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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清了清嗓子,「我們有張養吉普的許可證,是吧?如果有許可證,會對我們有幫助。」
「你的家庭飽經風雨。你的弟弟——」
「你沒有注意到嗎?昨天晚上?」
「上帝啊。」她說著,閉上了眼睛。
「沒有。我也沒有。那個酒會上誰都沒有聽見。貝茲利太太,你看見過貝蒂說的這個『壞東西』嗎?」
「我很好,」他說得很快,伸出雙手像是要把我推出去,「不,不必麻煩。我很好,真的。」他擠出一絲毫無說服力的笑容,「昨晚之後,我一直感覺有點不舒服,僅此而已。我想——我想讓貝蒂給我送些熱可可。好好睡上一覺我就會好的。」
「真是一樁暴行。」她說道,「沒有那條老獵犬,整個莊園都不太對勁。你能理解嗎,醫生?我看著它在這裏生活了一輩子,我發誓它不會傷害別人,它連我的一根頭髮也不會動。我會很放心它跟我的孫女在一起,我會的。」
「是啊,老態龍鍾!」
「據我所知,這次它的表現很反常。」
她的語氣是那麼凄涼,讓我從她的固執中看到了她失去的其他東西和因此而來的憂傷。我感到我以前都看錯她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放到狗的頭上。吉普明白她正說到它,而且它還聽出了卡羅琳聲音中的悲苦,抬眼望著她,眼神滿是信任與關切。接著,它前腳站起,把自己的鼻子湊到她的臉旁。
我沒有回答。她和卡羅琳又討論了幾分鐘掛毯,我有意無意地感覺到,他們在迴避更緊要的話題。
「可是你真的認為卡羅琳會同意?」她把手拿開時,我問道。
她的目光從我轉向了貝茲利太太。她的灰眼睛睜得很大,她在微微發抖。按照我以往和她打交道的經驗,我覺得她其實很喜歡小題大做,博取同情。於是我有些不耐煩地說:「好了。我們都累了,也都很難過。」
她又擦了擦臉,眼睛里露出一絲疲憊的驚奇:「醫生,我才知道你這麼會獻殷勤。」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抬起手揉揉臉:「哦,貝蒂。」
「吉普,這裏發生了一場騷亂,」我柔聲說道,「夥計,你那時在想什麼,嗯?」
艾爾斯太太默默地聽著,兩手托腮低著頭。卡羅琳驚恐地望著我。
「為什麼?」
「哦,接近十年了。」
那天上午我接下來巡診的六七個病人都沒有提到百廈莊園發生的事。然而流言蜚語傳播得很快,晚間門診開始時,吉莉安受傷的驚駭故事已遍布街頭巷尾。晚飯後我去巡診,一個病人向我描述了事件的來龍去脈,除了誤以為西利在場、把做縫合手術的我當成了西利以外,細節絲毫不差。他是一個工人,患胸膜炎多年,我一直竭盡全力防止他病情惡化。可是他的居住條件卻極為糟糕——他住在鋪著泛潮的地磚的連排農舍里——並且和許多工人一樣,工作辛苦,飲酒無度,和我說話時一陣陣咳嗽。
她把臉埋進貝茲利太太的懷裡,和剛才一樣傷心地哭了。
「你是說,百廈莊園那家人?」
聽到她這麼說,我並不震驚。畢竟,戴維·格雷厄姆夏天時就提起過羅德的「神經系統出了問題」,從那時起我就開始觀察羅德里克——他的工作過於繁重,偶爾發作的煩躁易怒——我認為他的疾病沒有得到根治。
「昨天晚上?」那幕慘劇讓我忽略了很多事情,現在我想起來了,「你差遣貝蒂去叫他——」
我只能這樣猜測,又為這個問題中的暗示感到局促。她倒不覺得難堪,搖了搖頭。
「哦,這太可怕了,」艾爾斯太太說,雙手緊緊擰在一起,「太可怕了。你認為,警察會怎麼處理這事?」
我輕聲說:「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還年輕。他會恢復的。」
我離開貝克——海德家時已是凌晨一點左右,我答應他們第二天再過來。那天上午的門診從九點進行到十點多,我再次抵達斯坦迪什莊園時已接近十一點鐘。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競爭對手西利醫生那輛絳紫色的美國轎車泥點斑斑地停在那裡。畢竟他是貝克——海德家的家庭醫生,請他來合情合理。可是對於我這個執業醫師來說,沒得到病人通知就被替換了,還是有些尷尬。我跟著一名男管家或秘書身份的人進了屋,看到西利正從小女孩的房間走下來。他是一個高個子、體形勻稱的男子,站在狹窄的16世紀樓梯上顯得比平時更魁梧。他看到我拎著藥箱站在那裡,非常難堪,和我看見他時的表情一樣。
我抓著椅子的扶手:「可以讓我過去和他聊一聊嗎?」
「樓上,跟吉普在一起。我猜,她已經聽到你的車了。」
她轉過臉面對著我,我看到她如幽靈一般,頭髮蓬亂,臉色慘白,眼睛紅腫,不是哭過就是看東西太久了。她說道:「為什麼你們所有人談論這件事,都覺得稀鬆平常、合情合理?」
沒有人說話,也沒人打招呼。卡羅琳綳直了兩條腿坐著,看上去很緊張,很不開心,她拉扯著腳趾上羊毛襪的線頭。羅德里克笨拙地、神經質地卷著煙。艾爾斯太太重新系好披肩,坐下說道:「法拉第醫生,我們一整天都七上八下的,希望你能體諒。你去過斯坦迪什莊園了吧?請告訴我,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我。
「打官司!別的不說,先想想費用吧。」
「她能接受嗎?」
羅德里克叼著香煙,他的目光越過了她飄向遠處。他的臉被爐火烤得一塊塊發紅,臉頰上和下巴上緊繃的粉色瘢痕引人注目,就像是魔鬼的指印。可是他依然沉默不語,真是不可理喻。我知道,他們沒有一個人能明白貝克——海德一家要解決此事的決心。他們寧願轉過身去,靠在一起,抱成一團……和我第一次訪問這裏的感覺一樣,我有點討厭他們了。卡羅琳的話引起的小騷亂平息后,我又開口了,簡單複述了我和彼得·貝克——海德上午在斯坦迪什莊園庭園裡的對話。
我望著她,驚呆了。「卡羅琳!」她母親說,似乎很吃驚。
我瞟了一眼房門:「是的。他魂不守舍。是這件事攪得他心神不寧嗎?」
「可憐,可憐的孩子。她一整天都在我的腦海里浮現。你知道我給他們家打電話了嗎?三次,可是沒人願意和我說話——除了一個女傭。我想著送點東西過去。鮮花,或者一些禮品?像貝克——海德那樣的人家,是不能送錢的。我記得很多年以前,一個男孩受傷——丹尼爾·希伯特,你還記得嗎,卡羅琳?他在我們的農場上被馬踏傷,癱瘓了。我們料理了所有事情。可是這次發生的事,沒人知道……」她的聲音弱下來。
「行了,卡羅琳。你知道我們別無選擇。」
「啊,」他又咳嗽起來,側身把痰吐到了沒有生火的爐膛里,「他們不能讓事情繼續變糟,不是嗎?」
她把圍巾向上拉了拉,蓋住頭髮,輕聲說道:「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我還沒有告訴卡羅琳和羅德里克……總督察艾勒姆前幾天已經給我打電話了,告訴我貝克——海德先生打算糾纏到底,提起控告。他想要提醒我。他和我的丈夫從前在一個炮兵團。他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像這樣牽涉到小孩的案子,我們勝訴的可能性微乎九-九-藏-書其微。我已經跟赫普頓先生說過,」——赫普頓先生是家庭法律顧問——「他同意了。他也告訴我,事情不只是罰款那麼簡單。很可能涉及某項賠償金……我不相信事情會有這麼嚴重。況且,我們根本沒錢上法庭!我已經讓卡羅琳做好最壞的打算,可她就是不聽。我弄不明白她了。她比上次弟弟受傷時還要煩躁。」
我差點脫口而出,他最初正是被鄉間的過時落後吸引的。但我說出口的卻是,請求他至少在見到艾爾斯太太之前不要報警。他最後說道:「好的。只要我知道吉莉安脫離危險了,我就會過去。不過在我過去之前,如果他們善解人意,就該殺掉那條瘋狗。」
「可憐的姑娘,他嚇著她了。她回來找我。我發現他——哦,舉止非常奇怪!」
我看著他們關門離開,便轉向艾爾斯太太。孩子們走了,她看上去格外疲憊。在此之前我從未和她單獨相處過,我考慮著是否應該離開。那天起床很早,此時我也感覺有些疲倦。
我關掉了她說的那盞燈,那是一盞裝飾性的閱讀燈,在她椅子邊的桌上泛出輕柔的光澤。光暈消退之後,我說道:「你不必害怕燈光。你別怕。」
卡羅琳就在我旁邊,她轉移了話題:「我和其他人一樣,為那個孩子難過。」她說著,還在用手拉扯襪子腳趾的接縫,「不過,如果她是被濕衣絞乾機絞了胳膊,或者是被滾燙的火爐燒傷,我也會一樣難過。運氣真是糟透了,不是嗎?金錢和鮮花都於事無補。能做些什麼呢?」
往前再走幾英里,就是通向百廈莊園庭園西門的轉彎處。我在這裏待到快八點,才開車向那邊駛去。
「這隻能稍稍緩和我和妻子的痛楚。只有除掉那條狗,我們才能得到一絲平靜!」他抬頭望著門廊上方有豎框的狹窄窗戶,其中一扇打開著,他壓低聲音說道:「你很清楚,吉莉安的一生全被這事毀了。西利醫生告訴我,她的血液不受感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都是因為那些人,艾爾斯一家,他們太自以為是,居然不拴住這麼危險的狗!要是它繼續襲擊其他孩子怎麼辦?」
「哦,男人獻殷勤就像女人臉上的皺紋一樣自然。我丈夫就很會獻殷勤。真高興他沒有活到今天,看見我現在的模樣。那樣的話他的殷勤就會大受考驗。去年冬天我老了十歲。這件事可能會讓我會再老上十歲。」
「西利!」她嘲弄地說,她的語調讓我很驚訝,我終於想起,是因為西利的爸爸給她的小女兒看過病——就是那個最後死掉的小孩,「他們找他還不如請個理髮師管用呢!他對你說了什麼?」
最後我說道:「你們知道,吉莉安的事是當務之急,貝克——海德一家如今不會有心思考慮拆除斯坦迪什莊園的事情。」
「是的,她知道。」
「今天在這個房間里聽到太多次那個男人的名字了,」她說道,「如果他想要傷害我們,我們就讓他試試。他走不遠的。他做不到。」
「很抱歉,卡羅琳。可是,你能責怪他們嗎?你應該想到的。」
她有氣無力地招呼我:「法拉第醫生,過來坐在羅德里克的椅子上,這樣我容易看清你。」
「卡羅琳,那個小姑娘——」
「我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助。如果上校還活著——」
「哦,我也這樣想,羅迪!」他的姐姐說道。
我直起腰,簡潔地說:「我很為你們擔心。」
「你來得可真早。」
於是,吉普最後瞟了一眼卡羅琳,信任地走到我身邊,我帶著它離開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它跟著我下到廚房,我把它帶到炊具儲藏室,讓它躺在一塊舊地毯上。它肯定知道情況不對,因為卡羅琳嚴格規範了它的日常生活。它一定早就知道整幢宅子里的秩序被攪亂了,很可能也猜出它是這場混亂的始作俑者。我不知道它在想些什麼——那場酒會的記憶還剩下些什麼?它是否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它是否感到負罪或羞愧?但當我看著它的眼睛時,其中似乎只有疑惑和不解。我打開藥箱,取出所需的工具,我摸著它的頭,像上次一樣說道:「這是一場騷亂,吉普。現在不要擔心了。你是一條很好的老狗。」我繼續嘟囔著,把胳膊伸到它的前腿下面,注射起效后,它就癱在了我的手上。我的手掌感覺到它的心跳越來越慢,最後終於停止了跳動。
「你在為我們擔心?」她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你真好。快進來暖和一下。今晚很冷,是嗎?」
「但是你沒見到他昨晚的樣子!」她說道,「醫生,我真擔心。如果他的病繼續加重,還會發生什麼?我們已經失去了很多。孩子們盡量不讓我知道這裏的糟糕境況,可我不是傻瓜。我知道整個莊園都在吃老本,我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我們還失掉了其他東西。我們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和上流社會的聯繫。我也在留心卡羅琳,她一天天變得性格古怪,行為乖僻。你知道的,我真的是為了她才舉辦了這個酒會。這真是場巨大的災難,和其他事情一樣……我走了之後,這裏什麼都不會給她留下。如果她還要失去弟弟——想想那些人,他們說要報警!我不——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承受!」
「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如果除掉吉普可以讓那孩子奇迹般地不被咬傷,那我可以一槍打死它。如果昨晚發生的事情可以重來,我寧願被咬的是我!他們只是想懲罰它——懲罰我們。他們不會當真吧。」
我說道:「蹊蹺?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移到了壁爐邊上。
她又搖搖頭,一句話不說就離開了。她把我領到小客廳里,留我一個人坐在剛剛燃起火苗的壁爐邊。她回來時,手上端著一個盛著茶、麵包和冷培根的托盤,她把托盤放在我旁邊,看著我吃,她什麼也沒有吃。看到她扮演僕人的角色,我很不是滋味。吃完早飯,我一刻也不願耽擱,便拿上藥箱,讓她帶我到前廳,上了二樓。
我盯著她:「他最近有沒有經常……喝酒?」
我邊落座邊說道:「恐怕這件事對你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他說這話時,他的姐姐站了起來。她走過去,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問其他人是不是和他一樣看待這件事。他說,他聽到了各種看法:「有人說打一頓算了,有人說一槍崩了拉倒。當然了,這都是那家人要考慮的事。」
她遲疑地撥弄著手上的戒指,我真想側過身去把她的手按住。終於,她用一種比從前緊張、焦慮得多的聲音說道:「其實,我也很擔心羅德里克。」
我認為吉普不會,但我一言不發,他一定看到了我的滿臉疑惑。他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是他們家的朋友。我也不指望你站在我這邊,反對他們。但是我了解你不太了解的東西——他們像許多莊園主一樣,以為可以在領地上對所有人為所欲為。說不定他們訓練狗就是為了趕走那些入侵者!他們早該好好照料他們住的那個垃圾堆。他們過時了,醫生。和你說句實話,我甚至覺得這整個該死的沃里克郡都落伍了。」
我知道百廈莊園沒有考文垂的報紙,可是這張報紙在沃里克郡的發行量非常大,我原以為這https://read.99csw•com件事已經遮掩過去,沒想到卻變得更加棘手。我給百廈莊園打電話,問他們是否看了報紙。他們說沒有,我便在回家的路上給他們帶了一份。羅德里克陰鬱沉默地看完報紙,遞給他姐姐。她瀏覽了那篇報道,從那件事發生以來,我第一次發現她的自信不見了,我看到她臉上流露出真切的恐懼。艾爾斯太太的臉都嚇白了。戰爭期間,大量報紙熱衷於報道羅德里克受傷的消息,我想她對公開曝光一定有病態的畏懼。我離開他們家時,她出來送我,這樣她就可以和我說幾句話,又不被孩子們聽到。
我說道:「恐怕他們會那樣做的,而且會報警。」
「卡羅琳,它老了。」
她似乎和女兒一樣堅信不疑,我就把這事放下了。
「不,我不想那樣。我不想看。帶它到樓下隨便哪個地方。去吧,吉普。」她生硬地把它推向我,它從軟凳上跌了下來。「去吧,」她再次說道,吉普有些猶豫,「你這個蠢東西!我對你說過了,法拉第醫生需要你。去吧!」
「我向你保證,它感覺不到痛苦。」
「哦,我認為事關貝克——海德先生,他們一定會嚴肅處理的。再加上,這事很容易激起同情,」我看著羅德里克,決定拉他進來,「你怎麼想,羅德?」
她打斷我的話說道:「沒辦法和那種人說理。你知道那個小舅子昨晚對我說了什麼嗎?他們不僅要扔掉斯坦迪什所有的牆壁鑲板,還打算開放莊園南側的所有廂房!他們要把那裡改建成供朋友娛樂的電影院。他們只打算保留畫廊。『要有所取捨』,他就是這麼說的。」
她搖搖頭:「對我們來說都一樣。羅德里克早就去農場了。我知道,家裡沒有一個人晚上睡得踏實。你也一樣,瞧你的臉色。我希望,沒有人病故吧?」
「是啊,」她說道,「我弟弟!我真想聊聊他!這次就像我們經歷過的其他很多事一樣。他本該站出來,替媽媽應付一切。可他什麼都沒做,一點也沒做!」
她點點頭:「我不能指望羅德里克,顯然更不能指望卡羅琳——」
這是我第一次未經邀請就前往他們家。和前一晚一樣,正下著瓢潑大雨,沒人聽到我的車聲。我拉過門鈴,便自己匆匆地開門進去,可憐的吉普在向我打招呼,它走進前廳,叫聲不太熱情,爪子輕叩著大理石地面。它一定感覺到了自己闖下大禍的陰影,戰戰兢兢,倉皇失措,與平日完全不同。它讓我想起我從前看護過的一個女病人,一個上了年紀的女教師。她精神錯亂,穿著拖鞋和睡衣在戶外遊盪。有那麼一瞬間,我告訴自己,它一定神志不清了。不過,我畢竟不能判斷它是不是真的瘋了。我蹲在它身邊,用力拽它的耳朵,它又變得像平日那樣溫馴了。它張開嘴,露出粉紅健康的舌頭,襯著白黃相間的牙齒。
「我們應該上法庭,或許我們能贏這場官司。赫普頓先生也這麼說。媽媽不讓他放手一試。」
她把我留在卡羅琳房間門口。門半開著,我還是敲了敲門,沒有聽到回應,於是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這是一間寬敞舒適的屋子,牆上裝飾著粉紅色的鑲板,一張窄窄的四柱床。不過每一樣東西都有些褪色了,床帳洗得發白,地毯磨禿了,地板上的白色塗料變成了斑斑點點的灰色。屋裡有兩扇推拉窗,卡羅琳就在其中一扇窗前,坐在軟凳上,吉普在她身邊。它的頭埋在她的膝間,看我進來,它抬起頭轉向我,咧開嘴,不停地搖著尾巴。卡羅琳的臉朝著窗戶,直到我走近都沒說一句話。
她不情願地回答:「沒有。」
貝茲利太太搖搖頭:「不,我沒有,醫生。我從沒有發現這裡有什麼異常。」
「他們一早就給我打電話,」他低聲對我說道,「這是我今天第二次過來了,」他點燃一支煙,「事情發生時你在百廈莊園?不管怎麼說,這真是意外的好運。對小女孩來說太可怕了,是嗎?」
「你真的這麼想?」
她的言辭多半不合時宜,我想象得出彼得·貝克——海德的表情和風度越來越僵硬。最糟糕的是,就在那時,卡羅琳出現了,吉普就在她腳邊。我猜,就像我平日看到的那樣,他們正在庭園散步。卡羅琳臉紅紅的,結實健康,邋裡邋遢,吉普渾身泥點,高興地吐著粉紅的舌頭。貝克——海德先生一看到他們,肯定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兒正滿臉傷疤病懨懨地躺在家裡。後來他告訴西利醫生,如果那時他手上有把槍,他就會一槍打死那條該死的狗,再殺了這該死的一家人——這些是西利醫生後來轉述給我的。
他們已經拿掉了門上的大鎖和鏈條,我輕易就進去了。開闊的庭園裡的光線比小路上好多了,但從西邊望去,遠處那幢宅子在晨曦的微光里像一個黑色的立方體,巨大而堅固。我知道那家人都起得很早,我駛近時看見煙囪里冒出了裊裊炊煙。我從房子後邊繞過來,車輪壓上礫石路時,我看到前門旁邊的玻璃窗上閃過一道光。
她全身緊繃地坐了片刻。接著肩膀鬆懈下來,長長出了口氣,似乎所有的怨恨都隨之而去。她說道:「哦,帶它走吧。所有的東西都走了,為什麼不把它也拿走?我已經疲於應戰了。」
「也許他們認為,女家庭教師會讓她患上什麼精神問題。」卡羅琳向前挪了挪。不到一秒鐘,她又加了一句,神經兮兮地小聲咕噥道,「她現在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了。」
他的話讓我很不安。我一整天都在想莊園之外人們的憤慨。我離開他的小屋時,發現自己很靠近百廈莊園的大門,於是決定順便拜訪他們家。
不過她和卡羅琳錯了。事件並未平息。就在第二天,貝克——海德先生便駕車來到百廈莊園,通知艾爾斯一家他打算報警,除非他們能自己殺了吉普。他和艾爾斯太太、羅德里克坐了半小時——艾爾斯太太後來告訴我,起初聊得通情達理,她一度相信她能夠說服他改變主意。
這次,她是對的。那天晚上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總督察艾勒姆已經和貝克——海德一家溝通過,經過激烈的爭辯,他們終於勉強同意只要馬上殺掉吉普,就撤回訴訟。她的聲音聽上去鬆了一大口氣,我也為解決了這件事感到高興。但我度過了痛苦的一夜,整夜都在想著我答應她第二天去做的事情。大約三點左右,在我翻來覆去就要睡著時,被門診室的夜間門鈴驚醒了。是鄰村一個男子跑來讓我過去看看他難產的妻子。我穿好衣服,開車載他回家。他的妻子是第一次分娩,又是難產,大概六點半左右孩子終於出生了,手術鉗夾得小孩太陽穴處瘀青,不過哭聲響亮,很健康。男子七點就要到農場工作,我把產婦和孩子留給助產士照顧,順路送他到了農場。他吹著口哨去工作了——非常開心,因為是個男孩,他告訴我,他兄弟們的老婆「只會生鄉下姑娘」。
「他們,」他兇狠地說,「他們可以從我們這裏得到口信。你只需要明白一點,這事沒完。」
接著我們聊了些日常瑣事。她幫我倒了一杯酒,點上一支煙。我起身告辭時提起了彼得·貝克——海德的名字,提醒她為何我先去了那裡。
九_九_藏_書他很不自然地在椅子里挪動了一下,口齒不清地開了口。
「貝克——海德先生,對你女兒的不幸,我比任何人都更加遺憾。」她用一種他也一定相信是發自肺腑的聲音說道,「除掉吉普於事無補。至於你說,它還會咬傷其他小孩——哦,你看我們住在這裏,遠離塵喧。這裏不會有其他小孩激怒它。」
「傷口沒什麼大礙。你比我縫合得更乾淨。而且是在廚房餐桌上!當然,留下的傷疤會很可怕。這對於上流社會的女孩來說極不光彩。她的父母急於送她到倫敦的專科醫生那裡治療,恐怕他們能做的不多。可是話又說回來,誰知道呢?過去這幾年裡,整形科醫生已經很熟練了。她現在需要的是休息。護工已經來了,我開了一些鎮靜劑,讓她卧床一兩天。然後,我們再看。」
她抬手揮了揮算作回答,似乎對整個事件厭倦極了。
「據我所知,情況正在好轉,」我回答。她看著我,有些不解。我接著說道,「我沒有見到她。她的家人已經把她轉給了吉姆·西利。我今早看到他在那裡。」
「那麼再瞧瞧你,」我對貝蒂說,「你能打消疑慮了嗎?」
我也弄不明白她,只好說道:「唉,吉普對她很重要。」
我還沒有走到門口,門就打開了,開門的是艾爾斯太太。她面色蒼白。
「我不能這個樣子!」她緊張地回頭張望,「不能讓孩子或是貝蒂看到!我從沒見過我的媽媽流淚。她鄙視那些愛哭的女人。請原諒我,法拉第醫生。我剛才告訴過你,我只是昨晚睡不著覺,以前我從來不失眠……我現在的模樣一定很嚇人。你能幫我關掉那盞燈嗎?」
我問道:「我不會來得太早了吧?」
「孩子還好嗎?」
「你看到他今晚的模樣了吧:完全不像平日,拿不定主意,垂頭喪氣。他一整天都那樣。我差不多算是懇求他,他今晚才出來坐在這裏。他姐姐不知道我昨晚發現他時的情況。她以為他只是頭痛,所以讓他回去睡覺。我認為他是心有愧疚。我想——哦,法拉第醫生,我不停地回想他從醫院回來時的情景!」
「你還好吧?」
「誰在那裡?」這時我聽到了艾爾斯太太的聲音,從宅邸里很遠的地方傳來。片刻之後她出現了,穿著一件平日的黑色長裙,肩上系著一條佩斯利花紋細毛披肩,全身都籠罩在陰影中。「法拉第醫生,」她驚奇地說道,把披肩又向上拉了拉,那張瓜子臉愁眉不展,「一切都還好嗎?」
我有些吃驚:「你的意思是,我來幫你們殺掉它?」
「真的!我感覺到了!」
「沒說什麼。吉莉安恢復得和預期一樣好。她的父母打算一等她能夠旅行,就帶她到倫敦去。」
「還沒有,不過我們有此打算。至少得宰掉那條瘋狗。」
「我們都是這麼想的,」我說道,「我覺得應該這樣。」
我說道:「真抱歉。可憐的羅德。可憐的你,還有卡羅琳!可是你知道,我治療過很多傷員——」
「那你也要考慮人們對你們的觀感。想想人們會怎麼看這件事。那個孩子受傷了,你還要為自己辯解!這樣做不體面。」
我站起身來:「真抱歉我沒有帶來更好的消息。不要太擔心。」
「我了解這種事。所有的害怕都只能持續一兩天,然後就會停止。你等著瞧吧。」
她和羅德里克離開了,狗忠實地小步跟在後面,剛才她聲音中的自信打消了它的疑慮。
「哦,」她母親茫然地回答,「房子確實發生了變化。我和你爸爸一結婚,就對這房子做了很多改動。斯坦迪什的織錦掛毯沒能保住,我真的覺得很可惜。法拉第醫生,你見過那些掛毯嗎?阿格尼絲·蘭德爾會心碎的。」
她的聲音一直很平靜,但說這幾句時突然顫抖著提高了。她把手蓋在眼睛上,遮住了臉不讓我看她。
「但是,殺掉自己的狗,難道艾爾斯一家不難過嗎?」
「你本應該告訴我。」
「你能寄賬單給我嗎?」他送我走到汽車邊。我說不必為此事麻煩,他卻堅持在我手中放了幾個基尼。接著,他又想到我兩次前往斯坦迪什莊園所費的燃料,於是叫一個園丁取來一罐汽油。他的態度過於熱情,但又毫不讓步。我很不安,覺得他在收買我。園丁給油箱加滿油時,我倆在稀疏的細雨中靜靜地站著,沒能上樓看小女孩最後一眼,我深感遺憾。我真不該要他的錢和汽油。
「不,不能!」她回答道,「不能因為她沒有看見,就說沒有!它很可能是一個——一個新的東西。」
他跟彼得·貝克——海德說了幾句,然後向我點點頭,便離開去探訪其他病人了。我仍然站在樓梯下的門廳里,窘迫卻又非常希望能親眼見到女孩。但她的爸爸向我解釋,不願讓她受到打擾。他真誠地感謝我的幫助——「感謝上帝,你昨晚在那裡!」他說著,雙手握住了我的手——接著,他的胳膊移到我的肩膀上,輕輕地卻很堅定地領著我走向門口。我明白治療從此與我無關了。
天氣並不是很冷,不過當我尾隨她進入那個客廳時,我發現這個家就像季節更替一樣,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那個天花板很高的走廊里整個夏天都陰涼通風,如今剛經過兩天的雨水就變得潮濕起來。小客廳的窗帘拉著,壁爐里的冷杉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爐邊的椅子和沙發被拉到了靠近爐膛的地方。但房間一點也不顯得安逸舒適,這些椅子擋住了光線和溫暖,現出了椅子後面一大片破舊的地毯,和地毯上一塊塊靜止不動的陰影。艾爾斯太太顯然坐過其中一把椅子,另一把椅子上坐著我走進來時就面對著我的羅德里克。我一周前還見過他,可是他的外表卻令我震驚。他穿著一件肥大的舊空軍毛衣,頭髮和我一樣,剛剪過。和他腦袋後面的寬大椅背相比,他就像個細長的幽靈。他看到我走進來,似乎皺了皺眉頭。他有些遲疑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是要站起來給我讓座。我揮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沙發邊,和卡羅琳坐在一起。吉普跑進來趴在我腳邊的一塊毯子上,發出含混不清的狗的呼哧聲,像極了人的聲音。
「你在這裏工作多少年了?」
「我應該能弄到些錢。」
這次拜訪迅速變成了咒罵和威脅,他一踩油門駛出了礫石小路。卡羅琳兩手叉腰看著他離開,氣得渾身顫抖,她大步走進農場的一間屋子,找出兩隻舊鎖和幾條鏈子。她徑直穿過庭園,先關上一扇門,又關上另一扇,然後把大門鎖了起來。
我問:「就在這裏嗎?」
「哦,可是,吉普已經又老又蠢了。」
艾爾斯太太告訴我巴雷特會把它埋掉,於是我就用那塊地毯蓋著它,洗了洗手,走回廚房。我看到貝茲利太太在那兒,她剛到,正在系圍裙。我告訴她剛才在做什麼,她痛苦地搖著頭。
「不是,https://read.99csw.com我敢肯定不是。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起初他要我和他待在一起。他抓著我的手,像個小學生!然後他突然改變了主意,讓我離開。他幾乎是把我推出房間的。我讓貝蒂給她送幾片阿司匹林。他那副樣子顯然沒法去見客人。我得儘可能為他找借口。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些什麼?」
她垂下頭,又開始轉動她的戒指。
我回答:「我出來看一個病人。卡羅琳,你不覺得現在動手要比等著警察派人來好些嗎?你不會希望由一個陌生人動手吧?」
「我想這麼做!可是他不讓。自然,我那時必須考慮大家的看法。我擔心他的出現會搞砸了酒會。現在我真的很希望他來了。因為接著那個可憐的小女孩——」
我認為她一定想到了。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出了這一點。可是她說:「我當然沒有!」
「你告訴了她我要來?她知道我來做什麼嗎?」
她的手還在我的胳膊上。我把手搭在她的手上,她鬆了一口氣,感激地低下頭,臉上的皮膚鬆弛下來,現出了滿是疲倦的深深皺紋。
「我覺得應該負起責任,」他繼續說,彷彿沒有聽到姐姐的話,「除此之外沒有什麼想法。」
「哦,我不擔心,」她說道,露出和她弟弟一樣勇敢的笑容,「那些人,他們喜歡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他們不能傷害吉普。我不會讓他們得逞。」
「好啦!」我嚴厲地說道,「你知道這都是無稽之談。這幢房子很大,人跡罕至。可是我想,你現在應該已經適應這裏了吧?」
「母子平安……卡羅琳呢?」
她簡短地答道:「為了這個家庭,她會的。就這樣吧。」
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直視著我的臉:「醫生,你為我們家做了很多,我本不想再開口。可是我不想讓比爾·德斯蒙德,或者雷蒙德·羅西特卷進我們的麻煩之中。我是說,吉普——不知你能否幫助我們?」
「是的,」她立即回答道,「昨天晚上我整夜未眠。一直想著那個可憐的孩子。發生了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就在這裏!而且——」
「你聽到有人悄聲說話了嗎?」
我想起了和彼得·貝克——海德的對話,便問他此次事件中犯案的狗是否應該殺掉。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應該——就像他剛才說的,狗本來就愛咬人,怎能因天性而懲罰它呢?
「天啊!」他說道,「我忍受不下去了!我今天已經聽了很多遍。媽媽,醫生,請原諒。我要回自己房間了。真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她的聲音繃緊了,像是什麼東西掐住了她的喉管。我們悶悶不樂地坐著,誰都不出聲。我的思緒立即回到了前一個晚上,想到了吉普的利齒咬住軟骨時的斷裂聲,想到緊接著的尖叫和呻|吟。那時羅德正坐在自己的房間里,處於奇怪的精神緊張狀態。我抱著吉莉安下樓,在她的臉上做縫合手術時,他還待在那裡,大概聽到了房門外的忙亂,可是他卻閉門不出。想到這裏我覺得很恐怖。
廚房裡的那張長桌,讓我想起了那個剛剛過去的可怕的晚上。貝蒂也在這裏——剛才我沒有發現。她被一扇通向走廊的門擋住了半個身子。她正在疊一沓才晾乾的抹布。她奇怪地顫抖著,瘦小的肩膀像是在抽搐,我才意識到她在哭泣。她扭過頭,看到我望著她,哭得更大聲了。她怒氣沖沖地說著,讓我大吃一驚:「那條可憐的老狗,法拉第醫生!人們都在罵它,可那不是它的錯!這不公平!」
「不,不。」
貝蒂從貝茲利太太的懷裡轉過頭說道:「這幢房子里有個壞東西,就是它!那東西讓邪惡的事情發生了!」
「它對我們大家都很重要!可是說到底它畢竟只是一條狗,而且也很老了。我只是不想讓全家都被帶上法庭。就算不考慮自己,我也得為羅德里克著想。他身體很不好,而他最需要的就是健康。」
我為他感到高興,通常在成功接生嬰兒后,又有些睡眠不足的情況下我會感到精神亢奮。但我一想到擺在我眼前的百廈莊園里的任務,方才的活力就被凍住了。我不想先回到里德克特,然後再出來。我開車沿著一條熟悉的小道前行,途中穿過一片樹林,道路盡頭是一小片林中空地,邊上有一個植被繁密的小池塘。這地方夏季風景如畫,是情人幽會的勝地。但我後來才想起,它還是戰爭時期的自殺地,黑色的池水,潮濕發青的樹木,讓我有一種憂鬱之感。我駛了過去,熄了火。外面太冷了,我點了一支煙,搖下玻璃,迎著冷風。過去偶爾可以在這裏看見蒼鷺,有時還會遇到求偶的小。今天池水一潭死寂。只有一隻小鳥立在枝頭孤單地叫了又叫,沒有回應。天空飄起了毛毛雨,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陣微風把細雨吹到我的臉上。我掐滅煙,匆匆搖上車窗。
她搖搖頭,沒有被我說服:「不僅僅是易怒。是戰爭改變了他,他變成了一個十足的陌生人。他好像痛恨自己,甚至痛恨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哦,每次我想到那些像他一樣的男孩子,想到我們在和平的名義下叫他們做的那些可怕的事——!」
「殺掉吉普?」
「這裏什麼也沒有。這裏既沒有什麼壞東西,也沒有鬼怪。吉普和那個可憐的孩子出了一場可怕的事故,僅此而已。」
吉普聽出了她聲音中的煩亂,站起身來。它焦急、迷茫地盯著她的臉,似乎在等待讓它休息的一句命令或者一個手勢。她傾身向前,把一隻手放在它的脖子上,把它拉近些,可她卻對著我開始說話。
她顯得很不耐煩:「那又能怎樣?只有媽媽在意這個。她害怕人們知道我們有多窮。至於說體面——不會有人再注意這些了。」
「我也會,貝茲利太太,」我感傷地回答,「如果我有孫女。」
她的話說完之後大家陷入了沉默,我不情願地扭頭凝視著她兒子的臉。他目光低垂,似乎在盯著手看。他的眼睛沒有隱藏住所有的情感,可他的舉止還是令我十分不解。他抬起頭,清了清嗓子,說道:「真希望昨晚我和你們在一起。」
「生孩子難產。」
除了開玩笑,我以前從未聽她指責過羅德里克,我被她的暴躁驚呆了。與此同時,她腫脹的雙眼變得更紅,聲音也微弱下來,我以為她知道別無選擇了。她轉過去,盯著窗外。我沉默地站在那裡盯著她,接著輕聲說道:「卡羅琳,你要堅強些。對不起……現在我可以去照料它了嗎?」
「這是人之常情,」艾爾斯太太說道,「每個人都看到了,那個孩子昨天晚上幾乎被毀容。任何父母都會感到非常可怕。」
我們又回到了原點,只不過這次話頭傳到了卡羅琳手裡,她母親和我把恐怖事件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每個人對事情的回顧都差不多。我們說話時,我不時地看看羅德。我看到他又點起一支煙——卷得一團糟,煙草掉在了他的膝上——似乎我們的談話聲驚擾了他,他煩躁地變換著姿勢。我沒想到他會如此不安,最後,他突然站了起來。

「就是因為你們每個人都這麼說!就像——就像發動戰爭一樣。為什麼我要這麼做?這不是我的戰爭。」
我早已猜想到了這些,但又為九_九_藏_書他的憤怒而擔憂。我挺直腰桿,問道:「你打算怎麼辦呢?你報警了?」
「你這個傻瓜!」她說著,讓它舔著自己。然後把它推開,「法拉第醫生需要你,難道你不知道嗎?」
她猶豫地說道:「我不知道。他說他頭痛。可是他模樣很可怕——晚禮服穿了一半,滿頭大汗,像樹葉一樣戰慄著。」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道,「我是指治療,指治療中的不同尋常之處。每位病人的治療過程都不相同。羅德里克受傷后變得易怒,這並不令人驚訝。尤其是像他這樣的年輕小伙。如果我在他這樣的年齡,處於這種境況,我也會發脾氣的。原本有很多優越的條件,但接著失去了很多:健康,外貌——某種意義上說,還有自由。」
「是這樣,」她性急地答道,「我知道羅德里克經歷的還不是最糟糕的。」
「這裏不需要我了吧,媽媽?」她說道,聲音柔和,「我也要跟你道晚安了。」她局促地看著我,「法拉第醫生,謝謝你來看望我們。讓你費心了。」
「你看起來永遠只有四十歲。」我說道——聽到這話,她笑了,我很高興看到她的臉上又現出了活力。
「好吧,當然了。」我有些猶豫,卻又覺得自己無法拒絕。於是我更加堅定地又說了一遍,「是的,我當然會幫助你。」
「聽說狗差不多咬掉了她的臉蛋。差一點把鼻子也咬掉。我已經說過很多遍啦,是狗就會咬人,任何一條狗都能要你的命。狗性難改,每一條狗都能發動突然襲擊。」
我的管家告訴我,她從一個鄰居那裡聽說了此事,這個鄰居是百廈莊園的零工巴雷特的表親。這件事仍然在本地傳得沸沸揚揚。有人同情艾爾斯一家,有人則認為這家人對吉普的固執袒護只會讓局面更加不可收拾。星期五那天我看到了比爾·德斯蒙德,他認為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艾爾斯一家遲早會「體面地」打死那條狗。在那之後是幾天的沉寂,我開始幻想事情是否就這樣不了了之了。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一,一個住在肯尼沃斯的病人問我「那個可憐的小女孩」怎樣了——雖然問得很隨意,但是語氣里透出欽佩之情,她聽說我當時在場,救了那孩子一命。我吃驚地問她從哪裡得到的這個消息,她遞給我一張最新出版的《考文垂周報》。我打開報紙,看到了對整個事件的報道。貝克——海德一家已經把女兒送到了伯明翰醫院進行進一步治療,消息就是從那裡傳開的。據說這個小女孩受到了「非常野蠻的攻擊」,卻恢復得很順利。小孩的父母決心除掉那條狗,正在採取合法程序實現這一目的。艾爾斯上校太太、羅德里克·艾爾斯先生和卡羅琳·艾爾斯小姐,狗的主人們對此未予置評。
「我們當然有許可證!」卡羅琳說道,「不過許可證能管什麼用?這不是大街上的流浪惡犬傷人案件。這是一條家養的狗,在自己家裡被惹惱了。昨晚在場的每個人都會這麼說。貝克——海德一家很清楚——哦,我真受不了了!我真希望這幫人沒有買下斯坦迪什!天知道,我真希望沒有舉辦那場倒霉的酒會。」
我才意識到這麼多年來她背負了多少壓力:孩子夭折、丈夫病故、戰爭重壓、兒子受傷、財產損失……可是她用上流社會的教養和優雅舉止很好地掩飾了這些重擔。看見她不再泰然自若,不再隱瞞地流淚,我非常震驚。有一瞬間,我就那樣和她面對面地呆坐著。接著,我走過去蹲在她椅子邊上,我有些猶豫,然後握住了她的手——像任何一位醫生該做的那樣,輕輕地,堅定地握住了它。她的手指緊緊捏住我的手,她逐漸恢復了平靜。我遞給她手帕,她有些尷尬地輕拭著眼角。
「這能讓它好受點嗎?」
「現在,」這個女人笨拙地拍著貝蒂的背,「你知道我們的生活被攪成什麼樣了吧,醫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圍繞著我們。貝蒂感覺到了——我卻沒有,」她有些尷尬,「她覺得那個小女孩被咬得——有些蹊蹺。」
「不是一場事故!是那個壞東西向吉普悄聲說話,或者——或者咬住了它。」
我鑽進汽車時才想到應該問問他,百廈莊園是否得到了口信,說吉莉安現在情況正在好轉。聽到這話,他的態度變得更冷酷無情了。
「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這些,」她避開了我的目光,「那時候他的醫生說他是抑鬱症。可是我覺得情況更嚴重。他似乎整夜無法入睡。他會勃然大怒,或是生悶氣不說話。他滿嘴髒話。我幾乎不認得他了。他是我唯一的兒子!好幾個月他都是那樣。我只好不再邀請人們到家裡來。我為他感到羞愧。」
「我已經適應了!可還沒有適應那個東西。」
卡羅琳說道:「我們什麼錯都沒有。是那個小舅子,在羽管鍵琴上亂彈一氣。如果那對父母能讓他們的孩子待在應該待的地方——或者,根本不要帶她來——」
她的頭垂得更低,下巴縮了進去,語調虛無縹緲。我沉默了片刻,說道:「恐怕貝克——海德一家的期待是合理的。」
我感到自己有點臉紅。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嘆了口氣。
她的聲音被打斷了,貝茲利太太走過來把她摟進懷裡。
卡羅琳自知無理,和我們一樣都被這幾句話嚇住了。她面帶驚恐之色地望著我,緊繃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極其痛苦。接著,她便轉過臉去。我看到她沒有化妝,臉頰乾燥,嘴唇有些浮腫——似乎她用一塊法蘭絨野蠻無情地揉搓過自己的臉一般。
「不,不是他們。是那個小女孩的家人,『烤餡餅』一家。」他這次笑得很通暢,一聲咳嗽也沒有。
「是的,」我說道,「你覺得她現在怎樣?傷口如何?」
說這番話時我盯著她的臉。她明白我的意思,臉紅了。儘管臉紅,她的表情卻很固執。她小聲說道:「就是有一個壞東西!就是有!」
我說道:「我認為,貝克——海德夫婦也希望沒有那場倒霉的酒會。吉莉安的不幸讓他們心都碎了。」
我說道:「哦,天哪!振作點,做個聽話的好姑娘,睜大你的眼睛。我希望,」我接著說,「你不要對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小姐提起這些事。這才是她們此刻最需要的。她們對你很好,記得嗎?還記得她們請我來給你治病嗎,七月時你身體欠佳?」
他的聲音很不自然,動作也很艱難,我起身去幫助他。
艾爾斯太太神情痛苦。「哦,要是,要是,」她說道,「要是他們沒把那個小孩帶過來該多好!他們到底為什麼要把孩子帶來?他們應該給她請護工或女家庭教師。他們肯定支付得起。」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病了嗎?」
艾爾斯太太阻止了我:「不要。我認為他不想談。」
「可是那個東西不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