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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3年4月4日,星期四

2143年4月4日,星期四

兩人順著邊緣走到機械手臂邊,身邊白雪飛舞。浮藻特有的帶甜味的硫黃氣味難得被冷空氣稀釋,他看著雪片落在浮藻田表面上,緩緩融化。
「該死的。」亞歷安低聲罵了一句。他們爬上短短的金屬台階,來到順著整條手臂延伸了五百米的走道。低頭看著浮藻田,他可以看到通常泥濘的田心開始凍結,變得更僵硬、緩慢,不願意進入吸口。吸口的紗網前堆積出細長的圓尖堆。手臂就是一直要推動這些東西。「到處都一樣嗎?」他問。
「拉納金警探。我來還鑒證組拿走的一些東西。實驗室取樣結束了。」
「謝謝你來。分區辦公室一直說他們沒人手。」她說。
亞歷安停在機械手臂粗重、正順著水泥鐵軌在爬的那端,厚重的滾輪幾乎沒有轉動。引擎蓋里的馬達發出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嘈雜摩擦聲,彷彿齒輪里都是沙。他看著格溫,她的雙手正護在自己的肚子上。「如果真演變到那樣,我們會負責把我們的員工都帶出去。」
五點五十三分,負責接收班山路罩網信息的監控程序通知伊恩,塔魯拉·帕克走出了她的辦公室。那天晚上在下雨,所以她撐起雨傘,跟同事告別,然後快步走向橋頭地鐵站。
門打開。塔魯拉看起來好凄慘,眼眶都哭紅了,頭髮塌在頭上,像是剛從葬禮回來的人。伊恩當場只想摟住她。
「那你自己小心點。」伊恩對她露出認真的笑容,離開576B公寓。差一點就要在走廊里一路蹦蹦跳跳地離開。
離開辦公室兩小時后,他來到12-GH-B2區,一組十二片的浮藻田,它的作物經過基因改造,能產生有機油。分區經理格溫·貝瑟特正在路的盡頭等他,坐在吉普車裡,開著暖氣。她懷孕的肚子已經很大,整個人包在厚厚的毯子里。
「真的好痛。為什麼這麼痛?」
「好。」她虛弱地微笑,「如果他再出現,我會聯絡你。」
「我想你應該想儘快把這些東西拿回來。」伊恩說,把大塑料信封遞給塔魯拉。他甚至懶得去讀裏面有什麼,很顯然是衣服,還有一些小小硬硬的東西。
「為什麼人們會這樣?」塔魯拉怨恨地問,「你讓一個人走進自己的生命里,直到他成為你的全部,然後他們一轉身就往你心上戳一刀。」
聖詹姆斯鎮樓的住宅區沒有多少內部罩網,但因為576B公寓里的凶殺案,席德命令外面的read.99csw.com走廊都要塗上智慧粉塵,直接跟警局網路聯機。兇手會回到現場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但這個案子有這麼多的授權和資源,多加一個罩網輕而易舉,很值得一試。
「對,我們正在忙。是私事,你明白吧。」
亞歷安的管理值班周正過了一半,因為通道的進出限制,所以值班的時間也被延長。在市中心的辦公大樓里,他花了很多時間讀取亞貝利亞的檔案,焦急地看著暴風雪攻擊布琳凱爾的領域,三天不到就積了一米落雪。亞貝利亞機場已經沒有班機離開,整個荒涼的區域已讓他們接受必須靠自己活下去、直到太陽黑子消失的事實。有人說可利用有雪屐的飛機從東盾鎮運送補給品,但那只是無照網站和憂心的亞貝利亞員工的空想而已。亞歷安可以直接讀取諾森伯蘭星際企業的一級網路,他知道甚至沒有人曾考慮要租用這種飛機,更別提從通道運一架過來。
兩人爬上第一片浮藻田邊的斜坡,站在邊緣。亞歷安看著直徑一公里的圓圈,裏面都是泡在水裡的稀泥。即使在黯淡的紅光下,仍然看得出上面的斑點。皺褶表面上出現的黑塊看起來沒有規律,兩米到五十米不等,大多數都是在不斷繞圈的巨大機械手臂後面,彷彿因為手臂所以才到處都是斑。
伊恩打開辦公桌最上層的抽屜,拿出他那天早上從市場街警局證據庫拿出的大信封。他一離開警局便直接去了紀念碑站,搭了一站地鐵到聖詹姆斯站。
「誰?」塔魯拉問。
「我檢查了區里的每一塊,都是這樣,這代表大加洛平原上的所有浮藻田都一樣。它們同時在死去,崩解。亞歷安,你得想想辦法。我們可以等太陽黑子消失后重新播種,但要替換NI浮藻田裡的每根機械手臂?這花費連我的e-i都算不出來。公司的保險足夠應付這種災難嗎?」
「可以的,死不了。」
他原本坐在控制中心的七樓,空調開到從來沒用過的暖氣功能,管理運作巨大水管網的員工,結果那通電話來了。當時已經下了七個小時的雪,地面已經冷卻到偶爾會讓雪片堆積起來。他低頭看著城市屋頂上堆積起的奇異斗篷,然後聯絡車庫,訂了一輛豪華型路虎,確保這輛車的維修記錄是最新的。他派車庫負責人去弄一箱能自動加熱的食物,還有兩升熱水瓶裝的咖啡。市中心難得還開著九*九*藏*書的服裝店之一正因為賣冬季外套而生意好得不得了。亞歷安要他們列印一件他的尺寸的大衣,然後上了車。
「我們需要談談。」波瑞斯充滿怨恨地說。塔魯拉別過頭,又快要哭出來。
「你不聽我說完我絕對不走。」
「你有沒有什麼人可以去找,或是找來陪你的?好友一類的?你們可以一整晚一起罵男人有多沒用。」
「小姐?」
「對不起,父親,可是我們需要關閉有機油生產。全部關閉。」
聯絡他的是12-GH-B2農場。亞歷安·諾思二代開出高堡市,往西北方向前往艾爾威克湖北岸,他知道任何一個諾森伯蘭星際企業種植浮藻田的地方都可能把他找去。雪從大陸南邊海岸線,經過一段不算短的三千五百公里的路程,終於來到安柏斯中央地帶,一個星期的寒風與冰雨預告著柔和雪片的到來,所以落雪真正發生時,沒有人意外。
「你會把我們都弄出去吧,如果這裏的情況真的變得很糟?那些農作物已經全部完蛋了。他們說柑橘園在這種天氣下只能再活兩周,前提還是天氣不會變得更糟。太陽黑子爆髮結束以後,所有東西都必須重新種植,可是供應鏈里沒有很多庫存。」格溫說。
現在監控系統顯示波瑞斯進入聖詹姆斯鎮樓在軍營路上的入口,在崔福酒吧里找到一張桌子,點了杯咖啡。酒吧的罩網感測器很不錯,讓伊恩可以拉近屏幕,看到波瑞斯額頭上淺淺的一層汗。緊張、絕望的男人想要鼓起勇氣。果不其然,咖啡才喝了一半,波瑞斯就叫來女侍者,點了一杯威士忌。
一根手指戳向伊恩的臉。波瑞斯滿臉通紅,「你不要插手。這件事都是你們這群人的錯。」
「死掉的浮藻塊今天早上開始出現。其實也不意外。這種浮藻根本不適宜在這種氣候下活著。它的生長速度整周都很慢,產出大幅降低。」格溫說。
「你不是我的未婚夫。」塔魯拉低語。她開始扯著手上的鑽石與紅寶石訂婚戒,一面還要抓著鑒證組還回來的信封。
塔魯拉略微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聳聳肩。「我兩年前也訂過婚。她取消了。當然不是這種情形,好吧,也許有點像。她碰上了別人。更好的對象,她說。」
走廊罩網顯示波瑞斯在576B公寓外面遲疑了。他已經不能直接聯絡塔魯拉。在今天早上八通很痛苦的電話后,她終於要e九*九*藏*書-i取消他聯絡她的許可權,所以波瑞斯必須乖乖地按電鈴,發現沒有響應后,他得學著19世紀的人敲門。他成功了。門打開后是看起來很疲累的塔魯拉,她的表情在憤怒與沮喪間徘徊。波瑞斯立刻開始懇求,幾乎是硬擠進屋。塔魯拉關上門。
「唉,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我也是過來人。」
伊恩連忙把門關上,「很抱歉,帕克小姐。這大概是我當警察以來最不巧的時候了。」
伊恩皺眉,顯示不解。他的頭歪向一邊,彷彿在讀網格上的資料。「嗯,今天早上倫敦都會警隊因為滋事和身份盜竊罪名把你收押。我這裏看到你現在是取保候審的狀態。先生,你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符合保釋條件嗎?」
奧古斯丁開口:「亞歷安,你在浮藻田區里。有什麼事情找我?」
「永遠。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她說。
伊恩的監控程序同時緊緊盯著波瑞斯·雅頓森。他一大早就取保釋放,搭了快車回到紐卡斯爾。伊恩攔截到的通話顯示,他的銀行老闆對他的行為多有不滿,但因為金融市場混亂了整天,他犯的錯根本沒有受到理事會的半點關注。波瑞斯那天下午甚至進辦公室工作了幾個小時。
波瑞斯站在她身側,一臉就是葯癮上來的樣子,他急於想要說動塔魯拉,又因為意外的打斷而惱怒。他瞪著伊恩。
他指著引擎蓋,「那裡是怎麼一回事?」
擋風玻璃刷將雪片推到加熱玻璃的兩邊,最高亮度的頭燈穿過了落雪,路虎的網路仍然與高堡的跨網通信巢連接,但隨著不斷前進,孤獨感就越發強烈。問題不是這裏從未出現過的雪,而是光。亞歷安完全無法適應點亮大地的微弱珊瑚天色。

「沒有,一點也沒有,是我該謝謝你來。我真的很高興你來了。如果只有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讓他進來真的很蠢。」
塔魯拉幾乎要擠出一絲笑容,「你跟波瑞斯一點都不像。」
「好。」強迫自己離開很難,但伊恩一定要做到完美。今晚的重點是對比,讓她看到真的有好男人,他就是其中之一。「這樣好了,這是我的通信碼,如果他再回來或給你惹麻煩,我要你聯絡我。任何時候,白天晚上都行。我是認真的。」
波瑞斯伸出手,卻沒有足夠勇氣去碰她。最後他走出公寓。
「不要。」塔魯拉啜泣,「你走!波瑞斯,我不要你在這裏https://read.99csw.com。我不要看到你。請你離開!」
好長一段時間,兩個人瞪著對方,波瑞斯似乎想要朝伊恩揮拳,他的確氣到會做出這種蠢事,但某種更深重的直覺打斷了他的念頭。伊恩更年輕,更高,從襯衫下包裹的結實胸肌線條來看,比波瑞斯健壯許多。而且,他是警察。
「我想他不會回來的,他知道已經結束了,只是不想承認。」
「這樣啊。」他看看塔魯拉,後者避開視線,「你還好嗎,帕克小姐?」
亞歷安嚴肅地朝瀕死的浮藻田皺眉。不論他怎麼想這件事,都無法否認格溫說得對。他叫e-i去用他最安全的保密程序聯絡奧古斯丁。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撥這樣一通電話,而且得花很大的決心才能堅持過一道道的保安關卡卻沒掛掉。就連諾思二代都無權立刻直接聯絡奧古斯丁。可是奧古斯丁的e-i終究允許他接通。
在走廊另一端兩人看不到的地方,伊恩等了一分鐘,然後走到門口,叫e-i去聯絡塔魯拉。時間正好,他聽到裏面傳來隱約的聲音,憤怒且激動。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我知道,昨晚已經降低到百分之十二。奧古斯丁自己也注意到這個數字。可是這個……很不好。」
伊恩很不願意看到她這麼沮喪,而且知道自己是罪魁禍首讓他更難受。他幾乎要有罪惡感,只不過揭露波瑞斯的真面目從長遠來看才是為她好。「這是早晚的事。我們早晚都會發現的。早點發現還比較好。當然,這種事情永遠沒有最好的時機,不過總是這樣。」
「夠了。先生,屋主請你離開。請離開吧。」伊恩說。
伊恩在塔魯拉回到家七分鐘后,來到聖詹姆斯。他在大廳里徘徊了一下,用網格監視著波瑞斯。終於銀行家站起身,穿過鎮樓的商業區,來到一排住戶專用電梯前。他顯然保留了密碼,電梯為他打開。伊恩走向大廳電梯,用的是警察授權碼。
「沒問題。我認為需要有我這個層級的人過來,獲得關於氣候影響的第一手數據。」亞歷安跟格溫已經共事七年以上,他信任她的判斷。如果她說有問題,那很可能就是大問題。
「我的未婚妻沒事。能不能請你現在離開,不要逼我告你擾民。」波瑞斯怒罵。
除了A號高速公路,大多數城市邊際外道路很快就沒再鋪柏油,變成壓實的泥土路。向西北方的路也一樣,整條路被雪蓋住,看不見了。他分不出來哪裡九*九*藏*書是路,哪裡是路兩旁的干沙地。前進雷達和罩網感測器勉強穿透冰霜的外殼,在他的網格中顯示兩條線,加上路虎的動態導航系統,幫助他還算篤定地順著線開,但時速得維持在五十公里以下——他原本習慣用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以上的速度穿過浮藻田間的道路。
他知道她會直接回聖詹姆斯的家。跨網中的攔截程序讓他完全掌握她那天撥出的電話,大多數都跟工作有關,極端的慌亂,因為今天NI和聖天秤星的其他有機油製造商組成的八巨頭,一起宣布要關閉浮藻田。也有幾通來自女性朋友,要她晚上跟她們一起出去玩。她謝謝她們,婉拒了,說她還沒準備好要進行這種恢復療程。在他做出這種事之後,太快了。就連她母親都打了電話來,尷尬地關心兩人取消訂婚的事。
「警官,你挑的時間真不對。」波瑞斯語氣不佳地說。
「如果你需要幫忙的話,聯絡我。請你?答應你會。我需要知道你平安。」
「一切都確認沒問題,也清理過了。」他微笑。
「我,呃,看了警方報告。可以理解你現在為什麼不想見他。」
塔魯拉茫然地瞥了一眼信封,一面接過,「呃,謝謝。」
「她沒事!」
伊恩擺出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表情,「你說時間?」
「阻力。」格溫簡潔地回答,「浮藻開始結凍,機械手臂末端的吸口沒辦法把藻泥吸進去,結果整根手臂變成像推土機的爪齒一樣地前進。系統根本無法應付這樣的阻力。我們看到的壓力數據遠遠超過設計的限度。」
「哦……對。」
這正是伊恩需要的機會,就像是他邀請了波瑞斯去表現出自己最惡形惡狀的一面,好完全破壞掉這段感情一樣。
「別這樣。」波瑞斯出言勸阻,「親愛的,拜託,讓我解釋,警察他們是——」他臉色一變,瞪著伊恩。
「謝謝你,亞歷安,很高興能聽你這麼說。」
「我只是不希望讓你現在這樣一個人待著。你確定你可以嗎?」
浮藻田間沒有任何動靜。諾森伯蘭星際企業的員工出人意料地忠誠,當大多數城裡的人把家當都打包裝上汽車和卡車,朝通道開去時,他們仍然堅守崗位。他們應該是相信如果情況真的惡化,奧古斯丁·諾思會保證他們都能回去——畢竟他們大多數都是登記在案的GE公民,待在聖天秤星上都是為了免稅薪水和不錯的獎金工作。這是又一件一級網路中明顯沒有處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