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迷人的家族往事
一、源遠流長的義寧陳氏
必須指出,出場的人物里,也包括陳寅恪的祖父——
當然,故事只能姑妄聽之,但是內中卻清楚透射了「義門陳氏」族內的親善團結與和睦相處。
人們應該注意到,當陳克繩奮力建成「鳳竹堂」的1793年,承平日久的有清一代事實上已經走到了乾隆朝的晚期,曾經興旺的家國已經是漸顯疲態。二十年以後,1813年9月15日,天理教領袖林清在入教太監的帶領下,率人進入清宮,殺進了皇帝家裡。儘管起義很快就失敗了,但卻以「從來未有事,竟出大清朝」的驚天壯舉,宣告了其對歷史上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歡歌過後悲憂起的「革命性」預言。一句話,盛世已去,歷史的鏡頭不可避免的要從文弱書生的肩頭滑落;亂世將起,人們期待著安邦治國、能文善武的梟雄登場。
然而,對於年輕的騰遠來說,科舉仕進的期望終究成了夢想。
據《宗譜》:「鯤池(陳騰遠)公壯歲遷寧,始擇居於護仙源,雖川源秀麗,系在崇山峻岭之間,且基址狹隘,其屋僅堪容膝。時公年已八十有三,嘗語諸子曰:吾少壯來寧,曆數十年之辛勤,雖精神不衰,今蒼然為八十余之老翁矣,惜未建一堂屋,上以妥先靈,下以聚兒孫,爾曹識之」。暮年的陳騰遠向兒子們訴說自己未酬的壯志,沒有別的,那就是希望兒輩們能替他完成這個念想已久的心愿。中國人心裏都清楚,這種話一多半都是說給老大聽的,何況他們兄弟四人中,克繩確實也是頂梁。老父的話深印在了克繩心底。
和騰遠一樣,克繩育有四子,規鏡、規鋐、規鈁、規鎬,分別為元配謝氏和副室何氏所出。不幸的是唯規鋐福厚,其餘三子不幸早歿。
確切地說,竹塅陳氏出魁公五子陳峰一支。陳峰傳十二世有子陳中興,中興十八子,復分家各地,其中十一郎由福建寧化遷廣東潮州,后又遷福建上杭,歷十六代有子文光,文光三子,公遠、騰遠、芳遠,騰遠即竹塅陳氏初祖。
先說婚俗。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山清水秀的義寧雖然有些地廣人稀,但它並不是毫無人氣,當地還有不少的土著,其中的女子一般都很漂亮,就像陝西流傳的「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在江西流傳著「景德鎮的陶瓷修水的姑娘」之類的評價性言辭。安定下來以後,陳騰遠一度就曾想過要討房當地的姑娘當媳婦,平心而論,對於已經在當地安家了的他來說,這再正常不過了,整日在地里辛苦的青年們沒有幾個不渴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可就在騰遠害羞地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一位先來的上杭老鄉的時候,他的希望也就在同一時刻破滅了。有著多年當地生活經歷的老鄉大概很嚴厲地批評了騰遠這個並不過頭但卻不切實際的「狂」想。實際情況是,由於語言不通,土著人聽不懂客家話,因而交流困難,誰想將來生活在一塊還得天天支棱著耳朵搞破譯啊;風俗不同,土著女子纏金蓮而客家女子放大腳,所以保守的土著們根本也不想娶客家的女娃作媳婦;以及宗族勢力強調門當戶對等等,所以,土客民之間根本就不通婚,客家人想娶當地女子確實有什麼東西吃什麼肉的嫌疑。後來,希望破滅的陳騰遠就娶了由上杭遷來的一何家女子為妻。
同戶籍問題相關甚密,也是客家人最最關心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科舉。前幾年有人論證中國社會的超穩定結構,強調科舉制在其中發揮了不小的作用。可以說,這基本上是一個符合實際的創見。科舉制,在一個比較公平的機制下,為皇帝治下的各色人等提供了一個躋身統治階層的捷徑,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並非僅只是虛無縹緲的傳言,相當程度上,這句話非常恰當而深刻地表現了科舉制度所以吸引士人,所以能夠幫助封建社會長期衍存的真實緣由。客家人要求入籍,要求享有平等的科舉考試的權利,其實也是出自同樣的原因。然而,由於當時科舉實行配額的方法,上面沒有因客家人的入籍而增加相應的名額,而一旦客家人加入考試隊伍又勢必減少當代土著考取的機率,於是原住戶就想法設法地阻止客家人參加考試。客家人當然不會坐以待斃https://read.99csw.com,為了得到相應的科考機會,他們想盡了各種辦法,常常結隊到府、司、院告狀。有一殘本的義寧客家的《譚姓宗譜》記載過這樣一個故事,非常感人,同時也非常真切地再現了當年客家人為了讓子孫們得到平等的科考機會所進行的執著鬥爭和努力。
騰遠父文光是一介書生,在家辦塾館,小日子雖談不上富足,維持溫飽倒也不是什麼問題。騰遠從小隨父讀書,由於天資聰穎,進步很快。隨著年齡的增長,騰遠的夢想變得漸漸清晰:中舉中進士,重振家風。義門陳氏的家訓總還或多或少的潛伏在他後世子孫的血液中。不錯,即便是封建社會裡大家都在渴望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仕進夢想,考慮到義門陳氏曾有的科舉輝煌,我們還是必須強調,讀書仕進在陳家有著久遠的傳統,這對騰遠來說,只是一個久違的期望。歷史地來看,科場獲勝、加官進爵,在他們大約還算不上海市蜃樓的狂想。
據信,「義門陳」在各種家族職位選舉上頗有些任人唯賢的民主氣息,他們有一次選了位精明能幹的耄耋老婦作主事,就是很好的例子。說是曾經有一回,百年一遇的大旱把正抽穗揚花半漿的禾苗統統都旱死在了田裡。祖傳的規矩是要放一把火燒掉,免得污穢了田地。可主事的老婦偏偏不按規矩辦事,反而要族人們收割禾苗堆好保存起來。主事就是主事,族人們當然只能依言行事,儘管很多人可能都覺得沒啥意思。可世界就是這樣,不光西方的上帝,東土的老天爺也常常能從惡事中結出善果子。沒想到的是,第二年北方發馬瘟,抽穗揚花的半漿干稻草竟成了治馬瘟的唯一藥物,「義門陳」就這樣因禍得福,不大不小的賺了一筆;災年的心痛斗轉為豐年的快意,「義門陳」的家族史隨之也又多了一個小小的傳奇。
從此「義門陳」成了歷史名詞,分歸各地的「義門陳」的子孫們開始用新的奮鬥講述他們新的故事。這其中,遷閩始祖魁公一支便是陳寅恪家族的由出宗系。
其實陳騰遠本人,就是這方面極好的一個表率。史料顯示,這位早年讀書時滿懷大志又無可奈何地被迫放棄舉業遠遷他鄉的「義門陳」的後代,實際上,內心深處一直還潛藏著走科甲正途的人生理想,所以,當年播遷義寧的時候,他把父親文光留下的書籍悉數收拾進行囊。大約早年的讀書經歷,已經讓他清楚地認定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所蘊涵的種種深意。《義門陳氏宗譜》(以下簡稱《宗譜》)對這段讓人難忘的耕讀生涯有比較詳細的記載。它告訴人們,異地創業的陳騰遠,白天為生計辛苦勞作,晚上入夜,房內家人入夢,窗外蟲聲唧唧的時候,他常常會輕輕地打開書卷,端坐桌前,孤燈為伴,參讀黃卷。這種耕讀生活一直持續到了騰遠生命的晚年。《宗譜》載稱:「陳騰遠年七十始循例入太學,以繼先世科甲家聲。」偉哉!善哉!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至少從騰遠父文光以來,陳寅恪家族就埋藏著一個久遠的讀書夢。
雍正元年(1723),當地黃、劉、謝、張、余等五姓客家住戶代表聯名具文要求入籍。等待幾十年的客家人,這一年終於等到了一位好知州劉世豪。按照規定,劉一面要求客家人準備好應該具呈和備檢的東西,一面向上一級的南昌府彙報,準備設「廣福鄉」安插客戶,計劃得很好。但變化來得更快,本地鄉紳、生童的反對不說,還發生了叛亂,實在是亂上加亂。就這樣,原先的規劃無可奈何地暫時擱置了起來。讓客家人欣喜的好日子又一次蛻變成苦苦的等待。唯一幸運的就是,到最後,好日子終究還是來了,主政第二年的雍正皇帝親自過問了客家人的事,還親自批准要求火速辦理。就這樣劉世豪頂住當地土著圍攻州衙又破壞州考的種種劣行,給客家人造冊入籍上報朝廷。經上面核准,劉世豪為客家人另立了「懷遠都」。在義寧辛勤勞作幾十年以後,背井離鄉的客家人,終於有了法律意義上的新「故地」。後來,陳寅恪的祖父陳寶箴、父親陳三立的科考試卷上填九-九-藏-書寫的就是「懷遠都人」。
儘管為了開發義寧,主政的知府在招募客家人前來時,宣揚他所轄下的那方天地什麼山清水秀,地廣人稀,土地肥沃適於耕種,而且租稅很低,同時還墊給耕牛和種子,可生活不光是種地,當遠道而來的客家人通過自己勤勞的雙手逐步解決溫飽問題,準備讓自己的生活更愜意更充實一些的時候,人們終於發現,要想真地在他鄉立足,特別是群體性地立住,絕對不那麼容易。從戶籍問題到科考的權利,乃至是嫁娶的問題,都成了他們必須面對和解決的重大課題。
據譜牒資料記載來看,陳氏始祖胡公滿為有虞氏三十三世孫,武王克商以後,以元女太姬配之,封諸陳,後代子孫遂以封地為姓。成王九年,滿卒,謚胡公,胡公滿就是陳姓的受姓大始祖。
說是,當時有一條義寧州通往南昌和京城的必經之路,在地處縣境東南的茅竹山。當地土著怕客家人去告狀就在茅竹山的險要處設下了關卡,許多上告的客家人都給擋了回來。在許多客家考生又一次商量對策的時候,大家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一位叫譚承緒的考生把身上塗滿豬血躺進棺材裝死,而後大傢伙披麻帶孝地扮成出殯的隊伍,邊放鞭炮,邊撒紙錢,邊哭哭啼啼的往前趕。就這樣,他們騙過關卡,而後脫掉喪服直奔京城,設法入金鑾殿告狀。當皇帝出於試探真假的目的要求穿上燒紅的鐵靴子說話的時候,譚承緒毫不猶豫地上前就穿,客家人積蓄多年的委屈在那一刻化作了鋼鐵一般的意志。而這樣的義無反顧也讓皇帝知道了科考不公在義寧的實有其事,於是當即傳旨:「對懷遠人一視同仁,准予考試,另行追加錄取名額。」
克繩是陳騰遠的長子,屬老來得子;克繩下面還有克調、克藻、克修三兄弟。克繩自幼聰穎,而且忠誠老實、為人厚道,讀書方面也很有天分,惟運命不濟屢試不中。再後來,隨著騰遠日漸年邁,克繩無奈,又不得不跟當年的父親一樣將對舉業的執著轉為家業操持的思索。治家方面,克繩一樣顯示了過人的才華。從內來說,「鳳竹堂」的修建是個典型表現;由外來看,這主要體現在陳克繩熱心公益、樹立家聲上。
幾番晃動以後,素色的鏡頭重新穩住,開始有人不聲不響地悄然登場,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歷史的嬗變推動了他們的出場,而後他們將以自己的方式試著去將歷史改變。
至於漢代,滿公四十二世孫陳仲弓實,曾為漢太邱長,封穎川郡。當漢之世,陳實一門頗有賢名。據信,對「以節義風四方」的陳實,民間流傳著「寧為刑法所加,不為陳君所短」的讚辭。和陳實一樣,他的子輩們也都以賢德稱于鄉里,對最有代表性的元方和季方二人,史有「難兄難弟」之稱。仁謹的家風換來了穎川陳氏在姓族中的聲望日著,所謂「由是以穎川為族望」就是說的這個情況。
克繩在82歲上與世長辭。臨終時,特別囑咐家人要將他的墳墓埋葬在陳家大屋背後山脊上的古木叢中,說是死後也要看著他子孫走向顯達,中舉、中進士,在他親手建成的陳家大屋地場上豎起中舉中進士的旗石!否則死也不會瞑目。而今的人們在參觀陳寅恪舊居時可以看到,在陳家門前兩側的地場上確實豎起了中舉中進士的旗石,這是陳寅恪祖父陳寶箴和父親陳三立分別在中舉、中進士以後豎的,陳家子孫們並沒有讓先人的遺願變成海市蜃樓的玄談。這是后話。
生齒日繁、土地有限的緣故,上杭老家那兒幾年來越生越窮,生活日漸困難。
文光很突然地辭世而去。生計成了最大的問題。
再來看恩遇。不算免征徭役、欽貸米穀之類,僅是天子禮遇就有:唐昭宗大順元年(890)賜立「義門」;南唐升元元年(937)年重敕「義門」;宋太宗淳化三年(992),旌賜「忠者世家」;宋太宗至道年間(995-997)御書「真良家」;咸平三年(1000),宋真宗親為「義門陳」題詩,曰:「水閣山齋架碧虛,亭亭華表耀門閭。潁州郡派傳千古,芳振江州紹有虞」;宋仁宗天聖四年賜御雀等等。仁宗宣時主家政者九_九_藏_書陳競入朝,賜御雀一隻,陳競提歸后,和醍酒一壺碎之,合門3000餘口共嘗其味。使者復奏曰:「陳氏一門咸知天恩加厚矣!」仁宗賞之曰:「誠哉,義門也。」又敕義門,追封「義門陳」始祖陳旺為晉國公。作為一個地方家族,能夠連續幾朝獲譽天子,受到最高層的格外關注,應該講,這在封建社會,除了曲阜孔氏及其他如孟顏曾諸姓外,實在是非常罕見。
謾誇詩禮追鄒魯,須信簪纓賽謝王。
故事的真實與否可能還有待推敲,但其中涵蘊的實質內容卻毫無問題,那就是,義寧客家人為了爭取考試的機會和權利經過了長期的鬥爭,最終取得了勝利。對於後世子孫的仕進而言,這絕對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陳騰遠以後,子克繩、孫偉琳,雖然沒有取得很大的成就,但毫無疑問地都代代承繼了這個高貴的讀書夢。
當時的義寧州,轄下共8個鄉,73都85圖。初到義寧的騰遠他們落腳在安鄉十三都護仙源。就是在這裏,陳騰遠和同來的兩位老鄉開始了艱難的拓荒創業。
據統計,截至咸平四年(1001),陳氏一門科舉及第在朝為官者竟達到了430人之眾。僅宋仁宗慶曆四年(1044),「義門陳」就有403人應舉,其中在朝廷擔任要職的有18人,另至各地擔任刺史、司馬、參軍、縣令者29人。如此情勢,堪稱壯觀!這是功名。
同行的還有兩個老鄉,一個姓何,一個姓邱。一路上,他們相互照顧、相互鼓勵,不久便到了吳城。素有「江西四大名鎮」之譽的吳城是個繁華富庶的去處,所謂「裝不完的吳城,卸不完的漢口」絕不是小孩編出的故事。可騰遠一行顯然對吳城的熙攘不感興趣,畢竟這不是旅行,義寧才是他們期待著的陌生熱土。從吳城坐船沿七百里修河逆流而上,沒多久,他們就進入了幕阜山的深處。
題外話,不宜多敘。還是來看「義門陳」的傳奇。
如果說風水先生所言不差,竹塅大屋為陳家子嗣的後世發達預埋了福祉的話,那麼克繩熱心公益的行止則為陳家一門贏得了當世聲名。《宗譜》中關於克繩有「治理家政肅內嚴外,合義門之規」,「建仙源書屋,撥田租為膏火」,「倡修祠宇,修考棚,立義渡,起浮橋,辟桐樹嶺路,主修陳氏譜牒」等文字,從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知道克繩對公益事業的熱心倡導和積極投入。從至今可見的竹塅三合河路邊的一組碑文中,可以看出,直到晚年克繩對公益之事的投入仍是那樣義無反顧。碑文清楚記載著八旬老人陳克繩「帶頭捐資修三峽河路」、「禁無賴僧道借稱蓋庵塑佛扛神抬轎挨戶強行化緣」、「戒民從善勿沾遊盪賭博偷竊惡習」等等善行義舉。
應該是族裡彬彬有禮的謙讓家風影響到了人們對狗的飼養和管理,當然也不排除狗通人性,無形熏染的可能,據說,「義門陳」養的很多條家犬,進食的時候都在一個大槽內,而且非到都來齊了不「開飯」,先到的一般不會搶先吃食。傳說,有一次到了進食的時候,可一條又瘸又瞎的老狗總不來,狗兒們就找到了老狗的住處,卻發現老狗已經死了,它們誰也沒有去槽邊吃東西,而是圍著老狗不斷哀嚎,大有族親離世的凄楚與悲痛。
就這樣,這個歷唐宋兩代的大家族,聚族三千九百余口,十九世同居,歷世二百余年不曾稍有分異。在中國的家族文化史上,毋庸置疑地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再後來,又經過三十二世的承傳,至於遷居江州義門的旺公一代,已經是李唐朝事了。玄宗開元十九年(731),福州刺史陳檀之子旺自江西廬山再遷至時江州潯陽縣太平鄉永清村常樂里艾草坪(今江西省德安縣車橋鎮義門村)。陳氏的真正興旺,正是在這裏。據信旺公遷居是得了高人的指點。傳說,八歲的他有一次隨祖父伯宣至廬山打獵的時候,曾遇一鶴髮童顏的長者,伯宣給告知不宜久居廬山地,應該往遷相隔不遠的「常樂里」,會當長發其祥。當家后的旺公曾專門驅馬往「常樂里」探視,認為山悠水靜的那裡確實是一https://read•99csw.com塊難得的風水寶地,於是當機立斷,全家遷居來此,從此開始了義門陳氏艱苦創業與興旺發達的嶄新歷史。這就是後世盛稱的「義門陳」。
了無依靠,白手起家,要在一個新天地里打拚出立足之地談何容易。過去的友誼和嚴峻的現實,讓他們深深懂得大家應該情同手足、團結互助,把力氣都往一處使,這樣才能夠立足,才能從幾粒漂泊的種子成長為當地的竹子。於是,三人結拜為兄弟,同吃同住同勞動,親密無間,提攜互助,組成了一個特殊的大家庭,「結棚曬身,種藍為業」,扎紮實實、勤勤懇懇地過起了日子。直到30多年後,三兄弟才像普通人家一樣分成數戶居住。分家時還立有「分關」,就是分家的契約,據說,直到解放前,一戶何姓人家還保存有他們家族的那份「分關」。
顯然,僑居他地的懷遠都人對子孫後代能積極上進光宗耀祖充滿了期待和企盼。
當然,「義門陳」能收穫這麼多的榮耀絕不是毫無來由地憑空掉美事。通達嚴實、導人上進的家法以及與此相因應的嚴密的內部管理制度,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義門陳」有33條嚴格的族規,被族人們代代相傳、奉若神明,以此為基礎,整個家族的管理工作得以有條不紊地進行,從而保證了家風族風的世世相襲,保證了「義門陳氏」綿綿十余世、230年的繁衍生息。時至今日,我們重讀這些文字,仍能隱約感受到,當年「義門陳」的先輩們對後世子孫能夠團結和睦、讀書進取的焦灼良願和殷切期望。所謂「立主事以專家政,庫司以掌家財,庄長以督賦租,勘司以習男女,學院以教童稚,道院以業焚修,巫法以備祈禱,醫師以供藥石,東佳書院以供學者,酒醬鹽米之儲,巾履笄箱之用,三時飲食之節,四序宴會之期,長幼出入之儀,晨昏定省之禮,婚吉弔喪,送往迎來,賞以勸能,罰以懲惡,凡諸纖悉,莫不周詳」云云,殷殷祈願,昭然可辨。
可世上沒有永不凋謝的花朵。嘉祐七年(1062),在文彥博、包拯、范師道、呂海的建議下,宋仁宗出於抑制「義門陳」和教化天下的雙重考慮,下旨讓「義門陳」分庄天下。同年七月初三,在時江南西路轉運使謝景初等人的監護和督促下,前後經半年多時間,龐大義門陳氏的十二行派拆解為291個小庄,而後挨派抓鬮分遷各地。就這樣,曾經名震天下的義門陳氏被拆分到了全國各地,其中以江西為最多,有28個縣市,湖南次之,有23個縣市。宋仁宗賦《敕賜義門分庄詩》一首,曰:
當時,江西義寧州的知州正為了連年匪患造成的人口稀少田園荒蕪到處貼告示招人去當地定居種地。陸陸續續,上杭有不少人都去了那裡,而且回老家探親時好像還都混得可以,騰遠也就動了心。稍作準備以後,他把家裡的破屋和瘦地交待給哥哥和弟弟,帶著母親踏上了播遷他鄉的長途。時年20歲。雖然在古代,20已經到了成人的歲數,可想想畢竟還是個毛頭小夥子。
先來看看義門陳氏的輝煌往事吧。
江州久著義門庄,莊上分庄歲月長。
從一些具體的規定中,我們可以對這個大家族管理的嚴格與運行之有序了解得更清晰一些。家族內實行維持最低消費的供給制度,經濟均等,財富共有;規定只能一夫一妻;「不得置畜仆隸」;嚴禁財產私有,就連新媳婦回娘家的禮物也由家族統一配發;小孩生下滿月後,交家族撫養,父母每七天才能領回一晚,之後,包括教讀婚配等也一律由家族統一安排。當然,這樣的規定並不意味著家族內就陽光麗日,晴空萬里了,我想,這些規定所以被嚴格地執行,大約恰恰正是因為它們在處理包括種種矛盾在內的家族事務上有著非比尋常的效力。不過,上面的那些宗教性的規定還是讓後來的我們驚嘆不已。
規鋐,名偉琳,字琢如,號子潤,是陳寅恪家族晚清崛起承前啟後的關鍵人物。與自己的父輩及祖父輩不同,偉琳從小得以接受良好的教育,雖無意出仕,但天資穎悟、稟賦卓異的他在學問九九藏書素養上顯然要較先輩好出許多,兼之推重陽明,有心經世,遊山玩水不忘「考覽山川,核其戶口,扼塞險易,以推知古今因革之宜,與其戰守得失之數」,這一切都為這個家族麗日中天的陳寶箴時代的到來,提供了家庭環境的熏陶和支撐。
上面講穀物,再說說畜力。這是一個關於狗的故事。
當年冬天,克繩就備好了工料,而且花大價錢八抬大轎請來遠近聞名的幾位風水先生幫著確定房址。幾經周轉,翻山越嶺、左尋右覓,終於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地埝兒,一個讓幾位先生都讚嘆不已的寶地,這就是竹塅。竹塅那地,山環水抱,靈氣繚繞,四方分佈的幾條山系,拱擁環抱出一片形似躺椅的祥瑞之地。先生們一致認為如此好地,定會讓陳氏後裔長發其祥。而後他們又插草為標,釘下了新屋基址的第一根標樁。地方選定以後,當年九月,陳家就開始大張旗鼓的幹了起來。大約到了第二年的五月,新家終於落成了。時值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這就是我們今天仍能看到的、保存完好的陳寅恪故居,竹塅陳家大屋,屈指算來已有二百一十余年的歷史。大屋的建成讓鯤池公陳騰遠深感欣慰,名之曰「鳳竹堂」,年逾八旬的他感嘆道:「古人云安居樂業,今日我家堂屋落成,祖宗得有憑依矣!兒孫得有棲息矣!吾亦得以優遊杖履矣!雖少壯勤勞,暮年創此一屋,願亦慰矣!」認為「鳳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鳳有仁德之徵,竹有君子之節。我家子孫必仰鳳凰之高風,慕勁竹之亮節,將我家祖上的美德發揚光大!」
再說戶籍。娶妻生子本來是件大好事,可對義寧的客家人來說,這就又出現了一個不得不解決的戶籍問題。其實這個問題很早就在困擾著從外地遷居來義寧的人們。剛到的時候,陳騰遠他們就到處打聽著「入籍」,然而,打聽來的結果卻非常地讓人憋氣。規定是須得有田產、墳墓、房屋、納稅完糧,還得造丁糧圖冊,按冊清查,而後還要檢驗買賣契約,進行田糧過戶登記,寫下保結,最後到州府備案,而後造冊呈報省府批准。一句話,麻煩的很。雖然,入籍的條件有些苛刻,但客家人心裏也清楚,不入籍,子女們就不能參加科舉,不參加科舉,那後世子孫就很難有出頭之日。於是客家人在奮力墾荒、建設家園的同時,開始集體性地為入籍問題進行種種的鬥爭和努力。本來按照清朝的規定,在一個地方居住20年以上,有了產業,有了墳塋,有了親戚的外來人口就可以申請加入當地戶籍,可到康熙末年陸續遷來義寧的客家人都快住了40年了,因為當地人的阻撓,他們的入籍問題還沒有解決。
歡天喜地的客家人為終於贏得了平等的科舉權利而興奮不已,進而積極採取措施鼓勵子弟發奮讀書求取功名。據有關記載:義寧州的客家人取得科舉考試的資格后,都慷慨解囊,捐獻巨資在州城創辦了梯雲書院,專供「懷遠都」子弟入學。另外撥專款設立對讀書子弟的獎勵,凡「懷遠都」子弟中秀才者賞錢1吊,中文舉給4吊,武舉2吊,文進士10吊,武進士5吊。再有上進者臨時酌議。文武舉赴京會試,每人給盤纏2吊。
蒂固根深誰與並,珠輝玉朗孰同行?
事實證明,客家人的子孫們沒有辜負先人的付出。相關資料顯示,在同期人口只有全縣7%的情況下,自雍正三年(1725)到光緒末,懷遠人有8人中進士,佔全縣17名總數的47%;舉人(多是武舉)75名,占同期202名舉人的37.12%。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很輝煌的數字!懷遠子弟的聰穎好學、積極上進由此可見一斑。
子姓各知遵義范,永于舜後有重光。
如果說,自從陳寅恪教授下世的1969年開始,近四十年來人們對他的考釋與衡估不外內部求索和外部鑒察兩大進路的話,那麼家族往事的觀察對於陳寅恪的研究來說,無疑同時呈現出內向與外趨的兩種色度。往裡說也好,向外看也罷,這樣的努力都不會讓人感到一絲的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