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
「我想讓你陪我一起去拿行李。」王子指著後方的車廂道。
「不是你的身體。是為了涉。你頑強得很,拿腳踩、在地上碾可能都弄不死你。」
「是放棄了嗎?」
他想起了以前做事的時候。那時候自己正看守著一個被綁架來關押的男人。在一個老舊昏暗的房間里,那個男人幾乎全身赤|裸,也不說話,意識朦朧。木村在旁邊的房間看電視喝酒打發時間,當時他就覺得十分不可思議。男人的手腳並沒有被綁,房間的門也沒有上鎖,而且外面的大門也敞開著,完全是出入自由的狀態。為什麼這個男人就沒想到逃跑呢?木村很疑惑。
「你以為騙得過去嗎?」高個子初中生苦笑道,「你覺得你騙得過王子嗎?」
「喝酒的時候,這個A10神經會得到刺|激。」
「或許,你現在的情況還只是一隻腳跨在門口,可是如果再這樣下去就鐵定變成酒精依賴症。你知道酒精依賴是什麼樣的癥狀嗎?」說著又猛地將剛才奪走的瓶子遞了過去,木村接下。「大不了就是喜歡酒,喝得很多唄。」
「你們該不會想說,那些全是你們乾的吧?」
他看著眼前的這些初中生。他們早已偏執地相信,憑自己的力量根本戰勝不了王子。他們已經學習到了嗎?在王子的指揮之下,不管是自己的同伴也好大人也好都慘遭了不幸,這種事或許已經發生過很多次。這些事情不斷地累積,從而將無助深深地植入了他們的內心。電擊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吧。雖然不知道這電擊是如何實施、王子又是如何做出指示,但電擊很可能已經完全脅迫了他們的精神。
「我告訴你,我年輕的時候也亂來過。」
「話音還沒落啊。」父親嘆息道,「我再說一次,治好依賴症唯一的辦法就是遠遠地避開。只有戒酒。」
「我有什麼事?你看看,這明顯不是什麼正常情況吧。」他指著剛才被奪去自由的初中生,「電什麼啊,電擊嗎?你們到底玩什麼呢?」
王子一動不動。「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叔叔。」
「你好好想想。」說話的學生是四個人當中個子最高的,「你這時候如果不願意,結果會怎麼樣?我們所有人都要被電。到時候你還是跑不了,而且還害得我們也要被電。如果搞成那樣,我們肯定會記恨你。但是如果你可以一個人在這裏忍下來,我們也一定會很感激你。反正都要被電,你覺得哪邊更好啊,被我們記恨跟被我們感激?」
幹什麼啊?木村小聲斥責,父親卻不為所動。一頭白髮看上去很符合老人的年齡,可結實的身體又給人安全感,握力也很強,還不斷加大手上的力氣。木村不得已只好將手從瓶子上拿開,父親這才鬆手道:「你小子是酒精依賴,知不知道?」
「不幹。」
木村停下腳步,再次看過去。兩手被抓的那個少年一頭茶色短髮,穿著短款的校服,體格也不錯。這些人似乎不是在欺負弱小,可能是夥伴之間鬧翻了。他開始有了些興趣。
「至今為止,已經有三個老師辭職了。」其中一個人說道。
「我們不喝酒。為什麼不喝,你知道嗎?因為我們知道酒精依賴症絕對治不好。」
那些初中生臉如抽筋般笑著,看上去不像是在嘲笑木村犯傻,更像是因為他的不可靠而生出了同情和失望。
「你要是沒接電話就麻煩了。」木村板著臉。
他們前一天來到東京,說是為了參加同學會,住在木村家附近的一個小旅館,還帶從幼兒園放學回來的涉去玩具店,哄他說「想要什麼都買給你」。涉是個害羞的孩子,在爺爺的「給你買給你買」攻勢之下顯得不知所措,最終只是拿了一個在店門口發放的氣球便滿足了。「就因為你什麼都不給他買,才把他養成了這樣一個清心寡欲的孩子啊。真可憐。唉,真可憐。」父親表情誇張地嘆著氣,責備木村。
解答了這個疑惑的,是那時負責和木村輪流看守的人。他說:「你知道習得性無助嗎?」
木村已經煩得受不了了。吵死了,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他揮手道。原本只是為了取樂而撒下了魚鉤,卻釣到了一條令人吃驚的大魚,自己都快被拉到水裡了。木村感到一陣恐懼。
「反正,也都是些說不出口的事情吧?」
「啊,是啊,我都忘記了。如果響了十聲我還沒接,那叔叔的孩子也危險了哦。沒錯。」
「是真是假都還沒法證實呢。不管什麼信息都囫圇吞棗地完全相信可是要吃苦頭的。你聽著,控制酒精依賴症唯一的方法就是一直不再碰酒。哪怕只是喝了一口那也就完九-九-藏-書蛋了。說到底,成就感不應該是靠酒或者藥物去獲得的東西,只有去認真地做事。如果輕輕鬆鬆就能夠獲得快|感,人的身體就會生成依賴。」
涉十分不安地抓住了木村的手。往那邊走吧,快回家吧,他拽著木村。
「還說什麼工作,你一直不就是個超市裡管倉庫的嘛。」從木村開始記事起,父母就過著幾乎隱居般的生活。雖然在附近的超市有一份工作,可也只是臨時工。樸素地工作,樸素地賺著生活費,木村打心眼裡討厭這樣的人生。
「知道了,我去替你們解決掉王子。」他隨口說道,只是打算開個玩笑,初中生們卻因此露出了熠熠生輝的表情,這讓他更加驚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建築物和圍牆之間的縫隙雖然狹窄,但是從後面的大路上卻可以看得很清楚。在往來的行人看來,他們可能會以為一個帶著孩子的父親被幾個初中生恐嚇了。或者,會不會更像一個帶著孩子的男人正對初中生說教呢?「你們每人拿一百萬來,我就替你們辦了這件事。」
「那個女生,也只不過是按照王子的吩咐去做了而已。」圓臉帶著哭腔小聲說道。
四個人都沉默不語。
「你們別這麼當真啊,真嚇人。我可不管了。」木村低下頭,發現涉一直在看著自己。木村心想在看什麼呢?這才發現是自己手裡抓著的酒瓶。那個裝有白蘭地的酒瓶。到底是什麼時候拿出來的?他思考著,擰上瓶蓋。擰上,那就意味著曾經打開過。在毫無意識的時候。自己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拿出瓶子,擰開瓶蓋,朝嘴裏灌了酒。他強忍著心中的煩躁。涉正關切並憐憫地看著自己。
「喂,是那東西嗎?把電源線插到那裡,把這電線貼到身上,然後通電。你們是打算這麼幹嗎?」木村說著,感覺連自己都有些困惑了。木村讀初中的時候為了折磨對方也曾使用過道具,但頂多只是為了敲敲打打。為了折磨別人竟然還要用上電源插座,這種事他想也沒想過。而且這個機器似乎為了便於電擊還做過改良,看上去使用次數也很頻繁。「你們常幹這種事?」
「王子是誰啊?」
這句話原本是木村為了拒絕而加上的,可那些初中生竟然表現出興趣,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們似乎真的開始計算起這一百萬該如何支付了。木村慌了。「騙你們的,這當然是在開玩笑啊。你們還是回去跟父母商量去吧。你們如果那麼怕那個王子大人,就去告訴家長啊。老師也可以。」
「A10神經一旦被刺|激,大腦就會產生舒服的感覺。也就是說,只需要按一下按鈕,就可以輕鬆地獲得快|感。所以,人就會不停地按下去,跟猩猩無法停止自|慰是一個道理。而這個所謂的快|感,就跟吃了美味的食物或者完成了一件工作時的成就感差不多。」
「在他打算去死之前一定要出手制止,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嗎?王子正發火呢。」負責左臂的初中生說。
「到這一步之後就無法回頭了。只要一喝酒,開關就立刻打開。比如說,某個酒精依賴症的人忍了很長時間沒有喝酒,依賴癥狀也沒有了,可以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但是,那個人只要哪怕再喝一口,肯定會從那個時候開始又無法停止,因為大腦已經是那個樣子不會改變。這不是忍耐和精神的問題,是大腦已經變成了那樣的構造。看到女人的裸體時,男人的瞳孔會放大。就跟這種反應一樣,是沒有辦法改變的。這就是所謂『依賴症的機制』。」
「爸爸,這是什麼?」涉從塑料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有點像無線電遙控器,上面有把手,還連著幾根電線,看上去並不複雜。
「你別看不起倉庫的工作,那可是管理庫存和訂貨。」父親張大鼻孔,喘著粗氣,「跟我比起來,你根本就沒一個像樣的工作啊。」
高個子學生手裡有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木村往前踏了一步,一把奪了過來。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高個子初中生的反應慢了半拍,他嚇了一跳,隨即擺出一副要拚命的樣子伸出了手打算搶回去。木村敏捷地移動著身體,伸出左手抓住了初中生的手,一下子捏住小拇指,加大力道,緊接著便聽見一聲慘叫。
「不是你那種程度啦。」木村苦笑。再沒有比長者的憶往昔和當年勇更無聊的了。
「別老把過去的事翻出來啊。你要這樣說,那讀初中的時候每個人不都沒工作?而且在當保安之前,我也有事做。」
「啊!」這時那高個子學生才終於發現了好像在哪裡見過木村這張臉。九*九*藏*書其他三人也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時那個過來找碴、一身酒味的人嘛。
「籠統說是那樣,但既然說是依賴症,那自然就是一種病,跟喜歡酒、酒量大、喝得多是兩碼事。只要喝了一口,就會一直持續地喝下去。這已經不是韌性和耐性的問題了。想戒卻戒不了的才是酒精依賴症。當然這也和體質有關係。這樣的人只要沾上酒就完蛋了。」
「爸要是聽了肯定會暈倒,所以我還是不說了。」
「小心我折斷你的手指。你們這幫小鬼,少瞧不起大人還得寸進尺。我都不知道比你們多活了多少年,忍受著比你們多出好幾倍的無聊時光才活過來。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弄斷過多少根小拇指了。」木村的話內容兇狠,語氣卻很平淡。他將奪過來的袋子交給涉。「你們敢動一下試試,馬上擰斷這傢伙的手指。」他威脅道,「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我才不幹呢。」
「敬請期待啦。」王子說著,彎下腰開始擺弄起綁在木村腳上的帶子。
木村覺得胃部一陣抽痛,同時一股憤怒涌了上來,如鮮血沸騰般。「你想讓我做什麼?」
「等快到盛岡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父親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木村。「只是酒臭還好。如果連人都開始臭了,一切就完了。」他吸了吸鼻子。
「別說什麼不幹嘛。一想到醫院里的小孩要受苦,連我都受不了啊。」
初中生果然還是更像孩子。這些幼小的人卻聚在一起散發出危險的氣息,看上去是那麼不真實。
「死了是什麼意思?比喻嗎?」木村實在不願意承認自己在害怕,便開了個玩笑,「搖滾已死,是這意思嗎?職業棒球已經死了,卓也已經死了。」
「反正我就是個一身酒臭的人而已。」
「雖然不知道你們用的是什麼方法,但有這麼好辦嗎,這種事情?」
「謝謝你還關心我的身體。」
「你就知道喝酒。」
「哦,要釋放我了?」
「我管你。走啦。」木村注意到瓶子里的酒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已經喝光了,一陣躊躇。「唉,都給我好好地長大成人吧。」他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那天木村同樣是和涉在一起。兩人剛把木村的父母送到家附近的地鐵站,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為什麼?」
「你學學我,只要也去工作就好了。通過勞動得來的成就感是最健全的。」父親說得不容置疑。
「那時你們打算找卓也來頂罪。」他將這個偶然留在記憶中的名字說出了口,「卓也當時很害怕,只知道說,沒聽王子的命令一定會被罵,好可怕,好可怕。」
「人的大腦里啊,據說有種A10神經。」
「擔心有什麼用。被綁成這個樣子什麼也做不了,難道不是嗎。」
「因為打算對付王子,結果卻被扣上了淫|魔的帽子?這個王子大人竟然還能想出這種辦法來。王子大人真是聰穎賢明又毫不留情啊。」木村原本只當作玩笑來說的話,卻讓四個初中生一齊點起頭來。對於王子的不留情面,他們早已深有體會。
「別給我亂下結論。」
「如果是遺傳基因的問題,那爸你不應該也是?啊,難道是媽的遺傳基因?」
「是啊。他已經不打算逃跑了,他深信自己逃不了。人不都是遵從邏輯去行動嘛。從根本上來說,跟動物一樣。」
面對他的提問,初中生們還是沉默。
「我們全都會被殺掉的!」
「就算是,那你也還是多點危機意識比較好吧。我在這新幹線上等叔叔等了半天,可不是為了跟叔叔一起開心地去東北旅行哦。」
「是在卓也死之前。卓也的爸爸對我們學校的女生下手,被抓住了。事情暴露之後,公司就把他開除了。」
有聲音,木村睜開雙眼。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自己還在新幹線上。雖然睡得不是很熟,但也迷迷糊糊,因此王子那緊貼在旁邊的臉,看上去竟像是從記憶中蘇醒過來的幻覺。
「那又怎麼樣?」
「只要你被電一下,這事就解決了,你就忍忍吧。」
這喋喋不休的老頭子,上什麼課啊,木村故意裝出挖耳朵的樣子給他看。
「叔叔,你肯定也不是什麼正經的上班族吧。」
「哎,爸爸。」再次聽到涉叫他后,他看了看涉的臉,又順著涉的視線看過去。關了門,用繩索拉起來圍住的加油站背面,建築物和牆壁中間有一幫穿著校服的人。
「你都做什麼了?」被父親一臉嚴肅地盯著,木村有些心虛了。他做的是從別人那裡接受任務,然後拿起槍,從右往左收割人命的非人道的工作。這些話如果read.99csw.com說出來,父親必然會覺得自己也有責任。面對父親的質問,木村險些就要說出口,可還是猶豫了。沒必要告訴年過花甲、人生早已進入下半場的父親這些多餘而又負面的消息。
在商場里第一次見到王子的時候,木村以為自己跟這個初中生應該不會再見面了。但是,就好像被一股看不見的磁力所吸引一般,還沒到兩個星期,木村就再次跟王子扯上了關係。
木村沒理他們徑直走了過去。他回想起自己的中學時代,也曾經像這樣在背地裡教訓過別人。他一直都是「教訓」的那一方,所以知道想做這種事其實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動機或原因。人只要讓自己身處比別人有利的位置,就會感到心安。通過欺虐對方,自己則能品嘗到安全的滋味。人具有這樣的性質,這是木村的解釋。
奔涌而來的憤怒讓木村渾身顫抖。「喂,你小子有沒有好好地看手機?」
「叔叔,那個你就先別管啦。」王子若無其事地說道,「我想起另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
「喂,叔叔,現在可不是懶洋洋地睡覺的時候。難道你就不擔心接下來自己會怎麼樣嗎?」
「盯上那個人不也是大家的主意嗎?我往網站上傳動畫之前,那傢伙不就一直說好想死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涉生下來就這樣。」木村解釋道,可他們並不買賬。「她還在的時候,涉明明更天真活潑,也喜歡玩玩具。」他們搬出那個已經離了婚的女人的名字,令人厭煩地說著。「不就是因為你沒用,她才走的嗎。」「才不是。不是告訴過你她自己也欠了很多錢,只能跑路嗎?」「應該是對只會喝酒的你太失望了吧。」「那時候我還沒喝成那樣呢。」木村沒有說謊,在妻子離開之前,雖然性格一樣怠惰,但並不是沒有酒便活不下去。假如那時候也像現在這般喝酒,妻子肯定會因為擔心涉的安危而要求撫養權。
「是的。」
初中生們還是不回答。
一共四個人。
再看一遍才發現,這四個初中生是如此幼稚。做髮型,修眉毛,外貌上雖然已經有模有樣,但內心卻充滿了不安,簡直像小狗一般。為了在那小小的世界里贏取一席之地便拼盡全力,這些全都寫在他們的臉上。
「可以吧?要是亂來,叔叔的兒子可就麻煩啦。就算我替你解開,那也不代表你就自由了。你可別忘了,如果有人無法跟我取得聯繫,你就要跟醫院里的兒子說拜拜啦。」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
「叔叔,救我!」他聽到圓臉的初中生說。
木村讀小學時有一個同學,父母很有錢,就買了很多火車模型,木村常常在他家看他炫耀那些跑動著的小火車。現在手上這東西看上去就像裝在模型上供電的電池包,或者說簡直就是那東西。上面有兩條線,線頭上還連著膠帶般的東西。另外還有一根電源線。「這用來幹嗎的?」
「只要喝酒,儘管什麼都不做,卻可以獲得成就感。這多輕鬆,多好啊。輕鬆,又舒服。那麼接下來會怎樣呢?就跟不停地按按鈕一樣,只有不停地喝酒。這樣反覆重複的同時,大腦的形狀就會產生變化。」
這是被初中生們逼成這樣的,木村尋找著借口。在這種情況之下,不喝點酒肯定無法冷靜下來。出於保護涉的目的,這時候喝點酒保持冷靜是必須的。對,酒是必須喝的。喝下酒的瞬間,就像是乾涸的土地迎來了甘霖,體內所有的神經都得到了養分,感覺頭腦也變得更加清晰了。「你看,這酒精到底哪裡不好?」這樣的想法也開始湧現。是毒藥還是解藥,是要看用途的。
「然後有人做了個實驗。實驗用到一種裝置,只要按下按鍵,就可以對A10神經產生刺|激。這樣一來,你知道人會怎麼樣嗎?」
父親的表情變得嚴肅,「光看就知道了。」他說,「聞也聞得出來。」現在回想起來,當木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常常如此斷定。光看就知道了,人身上那些惡的部分散發著腐臭,立刻就分辨得出,他時常這樣了不起似的說。在木村看來,這些只是上了年紀的人在倚老賣老,他很不喜歡。那時候經常來家裡做客的繁也常常苦笑著說:「木村先生常常動不動就說,那傢伙真臭,這傢伙也很臭。」
「不是嗎?一起去嘛。一會兒在盛岡吃碗涼麵吧,我請你。」
「嗯?」
「那沒辦法。那傢伙之所以跳了下去,也是因為你做得太過分嘛。」負責抓住右臂的初中生不滿地說道。他的臉圓圓的,額頭也很寬,臉看上去很像是一塊read•99csw•com岩石,可還是摻雜著一絲稚嫩。
「卓也的……」一個初中生哭哭啼啼地說道,「卓也的爸爸,上個月,被公司開除了。」
「誰知道。」
木村低頭盯著手上的機器,又看了看四周,發現牆壁下方竟然還有一個插座,應該是用來給在外作業的機械提供電源的吧。為了防止雨水,插口上面還裝有蓋子。
「還裝模作樣想讓我著急?」
一瞬間,四個初中生都臉色蒼白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咒語。這些表情被木村看在眼裡,更激起了他的興趣。而就在這時,或許應該說終於,木村想起了曾經在商場里碰到過的那些初中生。
「我又不是蟑螂。就算是蟑螂,被腳碾在地上也肯定死了。」木村笑道。
跟當時一樣啊。
他們都在互相交換眼神,無言地商量著。不一會兒,圓臉的初中生站了出來快速說道:「卓也已經死了。」
「不過,就算是那樣,你們也沒有必要這麼害怕啊。你們如果團結起來去揍王子大人,要不了一會兒他也就被解決了,難道不是嗎?」從體格來看,那個王子並不是很強。就算他是個格鬥高手,只要人多,也沒問題。
「該不會是真的死了吧?原來是這樣,剛才你們說的跳樓什麼的,就是在說那個卓也啊。」木村嘆了口氣。竟然跑出來這麼個陰暗的話題,他覺得很煩。「我說,人一死可就什麼都完了。」
「你知道王子嗎?」手臂被抱住的初中生膽怯地問道。
「我當然也想為了涉去戒酒啊。」木村說著又開始擰起瓶蓋。
「一個是抑鬱症,一個是非禮,一個是事故。」
想要操縱這些傢伙或許格外簡單,木村想,同時又發覺,跟他們已經沒有必要再糾纏下去。眼淚汪汪地發出悲慘哭叫的野狗註定要被遺棄。「反正你們想想辦法吧,靠自己。」
「因為卓也的爸爸正在四處調查王子。」
「你聽好了,為了涉,你一定要戒酒。」
「總之你小子不要再喝酒。」
木村回想起有關於王子的記憶。
「等等啊。你們不也是共犯嘛,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啊?」他聽到一個少年喊道。是那個兩手被抓失去自由的初中生。
初中生們就像忍不住快要哭出來一般,突然地開始抽泣。
木村想咂嘴又忍住了。如此隨意地說出這種可怕的話,這像是孩子的天真,又像是成人的老成。「誰啊?要殺誰?」
初中生們已變回一個個脆弱的少年,不知是哭號還是懇求的話語如同決了堤的洪水般迎面撲來。
「啊,對了,王子就是那小子啊。我說,你們不就是廁所里那幫傢伙嘛。你們那時候也是在鬼鬼祟祟地商議,再這樣下去王子要生氣了、怎麼辦什麼的。」木村一邊調侃他們,一邊回想之前見過的王子,「那種長的像有錢人家少爺的傢伙到底哪裡可怕?」
「以前曾有一個對狗實施電擊的實驗。其實那個狗只要跳起來,就能逃出那個電擊裝置。一般情況下狗肯定會跑,只是,在那之前,只要讓那隻狗認識到不管做什麼都無法逃脫那個電擊裝置,它居然就再也不打算逃跑了。」
「那又怎麼樣?」
「喂,這就是那個王子的癖好嗎?」
「你說什麼呢?」高個子的學生不快地說道,臉色通紅,不知道是因為緊張和不安,還是只是單純的生氣。可是在木村看來,他光是這樣虛張聲勢就已經很辛苦了。「你有什麼事嗎?」
兩個人分別抱住一個人的兩隻手臂,令他無法動彈。另外一個人則站在對面。被抓住的那個人表情緊張而嚴肅,幾乎是在哭喊道:「喂,快住手!」
他們沒有否定,這在木村看來就是承認了。「實際上,他爸爸無罪?」
「是是是。」木村將打開了瓶蓋的瓶口放到嘴邊。或許是因為父親剛才的忠告還留在腦海里,他有些猶豫,喝到嘴裏的酒也只有一點點。他體會著大腦被酒精的成分所浸染,然後像一塊被擰過的海綿般變形的感覺,不禁有些汗毛倒豎。
而就在這時,有人說話了。「叔叔,你幫幫我們!」回頭一看,四個初中生臉色蒼白,嘴角劇烈地顫抖著。「叔叔!」高個子喊道。同時圓臉也說:「你想想辦法。」而剩下的兩個人則齊聲喊著:「幫幫我們吧。」當然,他們說話的順序並不是跟班級聯歡晚會上表演節目一樣是事先想好的,只是各自憑意願發出呼救,而聲音又剛好重疊在一起,這也更加真實地體現了他們急切的心情,木村也動搖了。「剛剛還在逞強,現在又讓我幫你們,到底什麼意思?」
這已經超越了暴力和欺凌的水平,更像是使用器械read.99csw.com的拷問。
「喂,爸爸,沒事吧?」
那天,在車站跟父母告別後,木村便帶著涉一起順著來時的路回去。兩人穿過一片老舊的商店街,朝住宅區走去。
「生成依賴,聽上去好像也挺裝模作樣。」
他們仍然沒有否定。
「你要是敢跟我說什麼完全沒注意到有電話之類的話,我可饒不了你。」
買過玩具之後,一家人又來到設置有很多健身器具的大型公園。木村在長椅上坐下,靜靜地看著涉拉著氣喘吁吁的母親跑向滑梯。他舒了一口氣,覺得這樣不用自己帶著涉玩也很輕鬆,正打算從口袋裡掏出裝有白蘭地的小瓶子,手卻被父親一把抓住了。父親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木村旁邊。
「結果自己還不是一直放屁。」說這話的是母親。
「我現在可是勤勤懇懇地在保安公司上班。」
「怎麼可能有治不好的病!」
初中生們面面相覷。三對一的形勢發生了變化,他們忽然間又成為了四人同夥,一起防備著木村。
「要我給你捶捶背?」
「啊,有人在哭哦。爸爸。」正路過一家關了門的加油站旁邊時,涉說道。木村手上牽著涉,可腦海里還在想剛才父親說過的話,整個人正處於恍惚狀態。酒精依賴症治不好,這句話一直在腦海里盤旋,遲遲不肯離去。木村一直以為,就算自己現在是酒精依賴,但是只要接受治療后,還是可以正常地喝酒。比如說得了性病,生殖器腫了起來,那段時間雖然不能性|交,但如果治好了還是可以。他一直以為是這樣的。但是,如果父親的話是真的,那麼酒精依賴症就跟性病不一樣。它治不好,而自己也永遠不能再喝酒。
「所以……」木村看著囚禁著男人的房間。
「那就假裝成已經電過了不就好了么?就跟王子說,已經電過了。」
「習得性?」木村反問道。
王子,這名字似乎在哪兒聽過,木村稍微愣了一下,但「想死」和「去死之前」這些話卻更令他好奇。
「你們那麼吵,我全都聽見了。你們欺負同學,結果把同學給欺負死了。真過分啊。然後現在呢,在開檢討會嗎?」木村說話的同時,感到涉正不安地拉動自己的手。還是趕緊回去吧,涉輕聲地說。
「爸爸。」涉拉扯著他的手。他覺得還是就此打住離開比較好,也沒什麼意思了,於是轉過了身。
「你又是光看就知道了,是吧?」
「說什麼呢。」木村沒抓住這話的脈絡,眉頭緊皺,「卓也,就是那個死了的學生嗎?」
別多話!其他三個人臉色一變,都瞪著他。
「喂,叔叔。」
「人會不停地去按那個按鈕。」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對那女生做了什麼,但這算是自作自受吧。」木村的鼻孔張得更大了。他發現初中生們似乎正在組織語言,相互之間還察言觀色。「該不會,」他忍不住問道,「是你們乾的吧?你們該不會想說是你們設計陷害了卓也的爸爸吧?」
四個人的反應有些奇怪。好像聽到了什麼從未聽說過的事情一樣,全愣住了,顯得不知所措,好像在疑惑這男人到底在說什麼。原來是這樣,木村想。這些初中生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從來沒有想過去跟王子對決,轉換彼此的地位。
「還機制呢,少來這些裝模作樣的話了。那又怎麼樣?真要說,白蘭地可是從兩河流域文明時代就有了,是歷史悠久的飲品。」
「現在這個樣子也太不正常了,我們學校里的每個人都變成神經病了。就因為那個王子。」
「那確實了不起啊,不好意思。」父親坦率地道歉,「但是,在那之前你的確也沒好好工作嘛。」
「你也不想這麼快就知道自己會被要求去殺人吧。」
「嗯,應該沒事,哥哥們有他們自己的事情要做。」
「慢著啊,各位初中生。」木村故意裝出謹慎的樣子說著,走進了牆壁和建築之間。涉被他牽著,也跟在後面。「你們去欺負人,結果把同學害死了嗎?」他逐漸靠近。「佩服佩服。」他故意開玩笑地點頭。
「之前在商場的時候就見過。你們在商場的廁所里哭著喊著說王子要生氣了的時候,我也在那裡。」
「你幫我們解決一下王子的事情吧。」
「大腦產生變化?」
「總之,就是學習到了自己是無助的。就算是在稍作努力即可獲救的情況下,它也什麼都做不了。人也是一樣。家庭暴力也是同樣的道理。媽媽只會不停地挨打,因為無助感已經深深地植入了她的思想之中。」
「什麼玩意兒?」木村放開了初中生的手指,將機器拿到手上,「看上去好像火車模型之類的玩具的電池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