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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3年5月9日,星期四

2143年5月9日,星期四

「沒人願意聽別人說話。」
沒有人真的能信任它。畢竟怪物殺了他們太多人。所以巴克雷化身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用窄斧頭把凍得跟石頭一樣的亞提歐和加瑞克從被風吹成如岩石般堅硬、和河面合而為一的冰塊中慢慢鑿出來。輪到安傑拉跪倒在地,一下一下地鑿著地面時,她看著站在翻倒的一號車前的靜止身影。雖然它的五官相當僵硬,但她可以感覺得出來,它對人類的儀式毫無感覺。對死者的崇敬顯然不是它的情緒。可是它難道會悼念從每棵樹上落下的葉子,為所有沒發芽的種子難過嗎?對現在的它而言,短暫的個人生命已經是遺忘的歷史。
「我是在搬動它。這個人生結束了,奧古斯丁。諾森伯蘭星際企業、有機油、錢,全都放開了吧。我有一個更好的人生在等著我們。」
「那是什麼?」
「我說肋骨還沒好不是開玩笑的。」他鬱悶地說,感覺到她鑽入同一個睡袋,躺在他身邊,「真的還在痛。醫生說不能太操勞。」
「我知道。」他坐上早餐桌旁的一張新凳子。
「我的兒子。」奧古斯丁朝怪物一啐,「你殺了我的兒子。你殺了我的兄弟。」
奧古斯丁的目光充滿恨意,從未離開外星人。康斯坦丁心想,真奇怪,人類這麼多情緒都是跟某個特定的人有關。放開心胸去思考會讓所有強烈的情緒消散。可是他知道他的兄弟絕對可以改變思維,畢竟他成功了,雖然花了五十年。
雅辛塔的手猛然捂住嘴,「沾斯潮?」
雅辛塔拍拍他的腿。「真不愧是我嫁的男人。」她低語。
「木星群集會通過跨星際空間飛來,因為大部分已經大到沒辦法用通道,事實上,他們正在把紐卡斯爾通道一起帶來的路上。」勞爾說。
「哎,謝了,所以那是什麼東西?」
「爹地,它在做什麼?」扎拉問。
席德的手摟住驚訝的男孩,另一隻手環抱住妻子和女兒。在他前方二十米,安靜的城外住宅區,一艘來自木星的宇宙飛船無聲地落地。宇宙飛船底端附近的圓圈變得漆黑然後消失。一名諾思家族成員走出來,穿著領口敞開的綠色襯衫和藍色牛仔褲,他朝席德咧開嘴微笑,天空中的新聞直升機與VTOL不斷盤旋。
宇宙飛船減緩速度,翹了起來,寬廣的座底朝向地面,在五十米外著陸。細小的碧綠火花順著中間伸展出的不規則圓環跳躍,彷彿正將極光擠成濃縮的水滴。麗貝卡抓住安傑拉的手臂,把她往前拖。「快點,你得見見勞爾。」
「赫斯特警探。」市長來到他面前,伸出手。教堂們兩旁的大群有照記者非常仔細地關注他們的會面。
閥門在宇宙飛船底端打開時,索爾轉身面對她。「很對不起。我從來沒跟你說過這件事。我以為她死了。我真的以為。我以為只有你跟我兩個人一起重新開始。」
席德停下腳步,朝她伸手,「跟我來。」他溫和地說。
「耶!」麗貝卡尖叫,像個十歲小孩一樣跳上跳下,朝天空拚命揮手,「他們到了。哇!勞爾在駕駛。」她又跳了起來,繼續興奮地揮動手臂。
帕瑞西大笑,「我還是不了解你。」
席德跟雅辛塔互看一眼,然後別過頭。他們的禮車轉向聖尼古拉斯街,停在教堂旁邊。宏偉的老建築旁邊有更多的護欄包圍,穿著制服的外聘警察排在兩邊。席德甚至想不出來有多少人到場向犧牲自己、拯救城市的英雄致敬,絕對有好幾千人。
「伊恩叔叔死去的那一天。」

她發現自己全身發抖。車隊的旅程太緊繃、太深刻,不可能只有十八天。就連跟麗貝卡重聚的喜悅都無法彌補她承受的巨大衝擊。
「應該的。這個城市欠拉納金警探太多。他完全展現了我們如此重視警察單位是多麼正確的事。」
「哦,是嗎?」他故作正經問。
「一點也沒錯。」
地球被入侵了嗎?
「要在天狼星第十四號行星上重建通道,這樣所有聖天秤星上的人就可以走過去了。這個交換條件很好,沒有這個條件,天狼星會一直保持紅光偏移的狀態,直到星球用這種方法把我們趕走。」科比說。
「當然,當然。」安傑拉響應,然後爆笑出聲,覺得自己的話實在很可笑。
「什麼?」
他特彆強調,宇宙飛船是諾思家族所有,對任何人都沒有威脅。沒錯,他們來自木星。不,他不能多談伊恩·拉納金過世的那天晚上,是不是有一艘宇宙飛船出現在山高商店上方。
「當然。我可以明白你為什麼快樂。麗貝卡真是難得。」
「我不知道。」安傑拉輕鬆地說,「這就是未來。你用盡全力往前衝刺,用力向前跳,看看能找到什麼,這不是很棒嗎?你想要回家,回紐卡斯爾,等我們到亞貝利亞以後,站起來用最大的音量喊出你的問題:誰要跟我一起來?如果你們的人數夠多,你們甚至可以自己建造通道。」
「不行。」塔魯拉微弱地開口。
「好了,你們兩個,讓爸爸休息一下。」雅辛塔嚴厲地說。
「是我把他帶去臨門區的。不肯放下這案子的人是我。」
「說得很有道理。」
「你眼中所見、所評判的是那個化身,而不是驅動它的生命。它的形狀讓你看到人類。但那是不對的。」
掌聲響起。席德花了一段時間才發現這掌聲是獻給他。他對眾人低調地微笑,點頭表示感謝。他走過時,眾人的臉孔模糊成一片,他很怕自己會看到伊恩的女友。
「HDA的歐洲北半區早期警告雷達系統,偵測到有宇宙飛船進入地球大氣層。」
他睿智地點頭,「今天的確是很怪的一天,但我還是很高興它發生了。」
「我花了一輩子建造這個公司,你也花了大半輩子。你不能這麼做!把我的通道還給我。就算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再讓天狼星活起來,我也會讓有機油再次流動。」
沒有遺憾。
「你們要去哪裡?」席德脫口問出。他的眼睛移不開宇宙飛船。同一艘線條流暢的宇宙飛船在他夢境里出現了整整一個星期,沖向星空,留下他一個人被困在地球上,無比羡慕。羡慕那不是他的人生。
「知道啦——」席德帶著口音說。
奧托害怕地看他一眼。
「他們來了。」巴克雷化身突然說。
塔魯拉在那裡,同最前面有幾排的距離。她低著頭微聲啜泣,努力不要太過失態。高官貴客們坐在她兩邊,面孔彬彬有禮但很僵硬,正儘力不去看她。雖然她的情緒失控,淚水糊了妝容,但她仍然美得令人屏息。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有紅色警報?」席德問e-i。
「沒有,安傑拉。他們沒有擋在我跟武器之間。」
她吻吻他,「我想我們不會有事的。」
「我跟康斯坦丁達成協定,會結束對天狼星的干擾,接下來的兩個月內,太陽黑子會逐漸消失。」巴克雷化身說,「冬天會結束。你們可以用接下來的幾年休養生息,準備遷徙工作。我會繼續身為瑟貝迪亞的任務,讓獨立國區的人們準備好出發。」
「寶貝,你想通它為什麼在那裡了沒?」
「太陽黑子不足以說服你們嗎?」巴克雷化身說。
「可是媽——」
「還好嗎?」她問。
「HDA緊急事故。」
「沒有永遠這回事。看看我,花了二十年,但我又找到麗貝卡了。你回到家時,九_九_藏_書你的奶奶還是會在那裡等你的。」安傑拉告訴她。
「酷。」安傑拉說。

「我懂。我是克萊頓。這次沒騙你,老大,這是我欠你的。所以我來了,我知道你需要答案,也是你應得的。」
「為什麼關呀?」威廉嘟囔。
「為什麼,爸?」
有好多他不認得的人。從來不認得伊恩的人。重要的人必須被民眾看見來致謝,在紛亂的時代中向城市的英雄展現支持。
「他確實拯救了城市免於D炸彈的攻擊。」克洛艾說。
每個人都彎著腰,害怕地抬頭看著在空中舞動的閃亮光幕。安傑拉看到就連巴克雷化身都有點害怕。
「光波船是什麼?」
「沒有,明天談。我想應該讓她先跟索爾談比較好。」
十分鐘內,通道驚人的多層空間橢圓形光膜漸漸冷卻,轉暗,最後像是魔術師的幕布一樣消失,露出後面一片密密麻麻、高電壓的物理科學機械。金屬拆卸大軍已經爬上去,將工具插入模塊間的空隙,挖開通道、扯出一團團電線。激光發出刺目的紅光,它們切斷架構的外框,讓火花如死寂的煙火順著橋面斜坡落下。
康斯坦丁走上石頭台階,來到主要大門前的沉重玻璃門,奧爾德雷德化身跟在他身邊。奧古斯丁在巨大的中央天井中等待,那裡的聖天秤星植物幾乎要碰到天花板。他的幾個兒子都站在他身邊,形成標準的護衛隊。奧古斯丁一直等到他的客人們進屋以後才開始走向前,雷克斯外部腿骨架低聲地嗡嗡作響。他只朝巨大的怪物瞥了短短一眼,向大家證明他覺得這簡直是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索爾?」奧托問。
的確有可能,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安排的嗎?」他問克洛艾。現場看起來像是天主教的聖徒去世一樣。
雅辛塔從吧台對面伸出手,按著他。「你理智地想一下。我們現在的情況是比先前更糟糕嗎?」
「曾是我們的。」索爾說,「如他之前所說,奧托,仔細聽清楚。這不是我們應該誕生於此的世界,我們沒有這個權利。」
「真的嗎,爸?他們找到外星人了?」威廉問。
「當然。」市長依舊保持絕對的風度。
「你們應該也會想來看看。」他若無其事地說。離他最近的人留意到他眼眶中的一抹濕意。
「怎麼可能?」女孩懇切地追問。
「天狼星第十四號行星。」巴克雷化身告訴他們,「那裡比聖天秤星體積更大,但絕對是在恆星的生命範圍內。那裡的自轉是二十三個小時十九分鐘。我相信你們可以適應。以及,地心引力是地球的零點九才是最重要的。地殼上甚至有鐵,很適合你們。」
他正說著話,聲音突然被巨大的空氣爆炸聲吞沒,音波在峽谷的山壁間震蕩,引發幾場微型山崩。冰塊在安傑拉的靴子底下呻|吟、龜裂。車子上方突然冒出薄薄一圈雪。
雅辛塔很流暢地上前一步,朝市長伸手,後者優雅地跟她握手。「我們該進去了。」她說。
「木星人類。他們到了紐卡斯爾。康斯坦丁保守承諾,通道被拆除了。」
「勞爾是誰?」
兩枚瞄準激光如今從宅邸的石柱間伸出,瞄準牛鞭樹的樹榦,想要找到隱藏的敵人。
「記得,跟市長講話不能超過三十秒。」門鎖一開,克洛艾便警告。
新聞轉回通道前的宇宙飛船。又一艘比較小的淚滴形宇宙飛船正往上飛起。新聞直升機躲過一群隨即升空的HDA的VTOL炮艇,跟著太空梭飛向北方,浮在城市上方兩百米的空中。
「你跟埃米莉談過了沒?」他問。
「其實他也沒什麼好說的,要說什麼都可以怪在我頭上。」
「你的人生差點結束了,你這蠢蛋。我花了十分鐘懇求沙克將軍不要把你的宇宙飛船炸飛。」
他們花了大半夜才打開所有剩餘的彈頭,移除全面病毒的容器。裏面的內容物一一在巴克雷化身的注視下,消散成空無。所有人都知道更大也很可能更神奇的東西,正透過怪物的眼睛看著整個過程。理解概念與承認事實是兩回事。
「所以答案是對,你信任它。」
「我們會怎麼樣?」奧托問。
「它們危險嗎?」
「是啊。天哪,他可有好一番事情要解釋了。」
「午餐時間,休息一下。」安特利奈說。遺體被放在熱帶車二號車的雪橇上,旁邊是埃爾斯頓和其他人。「等我們回去就發射通信火箭。天氣大概不會比現在更好了。」
麗貝卡的頭靠向安傑拉,「如果有光波船來,不用一個小時就會到。」
「我幫你找點軟膏。」
這個思考角度讓人泄氣。真的……在一個有聖天秤星和沾斯的宇宙中,她這樣渺小的人生能有什麼意義?
奧托站起來,開始講述要建造暖房,好能種植自己的食物。人們嗤笑,叫他閉嘴,告訴他布琳凱爾正用克隆槽種食物,他大聲回罵,叫他們認清現實:所有農場都被埋在好幾米的雪下,布琳凱爾也沒打算雪中送炭。如果研究院種得出食物,早就已經種了。
宇宙飛船還有後面一窩蜂追著的地球飛機,全數停在聖喬治巷上方,緩緩降落。席德的鄰居們也在外面,靜靜地、讚歎地看著宇宙飛船靠近。
禮車緩緩地爬在可林森街,兩旁是高大的灰褐色石頭建築物。商店跟公司的一樓窗戶里都有伊恩的照片,以黑緞帶圍繞。
兩個女人從宇宙飛船中走出。安傑拉是其中之一,戴著毛帽抵擋冰冷的海風,但仍然無法完全蓋住她的頭髮。另一名女子有著幾乎一樣的頭髮,只是顏色更深,更長。而且她的臉是那麼耐人尋味地熟悉。
「因為我不覺得那些宇宙飛船是帶著敵意而來的。」席德解釋。他只放了一半注意力在路況上,這麼做很危險,因為有許多人不好好開車,急著沖回家或像他一樣趕著去接心愛的人。路上是一片綠色的尾燈,沒有人聽從全區罩網指揮。他的注意力主要放在瞳孔智元網格播放的畫面。壯觀的宇宙飛船群停在通道上方和周圍,是整個區域里唯一靜止的東西。它們施放出那些令人看得毛骨悚然的機械昆蟲,正在巨大的通道發電機里裡外外攀爬。陽光照在銀光閃閃的工具口鉗上,口鉗不斷扭動,摳抓著機器的縫隙,像是對待機械的腐屍一樣將它扒開。
「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得飛去宅邸,去向布琳凱爾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科比說。
「他們是D炸彈陰謀的一部分嗎?」威廉問。
「露露,你經歷了一場我們沒有人覺得自己能夠存活的事件——這是我人生中最精彩、最可怕、最兇險的經驗。相信我,我做過的事情多到你沒辦法想象——因為這樣,你已經是個偉大的人。在這個宇宙中,光是活著就是場勝利。現在大家都要登上宇宙飛船,飛到一個會暖得融化的城市,之後我們再決定要去哪裡,好嗎?誰也沒辦法替我們做決定。」
然後他的e-i告訴他,有一則通信。一切突然變得不再重要。
「很好。」她的手按上他的大腿,她壓低聲音,「你最好帶上肋骨的止痛藥,最高劑量。你知道你和我已經多久沒上床了嗎?」
當她累了以後,她站起來,把斧頭交給肯·施密特。不|穿護甲,行動容易太多,但她注意到不是所有人都拋下了護甲。帕瑞西是其中之一。
兩百https://read•99csw•com八十三艘光波宇宙飛船從光輝碧藍的紐卡斯爾天空頂端落下。它們悄無聲息地降落,來到一無所知的城市上方時才關閉了隱形功能,所以在驚慌的城市居民眼裡,一艘艘宇宙飛船就像深海水藍寶色的花朵在空中綻放。雖然大小和形狀各異,從矮胖的水滴形到中間有著矮鰭凸出的巨大圓球形,但沒有一艘宇宙飛船是小的。

「非常危險。」
安傑拉拿了兩個,朝好奇的女孩微笑表達謝意。
於是,席德的人生再次變得可以忍受。
「爸,你怎麼知道的?」
「他們不配。」安特利奈沒好氣地抱怨。

「不要這樣對你自己,寶貝。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是一團怪異的災難。」
「為什麼?」帕瑞西問。
「恐怕得繞遠路了。」他帶著微笑,比了比宇宙飛船,「幸好它的速度很快,而且距離也只有八點五光年而已。」
「康斯坦丁會用宇宙飛船載過來。我們在木星居住所上就有一個基因銀行,專門用於這種情況……好吧,這個情況不太一樣,但也可以通用。」科比說。
「可是你們把通道關了,要怎麼過去?」
一陣騷動升起,她擠過所有人,跟他一起來到走道上。席德帶著她走到最前排,到伊恩哀痛的父母坐的地方。
可是,他只朝他的孩子們微笑。「來吧。」他說。
雅辛塔狠狠地瞪他一眼,同時手肘用力朝他一拐。
席德深吸一口氣。他的e-i告訴他,棺木到外面了。抬棺的人們正聚集在一起,從靈車上把棺木抬入。
「基本上,所有人類都會離開聖天秤星。」科比說。
「它飛過河了。你看,那是中央車站。」威廉說。
「我有問題。」安傑拉對巴克雷化身說。
「你感覺得到他們在哪裡嗎?」
「他其實辦不到,但是謝謝你。我很快就會親自聯絡他,會把光波引擎交給他作為今天的補償。軍隊最喜歡亮晶晶的新技術,他們有太多可以濫用的方法。」
啜泣聲打破她沮喪的沉思。露露·麥克納馬拉正靠著三號車的車身哭泣,傷透了心,緊抓著她的廉價假名牌包,不在乎眼淚凍結在她龜裂、結痂的臉龐上。
「那人是它殺的?」
小屋的客廳里塞進了不少人。安傑拉看著索爾在房間中央的壁爐里加了兩根新的浴松木柴。他這是沒事找事做,火爐熱得很,而且這麼多人擠在一個房間里,根本不需要額外的熱氣。他看麗貝卡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心意,他眼中充滿無盡的寵愛和讚歎。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他很顯然不願意離他失散多年的女兒超過一兩米。但是至少他沒再哭了。
剩下的太空飛船以較為平穩、有預兆的速度降落。它們排成一群,優雅地集體降落,調整位置,直到包圍了通道,包括下面容納機械的巨大水泥矮屋。
席德正要回握住她的手,聽覺智元突然發出響亮的鈴聲。他的網格中間出現一個鮮紅的符號。「啊!」他驚呼。
「我不知道。」席德不安地看著宇宙飛船平順地飛過市政中心,那條路很靠近——
科比瞥向巴克雷化身,彷彿在尋求許可,「我們在這裡是入侵,這裏不是我們的家。」
「對。它殺死了伊恩叔叔。」
可林森街的後半段到與教堂廣場交會的一段路上,兩邊的人行道都有護欄,很多人擠在及腰高的鐵網前等著靈車。
「我的天啊。」雅辛塔低聲說。
「索爾?」埃米莉緊張地問。
宇宙飛船一出現,席德和雅辛塔兩人就開車到學校去接小孩,手動駕駛他們的豐田汽車,利用席德的警察許可權要求城市道路全區罩網給予他們優先權。他們停在學校外面,警笛大響,燈光大作,威廉和扎拉開心極了。席德開車回傑斯蒙的路上把警笛和警燈都關掉,讓孩子們大為失望。
安傑拉低頭朝他笑,「甜心,我做過的錯事多到都不知該從何說起。」她脫掉借來的外袍。她倒是希望自己能穿件薄透的性感蕾絲睡衣給他欣賞,但是客廳以外的其他房間都不太溫暖,所以她只能借用埃米莉的睡褲和索爾的紫色睡衣。
「好的,謝謝。」門一關,席德就把他痛恨的制服外套脫下,揉揉脖子,「我覺得我過敏了。」
奧托和馬科斯站在一旁,他們是村民代表,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看待突來的訪客。車隊中的其他人都在學校大廳接受照料,村民允許他們在廁所里洗澡。她想象他們現在一定被問了很多問題。
「對。我看到了一隻。」
奧古斯丁露出沒有笑意的笑容,再次看向怪物。「你他媽的以為你在幹嗎?」他大吼,終於失去控制,罵得口沫橫飛,「你把這……這……東西帶到我家。我們的家!」
她在他對面坐下,「你要去碼頭區嗎?」
「基本上是UFO。」
可是他卻只能乖乖地跟活死人們打交道,閑聊些言不及義的東西,由克洛艾帶領著去與必須認識的人見面,喝著無聊的外聘女侍者送來的溫熱白酒。半夜在GSW區域巡邏都比這個有趣。該死的,他在六樓的辦公室也比這個好。
康斯坦丁·諾思已經有五十五年沒看到這座平頂的彩虹玻璃金字塔,當時他跟他的兩個兄弟在裏面住了四十多年,一起創建出他們的商業帝國。他的宇宙飛船停在大門前面的草坪上,他下了宇宙飛船,呼吸他出生星球的空氣。切割的綠草以及最後一絲櫻花的氣息喚出記憶和情感,來自他大腦中較為古老、從未重整過的區域。他喜歡懷舊的感覺,還停下來欣賞園林的濃密樹蔭和兩道長形的湖泊。這幾十年來,樹木成長得很好,讓這片土地顯得更茂盛,更自然。
索爾猛然哭了出來,大張手臂,怕他的腿會因為抖得如此嚴重而癱倒。麗貝卡貼上他,冰涼的鼻子湊在他臉上,整個人也是激動得不能自已。「嗨,爸。」
「嗯,我喜歡挑戰。」
「兄弟,你看起來很不錯。回春治療成功了吧?」康斯坦丁說。
席德虛弱地點頭,一陣暈眩,想到自己在外星人偽裝的冒牌貨身邊,跟它一起工作了好幾個月,跟它聊天,跟它一起在咖啡館,接受它對他的未來做出的擔保。知道事實之後,他很希望能夠感受知道真相帶來的影響,只是似乎沒有什麼差別。「為什麼?」
「沒事的。有人來了。」他說。他將好奇的孩子和擔心的妻子一起帶了出去,確保孩子們都先套上手套,戴好帽子。剩下的村民在不解的沉默中看著他們離去。
在他面前的唱詩班起立,暗示所有人也該起立。席德緩緩地站起,放下手中的讚美詩,巨大的管風琴奏起送葬進行曲。
可是今天他要跟他的家人在一起,因為男人就應該如此。而且,反抗權威的感覺也很爽。
一艘輪廓圓潤的水滴形宇宙飛船領頭,筆直朝臨門區前進,樣子很像是一個星期前,他們的伊恩·拉納金警探阻止D炸彈爆炸時,眾人看到的那艘神秘宇宙飛船。最後降落的一公里,中間不規則的圓環散發出細細的噴霧。它的同伴們都是慢慢落下,它卻動作快速利落,一邊降落一邊施放出五道舒展的氣流尾巴。

「什麼事?」
整個會議廳的人都湧出學校大廳,緊跟在霍華德一家人後面,剛好來得及看到一艘灰綠色水滴形的宇宙飛船從極九_九_藏_書光翻騰的光帶中下沉,柔柔地降落在被冰塊覆蓋的沙灘上。索爾毫不遲疑地走上前去。依紗多拉、約文、克拉拉緊抓著他,被從天而降的奇特景象驚嚇到說不出話來。但他們的爸爸已經知道這是什麼。埃米莉沉默,但也緊跟著她的丈夫。
這完全不像她的小狼狗。「麗貝卡和我會住在一起。我想應該會有多出來的房間。」她逗弄地說。
她露出卑微的感激笑容,在他身邊坐下。他跟伊恩的父母握手。昨天晚上他第一次見到他們,在他們的旅館房間內度過了難熬的九十分鐘,告訴他們,他們兒子的人生中有哪些美好片段是他分享過的。
幾架新聞公司的直升機在艾爾威克找到停在奧古斯丁·諾思的平頂金字塔豪宅外的宇宙飛船。幾個諾思家族的人正在宇宙飛船底部繞來繞去,自動推車正從宅邸出來,上面裝滿箱子和盒子。
「不了,他們看到我會拘束。我現在是六樓的人了。」
「通道呢?」奧古斯丁威脅地問,「你把通道毀了。」
「這裏或許不是你們的家,但這是我的家。我的孩子都在這裏出生的。」
安傑拉震驚地盯著頭頂上深色的淚滴形狀撕裂峽谷上方的平緩極光,就像已經失去獲救希望的船難受害人,當救援終於出現時,最直接的反應是無法相信。
科比·諾思和勞爾正從埃米莉手中接下裝著茶的馬克杯。自從宇宙飛船到了之後,那女子便沒說什麼。安傑拉感覺得到朝自己望過來的銳利眼神。顯然兩人很需要花點時間好好進行對話。
「爸!它要來這裏了。」威廉又怕又興奮地說。
他們離開他身邊。抬棺的人正等在雙開大門內側:伊娃、洛雷勒、阿里和羅伊斯·歐魯克——他又能向跨網記者炫耀他的舊制服。席德朝他們微笑,感覺雅辛塔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他需要這個。光是走過走道,朝眾人點頭就已超出他所想象的困難。現在這是他的工作,受到眾人注目,搞好關係。拉爾夫·史蒂文斯和薩拉·林賽都在後面,一流的特務果然就是如此不引人注意。詹森·商,那小混蛋。海法·富勒頓、里安娜·霍爾、蒂莉·劉易斯三人帶頭坐在市場街警局人員那幾排的前面。馬利根和他的人在後面幾排,確保自己有出席的機會。就連帕薩姆委員都在,但沒有半個人理她。
「我哥哥。嗯……他大概會否認。說實話,我小時候實在很難搞。」她的臉裹在一層層圍巾和毛帽下,看起來像少女一般興奮,讓安傑拉忍不住也露出微笑,這麼強烈的喜悅簡直是大自然無可抗拒的威力。
「很多人都嘗試過。」她側過身子看他。他臉上的皮膚不是結痂就是在脫皮。他看起來筋疲力盡,一種深沉的疲累,得要花很久才能排除。她發現自己可以看著這張臉很久也不會膩。「我要你知道一件事:我真心喜歡你。我們不會結婚或什麼的,清楚嗎?可是我現在很快樂。我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快樂是什麼時候了。你是讓我快樂的理由之一,所以我們繼續維持現狀吧。我不想要不快樂。」
「母親,這是勞爾。」
「我們運氣好,它沒把我們滅族。畢竟我們對它迫害得如此嚴重。」康斯坦丁說。
「這東西真的很臭。」帕瑞西一邊抱怨,一邊鑽入他們臨時拼湊出來的床。客房只有一張單人床,所以他們把床墊放在地板上,加上從沙發拿來的軟墊,上面再鋪兩層睡袋。
「半點線索都沒有。」席德笑了,喝起茶來。
宇宙飛船裏面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氣閥打開時,看見一個簡單的圓形空間,有個微微彎弧的天花板。弧形的沙發圍成一圈,灰色的硬泡綿材質與地面合而為一。車隊的人正脫下他們的厚外套和厚長褲,在地板上滴出如小溪一樣骯髒泥濘的雪河。雖然這是一艘很先進的宇宙飛船,但這麼多許久沒有洗澡的人所散發出的氣味,仍然讓生命維持系統處理得很吃力。
直到現在他仍然不確定。聯絡他的人的確是安傑拉,可是……
安傑拉剛從浴室回來,裡頭每一塊瓷磚似乎都沾上了兒童牙膏。她環顧卧室,索爾在裏面塞了好幾百根浴松木柴等它們乾燥,準備要在爐子里燒。這是太陽黑子爆發之後,她第一次體驗到聖天秤星獨有的氣味。味道聞起來挺刺鼻的。「沒那麼糟啦。」她喃喃地說。
「它是跟著地鐵路線開嗎?」雅辛塔問。

也許當事情平靜下來之後,他可以去一一拜訪這些人,努力達成共識,這比較像他的風格,而不是在公眾場合相互謾罵。
「紅色警報。」

冰雪來臨之後,卡米洛村的學校大廳很快成為小區中心,天氣允許時,這裏可以讓大家一起煮大鍋飯,孩子們還可以繼續上課,大人們則在這裏舉行會議,眾人齊聚一堂解決問題,組織工作小組。如果索爾不知道農場已經被埋在好幾米深的雪下,而且已經種不出新的食物來,他也許甚至會喜歡這個冬天。可是隨著幾個星期過去,他們開始習慣於在暴風雪之間的空當去搜集食物,也開始有難聽的流言滲透他們溫馨的世界,關於有人私藏食物,有秘密庫存,還有些人光吃不做事。
「他們會聽你的。」
安全地回家后,赫斯特一家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牆壁的大屏幕。媒體直升機離浮在空中的宇宙飛船越飛越近,幾乎像是在比賽誰比較大胆。臨門區的街道上,同樣的鬧劇正在上演,記者們努力想要閃過緊張的外聘警員,而外聘警員正在努力關閉所有通往通道的聯外道路。HDA人員運輸車正沿著國王大道往來,帶來一隊隊的士兵還有不知道該做什麼的軍官,因為他們沒有收到指揮官的明確命令。
「現在是不能住,可是萬物都會變化。我已經答應替你們改變大氣層,你們只需要提供種子來產生你們自己的生物環境。」巴克雷化身說。
「不是。這是真的。」
「唉,我哪有辦法,我只是個女侍者。」
安傑拉轉向勞爾,「我們知道他們走了哪條路。我們去接他們。」
埃米莉在巴克雷化身面前遲疑一下,很明顯在想是不是需要給它一杯。它微微搖頭,埃米莉連忙走開,鬆了一口氣。
「安傑拉·德維亞。」他忐忑地說,「那位安傑拉·德維亞。對不起,但是我們想見你已經很久了。」
「不行!」席德大喊,向前一撲,想要拉住兒子的手臂,威廉已經帶著孩子氣的興奮衝過他身邊。
不管化身答應了什麼,安特利奈堅持他們繼續工作。他們替兩輛行動實驗室的燃料箱都裝滿油,亞提歐和加瑞克從冰塊中被解救出來,包裹在睡袋裡。
席德踏上人行道。太陽高掛在無雲的碧藍天空,和煦的空氣正順著紐卡斯爾的古老街道吹拂,帶來城市的氣息。教堂北邊的橡樹仍然掛著春意洋溢的樹葉,被金色的太陽照出碧綠的光影。在經歷禮車的閉塞空間之後,這些感官的刺|激顯得特彆強烈,更別提還有好幾百人正盯著他看。
帕瑞西在安傑拉身邊坐下,被繃帶捆成一團的肩膀碰到臂枕,讓他一陣齜牙咧嘴。
「什麼鬼?」
「感覺得到。他們被暴風雪襲擊,狀況很不好,正在把自己挖出來。」
「是啊。」他把茶倒入杯子,「所以HDA是對的。真的有外星人!」
「想https://read.99csw.com想我們昨天的情況,你說得對。」
安傑拉得承認他其他的孩子也很可愛。依紗多拉、約文、克拉拉正在度過從太陽黑子出現后最愉快的一天。外面有真正的宇宙飛船,有一個全新的大姐姐,人很刺|激也很有趣;爸變得好奇怪,因為他太高興了;還有一堆很有意思也很重要的陌生人在他們家裡面,包括一個可怕得不得了的怪物。這些會讓他們之後在村裡的朋友面前特別有面子。安傑拉笑著看小克拉拉跑到麗貝卡面前,害羞地遞上一個她的絨毛玩具,一隻有綠毛的猴子,叫作香蕉一號。麗貝卡玩玩具的時候滿臉都是笑意,讓女孩對她更崇拜。
這些小彆扭在早上的新聞從亞貝利亞殘餘的網路傳來時,立刻變得完全不重要。新聞說紐卡斯爾通道關閉了。最後從紐卡斯爾傳來的畫面非常令人費解。好幾百艘宇宙飛船從天空落下,然後沒有了——
「我們只是修正了巴特拉姆的方法。」
安傑拉露出邪氣的笑容,「我知道,可是聖天秤星上死傷的人夠多了,所以我們讓這個星球看到身為人類真正的意義,好嗎?我們去接他們,給他們吃一頓熱的食物,把他們帶回亞貝利亞,去一個溫暖、安全的地方。跟我們一樣。」
「太好了。但就算我們離開這裏,也沒辦法回家。」安特利奈恨恨地說。
席德把手從胯|下拿走。在大型加長禮車的乘客座另一邊,克洛艾·希利很識時務地看著別處。那天早上是她把制服送到家,還有司機駕駛的禮車,全部都是北方都會服務公司的禮遇。他不想要新制服,因為舊制服穿起來也好好的,只是當兩件並排掛起來時,就連他也得承認舊制服看起來很破爛。克洛艾買的那套制服是深黑色,上面的光澤只有把錢織到布料里才有可能產生。說實在的,當他把所有的服務勳章和織帶都別在胸口上一條低調的橫杠時,制服看起來的確很出色。這是能力出眾、活力充沛、值得信賴的領袖會穿的制服。
席德的e-i報告有很多高優先順序的通話要求在他的跨網通信介面上漸漸累積,整個市場街警局六樓辦公室都想要找他。他不在乎。他已經乖乖地被富豪高官呼來喚去好多年,為了他們的好處玩他們的遊戲,因為聰明的人都知道這就是世道。
拆卸工作成功開始之後,一艘淚滴形的宇宙飛船無聲升空,飛向北方。
門打開,兩名男子走出,穿著跟麗貝卡一樣的高分子披風,全身裹在同樣如油一般光滑的保護層里。橢圓形的開口露出他們的臉。麗貝卡尖叫,朝較高也更年輕的那人張開雙臂。
他想,這樣的指責大概也是難以避免的。他仍然記得沾斯潮剛開始時,新佛羅里達上所有人陷入自保的瘋狂境界。真奇怪,他已經幾十年沒想到戴維和阿凱德了。現在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想那兩個醫療人員是否回到了邁阿密。
至少白襯衫是他自己的。
席德追著威廉跑。雅辛塔和扎拉跟在他後面。威廉打開前門,跑到小花園。席德在他後面兩步,終於抓住男孩的肩膀。不重要,反正威廉也已經停下來了。
它們緩慢地以機械性的專註執著越挖越深,進入發電系統的深處,一塊塊拆除的機械被搬出,再由一群兇猛的白蟻扛走,進入等待的宇宙飛船里。
「我不知道。」
「這個時間我記得很清楚。」他打斷她,禮貌地朝替他端來熱茶的埃米莉微笑。依紗多拉跟在她母親身後,捧著一把橘子巧克力糖果請客人吃。
「他是誰?我們從泰恩河拖出來的是誰?」
「無論人生境遇好壞。我承諾過。」
安傑拉摟住女孩的肩膀,很快地抱了她一下,「來吧。我沒有坐過宇宙飛船。我很想知道上面是什麼樣。至少會很暖,天知道,說不定還可以淋浴。」
「你懂他。你在乎他。我們這種人不多。我們應該要在一起。」席德低聲說。
「好消息。顯然據說卡米洛有些多餘的平房。只要能把屋頂上的雪清掉,開始加熱,就可以搬進去住。」
「我們要去哪裡?」索爾問,「通道關閉了。」
「嘿,我不覺得你做錯了什麼啊。」帕瑞西說。
十八天?
安特利奈帶領剩下的車隊人員走入乾淨、平靜的清晨。安傑拉跟著他走出來,希望自己沒有這麼累。也許只是經歷過巨大成功后的失落,但她總覺得自己應該更開心點。
索爾站起來,臉上浮現徹底的寧靜。互相謾罵的奧托和喬格兩人突然安靜下來,不解地看著他,等他說話。
好幾百個人從浮在空中的飛船邊跑開,從邊境管理局的辦公室、貨運處理大廳、流量控制室、各級辦公室、通道工程中心等地衝出。他們邊跑邊害怕地轉過頭,看到宇宙飛船身側的艙門掀開,跑出一群機械白蟻,一米長的機器,有著細長可彎折的長腿,一堆嘎吱嘎吱的嘴鉗。它們涌過通道,從旁邊大開的門鑽進去,爬上矮屋的水泥屋頂,找到可以鑽入的縫隙。
「怎麼了?」
「喝杯茶吧,寶貝?」雅辛塔問。
安傑拉走過來,「怎麼了,甜心?我們獲救了,可以離開了。」
克萊頓做了個鬼臉,「說來話長。我們一拆完通道就要走。我可以把檔案傳給你。有些部分非常有意思,不過也有很多歷史淵源。」
「不要一直撥你那裡。罩網會看到的。」雅辛塔喝止他。
「給我們一點時間。我有好多事情要解釋給我的兄弟聽。」康斯坦丁對壯碩的奧爾德雷德化身說。
「我不知道你是誰。你得告訴我。」席德告訴他。
康斯坦丁嘆口氣,轉向奧爾德雷德化身,「給他看。」
「通道關閉了,誰都去不了!」奧托咆哮。
禮車在下午一點的時候把他們送到傑斯蒙的房子外。證明他們根本不可能更早離開。席德無法避開紐卡斯爾市民中心裏的正式接待會。他不想去,不想跟所有高官、企業領袖、紐卡斯爾主教在一起。市場街警局的成員們在千禧橋碼頭區的一家酒館里舉行自己的追思活動。那裡才會有真正的笑聲,真誠的追憶,大聲的音樂,太多啤酒,嗑點葯,希望最後是打群架,一堆人被丟到清涼一點的監牢里過夜。這才是對伊恩真正的致敬,好好地送走他們的一分子。
中午時分,暴風雪消散。天狼星在峽谷中散發燦爛的粉紅光芒,將巨大的岩牆變成一片午夜的漆黑。較淺的粉紅色環光被聖天秤星極光前所未有的濃烈色澤變幻遮蔽,巨大的光流不斷在車輛被雪掩蓋的車頂上方盤旋纏繞,偶爾甚至會伸向峽谷,像是巨人的手指撫過紛亂的雪白大地。
雅辛塔的手指與他交纏,「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就結束了。我跟你在一起。」
「我們的生活要改變了,奧古斯丁。我需要你明白這點。有什麼方法比……」
索爾和埃米莉讓安傑拉那天晚上睡在他們的客房。麗貝卡得到了克拉拉的房間,所以開心的六歲小女孩得跟一個不是那麼開心的依紗多拉同住。

「真的?」
「有住的地方就行,我不挑。」
她最後覺得,是因為有太多傷心要克服。他們失去了太多人,所以最後和聖天秤星達成的協議並沒有辦法完全安撫人心。
「真的嗎?你想要這一切?」
「席德!」雅辛塔壓低聲音警告。
「是聖天秤星的主要生命體送來的化身。」
席德read.99csw.com可以想象如果伊恩看到這一幕,臉上一定會出現的嘲諷表情,還有他會在政客背後朝席德比出的手勢,然後他就會開始打量周圍的人,看看有沒有漂亮的女生可以約會。
「天狼星星系。我們要去創造新世界,席德,從頭開始建造一個新的文明,這隻是一部分而已。」克萊頓說。
「對。」
大家都沒有什麼要帶走的。大多數人甚至懶得回車上去拿自己的配備包。安傑拉是回去拿東西的少數幾個人之一。她的袋子里裝著她在比克-昂溫商店買的東西,是她在這個宇宙中僅剩的物品,是她二十年來第一次擁存的東西,每一樣都是用她在霍洛韋賺的錢買的。沒有比這更難得的金錢,所以那些東西非常重要。
「拯救他們?他們怎麼去那些中世紀的窮國家就可以怎麼回來,只要你別碰那鬼東西。」
奧古斯丁站在他面前,沒有打招呼,也似乎無意提起眼前的重點。「是,但看起來沒有你的那麼成功。」
「天哪,孩子,席德,我們得去接孩子。」
「你比他們全部都更了解他。」
「我不懂。那個星球的大氣層比金星還糟糕,我們不能住在那裡,誰都不能住。」埃米莉說。
「回來!」
在奧古斯丁身後,長在天井中間巨大的牛鞭樹顫抖,其中一根下降的樹枝往外一揮,打中一張大理石長椅,把它打成兩半,滑過光華的地磚,碎石飛濺。樹枝緩緩收回,像是回歸沉睡的長蛇又盤起來。
她翻翻白眼,「你們男人啊。塗點葯不是什麼示弱的行為。」
「沒那麼嚴重。」
前面的禮車載著市長來到教堂。克洛艾跟市長辦公室達成協議,讓政治家們先到,交換條件是進入教堂的一路上,他不能獨佔席德,而且在伊恩的追思儀式中他們也不會坐在一起,免得席德看起來太像市長的人——這一點他們還沒達成協議。
「我這一輩子一直都很怪。」安傑拉說。
她從二號車拉出布滿冰霜的袋子之後,把車子的能源槽關閉。從昨天晚上開始,能源槽就一直處於待機狀態。以它們運作的高溫看來,在零下的氣溫里重新啟動大概會讓它們全部粉碎。埃爾斯頓不想冒險。儀錶板上的燈熄滅。十八天以來,她的耳邊第一次沒有機器的嗡嗡聲。
他聳聳肩。
「帕瑞西,謝謝你不懷疑我。謝謝你在峽谷里信任我。這幾個月以來,被信任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席德感覺一陣心跳。一部分的他因為渴望這樣的未來而心臟發痛。他望向雅辛塔,在她的表情里看到同樣的著迷。「帶我們一起去。」他說。
卡米洛的村民根本不在乎。所有人不用被召集,就自動走向學校大廳。在這裏開會是小鎮議會的形式,很多人的恐懼都是通過憤怒的爭辯得以抒發。村裡所有人都認為他們還能撐兩個月,只是每次食物搜集隊都得去更遠的地方,而且到無人屋裡找食物的人不止他們。目前為止,跟其他團隊碰到的時候,一切都很和平,有時候還可以互助,但他們承認這種互助行為剛剛結束了。他們必須標出自己的領域範圍。
「你好,席德。」諾思族人說。
埃米莉靠向他。「你該說些什麼。」她低語。
諾森伯蘭星際企業在危機發生的七十分鐘后便發出正式聲明。冷靜得出奇的亞蘭桑·諾思二代站在市中心企業營銷總部前面舉行媒體大會,宣布拆卸通道是為了阻止人道災難。聖天秤星上有原生的智慧生命存在,因此他們正在規劃有秩序地撤離獨立國區的人民。
雅辛塔在茶壺裡倒了滾燙的水——茶壺是她父母送的新居禮物。「我們還沒辦喬遷派對呢。」
「沒事,好很多了。」
「因為我曾經見過駕駛宇宙飛船的人。」
依紗多拉、約文和克拉拉都很安靜,聽著叫喊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尖銳。索爾開始心想不知道帶他們來開會是不是好主意,他們有權知道事實沒錯,但是——
渦輪引擎的聲音在街道上呼嘯。接下來的一路上,兩個孩子都在天空尋找繞著船艦飛行的戰鬥機,他們英勇地守護紐卡斯爾的市民,抵禦那些正明目張胆地搶奪這個城裡最寶貴資產的侵入者。黑色快速的三角形會從屋頂間的縫隙鑽出,他們會興奮地指著,歡呼雀躍。
席德握住他伸出的手,「市長。謝謝您來。」
安傑拉知道他正努力不要去看巴克雷化身。他把卡賓槍和手槍留在峽谷,已經算是很長遠的進步。
新制服又硬又挺,領子一直刮痛席德的脖子,袖口也在硌他的手腕,長褲的剪裁不太對——
「因為我想他們是從木星來的。」
安傑拉退出車子,看到巴克雷化身等在凍結的河面上,肯、沙可、泰密莎抬著博坦的擔架,登上等待著的宇宙飛船。非人類的東西一如往常地令人看不透,宛如木樁一般站在那裡,豐腴的極光一道道愛撫著它,好似它正在跟光波風暴交流。在她的腦海中,她看到它使用的人形外殼,看穿了外殼,然後明白它如何作為精神靈體活在植物中,一個複雜到極致的生命體包圍著整個星球,宛如日冕包裹在恆星之外。巨大、永生、進化的極致,超越地球任何生物的演化進程幾十億年。其能力之複雜,連人類想象中的神靈都無法及其萬一。她站在上面,站在其中,無足輕重,無關緊要,她的生命相比之下是如此短暫。
「我知道。」露露嗚咽地說,「可是通道沒有了,我聽到怪物這麼說。我永遠回不了家,再也看不到我奶奶。她會好擔心。」
領頭的宇宙飛船終於緊急減速,停在通往銀色通道前面的金屬橋面斜坡。雖然體積龐大,但它的動作卻出奇地靈活,輕巧地轉了九十度的彎,鼻子指向跨太空聯結點,瞬間一閃而過,飛向聖天秤星。
「因為在讓別人進來之前,我們需要先裝飾一下,裝飾完以後,我也不會讓你的警察朋友們來毀掉這地方。說實在的,寶貝,那群人一開啤酒就變得比大一新生還糟糕。」
「哎,好像是這樣。」
「你殺死了那些MTJ叛徒嗎?」
如果人生的方向不一樣,她跟索爾有可能也會擁有這種景象。得是非常不一樣的方向,她在心裏補上一句。但要是這麼不一樣,那麗貝卡就不會出生了。
威廉連忙站起。「我們可以看到宇宙飛船耶!」他驚呼。
「沒關係。」席德說,「宇宙飛船跟陰謀沒有關係,那都是康斯坦丁·諾思的船,可是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想要拆掉通道。」一定跟以前一樣,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我們的通道,兄弟。而我需要它去拯救聖天秤星上所有剩下來的人命,好幾百萬的人類縮在獨立國區里,正逐漸餓死。這難道不是更高貴的目標,更值得你投入嗎?」
「爹地!」扎拉興奮地尖叫,「什麼時候?」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追問。
扎拉緩緩地躲到他身後,看著諾思族人走到他們家的柵門前。
「誰?」塔米莎問。
「看樣子像。」席德承認。
「奧爾德雷德。化身借用了他的身份。」
「什麼?」奧托結結巴巴地問。
臨門區的生意不佳,所有在那裡工作的人都很閑散,此時紛紛走上國王大道,看著奇特的艦隊朝他們而來。瞳孔智元拍下的影像和臨門區的罩網畫面在跨網上炸開,在所有跨星際世界中傳遞這個景象。
「你信任化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