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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四章

第一部分

第四章

「我是喬·凱辛。」他說,「你跟巴瑞·格里格是親戚吧?」
老人雙手搭在腹部,躺在那個巨大的壁爐前,頭靠在石爐上,他只穿了一件睡褲,瘦削赤|裸的背上沾滿了已經風乾的血跡,幾道水平的深色划痕清晰可見。石爐邊上有一攤血漬,浸濕了旁邊的地毯,光線從一扇沒裝窗帘的高窗投射進來,那攤血跡看上去是黑色的。
凱辛環顧了一下這所房子,左邊角落裡的一扇門前,拋光的地板上一小塊地毯皺了起來。「那邊通向哪裡?」他指著那扇門問道。
兩名醫護人員走向他,跪在地上做身體檢查,女人把自己戴著手套的雙手放在他的頭上,輕輕地托起他的腦袋。「嚴重的開放性顱腦損傷,可能有腦出血。」她對著脖子上掛著的麥克風和身邊的同事說道。
「沒有了,他的繼女前天來過這裏,她已經很久沒來看過他了,算算也有好幾年了。」
「你在這裏工作很久了?」
「好的。」
「我就是覺得這條信息應該提醒你注意一下。另外,布戈尼先生的手錶可能被偷了。」他把卡蘿爾跟他說的話向霍普古德轉述了一遍。
「二十六年了,難以置信,剛來的時候我才十七歲。」
「那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七十多歲,可能有七十五歲了。」
「我不是有意那樣『言簡意賅』的。」霍普古德解釋道。
「他們只付我四小時的工資。」
「B-R-E-I-T-L-I-N-G.」
「布戈尼先生的那塊手錶,」凱辛問道,「你知道是什麼樣的嗎?」
「他應該是很早就上床睡覺了,斯塔基的兒子送過來的那些柴火,一半都沒燒完呢。」她說。
「我幾分鐘后就到,任何人都不許碰犯罪現場,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許離開,聽到了嗎?」
「死了。」她平靜地說,「他開卡車經過貝納拉附近的一座立交橋時,失控從橋上開下去了。」
「艾瑞卡。」
「他們都在這裏打工。」
「如果他能活下來,」凱辛說,「那是因為你準時來上班了。」
「所以你沒有一點殺害他的動機,是嗎?」
「沒九-九-藏-書有什麼問題嗎?」
「克羅馬迪警方會做一個完整的筆錄,卡蘿爾。」他說,「他們會負責這個案件,不過,要是你有任何想說的,就打電話給我,好嗎?」
「我們到別的地方談吧,」凱辛建議道,「這邊人多事雜。」
凱辛轉頭看向他,霍普古德報之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和巨大的犬齒。
凱辛走回到卡蘿爾身邊。「馬上會有大批警察過來。」他說,「這將是個漫長的早晨。」
「那個牌子怎麼拼?」
凱辛走向巡邏警車,又給霍普古德打了個電話:「他們要把他送到墨爾本去,你應該會有興趣跟一個叫布魯斯·斯塔基的人,還有他的小搭檔談一談。」
「一點頭緒也沒有,沒有。」
過了一會兒,那位女醫師說:「三度昏迷。叫直升機,戴維。」
卡蘿爾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我還能繼續領薪水嗎?」
「百年靈的。」卡蘿爾說,「一塊智能手錶,配了一條鱷魚皮製的錶帶。」
「是他。院子里的活都是他干。」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耙過的碎石路面,還有精修過的樹籬。「不過,現在是他兒子,泰伊,在做這些事。泰伊這孩子腦子有點簡單,從來不說話。布魯斯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那兒抽煙,他們每周一、三、五過來,還有需要他開車送布戈尼先生出去的時候。蘇·丹斯負責給布戈尼先生準備午餐和晚餐,每天中午十二點左右到這邊,做好午餐和晚餐,留給他熱著吃。托尼·克羅斯比,可能也在拿固定薪水,管道的問題從來沒斷過。」
「他是我的表親。」
「卡蘿爾·格里格。」她看上去四十多歲,氣質優雅,有一頭漂亮的金髮,嘴角有些皺紋。這一帶有很多姓格里格的人。
「還有別人在這兒工作嗎?」
「她叫什麼名字?」
「誰有可能襲擊他?」
「你下班了。」霍普古德傲慢地說道,「可以回蒙羅港了。」
「我已經說了,我不知道,布戈尼先生沒有任何仇家。」
脆弱,吸煙。生活是脆弱的,偶爾的強大隻是例外。他們吐出的煙在空中交織著,染上九*九*藏*書了金色的晨曦。
「好的,我幾分鐘后就到,三輛警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法醫那邊十點半左右才能找到直升機趕過來。」
卡蘿爾鄭重地凝視著他,暗淡的臉上黃色的小雀斑清晰可見。「我把這裏打理得像醫院一樣整潔。」她說,「沒有任何問題。」
「那個繼女也有必要接受調查。」凱辛說,「她前天來過這裏,去蒙羅港那兒找一個叫塞西莉·艾迪森的女人,她那兒可能會有地址,在伍德沃德,艾迪森和卡梅隆事務所。」
「不知道,你問一下蒙羅港的艾迪森夫人吧,她是個律師,替布戈尼先生打理財務。」
「沒有,我剛放下包就去客廳取威士忌酒杯了,後來我還打了個電話,在外面打的。」
凱辛熟悉這個名字:「那個橄欖球運動員嗎?」
「我沒當回事。」凱辛回道。
「在事情解決之前,當然可以。」
「挺好的,是個很棒的老闆。我把這份工作做得很好,知道他希望做成什麼樣。聖誕節還會發獎金。薪水月付。」
「他近況如何?」
男醫生趕忙拿出手機撥打電話。
一個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靜,起初只是一個極細小的聲音,這些蠢貨,凱辛心想,他們居然是鳴著警笛大張旗鼓過來的。
一陣怒火從他的眼底升起,凱辛想要揍霍普古德一拳。他什麼也沒有說,目光轉向直升機著陸的方向。他繞過這所大房子,走到遠處的樹籬旁邊,看著它徐徐降落到圍場上,那圍場的地面還真夠結實,乾旱年月里的乾燥深秋,連地面都變得堅硬起來。那名當地的男醫生一直候在那裡,直升機上下來三個男人,他們合力卸下一副擔架,繞過馬廄從一個側門進了那所房子。
房間的西牆上覆蓋著一幅巨大的油畫,這是一幅俯視視角的暗色調風景畫,它的底部被劃破了,一塊畫布垂了下來。
「那就好。」
卡蘿爾乾笑了一聲,準確來說那算不上是笑:「我?你的意思是,我想毀了自己的工作嗎?我的人生起步晚,還有兩個乳臭未乾的孩子要照顧,夥計!況且,這附近也沒有別的工作機九-九-藏-書會了。」
他們無聲地坐在台階上,寂靜籠罩著兩個人。一個初冬的清晨,周遭出奇地安靜,只有啁啾的鳥鳴,公路上來往的汽車聲,還有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粗重的拖拉機聲。
從山下傳來的警笛聲由遠及近飄進他們的耳朵里,警車繞上了山道,鳴笛聲也越來越大。三輛警車魚貫而入,一路衝到了前院,急剎車激起一陣沙石飛揚。
凱辛向卡蘿爾·格里格道別,驅車沿著彎曲的箭楊大道離開了。
「放在桌上的手錶不見了,通常他會把它跟威士忌酒杯擱在一起,放在皮椅旁邊的那張桌子上,他每晚睡前都會喝一點威士忌。」
她從房間另一端的桌子里拿出一個黃色的大布袋,拉開拉鏈遞給凱辛:「你要來翻一翻嗎?」
「他把手錶脫下來了?」
「他情況怎麼樣?」凱辛關切地問。
他們從餐廳走出來,凱辛的電話響了。
「馬廄後面的圍場足夠大。」卡蘿爾說,「就在這棟房子的後面。」
「要的就是這個態度。」霍普古德說,「保持聯繫!」
「你知道怎麼才能聯繫上她嗎?」
「你指哪方面?」凱辛決定裝一回傻。
早上八點十分,電話鈴響了,是從克羅馬迪那邊轉接過來的。凱辛已經快開到蒙羅港的十字路口了。正當他沿著海岸公路行駛時,一輛救護車朝他開了過來。凱辛放慢速度讓救護車先通過前面的彎道,自己則跟著救護車上了山,繞過彎道,穿過莊園的幾道大門,將車停在了前院。
「那個渾蛋死有餘辜,他吸毒成性。可憐被他砸中的那輛車裡幾個無辜的受害者,都被壓扁了,死狀慘不忍睹。」
「我們都是警局的一分子。」凱辛說。
他們依舊並肩坐著。
「我需要檢查一下你的包,你叫……」
「門一直是開著的。」始終站在台階處等待的女人說道,凱辛這才發現她在自己身後,「我只向前邁出了一步,然後就退了回來。我以為他已經死了,當時本能地想要跑開,上車離開這兒。可後來我轉念一想,該死,他可能還活著,於是我又趕緊跑回來,發現他還有呼吸。read.99csw.com」
碎石路上站著一個女人,距離那棟大房子很遠,口中叼著一支香煙。看見救護車過來,她趕緊丟掉煙,領著醫護人員拾級而上,走進了房間。凱辛也緊隨其後,穿過門廳,走進了一個高穹頂的大房間,空氣中隱約聞得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你還看出些什麼?」
「我知道誰是塞西莉·艾迪森。」
「我很抱歉,沒聽說過這件事。」
「我就是把包放下,然後檢查一下各個房間,每天都是這樣。」
「謝謝。」凱辛說,「你動過那裡的東西嗎?」
凱辛還記得讀小學時自己跟巴瑞·格里格打過架,那時他大概九歲,也可能是十歲。那次是巴瑞打贏了,不過後來這傢伙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凱辛騎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臉按到了操場的泥地里。
「天哪!」卡蘿爾說,「我怎麼忘了,才想起來,我應該給咱倆去弄杯咖啡。」
醫生返回了機艙,飛機緩緩起飛,向大城市飛去,天空中只留下尾燈漸行漸遠的閃光。
「好樣的。」霍普古德說,「如有需要的話,我們可以藉助你的專業知識來破案,對吧?」
「應該夠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與此同時,急救直升機也到了,轟隆隆的聲響自東向西傳了過來,瞬間淹沒了地面上的忙碌和嘈雜。
第一輛車的後門打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很高大,深色的頭髮集中梳向後方,看上去有些派頭。高級警探,里克·霍普古德,凱辛見過他兩次,都只是禮節性地打個招呼。凱辛站起身,霍普古德走了過來。
她檢查了老人的呼吸,查看他的一隻眼睛,舉起他的前臂。「疑似腦出血。」她說,「準備四瓶生理鹽水,呼吸道通氣受阻,氣管插管指征,準備一百毫升利多卡因。」
他跟著她穿過一個裝飾著大理石地板的大廳,通過一條環繞在庭院四周的石砌過道,來到了一個堪比酒店大堂的餐廳。「到這裏之後,你都做了些什麼?」他說。
「我是霍普古德。那邊什麼情況?」他是克羅馬迪刑偵組的負責人。
她把包里的東西倒在桌面上:一個錢包、兩套read•99csw•com鑰匙、一個眼鏡盒、化妝品、紙巾,還有其他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凱辛的確想要來杯咖啡。「還是不要了。」他說,「為了保護現場,這裏的所有東西都不能動,否則,我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不過,我還是抽一根你的煙吧。」
「老天!」凱辛說,「我正打算把這些人都打發回家,好把沒受破壞的案發現場留給法證。」
「在這兒住的都有誰?我是說除了他以外?」
這時,那名男醫生走了出來。「一會兒會有一架直升機飛過來。」他說,「這裏哪兒最適合直升機著陸?」
「布戈尼先生今年多大了?」
她從包里翻出自己的香煙,遞了一支過來。凱辛很想接受,但他拒絕了。
「不用了。」
男醫生無奈地聳了聳肩:「恐怕凶多吉少。」說著,他又轉身回房間去了。
「談什麼?」
「查爾斯·布戈尼被襲擊了。」他說,「傷得很嚴重,醫生正在全力搶救。」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出來了,裏面裹著布戈尼先生,他們看上去並不急切,畢竟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餘下的也只是聽天由命。擔架抬上直升機之後,那個本地女醫生對城市來的人說了幾句話,兩個人看上去都面無表情,那人應該是個醫生。
「別自作聰明。」霍普古德說,「我沒跟你開玩笑!」
「通向南樓的過道。」
「是的,每天晚上都會放在那張桌子上。」
「布魯斯·斯塔基。」
「冒犯到你了?」霍普古德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冷不丁地冒出了這麼一句。
「所以呢?」
她的搭檔開始為老人設置吸氧管路,凱辛的視線被擋住了,沒有看到他的其他操作。
卡蘿爾·格里格坐在通往前門的四層寬階石階中的第二層,凱辛拿著紙夾筆記板,走到她旁邊坐了下來。遠處,砂岩圍牆和黃楊樹籬之外,一排高大的鉛筆松在風中搖曳,像一排體態豐盈的肚皮舞者整齊劃一地隨風起舞。他驅車經過這所房子不下幾百次,每次都只是遠遠看看它那高大華麗的煙囪,矗立在紅色的波形瓦屋頂上。門柱的銅牌上寫著「海茨莊園」,但當地人都稱它作布戈尼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