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3年4月8日,星期一
「你在四樓有多忙?」兩人一邊看菜單,伊娃問。
「問題不是高度。」肯·施密特在貓頭鷹機於九千三百米盤旋九十分鐘之後承認,「如果空中有東西,我們早該找到了。那些e射線已經墜毀。」
「現在GE在跟高堡議會討論要怎麼樣放人回來,所以沒那麼緊張了。至少HDA先鋒軍已經取消警戒,只剩GE邊境管理局的軍隊在防守通道,外聘警力當備用。而且我很確定知道NI的人員已經被允許回來。我這個周六下午去了臨門區,在那裡才一個小時,就看到五十輛巴士開回來。」
「布洛蘇?」塔魯拉的訝異敵過了她的戒心,「他們的票好幾個星期前就賣完了。你是怎麼弄到的?就連波瑞斯都沒辦法——」她懊惱得一抿嘴。
「嗯,呃,對,有時候會來。」她承認,一面擋住朋友好奇的眼光。
那天早上十一點四十五分,銀色的雨停下,太陽偶爾從正在往西邊天空逃走的雲層間露臉。伊恩走到伊娃的辦公桌旁。她被派到三樓另一間辦公室,負責一件亞瑟之丘的案子:家庭爭執導致父親殺死一個孩子,然後母親又用她從兩人名下餐廳帶回來的刀子把他砍成好幾段。這算是預謀殺人嗎?伊娃正在研究證詞和精神分析報告,來判定那凄慘的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當幫自己一個忙,先緩緩,等我們從雪曼的人身上把數據下載了以後再說。」
馬文的e-i在他的網格里打出方向指示,點出實驗室補給品的貨板在哪裡。他一手按著卡賓槍,開始往那裡走。十步以後,生化實驗室的頭燈閃了兩次。他朝黑色人影揮揮手,猜想斯瑪拉應該可以看見他。
「謝謝訓話啊,老媽。」
「這裏。」伊恩帶她走到「托拉馬克徽章」,碼頭區的一排喬治時代房屋裡眾多酒館中的一間。臨街的房間保存了古代遺迹的優雅,有著高挑的天花板,還有現代人已經用不起的寬闊橡木地板。律師和秘書們曾經翻著簿本的地方現在變成一長條吧台,搭配深軟的皮椅和光滑的纏枝足樹脂桌。這家酒館的下酒小菜種類繁多,還有河岸美景,正是中層管理人員最愛的午餐地點。他們找到一張窗邊桌,伊恩點了一瓶礦泉水,伊娃點了一杯長相思。
「我不喜歡那個鋒面的樣子。」肯說。
「我以為只有一個?」
萬斯檢視平板上不平整的裂口,破裂的圓頂屋讓他想起把小雞弄死的破蛋。「所有的屋子都會裂嗎?」
「你聽說過實際上有多少GE有機油是從聖天秤星來的嗎?」伊娃低聲問,「我老公說停產會造成——」
「我們又把樣本反應劑用完了。」他抱怨。
「直到她發現你在打她最好的朋友主意,或她的小妹,或你真的無聊時去打她老媽的主意。」
「喂,我沒差她那麼多吧。」
「算了吧!她能知道什麼?她所有的事情我們都調查過了。她也是受害人。他們隨便挑上她好把我們往死路推,巧妙的地方就在這裏。」
萬斯抬頭看著顯示貓頭鷹天氣雷達畫面的屏幕。黃色和紫色的濃密色波正以穩定的速度朝巫崗而來。
「沒事的。」手套,兩層,有耳罩的帽子戴在頭盔下,上面再罩上兜帽,還有滑雪眼鏡——他準備好了。他走到門前,e-i給了車子門鎖密碼。外層門彈起,順著軌道往旁邊滑開。雪吹了進來,熱氣往外奔跑。他小心翼翼地爬下短梯,踩上外面的雪地。那天下午他們才剛搬移過實驗室,從兩旁堆起的雪牆間開走,但雪又靠著大輪子堆積起來。
他最迫切想要知道的是,那原本的星球上還可能演化出什麼。應該是跟栽種這些植物的外星人一樣的吧。畢竟幹嗎要養出一個星球,星球上卻長滿跟自己生化系統完全不吻合的植物?可是如果它們的演化跟聖天秤星的植物是齊頭並進的,那聖天秤星的植物應該會適應昆蟲和動物的生化環境——可是這件事看起來似乎沒有發生。這個調查方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進展。不管在原本星球上的原本植物是什麼,都沒有任何線索顯示它跟原生世界的共通點。更有趣的是,聖天秤星的植物長得這麼好,卻不九*九*藏*書需要昆蟲和動物,它們已經完全自給自足。如果這些植物是完全天生的,那又是誰把它們搬來這裏,目的是什麼?
「我知道,寶貝。我聽說法務明天就要把諾思家族的案子送到檢察署。如果我們還抓不到雪曼的小辮子,這周末就有大麻煩了。」
萬斯環顧營地。他必須承認,這幅景象令人很沮喪。六個人和一架熱帶型越野車正在半公裡外的雪地上,等著貓頭鷹降落。推土機和自動貨板卡車正慢慢地開著,在雪地中隨機壓出深深的凹痕,逼得所有人走動時都得跨過雪堆。其他車輛幾乎完全被雪掩埋,看起來就像是一模一樣的雪堆。通往醫療所的路被踩得清清楚楚,經過上一場暴風雪之後,雪已經堆到快速房舍的屋頂邊,只有雪地里挖出的一條斜坡通往入口,臨時用柱子和打包帶組成的柵欄標示出來。他必須承認,巫崗的一切看起來都像是臨時拼湊出來的。微製造廠前面有一條勉強算是的路,通往入口,因為有太多車子開到前面去過。兩人或更多人一組的營地人員穿著大衣與棉褲慢慢地走來走去,從貨板拿新的存貨,但他們先得用微製造小組列印出來的鏟子把雪挖掉。營地系統組正在對能源槽下手,確保它可以在暴風雪中運轉如常。
「我們要去哪裡啊?」伊娃問。
「他們根本沒有關聯!」
「可是如果放在原地,雪的重量也會讓平板裂開,對吧?」
「希望如此。可是說實話,我們還沒有事情可以告訴他們。」萬斯說。
「我沒有要放棄抓住它的主要任務。我們的移動計劃必須要把這點考慮在內。」萬斯說。
伊恩朝她咧嘴一笑。「我們的席德可是匹黑馬。我以為你早該知道了。」
「這樣很好。」他露出誇張的表情,像是衝動地做了個決定,「這……我們兩個居然在這裏碰到,真是有緣。我現在是午休時間,嚴格來說沒有在執勤。所以我可以問你,你今天晚上想不想喝一杯,也許去塞奇看布洛蘇表演?」他朝窗戶揮揮手,巨大半銀色圓滾外形的塞奇大樓盤踞了大半河岸。
萬斯開始發布命令。推土機要在剩下的五座圓頂屋周圍堆出保護牆,跟朱斯提克住在同一間破掉的圓頂屋裡的人要換住別的地方。微製造小組和車輛工程技|師要搬到經過加強的微製造廠,在那裡一直住到暴風雪停止,趁這期間列印南行需要的東西。車輛要進行改裝,準備暴風雪一停就出發。各單位負責人在暴風雪期間必須進行聯機會議,確定最後的護送細節。
「他們得好好照顧這群人。一旦太陽黑子消失,聖天秤星恢復正常,諾森伯蘭星際企業等八巨頭還需要這些工程師幫他們重啟浮藻田。」
「你太盲目了,根本應該禁止男人去審問那樣的女孩,尤其是你這樣的男人。所以你『剛好有布洛蘇的票』算是巧合?她的生命里突然就出現了一堆巧合是吧?或者這根本就是她的人生,總是有巧合的巧合?」
一分鐘后,他到達貨板架邊。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清掉旁邊的雪,用越來越冰冷的手套抹掉雪堆。他的手指漸漸失去觸覺。終於,他挖出了側門,打開之後就可以拿到裏面塞得緊緊的盒子。他的頭燈在標籤上投射出刺白的冷光,e-i朝他要找的卷標發送信息。一個紫色符號出現在他的網格中,標示出裝有劑料的盒子。
春天真正來到紐卡斯爾。4月的夜裡仍然帶有寒意,但白天的太陽在無雲天空散發出明亮又溫暖的光芒,每個中午都爬得更高一點。雲朵在偶爾下雨時也來去匆匆,很快被強勁的風吹走,留下沖刷得新鮮乾淨的城市。
但實驗室的藥劑用完了。「該死的。」他嘟囔一聲。他的e-i詢問實驗室的網路。營地衰弱的網路告訴他,實驗室的補給品還在外面的貨板上。貨板已經被搬到圓頂屋和車輛附近,但還是在……外面。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等這麼久。要是我早就已經下載。」
「如果搬動就會裂,現在它們實在太脆弱,不能動。」
他心想,不應該是這樣。他們光是為了要應付眼前的情況就已經捉襟見肘,還要時https://read.99csw.com時提高警覺,準備面對外星人的出現。日常生活早已經耗費了他們所有的時間與精力。眼前致命的現狀必須停止,但只要他們待在這裏,就不可能。
他果然沒算錯時間點。
「這個,哎,當警察也是有點好處的。我有個朋友有朋友,就有人一路幫我問下去,最後就弄來了兩張票。但我現在是個可憐的單身漢了,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另一張票就是你的了。」
「我明白。」
手臂縮回。馬文不知道自己為何失去了所有感覺。他停止呼吸,就連風的咆哮都減弱成嘆息。甜美的溫和極光在他身邊閃閃發光,點亮了怪物指刃滴下的液體。
伊娃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滿是雀斑的臉上露出開心的表情。「當然好,謝啦。這實在太血腥了。那些孩子好可憐。」
女侍者把飲料端來。伊娃點了沙拉配煎炒鴨肝、核桃、蘋果和葡萄,伊恩點了三文魚配新熟土豆。
「哎,她只是剛巧來這裏。」
萬斯下定決心,與安特利奈和傑進行聯機,「我們要離開,以車隊形式前往薩瓦。」
趁暴風雪還沒來的空當,他也沒少出去幫忙搬東西,所以知道營地其他人必須忍受的環境,也讓他對於住在行動實驗室里有點愧疚,但探勘隊被派來這裏就是為了他可以做他的工作。在凶殺案、太陽黑子、天氣劇變接連發生之後,所有人好像都忘記了這點。
「真的嗎?」
馬文從駕駛艙的寬玻璃窗看著外面的天氣。雪片唰唰飛過,極光綻放淺綠、櫻紅、銅黃色的花朵。這應該是暴風雪的前兆,只是他分不太出來暴風雪快來跟已經來的天氣有什麼不同。營地的聯機里滿是片段的交談,AAV小隊的人正在幫助越野車龜速駕駛到圓頂屋前。車子的輪胎在雪泥上打滑,每個人都急著想要回到圓頂屋裡待著,其他人還在把補給品搬到剩下的圓頂屋裡。喬希·朱斯提克跟破圓頂屋裡的其他人正在把自己的東西搬去新的屋子,微製造小組也正在往廠房移動。一組先鋒軍小隊正在進行最後的巡邏,不太開心地繞著路線前進,能見度只剩十米。營地系統人員與飛機技|師忙著搭完夜間維修工作時用的燈架,希望能讓整個營地都有照明,萬一殺人怪物又回來了,好歹能夠提供一點警訊。
「不。」馬文低低哀鳴。雖然他已經被嚇得全身動彈不得,但仍然震驚地打量著怪物,想要找出那壯碩體形中的異種根源,與地球演化過程不同的純然科學證據。他跟異種生物研究隊的所有成員都收到過前線拷問安傑拉·特拉梅洛后得到的完整保密數據。她形容得很精準。
伊恩坐下時,笑得更開心了,塔魯拉也走到另一端的空桌,她的女友們低低地、興奮地交談輕笑。
「那樣的暴風雪,我不意外。」萬斯說。
可是一旦到達九千三百米,機翼已經無法產生更大的升力,螺旋槳再也攪不動更多的稀薄空氣。但這樣還是不夠高。通信組一遍又一遍送出信號,卻得不到e射線機的任何響應。雷達在空中找不到任何實體,卻已經搜尋了最大範圍。幾乎包覆整個機身的智慧粉塵罩網在整個南邊天空中找不到任何人造電磁信號發送點,而極光和能量過度充斥的離子層讓掃描的動作更加困難。
「你就做夢吧,羅密歐。」
「這個周末沒有。」
她過了一陣子才有反應,不是因為跟朋友討論,「我很樂意,謝謝,可是請讓我付錢。」
貓頭鷹慢慢盤旋下降的同時,卡芮茲瑪·瓦戴又在監督負責搬移圓頂屋的小組。這次的降雪幾乎要厚過一米。推土機把雪推開,讓自動貨板卡車有空間可以把起降叉伸出去。他們第一座嘗試搬運的圓頂屋是喬希·朱斯提克的。卡車把屋子抬起不到半米,就聽到很響亮的一聲咔嚓——屋子從中間裂開,往旁邊歪倒摔下,平板上出現整齊的裂痕。卡車急忙把屋子放了下來,以免不牢固的幾片歪得更嚴重。
「而且上路對我們可能還安全些。維梅齊亞說得有理,那東西要跟上我們可能沒那麼容易。」傑說。
萬斯選擇不去回應對方https://read.99csw•com的挑釁。諾曼·斯利溫司卡星期六下午趁著暴風雪短暫停頓的時間在外面。一個清理小隊被派出去清AAV工作間的雪,因為雪再大點,屋子就要被壓垮了。風減弱了,讓人可以出去,但雪還是很大,空氣因為之前暴虐的閃電風暴而充滿靜電,讓軀網連接幾乎不可能。
「你好啊。」他站起來說,「我不知道你會來這裏。」
伊娃搖搖頭,又喝了一口酒,「這個案子不像。連我也看得出來這案子的安排有多巧妙,一定有原因,有關聯。她的公寓是被刻意選出來的。我根本沒有被她那些無辜美人的屁話騙過。不管她有多漂亮,她一定知道些什麼。絕對知道。」
「那又怎麼樣?」伊恩壓低了聲音,氣急敗壞地說,「否則像我這樣的人,怎麼能遇見那樣的女孩?我不知道還能有什麼辦法。好吧,我也許知道她會來這裏,但在那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自然發生的。你也聽到她的回答了,她說好。」
伊娃再也垮不下臉,「你跟她?真的?我得說很佩服你有這麼大的野心。」
今年,塔魯拉進入他的生命。今年絕對會是最棒的一年。只要他別搞砸就好。
「我們快要啟動下載了。」
高高的天上,極光變成溫潤的綠色,在貨板架上方射出溫柔的青色光芒。一個影子滑過,如月食般流暢,不留空隙。馬文轉身。
「唉,所以他才升到三級啊。他敢冒險。」
它的速度好快。手臂伸出,刺入他的胸口。可怕的力量讓他猛然往後飛倒,四肢大張地撞上貨板,可是他感覺到的撞擊不只是單純的揮打而已,而且它在最後時刻速度減慢,好像怪物的一拳擊中了黏稠的液體。
兩人傻傻地對笑,心意相通的人們通常會這樣笑。兩個人都衝動了一回,也許,只是也許,會有更令人期待的發展。
「你想說什麼?我配不上她?你就是這樣看我的?」
兩人走到碼頭區,從泰恩橋底下穿過。
「我不喜歡這樣被利用。」伊娃的語氣和表情相當嚴肅。
聖天秤星在許多層面上都是極大的知識挑戰。一個星期不到,他們還沒到巫崗之前,馬文就發現他在這個謎樣的斑馬種植物叢林里遠比研究沾斯時更為滿足。
「有可能,長官,要看雪堆得有多厚。」
「我們還有緊急火箭。」戴維妮亞·貝爾尼說,她坐在AAV工作間里的另一張書桌前,正在監控貓頭鷹機的狀況,「它們應該可以從頂點把信號一路發送到亞貝利亞。」
「我們該怎麼保護屋子?」萬斯問。
他環顧四周,門在他身後關上鎖起。大概有三十個人還在外面,忙著要躲避暴風雪,但是他看不見任何人。他的軀網跟巫崗網路的聯機斷線后,又恢復過來。極光讓他散發著光點的世界變成纖細的紫色,然後變成橙紅色。
「死了一個,但他還有一個兄弟和一個姊妹。兩個人都在看護家庭里。這案子里的每個人下場都很慘。」
斯利溫司卡斷斷續續發出的醫療警報被營地千瘡百孔的網路收到了,但信號太弱,時間也過得太久,根本無法找到正確定位。外面的先鋒軍,本來應該保護清理小隊不受到這種埋伏,最後卻在雪地上找到鮮血。他們圍著圓頂屋和車輛繞了三圈,找不到諾曼·斯利溫司卡的屍體。清理小隊放棄工作,回到自己的屋內,放AAV工作間自生自滅。它與可憐的諾曼不一樣,它撐過了暴風雪。
「諾曼·斯利溫司卡被殺這事算嗎?」戴維妮亞嘲諷地說,「除了神以外,應該還有別人該知道吧?」
這次的命案帶來一個萬斯沒有跟任何人分享的好消息:他們安裝在安傑拉身上的微型智慧監測器,確認怪物攻擊時,她跟帕瑞西還有兩名餐飲公司員工一起在自己的圓頂屋裡,所以兇手絕對不是她。雖然這件事對萬斯很重要,但仍然不值得為此浪費一枚通信火箭。他知道這件事也說不動維梅齊亞。
探勘行動的異種生物研究隊已經完全認定聖天秤星是生物培養的結果。唯一還有爭議的是關於這件事發生在多久以前。可馬文仍然對於找出基因差異有興趣。他們在整個星球上這麼小一塊地方碰到的九-九-藏-書植物數量已經如此龐大,原本的基礎基因庫一定更是巨碩。畢竟這些植物肯定是從某個地方演化來的。馬文非常不解怎麼會有這麼多種完全不一樣的植物從同一個先祖演化而來。他最看好的假設是:這些植物是從比聖天秤星還要大的星球進化而來,而這個假設本身就帶出很多耐人尋味的宇宙論問題。
「對她也一樣。這跟你用在其他人身上的方法沒什麼不同。」伊娃堅持。
他小心翼翼地又準備了另一堆葉子進行第一階段分析,把裝了樣本的膠囊喂到自動處理器里。儀器一一把它們攪爛,然後輸入一管反應劑,後者會把細胞膜破壞,釋放裏面的基因成分。在那之後他可以進行比較複雜的工作,準備原料進行自動聲波分析。他們的頂級掃描機來自劍橋基因公司,可以同時進行一萬五千次比對——他們一次搜集來的樣本都沒這麼多。
「你的決定沒錯。我不認為他們會在一個月內為我們提供新的補給品。有太多政治角力在探勘行動上給我們製造阻力。」安特利奈說。
兩人走入微微濕熱的灰街,轉向河邊。
「確定。我們在這裏撐不了多久,而且待在這裏又一事無成,只是當怪物的標靶。給圓頂屋加熱還耗費極大量的燃料。我們現在還有足夠的有機油存量,能讓車子一路開到薩瓦。如果在這裏再待一周或十天,存量就會變得很少。我們需要準備,儘快出發。維梅齊亞送出的時間表是個不錯的主意,但我們需要大幅修改。」
「好吧,帶它下來,但我要你們讓它盡量靠著營地降落,出去回收時要帶著三名先鋒軍。」萬斯說。
「這兩件事完全沒有關係。你也看到她是怎麼對我的。她壓根沒有想過要拒絕我。她跟我會成功的,你等著看好了。」
「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然後暴風雪最強的部分就會抵達。」肯說,「可是我們已經在邊緣,情況只會更嚴重。長官,我們需要考慮收回貓頭鷹了,它需要十五分鐘才能降落。」
「該死的。好,我跟你一起去。」埃爾斯頓直到現在仍然下令誰都不準單獨外出。
「你確定嗎?」傑問。
「我不會。這次不會。這次我一看到她就知道了。」伊恩堅定地說。
「我請你吃午餐?」伊恩問。
「席德?」
「並不是。伊恩,你用來釣人的那種伎倆實在很不好,幾乎可以說是變態了。」
塔魯拉和兩名女同事走了進來。三人進門時正開心地聊天,一邊脫下雨衣。她停住腳步,訝異地看了伊恩一眼,可是沒有不快。
「拜託,那只是巧合而已。」
「是的,長官。」肯說。
怪物站在他面前。
「她是個八分半,也許整整有個九分。你有多少,四分?」
他坐在從實驗室一頭延伸到另一頭的長椅上,聽著輕爵士樂,等儀器運行完基因樣本分析。實驗室里有五台RFLP分析系統。馬文在這張長椅上坐了好幾周,不斷研究他的同僚們送進來的植物樣本。除了高堡大學以外,這輛生化實驗室的聖天秤星植物資料庫是最齊全的。每次取樣器送進來一小段樹皮、樹榦、葉子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運行外表辨識程序。任何跟資料庫里的植物長得相像的樣本立刻被排除。有些是鏡像斑馬種植物,是對應氧氣種的二氧化碳組,資料庫里同樣形狀的葉子負責將氧氣轉換成二氧化碳,這種也立刻被排除掉。探勘行動要找的差異性不止這樣。可是即使將進行基因分析的條件限制在完全未知的基因,兩輛實驗室如今通過自動聲波分析程序也已辨認出一萬九千種不同種植物,但他們要找的證據是其中一種是否有不一樣的先祖,從不同支的進化而來。截至目前,他們連半點差異都沒找到。
「行,我不跟你爭這個。」
「沒辦法,長官。我們沒法修板子,只能做新的,重新組裝,但時間有限,來不及。」
「我對她不一樣。」他抗辯。
「多久會到?」萬斯問。
兩個人轉頭面向貓頭鷹告知又有一場暴風雪要來臨的東北方。雪已經又開始落下,又硬又細的白點在原有的雪地上再添一層硬顆粒。粉紅色的陽光正逐漸散去,夜晚來臨,把天空留給騷動的九-九-藏-書極光。
伊恩向來喜歡春天。每個人度過英格蘭東北方的枯燥冬天之後,心情都會變好,女孩們又穿起洋裝,行道樹冒出新芽,在冷酷的石頭與水泥街道邊加上一條碧綠的新意。
「有道理。」
馬文低頭看著胸口。血從外套的裂口流出,手指刃穿透了他的溫暖衣服和下方的護甲。
「不用了。」馬文穿上外套,下面是他的護甲背心,「我們的貨板只在二十米外。」他一邊把卡賓槍的肩帶套過頭,一面拍拍槍身,「我的朋友會照顧我。反正你從擋風玻璃也幾乎可以一直看到我。」
他開口想說:「哦。」可是鮮血湧入他的口中,淹沒他的聲音。溫暖的液體從他的口中流出,雙腿軟倒,整個人往前撲。馬文·特朗畢面朝前倒在雪地上時,已經毫無氣息。
「我附議。」戴維妮亞說,「除非我們立刻減弱動力輸出,否則動力鏈會燒掉一半。外面沒有可以讓它聯絡的東西。」
「因為他們關閉了有機油生產,已經沒有待在那裡的理由。」伊娃說。
經過檢查后,他們發現有七片平板出現裂紋后裂開。「天氣太冷了。」奧菲莉亞跟埃爾斯頓解釋,兩人正在繞著破掉的圓頂屋查看,「我們沒預料到會這麼冷。」
「去你的,寶貝。」
「我們想用推土機把雪堆成每棟屋子周圍的牆,至少可以用來擋風,撐過下一場暴風雪。這是我們現在最好的建議。」
「你最近看到過席德嗎?」伊娃問。
「對,她說了好。可是伊恩你得想想,你這輩子碰到最大的案子里,她是證人。凶殺案是在她的公寓里發生的。」
雷霆6B-E貓頭鷹機總長九米,兩翼總寬十七米,機身看起來像是滑翔機,但比一般滑翔機的操控性要強很多。它起飛時的重量剛過三千五百公斤,被設計成以每小時三百一十五公里的適中速度可最高飛行四十七小時,但主要功能是低空探勘。那天下午,火箭推著一架貓頭鷹進入聖天秤星被極光佔據的冰凍大氣層,一開始還徐緩地繞著巫崗打轉,現在卻掙扎地要突破它的最高設計飛行高度八千三百四十米。肯·施密特和他的團隊已經儘力,在飛機的智能駕駛程序里加裝軟體更新文件補丁,取消幾個感測器系統,依戴恩能源槽跟推動機尾雙軸螺旋槳的帕索引擎里原有的最高動力限制也被繞過,好讓引擎能額外增加百分之八的推力,讓飛機朝更高的地方飛行。
「行。很好。那你就證明我錯了。如果她真的是無辜的,那你難得一次會被逼得做個認真的決定。你他媽的也該長大了。你等著看好了,塔魯拉絕對不會忍受你平常對待女人的那種混蛋方法。如果你有半點認真的念頭,你得好好理一理自己。」
它很黑,手指是惡名昭彰的野蠻刀刃,皮膚是皮革樣的石頭,今天每條皺紋上都是雪。他注意到它雙足站立,身姿如人形,四肢比例與人類無異,炭化的面孔無法做出任何表情。可是那雙眼睛,安傑拉從來沒提到過眼睛。眼睛深縮在保護它的眼眶裡。是人類的眼睛。
「那我們試試看。這一間呢?能修嗎?」
「現在好多了。」
「我的老天啊。」伊娃又喝了一大口酒,「我真不敢相信我會這麼說,因為你活該被狠狠傷一次。但我還是要說,你當心點,那樣的女孩……」
伊娃帶著雀斑的額頭擠出微微帶有懷疑的皺紋。
馬文站起身,伸伸懶腰,舒展僵硬的肌肉。現在光是要出門就得做很多準備工作。他進到實驗室最前面的小真空消毒間,濾過一遍空氣。斯瑪拉·加卡在駕駛座里,喝著馬克杯里的茶,吃著巧克力。她從小開口回頭去看站在中央區域的馬文,後者正在穿他的防水棉褲。
「你還好嗎?」伊恩問。
馬文·特朗畢一直在繼續手邊的工作,營地其他人則忙著準備迎接下一場暴風雪。行動生化實驗室二號里的氣氛平靜自在。能源槽為駕駛艙和實驗室供電時產生的高溫透過暖氣口散發出來,讓裏面的無菌空間維持在舒適的二十三攝氏度。照明潔白明亮。在駕駛艙和實驗區之間的狹小居住間有五張摺疊床,還有廚房,甚至還有一個小淋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