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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道:「我不知道你擔心到這種程度。我正考慮著親自和你談談。可是因為其他事情——」
我發覺自己不夠了解她,無法和她就此深談。我對她母親說起她,她似乎認為,女兒會「以自己的某種方式複原」。
「這故事很蠢,是吧?」他自我嘲弄地說道,「那時候,我也意識到這件事很白痴。我從一開始就不想參加那個該死的晚宴,可我是主人,是百廈莊園的主人!我讓滿屋子的人等待、揶揄、取笑,因為我只有一個體面直挺的衣領!」
我早就想到這一點了。我給他包紮傷口時就問了他的頭痛病,他是這樣回答的,除了這兩起小事故外,他身體無恙。他說的可能是實話。雖然他看起來很疲倦,不過我從他的眼神、舉止、氣色看不出他有生病的跡象。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模糊得像一縷青煙或者一個幻影,躲在某個角落裡,一直讓我困惑不已……他的母親非常擔憂,我不忍加重她的負擔。我想起了酒會之後那個晚上她流淚的情景。我告訴她我的擔心毫無意義——不如像羅德說的那樣,讓整件事平息下來。
可是他用手捂著臉。「不要看我!」他說道。
我想起她母親告訴我的,酒會那晚發現他時的情景。我明白過來,如果他這段時間的行為有一個起點,起點就在那裡。我試了好幾回,想和他談談這個話題,他每次都用沉默或逃避把我拒之門外。也許我應該讓他自己處理。這些天來,我自己的事情也很多,嚴寒天氣帶來了一些常見的冬季病,我每天都疲於應付。但是我如今已經捲入這個家庭之中,三四個星期前我還能置身事外,現在我卻無法撒手不管了。因此,我放好電路板,接通線圈后,便坦率地說出了我的疑惑。
它們的乳汁,也將被你啜飲
我一直有這種直覺。「你媽媽說,你頭痛。是從那時開始的嗎?」
「是的。我和你一樣,都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我願意幫你解決。我會在這幢飢腸轆轆的宅子里碰碰運氣,不要擔心。你知道,把我吃下去會消化不良的。」
他望著我,臉上露出怪異的表情:「嫉妒我?」
他姐姐吃驚地望著他:「哦,羅德,事實不是這樣!」
「可是,」卡羅琳說道,彷彿什麼也沒有聽到,「你的論文——」
「我保證,羅德。」
他垂下眼睛:「它是一種……骯髒的東西。」
「是的。我還拿了梯子過來看。如果多少有點像,那就更糟了。這下面沒有什麼能夠上到那裡——看到了嗎,只有羅德的臉盆架。即使他把煤油燈放在上面也夠不著——哦。」
她搖搖頭,疑惑不解:「我不知道。我覺得不是這樣。為什麼他現在開始癲癇發作呢?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擦去臉上的汗水,低著頭:「沒什麼事。我現在很好。」
她停下不說了,我們都沒有說話,這間與世隔絕的屋子裡靜得可怕。我又看了看那三個奇怪的焦黃印記,突然意識到,它們很像羅德臉上和手上的燒傷。也許是因為羅德的悲傷與沮喪——或是卡羅琳和她母親的悲傷與沮喪——這幢房子自己長出了瘢痕,或許,這是對整個家族的不幸與失望的回應。這個想法太可怕了。我終於理解了卡羅琳描述牆壁和傢具上的這些印記時,說她「毛骨悚然」的意思。
她擦乾手上的羊毛脂,蓋上罐子的蓋子,站起身來。從百葉窗的縫隙中能看到迅速變暗的天空,屋子裡比平日更加冰冷陰鬱了。她說:「上帝!這裏真像冰庫!」她向手上哈著氣,「幫個忙,好嗎?」
我急切地說:「也許我會相信!」
她觸動了我。她是如此不安,我便答應了。她領著我走進門廳,我們安靜地下到走廊里,向羅德的房間走去。
她能告訴我的就這些了。我必須把事情弄清楚。
「我沒有看你,我在看著外面,看著外面的大街。」我能聽到他急促、吃力的喘息,喉嚨里發出的抽泣。我聲調非常平穩地說道:「我能看見我的車。它有點臟,恐怕得清洗上光了。再遠一點,我還能看到你的車,模樣更糟糕……那邊是沃克太太和她的小男孩。還有德斯蒙德家的伊妮德。看樣子她正在發脾氣,她把帽子擰成了一團。還有克勞奇先生,出來站在台階上抖一塊布……我現在可以看看你嗎?」
我能夠看出他在痛苦掙扎。我說道:「告訴我,羅德。」
「哦,至少我算是羅德的醫生吧。」
塗有櫻草甘露的榛果製成的糊漿
她點點頭,一邊工作一邊抬頭瞟了我一眼:「他把我吵醒了。我不知道是幾點鐘,反正距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莽撞地闖了進來,問我能不能看在上帝的分上,停止搬東西,他快要被逼瘋了!接著他看到我在床上,我發誓,那時他的臉變成了綠色——黃綠黃綠的,就像他的眼睛一樣。他的房間就在我的房間下面,你知道的,他說他在下面躺了一個小時,聽著我一直在地板上拖動東西。他以為我在重新擺放傢具!他一定是在做夢,千真萬確。莊園里長年累月安靜得就像教堂一樣。最嚇人的是,這個夢對他來說很真實。最後他終於徹底平靜下來,我讓他睡在我旁邊。我又睡著了,不知道他睡著了沒有。我認為他後半夜裡一直清醒地躺著——我的意思是,睜大雙眼,像是在注視或等待著什麼東西。」
「那肯定是燒焦的痕迹嗎?我看不出。會不會是什麼化學反應?」
就在這時,貝蒂回來了。她敲了敲門,羅德又緊張又害怕,哭喊了出來。她在疑惑間,膽怯地推開門,看到他像是被釘在那裡,盯著地上一件摔壞的東西一動不動。她上前幾步,很自然地想要清理碎片。這時她看見了他的表情。他對她說了些什麼,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可是他一定說了一些很粗野的話,因為她馬上丟下他匆匆返回沙龍客廳——就是那時,我看到她緊張不安地跟艾爾斯太太耳語。艾爾斯太太立即和她一道來找羅德里克,意識到事情不對。他比平日出了更多汗,抖得像個高燒中的病人。我猜他當時的樣子一定和我看他講出這件事時的表情非常相像。看到他母親時,他的第一反應像是個孩子,緊緊抓住媽媽的手。不過他還足夠清醒,他說他千萬不能讓媽媽卷進這件事來。他剛才看到剃鬚鏡彈起來撲向他的腦袋,它不可能是被無意識的力量驅使的,肯定有某種強大的邪惡動機在驅使它。他不想讓媽媽知道那些。他給她的借口混亂無章,說自己在農場上過於勞累,頭痛得厲害,就像是要裂成兩半。他病懨懨的,焦躁不安,她想要請我過去看看。可是他不讓這麼做,他只想儘快讓她走出那間屋子。她待了十分鐘左右,他說這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時光。他竭力掩蓋剛才經受的恐懼,而他一人獨處時可能還要經歷一次,這讓他更像是一個瘋子。他差點掉下眼淚——他說,是母親臉上的驚恐和焦慮,給了他振作起來的力量。她和貝蒂離開后,他坐在屋子角落的床上,背靠著牆,膝蓋緊繃。受傷的腿顫抖著,他無暇顧及——他幾乎要為疼痛而高興,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保持警惕。他說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盯著。他要盯著房間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個角落和陰影,讓他的目光不停地從這裏轉向那裡。因為他知道,剛才那個想要傷害他的惡毒的東西還在,它在等著他。
我不太贊成這個主意:「卡羅琳,我們真的該去嗎?羅德不會同意這麼做的。」
「也許他以前犯過病。他會跟你說嗎?很多人歧視癲癇,羞於提及。」
「哦,不行。」他脫口而出。
她又露出那種帶有悔意的苦笑:「好吧,不過你並不是他真正的醫生。就像你那天說的一樣,羅德沒有付錢給你。你可以假裝你喜歡這麼做,我知道你現在給他的治療多少是一種施捨。你非常好,可是千萬不要再讓我們的事情拖了後腿。你記得我帶你參觀這幢房子時說過的話嗎?這房子很貪婪。它吞噬了我們的時間和精力。如果你縱容它,它也會吞掉你的。」
「你實話說吧,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她問我,「他什麼都不告訴我。我撬不開他的嘴。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沒有睡覺。還有,我覺得這幾天大家都沒有睡好……在夜間四處瞎逛!這有損健康,是嗎?」
卡羅琳盯著我。「我想知道,」她說道,「一個粗心的客廳女傭怎麼能夠馬虎成這樣,把距地面十二英尺的天花板燒出一個疤來?」
他說話時依然上氣不接下氣,很痛苦。但他的言行舉止里混合著苦痛和理智,好壞參半,這才是最令我擔心的。我回到椅子邊,坐下來再次平靜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我知道發生了一些事。能告訴我嗎?」
「別犯傻,」她弟弟說道,「我沒有把自己撞暈。」
接下來的事更糟糕。羅德望著那面鏡子搖晃著向他走來,驚懼至極,他覺得那東西不合情理。那面鏡子的行動沒有人控制。天知道怎麼回事,它變得有生命了。可是他又感覺這個有生命的物品是在做著盲目無思想的運動。他認為如果他把手平放在鏡子的必經之路上,那個瓷質底座還是會堅持不懈地翻過他的手指。當然,他沒有把手放過去。如果放了,他也會縮回去。不過他發現那https://read.99csw.com面鏡子正在接近大理石臉盆架的邊緣,他很想看著它墜落下去。他站著不動,離臉盆架一碼左右。鏡子還在搖擺向前,已經有一兩英寸凸出了大理石邊緣。他似乎看到那東西在尋找另一個支撐點。他看見鏡子傾斜著,底座繼續向前。他不自覺地想要阻止這東西摔下,便伸出手來。就在此時,鏡子似乎突然間「像彈簧一樣跳起」——直撲向他的腦袋。他閃身躲開,耳邊一陣刺痛。他聽到了鏡子和瓷質底座撞擊地板時粉碎的聲音。他轉過身,看到碎片溫順地散落在地毯上,像是剛剛被一隻笨拙的大手碰了下來。
電路板從捆綁物中彈了出來,掉在地上。他扯掉橡皮筋,笨拙地站起身,一隻褲腿還高高挽著,光著腳,走到寫字檯邊停下,背對著我。
我這才明白,他沒有犯病,只是不堪忍受巨大的痛苦,我對他的注視加劇了他的尷尬與難堪。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向窗邊走去,透過布滿灰塵的網狀窗帘向外望去。直到現在,我還能記起窗帘上那令人不快、刺鼻的氣味。我說道:「羅德——」
「我的論文基本完成了。並且,我想羅德也知道,最好的治療效果已經達到了。我現在做的,是為了讓肌肉更靈活。」
「和今天一樣,我悄悄帶她進來過。她和我一樣吃驚。」
她指著他的寫字檯,和椅子邊的一張桌子,兩張桌子上堆滿厚厚的、凌亂的一摞摞信件、分類賬本和打字紙。她說:「他埋頭在這些東西里。又不讓我幫忙。他說他自有一套我不懂的條理。你看這像是有條理嗎?最近他只允許貝蒂進來。她也只是清潔地毯、倒掉煙灰……我希望他離開一些日子,度個假或是做些別的什麼。可他從不願意。他不離開這幢房子。即使他留在這裏,也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變化!不論他怎麼努力,這幢房子都註定在劫難逃。」她彎下腰,重重地坐在那個有印記的腳凳上,兩手托腮,「有時候我想,他真應該撒手不管這房子算了。」
我說道:「他被這個腳凳絆倒了?」我想到了一些精緻小巧的腳凳,「可是,這個腳凳有一噸重吧!怎麼可能在屋裡隨意挪動呢?」
我記得,他一開始就對酒會不熱心。他說他不喜歡貝克——海德這個姓氏的發音。扮演「一家之主」也讓他不自在,他覺得穿晚裝傻裡傻氣,他已經三年沒有穿過了。可是為了卡羅琳,也為了讓母親滿意,他還是同意了。在那個眾說紛紜的晚上,儘管他知道人們會認為他「只是在閑逛」,他還是在農場上耽擱了一陣。他在那裡修理一台出故障的機器。和梅金斯幾個星期前預言的一樣,百廈莊園的水泵終於燒壞了,他不能在這種時候讓農場孤立無援。多虧在部隊里待過一段時間,羅德對機械非常了解。他和梅金斯的兒子修好了水泵,讓它重新開始工作,這時已經過了八點。接著他匆匆穿過庭園,通過花園的大門溜進宅邸的後門,此時貝克——海德一家和莫利先生正好到達前門。他還穿著農場的工作服,滿身油污。他知道沒有時間到樓上的浴室洗澡了,就想用洗臉架上的熱水簡單清洗一下。他拉鈴叫了貝蒂,可她正在大客廳里服務。他等了一會兒,又拉了一次鈴。最後他只好自己下樓去廚房取水。
我在圖書室里找到了她。她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放了一盒皮革封面書籍,她正在往封面上塗羊毛脂以防止皮革開裂。她迎著北邊微弱的陽光工作,由於天氣潮濕,百葉窗全都關著,她只能打開其中一扇的一部分。大多數書架上還矇著白色防塵布,就像裹屍布一樣。她沒有生火,房間里冰冷陰鬱。
接著發生了一件更加詭異的事情。他穿過房間走向抽屜時,背後空蕩蕩的房間里竟然傳來了聲音。嘩啦,聲音很輕,但肯定沒有弄錯,他立即想到有東西掉進了他的洗臉盆里。他轉身一看——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失蹤的衣領竟然就在臉盆里。
後來我把這事告訴了他母親。她立即神情憂慮起來——她習慣性地交握著雙手,轉動著過時的戒指。
他的反應讓我感到驚駭。
「好吧,那我繼續說。真有趣,如果有人讓你開口說話而且不準停下,你就會發現不停說話其實很困難。況且,我已經習慣傾聽了。羅德,你想過沒有?干我這一行的,得傾聽多少才算夠?我常常想,家庭醫生很像牧師。人們告訴我們他們的秘密,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不會評頭論足。他們知道我們習慣透過皮膚查看五臟六腑……有些醫生不喜歡這樣。我認識一兩個醫生,他們見多了人的弱點,因而漸漸開始鄙視人類。我了解醫生——有很多醫生,數量多得超出你的想象——很多醫生耽於飲酒,還有一些醫生活得很卑賤。這是對我們的懲罰,能活著就夠好了。活著是如此,還有戰爭和突如其來的打擊,不堪負荷的房產和農場……你瞧,大多數人都是在混日子,瞎活到老……」

「好吧,」我說,「癲癇發作時癥狀都不相同。有時只是那麼一種感覺。比如他的受傷,他的神志不清,還有他的古怪行為……」
「什麼?」
他說,這時發生了第一件怪事。他的晚裝就在床上,攤開等著他來穿。像大多數退役軍人一樣,他一向著裝整齊得體,那天早些時候他用毛刷刷過那套衣服,整齊地放好了。他從廚房回來,急匆匆洗罷,穿上褲子和襯衫,開始找衣領——卻沒有找到。他拿起上衣,看看是否被蓋在下面。他檢查了床下——他找了每一個地方,可能的不可能的地方全部找遍了——該死的衣領卻無影無蹤。沒有比這更讓人抓狂了,那個不見了的衣領是晚裝上的,要和他的那件襯衫搭配來穿。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沒有打補丁、沒有翻過來穿的衣領之一,從抽屜里找不出第二個來。
我問道:「什麼樣的事?」
「哦,你什麼時候第一次出現這些癥狀?」
「好吧,如果法拉第醫生心甘情願為陌生人做奉獻,」他說道,「那是他的愛心。告訴你,我厭倦了被揉來揉去!我的腿是我的財產,就像這裏的每件東西一樣!你想動手把它們修補好,還是想把它們磨得更破舊一些?別擔心,你不會把它們碾成粉末的。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感到有點眩暈,隨著她來到了壁爐邊,她指著一張笨重的維多利亞時期腳凳,腳凳的對面就是盛放木柴的箱子。很明顯,皮革上也烙著一個和門板、天花板上一樣的印記,小小的暗色的焦印。
可憐的卡羅琳——她很多次把其他聲音當成了吉普在地板上飛快跑過的聲音,或者錯把黑影看成了吉普。她讓巴雷特在莊園的林地里挖了一個墓穴,用大理石碑圍成了一個奇特的寵物小墓地。她在宅子里憂鬱地走了一圈,從各個房間里拿走了狗喝過水的碗,蓋過的毯子。在找東西的過程中,她藏起了難過和悲傷,吉普的東西被搜羅一空,我沮喪極了。吉普死掉的那個悲傷的早晨之後,我第一次來到百廈莊園時,我不願讓她憎恨我,急於找到她。我問她近況如何,她尖刻而冷漠地說道:「我很好。一切都了結了,是嗎?請原諒我上次的野蠻行徑。這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你來看看這個吧,我昨天在樓上一個房間里發現的——」她拿出幾件從抽屜裏面找到的古老小飾品,再沒有提到吉普。
他合上象牙色的小木匣,放回原處,放在梳子和刷子旁邊。就在他抽回手的那一瞬間,通過梳妝台的鏡子,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一個小小的黑東西在房間里掉到了他背後——就像一隻蜘蛛從天花板掉落下來。緊接著便是金屬碰撞瓷器的聲音。房間里很靜,這「咣當」一聲嚇得他「幾乎靈魂出竅」。他轉過身,帶著越來越深的幻覺慢慢走向洗臉架。他的鏈扣沉在臉盆底部。洗手台上被濺得全是水,盆子里的水仍在上下起伏。他抬起頭。天花板上沒有一道裂縫——除了他剛才看到的那一小塊污跡,顏色變得更深了。
他望著我,滿臉疑惑。我坦率地告訴了他,聽明白我的意思之後,他發出了一陣恐怖的笑聲。
「不,它是才出現的。我只要開門或關門,就應該能夠看見它。你是否還記得——你第一次給羅德治療腿傷的時候?我就站在這裏,抱怨那些鑲板。那時還沒有這塊印記,我非常肯定沒有……貝蒂沒有見過它。貝茲利太太也不知道。」
我一定是發抖了。卡羅琳站了起身來。她說道:「聽我說,真抱歉告訴你這件事。真不該麻煩你。」

我瞟了一眼他姐姐——她坐在他的房間里,我想她是在等我——然後我走向他,用手扶住他的頭,讓臉迎著窗戶透出的光線。
他顯然還在猶豫,但是我不停地勸說著,毫不動搖,他最後答應跟我坐「五分鐘」。我停下車,他在診所門口等著我。樓上沒有生火,所以我帶著他走進了藥劑室,我從櫃檯後面拿出一把椅子,和另外一把一起放在古舊的玳瑁火爐旁,火爐里悶燒的煤和木頭又燃起了火苗。我花了幾分鐘料理火爐,然後直起腰,這時羅德已經摘掉了帽子,取下小包,正在屋裡慢慢地走來走去。他的目光停在幾個架子上,上面放著幾隻吉爾醫生留下的舊罐子和儀器。
「是的!就先說說你居住的這幢大宅子吧。我知道繼續經營它是一項艱九-九-藏-書巨任務,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你難道沒有看到嗎,繼續抱怨於事無補,你媽媽和卡羅琳也不好受。我不知道你最近怎麼了。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事——」
可是,我仍然很惦記卡羅琳。偶爾我駕車從庭園穿過時,會和從前一樣看到她的身影。沒有吉普在旁邊為她探路,她就像是一座被遺棄的雕像。如果我停下車和她講話,她會很配合談話,多少恢復些昔日的舉止。她看似和往常一樣健康結實,但臉上卻泄露了過去幾周的慘苦,從幾個角度看去,她比平日更加疲倦而清瘦——失去了她的狗,她彷彿失去了最後的樂觀與活力。
他眉頭擰得更緊了:「我可以試試。我一直都沒有時間。」
我問道:「我能想象。他最近提到這事了嗎?」
你坐在哪裡,知更鳥便從哪裡飛過,
「卡羅琳不是感情外露的那種女孩,」她嘆了一口氣,「可是她非常明白事理。所以她弟弟受傷后,我叫她回來照料他。你知道嗎?那些日子里,她像護士一樣出色……你有沒有聽到最近的消息?就在今天早晨,羅西特先生跑來告訴我們的。貝克——海德一家已經離開了。他們帶著那個小姑娘回倫敦去了。全體僱工下周隨後跟到。可憐的斯坦迪什又要關閉,等待下次出售了。但我覺得離開是個好辦法。想想,如果卡羅琳、羅德里克和我在里德克特或者利明頓遇到他們一家怎麼辦!」
他語氣強橫。卡羅琳有點不知所措,然後設法轉移了話題。但我和她交談時他沒有加入,只是陰鬱地靜靜坐著。我準備開始治療時,他直率地拒絕了——又說了一次他「很疲倦」,做這些「沒有用」。
我給他倒了一大杯——他的手還是抖得厲害,無法自己倒酒——他一口咽下,接著又要了一杯。喝完之後,他遲緩又結巴地講起了貝克——海德家的小女孩受傷那晚他經歷的事情。
「為什麼?」
「或許你是對的,」她說道,「我希望如此。可是這個東西,還有這扇門,你不覺得奇怪嗎?我是說,那天晚上他就是走進了這扇門,在門上撞青了眼睛。這個腳凳就是絆倒他的東西。」
他皺起了眉頭:「醫生,別聽她的。她在誇大其詞。」
他慢慢地走到車邊,我問他是哪陣風把他吹到鎮子來的。他說他去見了莫里斯·巴比,一個本地的大建築商。市鎮委員會最近收購了艾爾斯家最後一塊自耕農田,他們打算建一幢住宅樓,巴比是承建商。他和羅德剛剛簽訂了最後的意向書。
「卡羅琳,你這話不是說真的。你不願意失去百廈莊園,對嗎?」
「停止做什麼?」我問道。
「沒事,」我平靜地說道,「如果羅德不願意,他就不必接受治療。他也可以不付錢。」
「那麼,你認為他確實是跌倒了?」
他避開我的眼睛:「我不能打擾你的工作。」
將是你宴飲的餐桌;
她說這個詞時很猶豫,我看著她,這才發覺她內心是多麼焦慮。我平靜地說:「你認為,是他自己一直在做這些標記,是嗎?」
「真的嗎?」
「你不要認為這是你自己的倒霉事。全英國大概有一百個像這樣的鄉紳,他們和你處境相同。」
「好吧。上帝知道,能和人說說會是一種解脫。不過你得先給我倒杯酒。否則我無法清醒地面對這些。」
「我讓他看了門上和天花板上的印記,但是沒有告訴他這個。他的反應太詭異了。」
我好奇地望著卡羅琳:「這是什麼?」
他的頭一動也不動,只微微抬起眼皮望著我。「我想說,」他的回答直率得讓人無法忍受,「如果我不說,對你有好處。」
他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他的暴怒讓我百思得不其解,我問道:「如果我們知道什麼?」
我說道:「哦,你應該告訴我。」
他下意識地直奔過去,撈出衣領。他手裡捏著衣領站在那裡,極力思索這事是如何發生的。他可以肯定,衣領剛才不在洗臉架上。附近也沒有什麼檯面可以讓它滑進去——況且也沒理由滑進去。洗臉架上方沒有任何東西能掛住它,讓它掉下來——沒有吊燈,沒有鉤子——更不可能是這隻僵硬的白色衣領自己找到路爬了上去,沒被發現便爬上了一盞燈或一隻鉤子。他說,他當時只看到頭頂的石膏格柵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淡淡的污跡」……
他就那樣子坐了三十分鐘——「漫長得像是一千分鐘」——他顫抖地緊繃著身體,害怕地努力阻擋著邪惡。最後他終於承受不住,精神崩潰了。他大喊著讓那東西看在上帝的分上離開他,離開他!——他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也許他的聲音打破了魔咒。他立即感到有了一些變化——那個可怕的東西消失了。他看了看四周的東西。「我無法解釋。我不清楚我為何知道這些。不過我知道它們又變得平平常常,沒有生命了。」他筋疲力盡,喝下「整整一杯」白蘭地,便鑽進被窩,像嬰兒一樣蜷縮起來。他的房間又像往日一樣,靜謐得像是與外界隔絕一般。如果門外有聲音,腳步聲和焦慮的低語,他要麼聽不到,要麼就是累得不願去想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他陷入了痛苦的睡眠,兩小時后卡羅琳叫醒了她。她過來看看他怎樣,順便告訴他吉普和吉莉安出了可怕的事情。他聽著她講述,恐懼極了——他明白,那個小姑娘一定是在他喊出讓那個邪惡的東西離開他時被咬傷的。
「上帝!」他說,突然發怒了,「如果你這麼喜歡這該死的房子,為什麼不來管理它!我很希望你親自來管理。你什麼也不知道!明白嗎?如果我停止那麼做的話,哪怕片刻工夫——」他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喉結在細長的脖子里痛苦地抽搐著。
我誤會了他的意思:「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時已接近黃昏,貝茲利太太早回家了,我們走近那個通向僕人活動區的掛著簾幕的拱門,這時聽到無線電收音機微弱的含混不清的聲音,說明貝蒂正在廚房裡幹活。卡羅琳轉動羅德里克房門的把手時朝簾幕望了一眼,對著咔吧作響的鎖皺起了眉頭。
他搖搖頭,皺起眉頭:「她似乎不想說。」
「你能……帶她出去嗎?讓她稍微看開些?」
「是的。可是,那個腳凳呢?」
和房間的牆壁一樣,門上也鑲著櫟木板,和百廈莊園的所有物品一樣,櫟木板十分古舊。我能想象出這些木材當年的模樣,亮麗如新,光彩照人。現在,儘管它們還是很吸引人,可是已經褪色,能辨認出木材的紋路,有些地方皺縮開裂了。卡羅琳指著的那塊鑲板卻有些與眾不同。上面有一個齊胸高的印記,又小又黑,是一塊焦黃的斑痕——我記得自己小時候在我家住的排屋的地板上見過,那是媽媽熨衣服時熨斗掉在地上的烙印。
「我沒有,你知道,」卡羅琳說道,「我們在他臉上潑水,讓他蘇醒過來,他醒過來時反而不領情,兇狠地讓我們趕緊離開——」
鋪滿雛菊和水仙的山坡
她還是故作輕鬆地說:「哦,可是我註定會失去它——我說的『失去』是指羅德結婚後,新的艾爾斯太太就不會讓一個老處|女大姑姐待在這裏了。婆婆也不會被允許。只要羅德還掌管著財產,就會因為疲憊而無暇找到妻子,他很可能會累死——要是這樣,媽媽和我就可以待在這裏。這真荒唐。百廈莊園耗幹了我們,它已經不值得我們堅守了……」
「當然。」
她抬起頭:「糧食部應該把這一段製作成廣播節目,你覺得呢?除了食品配給手冊,這裏應有盡有。我真想知道,榛果麵糊是什麼味道。」
她這才開心地笑了,但她又飛快地閉上了眼睛。「謝謝。」她說道。
「他似乎……有難言之隱。我不知道。他好像很內疚。」
我想了片刻:「你告訴你母親這件事了嗎?」
「可能有一千人,」他有氣無力地回答,「都是我過去學校的同學,部隊的戰友。每次我聽到他們的消息,都差不多。他們大多數人已經把家產揮霍一空。有些不得不去工作。父母依靠他們生活……我今天早晨在一張報紙上看到,一位主教在大肆宣揚『德國人的羞恥』。為什麼沒有人寫一篇《英國人的羞恥》?那些辛苦勞作的普通英國人,從戰爭一開始就被迫看著自己的錢財化為烏有?而那些卑鄙的小商人,像巴比之流卻生活得很好。還有那些沒有地產,沒有家世,在本地無人認識他們的人——就像該死的貝克——海德——」
「現在,我想讓你放鬆一下。」我一邊說一邊給他看手中的酒瓶,「我的習慣是六點之前喝酒。你非常需要振作起來,這瓶年代久遠的棕色雪利酒很合適。我是留著給那些孕婦喝的。她們需要慶賀——或者借酒壯膽。」
我說:「我來的時候看到他和巴雷特在外面,正在向舊園子走去。怎麼了?你認為我們應該跟他談談?」
「痙攣?哦,沒有,不像那回事。我小的時候見過一個姑娘痙攣。我知道那很可怕。我想我不會弄錯的。」
「你是認真的?」
「不要看我!」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嗯——你最近去過他的房間嗎?」
她說道:「說實話,我沒有看多少。讀書的誘惑比工作大。我剛才發現了赫里克的幾段詩,讓我忍俊不禁。就在這裏。」她輕輕壓按著書皮,書嘎吱作響,「聽聽這一段,然後告訴我它使你想到了什麼。」她用低沉、悅耳的聲音大聲朗讀起來:https://read.99csw.com


他一言不發,我關切地望著他,他臉色陰鬱,轉過臉去不再看我,似乎不想回答。這一刻,我對他的擔心超過了卡羅琳。吉普和貝克——海德一家的事情給她留下了陰影可以理解,但是好像他也被這個衝擊打倒了,這令我非常困惑。他的心不在焉與孤僻令人生疑,每天花大量時間縮在房間里工作也令人懷疑,他這樣已經好幾個月了。一定還發生了什麼事,我能從他的表情背後看到、感覺到:那是知曉什麼事情的重負,甚至恐懼。
「他沒有突然……痙攣?」
「他把自己撞暈了,」卡羅琳說道,「多虧了貝蒂,他才沒有——我真不知道,他會不會吞下自己的舌頭。」

「不能!就像這樣,繼續說下去。」
「這是我見過的最毛骨悚然的事,」羅德用戰戰兢兢的聲音向我描述這件事,一遍遍擦去唇邊和前額不斷冒出的汗水,「最讓人害怕的是,鏡子只是一件日常用品。我完全糊塗了。如果——如果有一頭怪獸、幽靈或者鬼怪突然出現在這房間里,我可能都不會這麼驚訝。可是這個東西——它真讓人討厭,它不合情理。它讓你感覺似乎身邊的每一樣東西,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東西,隨時都有可能像這面鏡子那樣——征服你。這真是可怕到了極點。可是接下來的事——」
說到「傳染」「骯髒」這兩個詞時,他一舉一動都厭惡至極。我突然靈光一現,想到了他的苦惱究竟是什麼。我很驚訝害怕,又很寬慰放心,因為他終於可以從尷尬的境地中解脫出來,回歸正常生活了。我幾乎要笑出來,問道:「就是因為這個嗎,羅德?上帝啊,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詭異?」
我說道:「像花生醬的話,我一點也不會奇怪。」
我輕聲說道:「為了你的姐姐,也沒有時間?」
「你說呢?」
「停止阻止它,停止不讓它靠近。你難道不知道,每一天每一秒鐘整個房子都可能倒塌?我、卡羅琳,還有媽媽隨時可能葬身瓦礫!上帝,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正處於絕境!」
他一邊說一邊看著我,痛苦的眼神彷彿在瘢痕累累的臉上燃燒起來。他說道:「你明白了嗎?是我的錯!由於該死的怯懦,我讓它離開了我。結果它去了那裡,傷了別人。那個可憐的小孩!如果我早知道,我會承受這一切——這一切——」他擦了擦唇邊的汗,努力平靜下來,「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再讓它從我身體里開溜。現在只要它來了,我就會做好準備。我時時刻刻都在監視著它。大多數時候我們相安無事,它根本不出現。不過它喜歡嚇唬我,讓我判斷出錯。它就像是一個狡猾、詭計多端的小孩。它給我設置陷阱。那次它打開我的房門讓我撞了上去,撞得鼻子冒血。它亂翻我的文件。還把東西放在我走的路上,這樣我就會絆倒扭傷脖子!我一點也不介意。它可以對我為所欲為。你明白嗎?只要我把它留在我的房間里,我就可以控制傳染面。這是現在最重要的事,你明白嗎?必須讓傳染源遠離我的姐姐和媽媽。」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胡說!離晚間門診還有差不多一個小時,這段時間里我經常無所事事。我最近很少見到你。來吧。」
「很好?看看你自己!」
我把這些說給艾爾斯太太聽,她點了點頭。她說有一個下雨的午後,她站在莊園里,深信自己聽到那條狗在樓上輕快的腳步聲。聲音如此清晰,她緊張地跑上樓去看個究竟——原來被她誤以為狗爪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竟然是雨水從一個破舊的屋檐滴落的聲音。貝茲利太太也遇到了相似的情況。她盛了一碗浸肉汁的麵包放在廚房門口,就像她過去給吉普準備吃的那樣。碗在那裡放了半小時,她一直在奇怪狗跑到哪裡去了——她說她一想起它已經死了,就會淚流不止。「奇怪的是,」她告訴我,「我做這件事是因為我聽到它跑下地下室的台階。你知道它呼呼喘氣的聲音像個老頭子嗎?我發誓我聽到了!」
我結束了那天的治療,留他一個人在那裡發脾氣。第二個星期,他向我道歉了,我們像往常一樣繼續治療。他好像平靜下來了。再下一次治療時,發生了一些新的情況。我到達莊園時,發現他的鼻樑上有一道傷疤,一隻眼睛烏青。
我說:「他很可能放過。吉爾醫生非常相信螞蟥的治病功效。除了螞蟥,還有甘草和魚肝油。你不妨脫下外套,好嗎?我馬上就過來。」
我慢慢轉身,面對著他。他盯著我,表情痛苦卻沒有提出抗議。他緊緊地抱住自己,嘴巴緊閉,鼻子里喘著粗氣。他臉上毫無血色,緊繃光滑的瘢痕也變得蒼白,只剩下眼睛周圍逐漸消退的黃綠色瘀青。他兩頰潮濕,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我看著他時,他過了最糟糕的階段,正在恢復平靜。我走過他身旁,拿來了一包煙。他感激地取出一根,我給他點火時,他得用兩隻手才能把煙湊到嘴邊。
我高興地發現,他的情緒似乎有些好轉。他說:「這就是那個可怕的螞蟥罐,我小時候常常為它噩夢不斷。老吉爾醫生可能根本沒有在裏面放過螞蟥,是吧?」
她的聲音有些疲倦,但語氣輕描淡寫,半閉著眼睛。我又看見了奇怪的略微有些腫脹的眼皮。我低頭看著她,有點心緒不寧。
「他說他沒有點過蠟燭。如果發電機停轉,他就用那盞燈。」她指著放在房間另一邊的一張書桌上的煤油燈,「貝茲利太太也是這樣說的。她在樓下保管了滿滿一抽屜的蠟燭,以備停電時使用,她說,羅德從來沒有拿過一根蠟燭。他說,他不知道那個印記是怎麼回事。在我發現之前他從沒注意到。但他似乎也被那個印記的模樣嚇到了。似乎——哦,難道是鬼纏上了他?」
他僵硬地坐了片刻,一定是內心掙扎極了。「哦,忘了吧。」他開口說道,他突然向前一伸手,抓住纏在腿上的電線一把拽了下來,「把這些也都忘了吧。我累了。這麼做真他媽的沒用。」
「他沒有對我說。據我所知,也沒有對媽媽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她也擔心他的病症加重。或許是因為我們害怕,才會想得太多了?我不知道。只是——這裡有些東西不太對勁。羅德像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他身上有什麼邪惡的東西。你知道,他幾乎足不出戶,即便農場也極少去。他就待在這裏,說是在核查文件。可是你看!」
我心煩意亂,想要找人聊聊這件事。第二周,我借口拜訪百廈莊園,找到了一個機會單獨和卡羅琳說話。
我一邊說一邊走進隔壁的診療室,打開桌子里的抽屜,取出一個酒瓶和兩隻酒杯。
「為什麼不行?」
他拿起我遞給他的酒杯,和我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酒在他的手裡顫抖著,我十分驚訝,或許是為了掩飾他的戰慄,他迅速呷了一口,然後兩指捏著杯頸轉起了酒杯。我們向椅子走去,我趁機更加仔細地觀察了他。他彎腰坐在椅子上時,我看出了一種古怪的僵死的肌體緊張。他體內很可能早已存在一股奇怪的力量,正在不可預知地四處亂撞。
「可是法拉第醫生這麼不怕麻煩——」
「你不願意,我就絕不會說出去。」
「哦,不要那樣看著我,」他望著我說道,「卡羅琳為我擔憂一上午了,她想讓我吃幾口培根,天知道她還想干點什麼。」
她點點頭:「是很糟糕,很糟糕的一段時期。羅德所有的傷都很嚴重,他的瘢痕很嚇人,他的腿被撞得很慘,後半生可能會變成跛子。不過令人抓狂的是,他不想努力讓身體好轉。他只是坐在那裡,沉思,抽煙——還喝酒。你知道,他的飛機掉下來時領航員死了。我想,他是在為此自責。當然,誰都沒有錯——我是說,都是德國人的錯。據說當機組人員不幸遇難后,飛行員的日子會很難過。那個男孩比羅德小,只有十九歲。羅德常常說本來應該飛其他路線,這樣那個男孩活著的機會就比他大。你可以想象,我和媽媽聽到這話時感到多可笑。」
「哦,他把那間屋子弄得亂七八糟。他總是這樣。」
「不,我不是走來的,」他回答道,「巴雷特給我搞了些燃料,我開車來的。」
「好吧,」她弟弟說道,「我們似乎證實了我是一個笨蛋。我想我已經對你說過了。現在,我們可以談點別的嗎?」
羅德眼睛上的瘀傷變成了一個有趣的形狀,卡羅琳說它是「青枝紫葉」,在瘀傷完全消退前確實很像——然而,幾天後羅德又受了另一處小傷。他說自己又半夜醒來,「跌跌撞撞」地穿過房間。這次他撞上了一個腳凳,這個腳凳神奇地離開了原位,就放在他的必經之路上,他絆倒后,摔在地上跌傷了手腕。他把這件事輕描淡寫一番,https://read.99csw.com讓我包紮傷口,一副「遷就這個老傢伙」的神情。但是從他胳膊的模樣,和我處理傷口時他的反應,我能看出這次扭傷相當嚴重。他的態度讓我相當疑惑。
「上帝!我只是不想出席這麼愚蠢的聚會!我頭痛。我坐在房間里喝了一杯酒。接著就睡覺了。這也是罪過嗎?」
「你問過羅德這些事情嗎?」
我吃了一驚,站起身來。我略加思索,便認為我以前對癲癇症的判斷是正確的。他馬上就會在我的眼前昏厥過去。
我再次走近房門,用手指摩挲著那片污跡。上面沒有留下煙熏的痕迹,也沒有任何異味,表面十分平整光滑。我研究得越仔細,越發現這印記上覆蓋著淡淡的光澤——彷彿是從木材表層的下面長出來的。
「他的房間?沒有,最近沒去過。他似乎不想讓我去那兒。」
「應該?」
「是件很傻的事,」他說著,急切地想從我的手裡掙脫出來,「太難為情了,不值一提。我半夜醒來,跌跌撞撞地出去上廁所。有個白痴——就是我——之前把房門大開著,結果我一頭撞在了門框上。」
「你就是撞暈了!他平躺在地上,醫生。他大喊了一聲,驚醒了樓下的貝蒂。可憐的姑娘,她一定以為我們遇上了入室搶劫犯。她悄悄爬上來,看見他躺在那裡,便非常明智地過去叫醒了我。我過來時,他仍然沒有知覺。」
她傷心地答道:「我不知道!會不會是他在睡夢中——?或者是你提到的某種癲癇?畢竟,如果他能做其他事情——比如開門,移動傢具,弄傷自己;凌晨三點跑到我的房間叫我別再移動傢具!——那麼,他就很可能做這些事情。」她瞟了一眼窗外,壓低了聲音,「如果他能這麼做的話,醫生,他還能做些什麼?」
我說道:「它在這裏已經有段時間了,而你們一直沒有注意到,這怎麼可能?」
「我們就待一會兒。我希望你能親自去看……我懇求你。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過。」
就在這時貝蒂來了,艾爾斯太太叫她過來看看他被什麼事絆住了。他告訴她出了什麼事,問她是否動過他的衣領。她說,早上她把一堆洗好的衣服,連同這套晚裝拿進他房間時,就沒有看到衣領。他說道:「哦,上帝啊,幫我找找吧,好嗎?」她和他一起找了起來——把他先前找過的地方又重搜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最後他灰心喪氣極了,語氣嚴厲地讓貝蒂回到他母親那裡,要一個人獨處。她走後,他沒有繼續尋找衣領。他走到抽屜邊,想從日裝的衣領中找出一個晚裝衣領來。假如他知道貝克——海德一家穿著如此隨意,他可能就不會那麼焦慮了。可那時候他滿腦子出現的卻是一張失望的臉,他母親看他「穿得像個頑劣的小學生」出現在大客廳里,一定會背過臉去。
我走近了一些:「是不是羅德在這裏點過蠟燭,其中一支掉了下來?」
她抬起頭向上看,我也望了上去。同樣的印記立即映入眼帘。這次它出現在天花板上——那塊被尼古丁熏黃了的格柵天花板上。那是一小塊不成形狀的深色污跡,和門上那塊很相似。也很像是有人在那裡放了一簇火苗或者是一把熨斗,烤的時間足以讓它變得焦黃,但是又不會燒得石膏起泡。
她指的是盒子里的那些書。我走上前幫她拿起盒子,放在桌上。她拍去裙子上的灰塵,頭也不抬地說:「羅德在哪兒,你知道嗎?」
我也為這個消息而鬆了一口氣。我可不願意和貝克——海德一家頻繁見面,艾爾斯太太也是如此。還讓我感到高興的是,當地報紙終於對這次事件失去興趣了。儘管無法阻止流言蜚語,儘管有時病人或者同事會因我一度捲入其中而提起此事,但是每次我都會儘力轉移話題,閑談很快也就終止了。
「瞧瞧這些可愛的舊版書。」她說著,給我看了幾本棕褐色的小書,書的封面塗了羊毛脂顯得潤澤光滑,就像是剛剝開的板栗。我拉過一個凳子,在她旁邊坐下。她打開其中一本書,一頁一頁翻起來。
他用一隻手撐著椅背,身體晃動了一下,似乎要站起來。可他彷彿改變了主意,突然又坐了下來。由於剛才的煩惱和怒氣,這會兒他確實在發抖。有一兩分鐘我不再看他,想給他點時間讓他打起精神。爐子的風向不對,我便走上前去撥弄進風口。就在此時,我注意到了羅德越來越坐立不安。片刻工夫,他的煩躁就變得格外反常了。「該死!」我聽到他低沉絕望的咒罵聲。我仔細看著他,發現他蒼白虛弱,滿身是汗,顫抖得像個高燒中的病人。
「沒有。我不想讓她擔心。而且,我該怎麼開口呢?只是一些古怪的印記罷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它們讓我如此心煩意亂……不,他不可能那麼做。我知道。」她越來越局促不安,「羅德以前生過一段時間病。你知道嗎?」
「我確實想告訴你!」
他轉過頭不再看我,繼續用牙齒咬著嘴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他陷入了對往事的沉思,便不再追問他。他顫巍巍地吸著香煙,向我晃了晃空酒杯。
他說,他這時才終於意識到他的房間里確實出了怪事。他不可能懷疑自己的感官:他親眼看見鏈扣掉下來,親耳聽到它們掉進水盆時的「咣當」聲。可它們到底是從哪裡掉下來的?他拉過扶手椅,小心翼翼地站上去,近距離檢查天花板。除了那塊奇特的深色污跡外,一無所獲。難道鏈扣溶進了稀薄的空氣里,又從裏面掉了出來?他腳步沉重地從椅子上走下來——他的傷腿開始疼了——又瞟了一眼洗臉架上的水盆。白色的肥皂沫蓋住了水面,他只好挽起袖子,手伸進水裡撈鏈扣。可是他有些神志不清。他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他又想起了燈火如晝的大客廳——他母親和姐姐在等他,德斯蒙德一家、羅西特一家、貝克——海德一家——還有我,貝蒂——我們所有人都手捧酒杯在等待,等待著他的出現,他開始冒汗。他注視著圓形剃鬚鏡里的自己,彷彿看見一顆顆汗珠正從皮膚中「像蟲子一樣」冒出來。
羅德轉過身去,不再和我們說話。我們留下他一個人在那裡,和艾爾斯太太一起在小客廳里喝一種味道柔和的茶。我離開之前,悄悄下到地下室里和貝蒂說了幾句話,她證實了卡羅琳說的前一晚發生的事情。她說她睡得很熟,被一聲叫喊驚醒了,迷迷糊糊中她以為是家裡哪個人需要她,於是半睡半醒地爬上台階。她發現羅德的房門開著,他正躺在地板上,臉上有血,一動不動臉色慘白,一瞬間她還以為他死了,於是「尖叫一聲」爬起來跑去找卡羅琳,她倆齊心合力才讓他蘇醒過來。他醒來時「咒罵著,說了些古怪的事」。
將會做成你口中的食糧;
不出所料,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里,百廈莊園被沮喪和憂傷填滿了,生活發生了巨大變化。首先,必須適應失去吉普的生活——天氣陰沉沉的,沒有吉普從這個屋子跑到那個屋子,整個莊園顯得格外陰鬱,了無生氣。我仍然每周一次過去治療羅德的腿傷,像家庭成員一樣進入莊園對我來說更習以為常了。有時候推開門,我就會留心聽狗爪刨地的聲音,或者扭頭尋找一個影子——我以為視覺中那個牆角的黑影就是吉普,每一次從前的一切都會湧上心頭,令人深感痛苦。
她說道:「他總是說他很好,可是我知道他不好。媽媽也知道。例如門那件事。羅德里克怎麼會在夜間打開房門呢?他清醒過來后,說的每一句話都語無倫次。我認為他在做噩夢。周圍萬籟俱寂,他卻總能聽到聲音。」她伸手去拿羊毛脂罐子,用手指划拉著裏面的油脂,「我猜,他沒有告訴你上周有天晚上他跑進我房間的事吧?」
我說道:「卡羅琳,這沒什麼。腳凳很可能多年以來就是這樣。可能是躥出來的火苗灼上去的。天花板上的很可能也是早就有的。我都沒有注意過。」
他喘息未定地吐出了第一口香煙,我靜靜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羅德?」
「清洗劑?」卡羅琳說道,「廚房的櫥櫃里最刺|激的液體就是酒精和液體肥皂!我使用過很多次,我能分辨得出來。不,這不可能。貝蒂雖然有些情緒,但是我覺得她不會說謊——不管怎麼說,貝蒂只是題外話。昨天羅迪不在的時候我進來了,又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什麼異常之處——後來我發現了這個。」
她的神態和吉普出事時一樣。她說話時低著頭,我看到她垂下沾著淚水的眼皮,它又腫又脹,垂在乾燥的兩頰上。
「你認為她是真的吃驚嗎?想過沒有,或許就是她乾的,她太害怕了才故意掩飾?她可能手裡舉著油燈路過這裏,然後濺出了一些東西。比如,清洗劑之類的。」
「昏厥?」
「羅德!你在瞎說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我仍在為羅德的境況疑惑不解。下周一或周二的一個午後,幾條線索終於合攏了——或者也可以說,幾條線索終於散落開了。五點左右,我穿過里德克特回家,在大街上頗為意外地看到了羅德。以前他常常因為農場交易上的事過來,出現在里德克特的主幹道上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正如卡羅琳所說,他現在很少離開百廈莊園,雖然他看上去仍是一個年輕的鄉紳,穿著大衣,戴著粗花呢帽,皮帶上系著一個皮革小包,可是他顯然不堪重荷、神態局促——從他走路的姿態,豎起的衣領都可以看出,他弓腰九-九-藏-書駝背似乎不只是為了抵禦十一月的寒風。我穿過街道駛向他,搖下車窗喊他的名字,他扭頭吃驚地看著我,足足有一秒鐘——我可以對天發誓——他像是一個備受驚嚇,四處遊盪的孤魂野鬼。
「什麼時候?你覺得是什麼時候?就在那個倒霉酒會的晚上。」
我們對視著笑了起來。她放下赫里克,撿起我走進房間時正在塗羊毛脂的那本書,開始用力地給它塗油。可是我告訴她我的擔心時——我想和她說說羅德里克的事——她的手放慢速度,微笑一點點消失了。
「羅德,這當然不是。但她描述你當時——」
「千萬不要以為我經常這樣干,」我們走進去的時候,她小聲說道,「如果有人進來,要說謊,就說我們正在找一本書或者別的什麼。你千萬別受驚……這就是我想讓你看的。」
「化學反應能使舊櫟木鑲板和石膏天花板自己燃燒嗎?沒有這種說法吧。看那邊。」
在這個尋常的下午見到我,她又驚又喜。
「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情,」他說道,「我知道它恨我,真的恨我,沒有任何理智和原因地恨我。我知道它想傷害我。這可不像是戰場上兩軍對壘,看到對方撲過來,戰車裡坐著一個人,竭盡全力想要把你炸上天。那種較量乾淨利落,遵守規則,很公平。可我面對的是卑鄙、邪惡和欺騙。我不能用槍對付它。我甚至不能向它擲刀子或者火鉗。我手中的刀和火鉗很可能也有生命!我似乎感覺到,我坐的那張毯子會跳起來把我扼死!」
他提到彼得·貝克——海德,這使我也焦慮起來。不過這卻提示了我,究竟什麼在困擾著他。他可能有些崇拜這個男人,他有端莊大方的妻子,大筆財富和傑出的戰功……我朝他轉過身子。
「不是這種傳染病。」
我盯著她看了片刻,走到房子中間,正對著那塊印記站好。我一邊眯著眼睛向上看,一邊說:「真的和那一塊一樣嗎?」
羊羔的舌頭將成為你口中的肉糜,
「她只是為你擔心。」
「難道貝蒂沒有打掃嗎?」
「你說得對。說不定更噁心些。」
「傳染我!別忘了,我每天都在治療傳染病。」
「不要看我!站遠一點。」
我們開始擔心羅德回來時發現我們在那裡,不敢再逗留,悄悄走回了圖書室。卡羅琳動手清掃房間,關上百葉窗。為了打消緊張情緒,我們去了小客廳,見她母親。
「我媽媽不是說要保守秘密嗎?」他煩躁地在椅子上挪動著,「我早就該料到這一點了。她都對你說了些什麼?發現我很憂鬱?」
他伸出手來擦了擦嘴唇。他的手腕上仍綁著繃帶,手掌處磨損變髒了:「一定是忙於賣地的緣故。」他說道。
他笑了。但笑容轉瞬即逝。
我堅定地說道:「卡羅琳,我很樂意幫助你們。出自真心。」
「它可能……傳染你。」
「你說過,你的職業很像牧師,記得嗎?牧師要嚴守秘密,是吧?你必須向我保證!」
「不然究竟是怎麼了呢?他躺在那裡,腿僵硬極了。」
「他似乎也不想讓我去。可是幾天前他不在的時候,我碰巧進去過,看到了一些東西——哦,一些奇怪的東西。我不知道這是否能夠支持你癲癇病的理論,但願不會。你願不願意過來看一下?如果羅德被巴雷特纏住了,他們會耽擱很長時間。」
他怒氣沖沖地說:「這是我的腿,不是嗎?」
她歪著頭,努力回憶:「就是些古怪的事情。很奇怪。比如,牙醫什麼時候會給你注射氣體麻醉劑。」
「我剛和巴比喝了一杯。我向你保證,年代久遠的棕色雪利酒不適合他!他說我們應該為合約的簽訂而干一杯,如果不喝就會引來霉運。我差一點脫口而出,打我記事以來就厄運連連。賣地就是其中之一。你相信嗎?——其實,賣地的收入我們早就花完了。」
「那又是什麼樣的呢?」
「聽著,羅德。你千萬不能這樣。別把眼睛緊盯在貝克——海德身上。忘了這些,好嗎?多想想你得到的,別去想你沒有得到的。很多人還在嫉妒你呢。」
他拉緊外套的衣領,模樣更加疲憊而悲苦。關於賣地一事,我也說不出更多寬慰的話了。其實,我很樂於聽到建新房子的消息,因為本地住房急需改善。這時,我想到了他的腿,說道:「你是走著來的嗎?」
他把一隻手伸到嘴邊,用牙齒咬著嘴唇:「如果我說出來——」
我輕聲說道:「羅德,你看起來累壞了。」
他的聲音緊繃,說不下去了。他一仰脖咽下了剩下的雪利酒,又兩指捏住酒杯旋轉起來,比剛才更焦躁不安。突然,他兩眼發直,目光變得遙不可及。他動了動,我又感覺到了他體內掙脫出來的力量,使得他搖搖擺擺失去了平衡。
「他怎麼說?」
他抬起下巴示意,我看到艾爾斯家那輛與眾不同的汽車就停在大街的不遠處,是一輛破舊的黑白相間的勞斯萊斯。他說:「我以為它會半路拋錨。它可是我最後的救命稻草了。它果然不辱使命。」
「你的房間?」我從未聽說此事。
「起初我也這麼想。你看,不遠處就有一張桌子。最近發電機經常停轉,可能是這個原因,羅德肯定把桌子放在了這裏,蠟燭在上面點燃了,我猜他是睡著了,結果蠟燭燃盡。你肯定想象得出,我為這事有多麼惱火。我告訴他不要再當蠢人,干這樣的蠢事。」
「你媽媽對我提起過,」我說道,「我真難過。那一定很艱難。」
「是壓力——到達頂點了。它妄圖壓垮我,就是這樣。我不會屈服。它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更加冷酷無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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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簡直太荒唐太讓人惱怒了,他笑了起來。他那天雖然沒有親眼看見鏈扣,可是早上無意間碰了一下那個木匣子,還清楚聽到裏面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從那以後,他沒有再碰過木匣。他不相信貝蒂或貝茲利太太偷走了鏈扣,也不相信是卡羅琳或者他母親進來拿走了鏈扣。她們為什麼這麼做?他搖搖頭,四下望了望,便和房間說起話來——和「命運」「鬼魂」,或者是和其他什麼今晚捉弄他的東西說起話來。「你不想讓我參加酒會?」他說道,「哦,我看那就這麼辦吧,我也不想去了。可是恐怕不行。把那該死的鏈扣還給我,聽見了嗎?」
這時他迷惑極了,卻並不慌亂。衣領掉進了肥皂水裡,不過濕了的衣領總比沒有強,他使勁把它擰乾,接著站在梳妝台的鏡子前往襯衫上戴,打好領結。下面他只剩下系好袖口,塗上頭油,梳理頭髮,一切便可就緒。就在他打開盛放晚裝袖口鏈扣的象牙色小木匣時,發現裏面竟然空了。
她的話讓我聯想了很多。我說道:「他有沒有昏厥,或者其他癥狀?」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眼前出現的不是百廈莊園,而是我自己的家,整齊、樸素、要求不高、了無生氣的屋子。我一會兒就要回到那裡,吃一頓單身漢的晚餐,冰涼的肉,煮過的土豆,半瓶跑了氣的啤酒。
「沒有頭痛這回事。我這麼說是為了掩蓋其他事,掩蓋真相。」
「上帝。她就會誇大事實!她總是很有想象力!她鼻子下面長的究竟是什麼——哦,算我沒說。如果她認為我精神錯亂了,就讓她這麼想吧。她什麼也不知道。你們沒有一個人知道。如果你們知道——」
這話提醒了他:「對,你千萬不能說出去!千萬不要告訴我媽媽或者我姐姐!」
她皺起眉頭,想了片刻。她又搖搖頭:「我還是覺得不對。」
「上帝啊,」他擦著臉上的汗水,說道,「如果事情真那麼簡單就好了!如果我告訴你我的癥狀——」他的聲音低沉陰鬱,「如果我說出來,你肯定不會相信我。」
然而,這時發生了一件最荒誕的事。不可思議而又令人恐懼的是,他正注視著鏡中冒汗的臉,剃鬚鏡卻顫動了起來。這是一面老式的維多利亞風格的鏡子,瓷器底座,斜圓形的鏡面鑲嵌在絞絲黃銅框里。據我所知,這面鏡子相當重,不是那種在其周圍走兩步就可以撼動或者推動的東西。羅德靜靜地站在那間安靜的屋子裡,看著剃鬚鏡又顫動起來,接著搖擺著,開始穿過洗臉架向他滑過來。他說那東西就像是在走路——或者不如說,從那種運動中看出它能走路。它搖搖晃晃、步履蹣跚,未上光的瓷質底座在光亮的大理石表面上蹭過,發出一陣恐怖、刺耳的摩擦聲。
她無意間提起貝蒂,卻引起了我的興趣。我說道:「你帶貝蒂來過這裏,指給她看過這個印記嗎?」
「我也覺得奇怪。還有,為什麼它上面有這個奇怪的印記?哦,就像是被選中了。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讓我像推銷員一樣走進了他的辦公室。」羅德怨恨地說,「想想看吧,假如是我的父親,像他那樣的人怎敢提出這種建議!當然了,他知道我會照辦的。他知道我別無選擇。」
「卡羅琳對你說過她的感受嗎?」十一月的一天,我給羅德里克治療腿傷的時候問道。
這會兒,他似乎又變成了從前的自己。我說:「哦,它會載著你順利回家的!我猜你不急回去吧?來我家小坐一會兒,暖和一下。」
她留意到我語氣中流露的關切,目光突然警覺地銳利起來。她說道:「你不是認為他沒什麼大毛病嗎?他是不是承受不了更嚴重的頭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