入旅行傢具樂部,在那裡打橋牌。當然啦,艾略特舅舅把這棟公寓借給我們住,真的是雪中送炭。格雷的精神狀態很差,現在還常常頭疼得厲害。即使他找到工作,恐怕也沒辦法上班。他自然也心急,認為自己應該工作,找不到工作是很丟臉的事。他覺得身為男人就要工作,否則跟死人沒兩樣。他無法忍受自己成為累贅。我勸他多多休息和換個環境,也許就能恢復健康,他才願意來巴黎。但我很清楚,除非生活重回掌控,否則他很難快樂得起來。」
「我嗎?沒聽說。自從你上回來https://read.99csw•com巴黎后,我就再沒見過他了。他以前來往的人當中,有幾個我還算認識,也問過他們拉里的情況,不過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沒有人曉得他的半點消息,他好像人間蒸發了似的。」
「你有拉里的消息嗎?」
「過去這兩年多來,你們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我們認識拉里在芝加哥開戶銀行的經理,他說偶爾會收到拉里從異國開來的支票,中國、緬甸、印度等地。他似乎全世界到處跑。」
孩子們走後,我說了些孩子家教很好之類的客套話,伊莎貝爾聽了固然高興,但好似不以為意。我問她格雷喜不喜歡巴黎。
「說來簡直要笑死我,我們明明是窮光蛋,過的卻是有錢人的生活。」
我剛好有個問題到了嘴邊,就這麼脫口而出了——想了解事情,開口問就對了。
她咯咯笑起來,我不禁回想起十年前她那迷人的淺笑。
「很高興你還懂得自嘲。」
這時格雷走了進來。十二年前,我們雖只見過兩三面,但我看過他的結婚照(艾略特還把照片裱框放在鋼琴上,樣式精美,旁邊還擺著瑞典國王、西班牙王后、吉斯公爵的簽名照),因此對他的模樣記憶猶新。這次見到格雷,我大感詫異。他的鬢髮已不復見,頭頂禿了一小塊,一張臉圓胖紅潤,還有雙下巴。多年來養尊處優和飲酒過度的生活,讓他著實發福了不少,幸好他的個子高大,看起來還不至於胖得離譜。然而最令我意外的是他的眼神,我清楚地記得他初入社會時意氣風發、毫無煩惱的模樣,深藍色的眼眸里透露出無比的希望與坦率,如今卻只剩困惑與沮喪。即使我不曉得來龍去脈,八成也不難猜到有大事發生,徹底擊垮了他的自信與對世事的篤定。我覺得他有點自卑,彷彿無意間做錯了事,因而自慚形穢。他的膽識顯然受到動搖,雖然還是親切地向我問好,宛如見到老友般高興,但我總覺得他的熱忱純屬禮貌的習慣九_九_藏_書,不像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感受。
「我和格雷一直都很幸福。他是不可多得的丈夫。大蕭條來臨之前,我們生活得開開心心的。我們喜歡交同樣的朋友,也喜歡從事同樣的活動,而且他對我非常體貼,有人這麼對自己死心塌地,是很棒的事情。婚後到現在,他對我的愛從來沒變過,而且覺得我是世上最完美的女人。他平時的溫柔和細心,外人真的無法想象。他對我大方到不可思議,只要是好東西都會買給我。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他從來沒凶過我半句。我只能說自己真是太幸運了。」
用人隨後送來了酒,格雷調了雞尾酒給大家喝。他剛打完兩輪高爾夫,相當滿意自己的表現,高談闊論起某一洞有多難克服,教人聽來稍嫌冗長,伊莎貝爾倒是聽得津津有味。幾分鐘后,我們約好吃晚餐和看戲的日子,我就先行告辭了。
抵達巴黎第二天,我就致電伊莎貝爾,詢問假如下午五點前去拜訪是否方便,順便喝茶敘舊,畢竟我倆已十年不見。我跟隨一名表情嚴肅的管家走進客廳,伊莎貝爾正在讀法國小說,一見到我便站起身,握起我的雙手問候,露出熱忱又迷人的微笑。我和她有過數面之緣,其中僅有兩次獨處,但一見到她的態度,我立即覺得我倆像是久未謀面的老友,而非泛泛之交。十年過去了,縮短了少女和中年男子之間的差距,我不再意識到我倆年齡懸殊。她變得世故了許多,恭維的話拿捏得宜,待我有如同輩。不出五分鐘,我們就聊得坦率自如,毫不彆扭,宛如自小是青梅竹馬,習慣定期碰面,從未間斷過。伊莎貝爾的舉手投足間散發著落落大方、泰然自若的魅力。
「聊聊你那兩個女兒吧。」
「真有這麼糟嗎?」
但我最感訝異的是她外表的變化。就我印象所及,她的外貌亮眼,體態健美,但接近發胖邊緣。我不曉得她是否有所察覺,因而想方設法減過體重,抑或是產後意外的幸運巧合,總之九*九*藏*書,如今她的身材苗條有致,時髦的衣著又凸顯窈窕曲線。她身穿一襲黑衣,我瞄了一眼,發現她的絲質禮服是巴黎某高檔服飾店所訂製,既不過於樸素又不算華麗,而她穿起來隨性又自信,猶如天生便是穿名牌的料。十年前,儘管有艾略特替她出主意,她的衣服老顯得招搖,穿起來也不自在。如今佛羅里蒙家族的瑪麗·露意絲可不能再說她不夠高雅了,現在她全身上下無不高雅,連塗成桃紅色的指甲都顯得脫俗。她的五官也變得清秀,我還發覺她的鼻樑是我見過最挺拔好看的,無論是前額或淡褐眼瞳下方,都不見一絲皺紋。她的皮膚雖不若少女那般容光煥發,卻細緻不減,這顯然是勤擦乳液、面霜與按摩的緣故,肌膚因而更顯柔嫩,透出光澤,煞是動人。她那瘦削的雙頰抹著淡淡的胭脂,唇膏塗得恰到好處,亮褐秀髮則順應流行,剪得齊耳且燙卷。她沒戴戒指,我想起艾略特說她把首飾全賣了。她那雙手不算小巧,倒也挺好看的。那個年代的女子,白天都穿較短的連衣裙,她露出穿著淡黃絲|襪的雙腿,修長有致。許多女子容貌寶獅,卻敗在腿部長得不好。伊莎貝爾兒時外形最大的缺點本是雙腿,如今卻異常好看。她過去之所以吸引人,其實是仰賴自身朝氣十足、精力充沛的特質,如今卻真的變得美麗動人。至於她是嚴守什麼紀律、吃了多少苦才得此美貌,似乎都已無關緊要,結果教人滿意就行了。也許她優雅的儀態與恰當的舉止確實費了番苦心,但看起來極為自然。我不禁覺得,她宛如已雕琢多年的藝術品,待在巴黎這四個月,等於是最後的加工潤飾。即使艾略特以嚴苛的標準來評價,也不得不稱許她的變化。在我這個本來就容易被取悅的人看來,著實要驚為天人。
「你後悔沒跟他結婚嗎?」
「她們回來了,自己瞧瞧吧。」
「你得見見我的兩個女兒。她們剛去杜樂麗公園玩,但快回家了。兩個孩子都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