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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9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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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奇他為什麼跟你說這事。」我說。
「噢,很多事可以做啊。我們常坐船出去釣魚,有時候會開旅館老闆的雪鐵龍到鎮上去。拉里很喜歡那個小鎮,鎮上有不少老房子和一個大廣場。小鎮十分安靜,走在鋪著鵝卵石的路上,只聽得到腳步聲。另外,還有路易十四時期蓋的市政廳和老教堂。小鎮的邊緣矗立著一座城堡,裡頭有著名建築師勒諾特設計的花園。每當坐在廣場的咖啡館里時,就像回到了三百年前。相比之下,停在路邊的那輛雪鐵龍汽車,好像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約莫一周后,我竟然巧遇拉里。那天夜裡,我和蘇姍吃了晚餐,看完電影,正坐在蒙帕納斯大道旁喝啤酒。這時候,拉里信步走了進來。蘇姍大吃一驚,而令我詫異的是她竟向拉里打招呼。拉里走到我們這桌,吻了她的臉頰,轉身跟我握手。蘇姍的表情愕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就你剛才所說的,我看不出有什麼要懺悔的啊。」
「你的畫賣掉了嗎?」拉里問。
「有天早餐過後,我坐在河邊縫縫補補,奧黛特玩著拉里買給她的積木。拉里走到我面前說:『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但我沒死呀,」拉里眨了眨眼,「奧黛特好嗎?」
「你到底怎麼認識他的?」我問道。
本書開頭那位空軍弟兄的故事,便是拉里在某次出遊后告訴蘇姍的。
「嗯,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唯獨拉里可以全然無動於衷。所以,他的行為才這麼古怪離奇。我們是沒法習慣這種人的,他們不信上帝,所作所為卻又完全出自對上帝的愛。」
「真是幸運哪。」
「我們隔壁就是瑪麗葉餐廳,他挽著我的手走了進去,找了張桌子坐下。我真的餓壞了,叫我吃靴子都沒問題。可是看到煎蛋卷上桌,我卻一口也咽不下去。他硬是要我吃了一些,還遞給我一杯勃艮第酒。後來我覺得舒服了點,才吃下一些蘆筍。我向他大吐苦水,說自己虛弱成這德性,怎麼再當模特兒,又瘦得像皮包骨,模樣難看極了,沒有男人會要我。我問他能否借錢讓我回家鄉,至少我還有個女兒在那裡。他向我確認是不是真要回去,我就說當然不是,媽read.99csw.com媽也不希望我回去,那時物價高得嚇人,她靠那點養老金只能勉強度日,我寄給奧黛特的錢也早就花光了,但如果我真的出現在家門口,她看我病成那樣,也不得不收留我。拉里盯著我瞧了老半天,我以為他要說無法借錢給我。
「我也一頭霧水。大戰的時候,鎮上曾有一所醫院,院區墓園裡是一排排小十字架。我們去逛過一圈,但沒有待多久,一想到有那麼多可憐的年輕人躺在那裡,我就覺得毛骨悚然。回家路上,拉里異常沉默。他本來就吃得不多,而那天晚餐他一口都沒吃。我記得那天晚上夜色很美,滿天星斗。我們坐在河邊,白楊樹在黑暗中成了剪影,十分好看,拉里則靜靜地抽著煙斗。忽然間,毫無來由,他開始說起,他的軍中弟兄是怎麼為救他而送命的。」蘇姍喝了一大口啤酒,「他真是個怪人,我大概永遠都搞不懂他。他以前常念書給我聽。他有時候白天念,我邊聽邊幫孩子縫衣服,有時候會在晚上念,等我哄孩子上床睡覺后。」
「『我做了什麼事惹你生氣了嗎?』我問他。
「你從沒說過你認識拉里。」我跟蘇姍說。
蘇姍在一張紙上寫下住址,硬要拉里答應前來。她語氣興奮,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沒多久,拉里請侍者來結賬。
「真虧你還笑得出來,」她的語氣有點抑鬱,但畢竟不是沒幽默感的人,因此也咯咯笑了,「我很快就發覺,我要真的等他主動,八成得等到天荒地老,所以只要有需求,就自行到他房間,到他的床上。他從來沒拒絕過。畢竟,他生來也有那些本能,但他就好像是一個專心得忘了吃飯的人,只要準備好一頓美味大餐,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男人愛不愛我,我自己最明白。我沒傻到以為拉里愛我,但是他應該是習慣我了。做人還是務實點好,所以我跟自己說,如果回到巴黎后,他和我住在一起,就正合我意。他一定會讓我帶著孩子,我也希望如此。我憑直覺認為,愛上他是很蠢的事,女人很可憐,常常一墜入情網,就變得不可愛了,所以我打定主意不能陷進去。」
蘇姍直視著我。
「奧黛特年紀還太小,九*九*藏*書什麼也不懂。拉里把她抱起來親親她,然後親了我一下,就走回旅館去了。一分鐘后,我聽見汽車開走的聲音。我看著手裡的鈔票,共有一萬二千法郎。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我還來不及反應,只在嘴裏念了句:『真可惡!』至少有件事情我得感謝老天,就是幸好我沒讓自己愛上他,只是完全被他搞得一頭霧水。」
「對呀。」拉里微笑著說。
「此話怎講?」
「『你要去別的地方嗎?』我很詫異。
「說不定有女人在等他。」我半開玩笑地回答。
「拉里很喜歡奧黛特,奧黛特也很黏他。我老是得叮嚀奧黛特別纏著他,但不管奧黛特怎麼鬧,拉里好像都不介意,兩個人常常逗得我笑個不停,好像小孩在一起玩耍。」
「噢,什麼書都念。塞維尼夫人的書信和聖西蒙的回憶錄。你想想,我以前除了報紙以外,可是什麼都不讀的,只偶爾在畫室聽人談論某本小說,才會湊熱鬧跟著讀一下,以免被他們當成傻瓜。我沒想到讀書這麼有意思,以前的作家原來沒有人們想象中那麼無聊。」
「噢,她已經是個少女了,長得可漂亮了。她還記得你。」
「我可以坐下嗎?」他說,「我還沒吃晚餐,要叫點東西吃。」
「我還沒有說完呢。告訴你,我的體質本來就很好。那段日子,整天在戶外走動,吃得好,睡得飽,沒有半點煩惱,不過三四個禮拜,我就恢復健康了,氣色好了,雙頰紅彤彤的,頭髮帶有光澤。整個人年輕了起來。拉里每天早上都會到河裡游泳,我時常在旁邊看著他。他的身材線條十分優美,不是我那個斯堪的納維亞|情人的運動員體格,而是結實又勻稱。
蘇姍沉默了半晌,此時提問可不是我的風格。過了一會兒,她又繼續說道:「拉里是很特別的情人,不曉得這麼說你懂不懂,他在床上非常體貼,憐愛又溫柔,陽剛又不過於激|情,而且一點都不下流。他做|愛的時候,好像熱血的大男孩,有些好笑卻又體貼。我離開的時候,反倒覺得該感謝他給我這樣的機會,不是他應該感謝我。我關上門前,看見他拿起書本,接著剛才的段落讀了下去。」
「『你不回來了嗎?』
https://read.99csw.com「後來拉里開口說:『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和孩子到鄉下一個小地方。我剛好想去度個假。』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提議,認識這麼多年,他從沒對我示過好,我忍不住笑著說:『就憑我現在這模樣?沒有男人會要我的。』
她盯著我瞧了好一會兒,難得面色嚴肅起來。
「有段時間,我明明只是單純說出真相,別人竟然覺得我很幽默。真相超乎大部分人的想象,所以他們以為我在搞笑。」
「噢,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大概是六七年前吧,我也記不太清楚。奧黛特當時才五歲。我當時跟馬塞爾同居,而拉里正巧認識馬塞爾,常來畫室看他作畫,模特兒就是我。有時候,他會請我們出去吃晚餐。不過,他總是來無影去無蹤。有時候,一連消失好幾個禮拜,接著又連著兩三天出現。馬塞爾也喜歡他來畫室,說有他在旁邊,總覺得畫得比較好。後來我就得了傷寒,出院后開始過苦日子。」她聳聳肩,「不過這些事你都曉得了。反正呢,我某天在畫室之間熘達,想找份工作,但沒有人要用我。一天下來,我只喝了杯牛奶,吃了個牛角麵包,連房租都沒有著落。就在這時候,我在克利希大街上巧遇拉里。他停下來詢問我的近況,我便說了自己得傷寒的經過,後來他說:『你看起來需要好好吃頓飯。』他的聲音和眼神散發出某種溫暖,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你要走了嗎?」她問。
「他淺淺一笑。你注意過他的笑容有多好看嗎?簡直要迷死人了。他說:『別亂說,我沒想到那裡去。』
蘇姍發現自己多愁善感起來,擔心我會嘲笑她(純屬多慮),便聳聳肩微笑著說道:「跟你說,我打算活到某個年紀,沒男人要跟我上床了,就到教會懺悔過去所有的罪過。但是,我跟拉里的那段緣分,無論旁人怎麼說,我絕對不會懺悔,絕對、絕對、絕對不會!」
「哪些人會這麼想啊?」我笑了笑。
「聽到這番話,我大哭了起來,話都說不出口。他借錢讓我把孩子接出來,我們一起到了鄉下。哎呀,風景真是美得不得了呢。」
我此時顧不得分寸了,不弄清楚來龍去脈,絕對會渾身不對勁。幸read.99csw.com好,蘇姍完全不懂得守口如瓶。
「他都念什麼書呢?」
「『沒有啊,千萬別這麼想,只是我還有事要處理。這段時間過得很開心。奧黛特,來跟叔叔說再見。』
蘇姍向我描述那裡的景色,地點距離某個小鎮三英里左右,不過鎮名我倒忘了。他們坐車到一家旅館,是河邊一棟破舊的房子,草坪一路延伸到河岸,上頭有幾棵懸鈴木,他們便在樹蔭里用餐。每逢夏季,許多畫家會前來作畫,但當時季節未到,因此旅館等於被他們包下來了。旅館的餐點遠近馳名,周日中午,外地遊客常開車來飽餐一頓。除此之外,這裏的生活悠然寧靜,少有人打擾。有了充分的休息和良好的飲食之後,蘇姍逐漸恢復了元氣,也很開心有孩子陪伴。
「『你身體好得差不多了。這筆錢應該夠你過完夏天,再回巴黎重新開始。』
「這不是廢話嗎,」她從包包里取出鏡子,開始在臉上撲粉,「哪個女人愛上了他,算她倒霉。」
「跟幸運無關,說是聰明才對。你一定要來看看我的作品。」
「我頓時心情差到極點,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站在我面前,露出招牌式的微笑。
我笑了笑。
「我不用賣畫,」她答得輕鬆,「我有私人收入。」
奧黛特是蘇姍的女兒。
「『是的。』他說。
「可憐的朋友,我看你喝多了。」
「我曾經差點愛上他。這就好比愛上水中倒影、一束陽光或一朵雲。還好我沒陷進去。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教人捏把冷汗。」
「你們平時都在做什麼呢?」我問道。
「是啊,我沒辦法叫他來我房間,因為奧黛特也在,」她坦然答道,「他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我,面帶微笑說:『你要來嗎?』我回他:『你說呢?你身材這麼好。』他答道:『好,那就過來吧。』我上樓脫掉衣服,然後沿著走廊熘進他的房間。他正躺在床上,邊看書邊抽煙斗,看到我進來,便放下煙斗和書,挪過身子,留了些空間給我。」
我不禁又笑了。
我笑了起來。
「你問得真是直接啊。」
「他怎麼一下就走了?」蘇姍不高興地說。
「後來他要我跟他一起念。我們讀了拉辛的劇本《費德爾》和《貝芮妮絲》。他讀男性角色,我讀女性角色,沒想到這麼好玩,」她天真地說道,「我讀到悲傷的台詞,有時會不由自主哭了起來,他總會露出奇怪的表情。當然,那只是因為我當時還沒完全複原。這些書我還留在身邊。即使是現在,我只要讀到他念過的塞維尼夫人書信,耳邊就彷彿傳來他的動人嗓音,眼前好像河水靜靜流過,還有對岸那些白楊樹。有時候我甚至讀不下去,越讀越難受。現在我才明白,那幾個禮拜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拉里簡直像天使一樣。」https://read.99csw.com
「我不太懂這有何關聯。」
「怎麼說呢?我又不曉得你認識他。我們是老朋友了。」
他付了錢,朝我們揮揮手就走了。我笑了起來,他果真特立獨行,前一秒還在你面前,轉眼間沒來由地就離開了,彷彿憑空消失。
「我還在調養身子的時候,他很有耐心,沒有半分不守規矩,但是如今我已經康復,覺得沒理由繼續讓他等著。我暗示了他一兩次,表示自己準備好了,但他似乎不懂我的意思。當然啦,你們這些盎格魯-撒克遜人就是古怪,既不顧他人感受,又容易感情用事,不會談情說愛也是眾所周知。我對自己說:『也許他就是這麼體貼,幫了我這麼多忙,讓我連孩子都帶來,大概無意要我報答他。』所以,有天晚上我們就寢前,我跟他說:『要我今晚去你房間嗎?』」
拉里點了道培根蛋。蘇姍一股腦兒把女兒的事全告訴他,順便交代了自己的情況。拉里聽著她絮聒,始終保持著微笑。蘇姍說自己已經安頓下來,還開始練習畫畫,又轉向我說:「我進步不少了,對吧?我當然不是天才,但是才華並不亞於許多我認識的畫家。」
蘇姍吸了口煙,鼻孔噴出煙圈。天色已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但仍有一群人在吧台喝酒。
「哇,真高興見到你,小寶貝。」蘇姍說,眼神亮了起來,「什麼風把你吹來的?這些年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有?天哪,你瘦成這副德性。我還以為你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