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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貓與刑警 1

第二章 貓與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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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今天早晨六點十分左右,是您在食堂里發現森崎教導主任已經去世的吧?」
三田村的聲音讓他驚慌回頭。
「嗯。」
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一看就是工地上的工作人員。他身穿工作服和長筒靴,手上還拿著一個頭盔,身材瘦削,體格強健,粗脖子上架著一顆圓腦袋,頭髮剃了一個板寸,讓他的臉顯得更圓了,表情顯得一板一眼,可以看出是個極其認真而勤快的人。
福爾摩斯根本不理會三田村和林刑警,徑直走到片山身邊,輕盈地跳躍到了片山那張椅子的扶手上,像是依偎在片山身邊一樣,安靜地坐下。
三田村怒叱道:「你們兩個都別鬧了!」
「之前說的桌椅被偷走,也是這兒吧。」
「可是我正想進去的時候,卻發現門打不開。我有鑰匙,就插上鑰匙開門,可並沒上鎖。也就是說,裏面的門閂一定關上了。我想該不會是流浪漢偷偷躲在裏面吧,就從窗戶朝裏面看。結果就發現有個人倒在裏面……」
「啊,可以了。」
「三田村先生——」
「你說什麼?要是它的爪子弄傷了皮膚,會影響解剖的!只不過是一隻貓,管那麼多幹什麼!」
「我沒問題。情況如何?」
「不知道。」
不過他的聲音和表情中已經沒有了平時那樣雷公般的中氣,顯得非常疲勞。
「三田村先生,現場……」
「對不住了,我有點累,頭疼。我先回去了,之後就拜託你了。」
「那麼兇手……」
「它好像很喜歡你呢。」三田村微笑道。
「是嗎……」
「那我就進來了。」
「哎,是我……還真是有點難受。」
一進入敞開的大門,片山就環顧了一下食堂裏面。昨天早晨看到桌子椅子通通消失已經大吃一驚,現在的感覺也一樣,仍和原來沒有區別,空蕩蕩的,透過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在髒亂的地板上畫出了一個細長的矩形。不過,不同的是,在另一邊的牆壁附近,聚集著好幾個身穿白衣的人,有的在拍著照片,有的趴在地板上找尋著什麼。在那些人的腳下,一塊白布罩著一個橫躺著的人體形狀。
「您和石垣先生進入食堂裏面的時候,裏面是空蕩蕩的吧?也就是說,除了森崎先生的屍體之外,是不是什麼東西都沒有?」
「我明白了。」
「是。」
「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工作。簡單地說,就是雜役。要給現場採購需要的物品,然後還要處理附近居民的投訴……」
「是。您沒問題吧?」
「嗯?」
「你們兩個人是立即沖向森崎先生的屍體的,對吧?」
「確認他已九_九_藏_書經死去的,是你們兩人中的哪一位呢?」
三田村開始從頭向林刑警說明事態。而片山一片茫然地看著四周的景物,視線忽然停在了學生宿舍的方向。
林刑警緩緩地點頭,隔了一小會兒繼續說:「那麼今井先生,接下來這個問題你要好好考慮之後再回答我。」
「現場在哪兒?」
「我來到保安室,叫醒了還在睡覺的石垣先生,我們兩個一起跑回食堂。石垣先生帶去了一個大號扳手。我們兩個拚命想打開那扇門,可還是打不開。沒辦法,只能靠我們兩個合力把門撞開了……」
「原來如此。」
「你什麼都沒聽到嗎?」片山問。
「住手!」片山推了白衣男子的胸口。
「沒錯。」
「你們中的哪位留在屍體旁邊呢?」
「您認識森崎先生嗎?」
「好的。」
「呀,片山你來了。」
「這不是剛才那隻貓嗎?」
「是啊,這事兒真是的……他們過去是很要好的朋友呢。」林刑警小聲說,「那麼接下來就要詢問那個叫石垣的保安了。你要好好聽一下他們兩個人的證言有沒有矛盾的地方。」
「是啊……一直都在等著警察快點來呢。不過也曾走到門口那裡。」
「倒是見過幾次。」
雪子扔掉木梳,雙手捂臉,擠出一點點聲音:「啊啊!早就說過讓他小心的!果然還是!」
白衣男子正怒氣沖沖地要揮手把貓趕走,片山突然發起怒來。
「老爹看上去真傷心啊。」三田村離開之後,片山對林刑警說道。
「請進吧。」
她那握著木梳的手停下了動作,緩緩轉過來的臉上,尚且留著一點微笑。
「啊呀,這工作還真是辛苦呢。」
——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慘不忍睹。還以為腦袋會裂開或者被打爛,不過並沒有那麼嚴重。森崎的表情相當安詳,看上去不那麼嚇人,不過片山的胸口還是隱隱作痛。森崎穿著不起眼的深棕色毛衣,毛衣下的襯衫和長褲顏色很搭。直到現在,他也好像露著一點略帶調侃的笑容。
「昨天警方跟我聯絡說食堂里的桌子椅子都被偷走了……無論如何,在中午之前肯定得解決一下這個問題,所以我就想趁著大家都來之前,先看一下實際的情況。我家其實就在附近,還沒吃早飯就先過來轉一圈。」
「明白。」三田村點點頭,「總而言之,先借用一下這個主任室,在這裏問清楚吧。」
「啊?」
「沒……沒什麼事……三田村先生,您之前說過『真的很奇怪』,對吧?」
「沒什麼事兒。我回自己家,有問題就打我電話。」
「多半是。不過九_九_藏_書還沒有找到類似兇器的東西。」
「從內側?」
三田村點點頭。林刑警接著問:「在警車來之前,您就一直在屍體旁邊,沒有離開過嗎?」
「那今天為什麼那麼早呢?」
一看到她天真的笑容,片山想:恐怕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也不是每天都這麼早的。」今井微微一笑說,「平時是八點半左右。」
「你幹什麼?」
「哎呀,是你把福爾摩斯帶來的嗎?」
今井這個男人或許是因為被林刑警問到了工作方面的內容,顯得輕鬆了許多,在椅子上的坐姿也顯得更加放鬆了。林刑警可是讓緊張的證人恢復輕鬆狀態的談話高手。
這是個多雲、刮著寒風的早晨。林蔭路上已經並排停著好幾輛警車。一大早來上課的幾個學生,看上去有幾分不安,卻又難掩好奇心,聚集在正面的教學樓 Ⅰ入口附近。
「那個,我們的工程還能繼續做下去嗎?」
三田村警司身穿一身灰色大衣,靜靜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觀察著部下們的行動。看到片山走了過來,他說:
「警司,現在可以把屍體運走了嗎?」身穿白衣的男子問。
「然後保安就回去給警察局打電話了,對吧?」
「原來如此。」巡警笑了,「這兒是片山你的母校吧?」
這個人到死的時候還是那麼體面啊,片山想。當他正要蓋上白布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從他腳下一閃而過。
咚,房門發出了一點聲音,福爾摩斯從它的專用出入口走進來了。
「真的很奇怪——死因好像是頭蓋骨骨折。不過解剖結果沒出來,也說不清楚。」
「進來吧。我今天要到下午才有課,剛才一直都在睡覺呢。這副樣子都被你看到了。」雪子微微一笑,「不過我很信任刑警先生你哦,沒關係的,請進。」
「就是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
身材緊實的工程主任苦笑著聳聳肩:「看電影裏面只需要撞上個兩次就能把門撞開。可實際上,兩次還是不奏效。我們兩個依次反覆撞那扇門,肩膀都快撞散架了,總算髮現門閂開始鬆動。稍稍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我們兩個一起對著門猛踹,門總算打開了。我們進到裏面……才發現那個人已經死了,於是迅速聯絡了警方。」
「我剛把發現屍體的人叫來。」
片山盯著正在三面鏡前梳頭髮的雪子,說:「森崎老師被殺了。」
「這個啊……」
「這隻貓是被害者養的貓。請給它一點時間!」
林刑警盯著筆記本說。
今井撓撓頭說:「這個問題我也仔細想過。那個人既然是被人殺死的,那麼兇手也應該藏在九_九_藏_書那個房間里才對。可是我怎麼想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裏面再怎麼昏暗,有個人藏在裏面我還發現不了,無論如何都是難以想象的。」
「您主要負責什麼呢?」
雪子哼唱著巴赫的《勃蘭登堡協奏曲第五號》,在煤氣爐上放上水壺。
「您就是今井廣三先生吧?」林刑警先打開話題,「職務是建設公司的工程現場主任?」
「那有沒有離開食堂很遠呢?」
「那是不可能的。門被踹開的時候,力道非常大,我清楚地記得那扇門砰地撞在牆壁上發出了響聲。」
片山看到有臉熟的巡警在車裡,就打了聲招呼:「早上好。」
「是的。不知有沒有什麼聯繫呢?」
「然後怎樣了呢?」
福爾摩斯瞥了白衣男人一眼,再一次面朝主人,伸出前腿,沒有探出爪子,而是用柔軟的腳底輕輕觸碰了一下森崎的面頰。
「不是啦……」

「來晚了,不好意思。」
三田村完全沒了往日雷厲風行的氣勢,從背影看來非常顯老。
三色|貓來到主人的屍體前,坐下來靜靜地盯著他的臉看。
「我明白了。」
「是嗎?」巡警似乎有點意外,「你來過這兒?」
「對。」
門口響起敲門聲,一名年輕刑警走了進來:「這是發現屍體的今井先生。」
「對了——」
「沒關係,是我想喝。」
「啊,對哦,我聽得都覺得好心煩。出什麼事了嗎?工地上出意外了?」
「開玩笑吧?」
說著,他先走了進去。片山慌張地跟在他的身後。
「啊……這個啊,今天還是盡量暫停一天吧。有一天的時間,我們就差不多能完成周圍的搜查了。」
「您一看有人倒在那裡,立刻就想到是森崎先生嗎?」
剛走到外面,林刑警就到了。
「沒有。」
「工程這邊繼續做下去,沒什麼問題吧?」
「我剛才還見到他了。」
「啊,原來是這樣。保安看到屍體的時候,發現他是誰了嗎?」
「是的。」
片山檢查了一下敞開的大門,根本不用仔細查看,就能發現門閂被敲壞了。
「課長。」
「不清楚。」
「不,不用了。」
「你看看窗戶。」三田村揮手指向窗戶,「全都套了鐵絲網,也並沒有破壞或是重新裝上的痕迹。」
「原本是插著門閂的嗎?」
「是他的貓?」三田村在背後問道。
「不。如果是玩笑就好了,可這是事實。就在工地旁邊的那個食堂里,有人發現他死在裏面。」
「我來泡咖啡。」
「哦,辛苦你了。」
「在此期間,有沒有見到別的人呢?或者說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呢?」
「你九九藏書們是怎麼確認的?」
「不知什麼時候就……」
片山一點都不願意去見屍體,不過還是長呼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走了過去,掀開白布。
今井離開之後,三田村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林刑警叫了一聲,三田村才睜開眼睛:
「兇手呢?有頭緒嗎?」
沒辦法,片山只好和福爾摩斯一起進了房間。
「不……不好意思,我剛才……」
吉塚雪子已經知道情況了嗎?宿舍的窗戶有大概一半敞開著,一些女學生正好奇地朝這邊張望,可雪子房間的窗帘依然緊拉著。
「是一個叫石垣的人吧。」林刑警邊看筆記本邊問。
「是被什麼東西打了嗎?」
片山吃驚地往腳下一看,福爾摩斯端正地坐在地上,正抬頭望著自己。
飛奔來到主任室的片山,喘著粗氣,把剛才吉塚雪子暈倒、然後拜託附近房間學生照看她以及雪子說出「果然」的情況,通通解釋了一番。
林刑警嘆了口氣——在此期間一直默默聆聽證言的三田村刑警開口了:
片山來到宿舍的入口,瞧了一眼管理員室。小峰不在。他坐電梯來到四樓,敲響了雪子的房門。有一小會兒沒反應,片山還以為她不在房間,正要離開時,房間門突然打開了,身穿可愛的草莓圖案睡衣的雪子走了出來。
「你去哪兒了?」三田村和林刑警遲疑地看著片山。
片山遲疑了片刻,才鼓起勇氣問:「森崎先生是……那個……怎麼被殺的……」
「不覺得害怕嗎?」
片山和那白衣男子都住嘴了。福爾摩斯站起來,往出口迅速地跑去,中途有一瞬間停止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目送它離去的片山,清楚地看見福爾摩斯的眼神中有著「感謝」的意思。就像人類的眼神一樣,它的眼神中無疑也有感情。
「我們兩個都確認了一下。剛開始是我,然後是石垣先生。」
「我想也是。等她醒了就去問出來。」
「福爾摩斯……你的主人已經死了。」片山小聲說。而貓一聲不吭,就那麼端坐著。
片山坐不住了:「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果然?你一定知道些什麼吧?」
「這樣的話,比如說,有個人藏在門後面,趁你們兩個的注意力被屍體吸引的時候離開食堂,有這種可能性嗎?」
「那個小姑娘一定知道些什麼。」
「是嗎……」片山覺得渾身不自在,看了一眼福爾摩斯。為什麼老是對我糾纏不清呢?
「沒有。」三田村露出沉痛的表情搖搖頭,「總之先進來瞧瞧吧。」
「可是現實就是如此,我也沒辦法。」三田村沉重地點點頭,「是密室啊!」
「是的。我九九藏書們兩個必須留一個守在屍體旁邊,我比較習慣,所以我就留在原地了。」
「是的,他當時就說:『是森崎先生!他是我們的文學部教導主任啊!』」
片山進入正面的教學樓 Ⅰ,就循著前天(星期天)福爾摩斯帶他走的路線,急忙趕往工地現場。那兒停著好幾輛警車和救護車,許多人正匆忙地來回跑動,從很遠處就能看見。片山匆匆跑去,卻有點驚訝。鑒證科的同事來往出入的並不是工地現場。這不是那個臨時搭建的「食堂」嗎?難道說那裡才是案發現場?
三田村搖搖頭。
「到底是什麼奇怪呢?」
「我知道。」
「您到工地還真早呢。」
「出什麼事了嗎?又有誰想要潛入宿舍了嗎?」
可是雪子沒有回答他,徑直癱軟在地毯上。
「哎呀,是刑警先生!」
「外面的警笛聲呀。」
「原來如此……」
「那窗戶呢?」
「是。」
「謝謝你。」
「挺裏面的。那裡有個建築工地,就在工地附近。繞過這棟樓——」
三田村嘆息一聲。
片山下了計程車,來到羽衣女大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八點二十分了。
「而裏面除了森崎的屍體之外,一個人都沒有。」
「那我就——喂,那隻貓是哪兒來的,太礙事了!」
「不,您也知道,那個人倒下的那面牆壁上沒有窗戶,還是有點暗的。剛開始我依舊以為是流浪漢躺在那裡睡覺呢。可是仔細一看,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我立刻覺得這事不簡單,就反覆搖晃大門想把它打開,可那個門閂結實得很,紋絲不動。我只能放棄,去找了大學的保安。」
「就是這個食堂。」三田村努了努下巴,「你前天晚上在天亮之前都守在這裏?」
「福爾摩斯!」
「怎麼了?」
「什麼?」
「那當然了——不過在工地上待久了,也時常會碰上死亡事故。」
「是的。它可以在大學里隨意走動,森崎很疼愛它呢。」
「喂!幹什麼!走開!」
「是啊——全是麻煩事兒。」
「沒錯。我們在工程上承蒙他的關照,我也去過好幾次保安室,意外地很合得來,還一起喝過酒。」
「這是『密室』嗎?又不是推理小說!」
「不,絕對沒走遠。」今井明確地說。
他知道片山的綽號叫「大小姐」,才故意開他玩笑的。片山完全不接他的茬:「三田村先生呢?」
「嗯。」
「你看看那扇門。」
「先摸脈搏,然後摸|胸口確認了心跳。」
「出差剛回來又要勞煩你,拜託了。」
「沒錯。是從內側牢牢地關著。」
林刑警彷彿等待命令一樣望著三田村。三田村顯得很疲勞,閉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