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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說話時腮幫子都鼓了起來:「現在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們。羅德里克不會為此感激你的。相反,還可能使他的病情惡化。」
「媽媽,我保證那時就告訴過你。」
我坐著聆聽羅德講述他的驚險故事時,那種絕望感又悄悄襲上心頭。我不清楚這件事折磨了他多久,他說得斷斷續續,有些猶豫不決,又不太情願,對那些可怕的細節也有所保留。我幾乎一句話都沒說,他講完了,我們在那間安靜的房間里坐著。我看了看身邊這個安全、熟悉,一眼就能看穿的世界——火爐、櫃檯、治療儀器和罐子,上面褪色的標籤是老吉爾手寫的:海蔥合劑、碘飲劑——它們在我眼中變得有些陌生,有點歪斜地擺放在一起。
「我不會吃的。」
「羅德!」我看到了他姐姐臉上的表情說道。
「我們都希望他好起來,我真希望自己聽錯了。可是我沒有聽錯,也沒有理解錯誤。如果他不讓我治療,我們就只能寄希望於他的神志自行恢復。既然貝克——海德一家已經搬離鄉下,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務也都處理完畢,農場的麻煩也就不足掛心了。所以羅德是有可能自己康復的。但他現在仍然固執己見,認為他正在保護你和你們的媽媽,我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他吸了一口煙:「莫里斯很滿意這個提議。他說:『好的,羅德里克主人。』——他說話帶有濃重的伯明翰口音,就像這樣——『好的,羅德里克主人,我知道你會成為一個優秀技工,你的加盟會令我哥哥深感榮幸。可是你將會成為莊園所有財產的繼承人,你不覺得這樣會傷你父母的心?』他想把我帶回學校,可我不同意。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帶我回家,交給了廚師,廚師悄悄把我帶到媽媽那裡。他們都以為媽媽會照顧我,在那個老傢伙面前把事情糊弄過去——就像畫片上和舞台上的媽媽們會做的那樣。可是,她沒有。她簡單地對我說,她非常失望,然後就把我帶到爸爸面前,讓我自己對爸爸解釋都幹了些什麼。老傢伙像魔鬼一樣暴跳如雷,痛打了我一頓——我挨揍時正對著打開的窗戶,外面站的每個僕人都能看到。」他笑了起來,「以前學校里有個男孩揍我,我只有逃跑!他是個野獸般的男孩,名字是休·納什。他常常叫我『艾爾斯和格雷斯家的』。可即便是他,也有正派的作風,只在背地裡打我……」
我憤怒地漲紅了臉。我不能表露出任何難過,那會讓他更得意,我只是一邊吃飯一邊瞪著他——男人之間的對視,他不敢再直視我的眼睛了。這手段奏效了,我一看他,他就煩亂地避開我。他像一個自吹自擂的男孩,其實很明白自己在虛張聲勢,他很快就變得神色羞愧,還有幾分絕望。
他皺起眉頭:「戲弄?」
「我還沒有跟你媽媽吐露半個字。」我搶在卡羅琳開口之前回答。
和我猜測的一樣,工作只是個借口。我走進去,看見他幾乎坐在黑暗中,只有爐火微微照亮了房間。這次我沒有敲門,他也沒有機會拒絕我,他轉過頭生氣地說:「我早就知道你會來。」
接著,她向前動了動,像是想到了主意。
他轉過身,痛苦地擰開古老沉重的圖書室房門,走了出去。他出門時,狠狠地摔了一下房門,一道灰塵像面紗般從天花板的裂縫處落下,書架上滑落了兩塊防塵布,跌在地板上發霉的書堆上。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明白了。他又歪著頭,近乎狡黠地說:「你害怕了。」
「你不能這樣做,」我對他說道,「不能讓庭園四分五裂。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對嗎?」
「我們——挺好。」
「你想幹什麼?你知道現在我有多忙。——不,不要開燈!我頭痛。」我聽到他放下酒杯,向前走了幾步,「我應該在壁爐里多加些木柴。天知道這裡有多冷。」
我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打開房門,看到貝蒂正氣喘吁吁緊張不安地站著。我想阻止她進來。
「我——我不知道。可是羅德,我為你擔驚受怕。」
「真悲慘!」艾爾斯太太指著損毀的相冊說道,「這裏的照片肯定有八十年歷史——有上校家族的照片,還有我這邊的、辛格頓家的、布魯克斯家的。你瞧,我都說了好幾個月了,叫卡羅琳和羅德里克把這些照片找出來看看是否安全。我不知道它們放在晨間起居室里,我還以為是鎖在閣樓的什麼地方。」
「檢查身體?為什麼?」
卡羅琳和我無助地望著對方,慢慢走過去把防塵布重新搭好。
「你可以試試。儘管我不希望你從他嘴裏再聽一遍我聽的那些……或許你現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多留意他——我們兩個一起觀察他,祈求上帝別讓他的病情惡化。」
他猶豫起來,仔細考慮著。可是看他的模樣,這個切實可行、合情合理的提議卻讓他拿不定主意。接著,他搖了搖頭,語氣冷冰冰的。
晚飯又恢復了平靜。甜點是瓶裝覆盆子餡餅,稍微有點酸,搭配的是人工奶油。儘管氣氛有所緩和,飯廳還是十分潮濕陰冷,煙囪里傳來風的嗚咽,餐桌不是戰前的貨色,有些支撐不住了。艾爾斯太太吩咐貝蒂我們要在小客廳喝咖啡,接著,她、卡羅琳和我站起身放下了餐巾。
我說道:「沒事啦,什麼事也沒有。小小的誤會而已。下樓吧。」
「延遲性戰爭衝擊。它也比你想象得更常見。」
她搖搖頭:「不是冷,是害怕。」
「就是你和你愛打聽的毛病,才讓我生病的!如果你不管我,不干涉我們的生活——可是你們兩個總是結成小團體反對我。還對我的傷腿胡言亂語,說什麼我在幫醫院的忙。」
卡羅琳說話了。「羅德讓他們把房子建在農場上,」她平靜地說,「可他們不想要農場。他們要西邊草蛇出沒的那塊地。他們最後這樣解決了水和電的問題——如果只有我們用水和電,他們不會把水管延長到百廈莊園,如果是為了方便新住戶,那就另當別論。他們似乎以為,我們有能力湊出那筆錢,把水管和電線鋪設到農場。」
「你難道不覺得,他的話里有些是真的——難道就一點真實的成分也沒有?」
「麻|醉|葯?」他說道,「會對我有幫助嗎?」看我走到架子邊取下一盒葯,他立即尖叫起來,「不。我是認真的。撞機之後,他們給我吃的全是這些。我不想要。別給我,我會扔掉這些該死的東西。」
「喝醉了!」艾爾斯太太說道,聲音中帶著責備,「謝天謝地他的祖母沒有活在世上看到他這副樣子——我是說,上校的母親。她總是說沒有比男人醉酒更讓人沮喪的事了。我得說,我同意她的觀點。我自己母親這邊——我的曾祖父母就是戒酒人士。是的,我非常肯定。」
「我認為你需要休息,」卡羅琳說道,「——短期休息——離開家裡一段時間。」
「醫生,你怎麼來了?你應當提前打聲招呼!」艾爾斯太太舉起一隻沒有戴戒指的手,捂住臉,「如果我知道你會來,就不會穿得這麼隨意了。卡羅琳,廚房還有什麼吃的?給醫生準備茶點。我想我們有麵包和人造黃油。你最好拉鈴叫貝蒂。」
她保證她會的。「好姑娘。」我說著,緊緊捏了捏她的手指。
「我知道。如果你看到他昨天的表現,就不會這麼想了。剛才他說話理智健全——我發誓,這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理智與幻覺混合的病例。」
此後的一兩周時間里,我和卡羅琳談過幾次。她說羅德沒有什麼變化,還是和以前一樣遮遮掩掩,不過理智許多。我第二次拜訪時,去敲了敲他的房門,他走到門口,冷淡地說他「對我沒什麼可說的,只想一個人待著」——接著,他就毫不留情地在我眼前關上了房門。看來,我的插手讓事情變糟了。我不可能繼續給他治療傷腿了,我已經寫完了病歷,論文也提交上去了。以後,我就更沒有理由常來百廈莊園了。我非常吃驚地發覺,我正在失去這些。我會失去這個家庭,會失去百廈莊園。我為可憐的、不堪重負的艾爾斯太太擔心。我常常想起卡羅琳,不知道她怎麼處理這麼多煩心事。我還想起那次在圖書室里,她疲憊、猶豫地從我的掌心裏抽出了手。
她抽回手:「是的,肯定是這樣……你真的認為是這樣嗎?會不會是你以前說的癲癇,或是其他病症?」
她沒有立即抽出手來。然後,我們走回了小客廳。
煙在他的指尖上燒完了,他靜靜地坐著,聲音低沉:「納什最後進了海軍。他死在馬來亞。你知道嗎,當我聽到他的死訊時,感到非常輕鬆。那時我在空軍服役,我覺得擺脫了噩夢——就像我還在學校里,其他男孩告訴我納什被他父母拖出教室一樣……我記得,可憐的莫里斯也死了,不知道他哥哥是否健在。」他的聲音越來越刺耳,「我真希望我入股了那個修理廠。那樣我肯定比現在快活,不必為這個該死的莊園疲於奔命。真該死,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總能洞明世事,你一定會說,是為了這個家。你真的認為這個家有保存的價值嗎?看看我姐姐!這座房子吸幹了她的生命——它也吸幹了我。這就是事實,它想要毀掉我們,毀掉我們所有人。現在是我在撐著局面,你覺得我還能撐多久?如果我完蛋——」
我們在飯廳里就餐,我猜艾爾斯太太是為了兌現「傳統雞尾酒晚餐」的九_九_藏_書承諾,讓貝蒂把餐桌弄得很漂亮,桌上放著與頗具東方情調的壁紙相映成趣的中國瓷器,以及古老的銀餐具。鍍金大燭台點亮了,從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燭火瑟瑟發抖。我和卡羅琳面對面坐在桌子的兩邊,艾爾斯太太坐在桌腳的位置,桌頭的主人位置留給了羅德里克——他坐的那把椅子肯定是他父親的舊物。他一坐下,就給自己倒了杯酒,貝蒂把酒瓶拿到桌子的另一端,端著一盆湯向他走來,他把手罩在自己的碗上。
他母親說話了:「除非把房子和庭園全部賣掉,我們沒有什麼好辦法。羅德里克也認為,我們為了牢牢守住這房子做出了很大犧牲,現在就不要想那麼多了。我們已經和巴比談妥,讓他在建築工地外圍上柵欄——這樣我們至少眼不見心不煩。」
「你叫我什麼也不要說,對嗎?」她說道,「我沒有說一個字!」
「卡羅琳,你應該早些告訴我。」
「哦,我猜,他在他的房間里。」她揀出另一張,「又是一張損壞的照片……這張也是……我記得這一張——哦,真可怕!它全爛了!是我的家人,在戰前拍的。我的兄弟們都在那兒,瞧,能夠認出來查理、萊昂納爾、莫迪默、弗蘭克,還有我的妹妹茜茜。那時我已經結婚一年了,回家時還帶著孩子,我們那時怎麼會料到以後再也沒法重聚。不到六個月戰爭就打響了,其中兩個男孩很快就戰死了。」
「牆?」我沒有聽明白。
我清了清嗓子:「我很高興你能講給我聽。」
她讓那個姑娘待在身邊,一定是貝蒂收完茶盤后,她又讓她回來了,或者是故意拉鈴叫她來的。她正在給她看那些毀壞的照片——擺出了半打,顯然都是卡羅琳和羅德里克小時候的照片——現在又匆匆忙忙地收回去。
「說不定他會徹底拒絕接受治療。」
這句話嚇到了她。她一瞬間變得十分害怕,然後說道:「可憐,可憐的羅德。太可怕了,不是嗎?我們究竟能做些什麼?你打算告訴我母親嗎?」
羅德里克看著她,我能感覺到,他因為自己的壞脾氣而暗自羞愧。我看著他轉身走向通往房間的那段短短的陰暗旅程,突然對他又憐又恨起來,就這樣讓他走了,我們可能太殘忍了。我跟隨他母親和姐姐走進小客廳,看到她們正在往壁爐里添柴火。
我說道:「你媽媽非常愛你。別犯傻。」
現在他幾乎是在發怒——像一個小學生努力在為不良的學校成績辯解。他交抱雙臂,聳著肩膀,我們正在討論的黑暗和恐懼一刻鐘前還那麼清晰可見,現在卻開始神秘地褪去。卡羅琳望著我,第一次流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向前一步,急切地說:「羅德,你肯定知道我們非常非常著急。不能任由你的病發展下去。」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心中的怒氣漸漸消退,終於睡著了。我睡得不好,一直在和隱晦狂暴的噩夢搏鬥,和百廈莊園發生的可怕事件搏鬥。
他和我同樣震驚。
「你難道沒有想過,如果我去跟他說——?」
「是很像。」我心不在焉地答道。為了找機會開口說話,我這會兒有些緊張,「順便問一句,羅德里克在哪裡?」
「我現在不能走。我說過了,你不知道嗎?風正在轉向——」
「是的,你願意這麼想的話。」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滲入了一絲真切的憂傷。我和卡羅琳抬起頭,交換了眼神。貝蒂出現了,她被派去準備茶點——我不想吃,也沒有時間吃——艾爾斯太太仍然悲傷忘我地在一堆舊照片中神傷。想到她近來的這些遭遇,我將要帶給她的消息太可怕了。她的雙手抽搐著,沒有戒指的襯托顯得光禿禿,指節很大。我突然意識到,她已經不堪重負了。我想起上個星期我和卡羅琳關於她弟弟的那次談話,我想或許應該首先跟她說說。我浪費了幾分鐘時間,也沒和她對上眼神。貝蒂端著茶具回來了,我站起身裝作幫忙放托盤,貝蒂給艾爾斯太太端茶時,我把卡羅琳的杯子遞了過去。卡羅琳有些吃驚地望著我,伸手接過茶碟,我低頭耳語道:「能想辦法和我單獨聊聊嗎?」
「是的。」我說道,接著儘可能簡略地告訴了她,她的弟弟前晚在藥劑室里向我坦白了什麼。她越聽越害怕——不僅如此,她漸漸有些聽明白了。似乎我這些可怕驚人的話,是把一個她從前觸摸不到的黑色謎團的線索放在了她手中。只有一次她打斷了我,我那時正說到羅德房間天花板上出現的印記,她抓住我的手,說道:「就是那個印記,還有其他幾個印記!我們看見它們了!我知道它們很奇怪。你怎麼看——?它們有沒有可能是——?」
「發生什麼事了?」她鄭重地問道,「是羅德嗎?」
他問道:「會不會是黏液性水腫?」
他還在四處張望,說道:「今晚會有鬼把戲。我能察覺到。我已經感覺到了。我就像氣象標,風向一變我就跟著轉動。」
「是的,是我想要幫助你。我反覆想了很多遍,我覺得你現在單憑自己的力量不行。」
他把毛衣套在頭上,臉從領口鑽了出來,不信任地看著我:「離開?我剛才說的話你一個字也沒有聽吧?如果我走了,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匆匆地撫平頭髮,開始穿外套。他看了一眼時鐘,「我出來太久了,你也有責任。我得回家了。」
她吃驚地用手捂住了嘴:「不會到那種地步的,是嗎?」
「我一直在想他受到的那些傷害。我認為他在懲罰自己。百廈莊園的現狀和他的領航員的慘死,讓他有負罪感。他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拚命地傷害自己。從另一方面也說明,他或許正在尋求我們的幫助。他知道我是一名醫生。也許他傷害自己正是希望我介入,做出一些激烈的——」
「為了我的家庭,我必須這麼做。」
「羅德,我認為你真的病了。我們需要找出病因,這樣才能對症下藥。」
在燭光下,艾爾斯太太也顯得更漂亮了。她沒有指責兒子,只是輕柔、平靜地繼續和我交談,就像在小客廳里一樣。起先,我以為這是出於良好的教養,她在極力掩飾羅德的行為帶來的難堪。漸漸地,我才聽出了她語氣中的苦澀,我想起卡羅琳那次在圖書室對我說過,她媽媽和弟弟近來「開始爭吵」了。我發覺自己在祈禱——我在百廈莊園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祈禱假如我沒有過來該多好,並開始期待這頓晚餐早點結束。我想,這幢房子經受不住他們的惡劣情緒。我也經受不住。
然後我又轉頭看著羅德里克,他正在膝頭胡亂擺弄著捲煙紙和煙草,打算給自己卷一支煙。即便是映著跳動的爐火光,我也能看到他醉酒漲紅的臉。我開始和他說話。按照之前的打算,我和他討論起土地出售的事情——我身體前傾,語氣誠懇,想讓他懂些道理。他頭轉向一邊,不理不睬。最後,我只好放棄了這個話題。
我說道:「是的。他媽媽和姐姐都不知道。你覺得我應該告訴她們嗎?這讓我困擾極了。」
「我覺得你很疲倦,你不覺得嗎?」
我該怎麼做?我很清楚——簡直清楚得可怕——在過去的幾周里,羅德成了非常強烈的幻覺的犧牲品。他近來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這一點也不奇怪。很顯然,恐懼和壓力大得讓他開始出現幻覺了,就像他反覆說的那樣,連「日常物品」都開始起來反對他。這很容易理解,幻覺第一次襲來是在舉行酒會的那個晚上,他那時正打算為那些比他成功得多的鄉鄰舉辦宴會。我沉痛地想到,還有一件事也很重要,鏡子彙集了他那些最痛楚的經歷——它映出了他受傷的臉,然後開始「走路」,直到最後摔成碎片。我承認,這一切確實令人震驚,但是它們都可以用壓力和神經緊張來解釋。我更憂慮不安的是,他頑固地相信這個幻覺,所以產生了那種看似合情合理的害怕:除非他在屋子裡抵擋那些入侵他房間的惡魔,否則他的母親和姐姐就會被「傳染」。
他坐回椅子里,自衛似的交抱著雙臂。他偷偷抽了幾口煙,歪著腦袋環視他的房間,眼睛在瘦削蒼白的臉上顯得又大又黑。我知道他在看什麼,沮喪和難過的感覺就像生病一樣擊中了我。先是之前的那個幻覺,然後是他那些讓人厭煩、不愉快的行為,而且看似很有道理。我看不到有任何改變。他滿腦袋重重疑雲。或許,他只能喝酒來增添勇氣,而他的虛張聲勢則助長了可怕的暴躁脾氣。
「有沒有開玩笑地這麼說呢?」
「不,他沒有燒傷,」卡羅琳勉強笑了一下,「但是他漸漸消瘦了。羅德,如果你不小心的話,也會有同樣下場。我們裏面有些人明明知道喝湯很有營養,卻毫不在乎。喝點湯。」
「羅德,聽我說。」
沒有電話打來。於是我擰開檯燈,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返回床邊時,我看到了那張百廈莊園的舊照片,裝裱在美麗的玳瑁邊框中。我拿起來,看著媽媽的臉。接著我把目光轉向她身後的那幢房子,我以前經常這樣想,我想起住在那幢房子里的人,不知道他們在那寒冷、黑暗、隔絕的房間里會不會比我安心些?艾爾斯太太給我照片是在七月,現在已經是十二月初了。我問自己,幾個月時間里,我怎麼會使自己的生活和那家人的生活糾結在一起,讓自己如此心神難安?
他的聲音很超脫。我記得上次和他聊起艾爾斯一家時,他用的就是這副腔調,不過這次卻讓我有些煩躁。我喝完酒,慢慢走回家。我很感激他的聆聽,有人可以討論這個病例的細節,我輕鬆多了。可是
https://read.99csw.com,我依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走進光線昏暗的藥劑室,看到擺在爐邊的兩把椅子,似乎又聽到了羅德斷斷續續、絕望的聲音,他的故事又沉沉地壓在我的身上。我明白了,我對這個家庭最基本的責任是,儘快設法提醒她們羅德的病情。「我也想到了。可是這種病極易分辨,不是嗎?而且,他沒有任何發病的徵兆。」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這讓我進退兩難。我向羅德保證,不會說出去。我把自己比作牧師只是半開玩笑,醫生是不會輕易許諾保守秘密的。我度過了一個十分苦惱的夜晚,一會兒這樣想,一會兒又改變了主意……最後,接近十點鐘時我跑到了格雷厄姆家,他看見我很吃驚。他說安妮在樓上——他們的一個孩子有點不舒服——他把我帶到起居室,聽我講了那個故事。
「別那樣說!」
「我知道你們要考慮很多事情,你和你弟弟都很忙,可是這也太讓人傷心了。醫生,看看這個。」她遞給我一張硬邦邦的名片式小照,它的維多利亞風格本就顯得古怪黯淡,配上銹色的點點霉跡更加難看,「這是上校的父親年輕時的照片。我過去常常想,羅德里克和他長得很像。」
我不能繼續耽擱,便禮貌而又匆促地告別了——我看了卡羅琳一眼,儘力向她表達了我的同情和支持——我肯定不會讓她獨自面對的。我走到前廳時,透過圖書室開著的房門,看到貝蒂跪在地上,拿著簸箕和刷子,正面無表情地刷著破舊的地毯。我看見她瘦削的肩膀一上一下,突然想起我殺死吉普那個早上她爆發的奇怪怒火。她聲稱百廈莊園里有一個「壞東西」,現在竟然和羅德的幻覺對上了,難道這隻是奇怪的巧合……我走進去悄悄地和她說了幾句話,想知道她是不是對羅德說過什麼,在他心中埋下了幻覺的雛形。
他從壁爐邊的箱子里取出幾根圓木,笨拙地塞進爐膛。燃起的火星躥進了煙囪,煤渣掉在爐柵外,一瞬間,爐火變弱了,屋子也愈加黑暗。我摸索著向他走去,拉過旁邊的一把扶手椅,火苗這時從潮濕的圓木周圍跳出來,我才能清楚地看見他。他無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伸長著腿。他還穿著剛才的晚裝,羊毛西裝背心和無指手套,不過他已經鬆開了領結,解開了領口,領子的一側扯得像是喜劇中醉漢的裝束。
「還是區自治會,」艾爾斯太太說道,羅德默不作聲,「還是由莫里斯·巴比來建,和以前一樣。他們的計劃是再建二十四套簡易住宅。你能想象嗎?我原以為這是規章制度不允許的,它們禁止了很多事。可是這屆政府卻很高興地批准了,那些人把莊園的土地割成一塊塊,這樣就可以把二十四個家庭塞在三英畝土地上。他們還要在牆上打洞,鋪水管——」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待自己呢?莊園正在你的周圍四分五裂,看看你!你已經喝下了杜松子酒、苦艾酒、葡萄酒,而且,」酒杯就在他肘邊的桌子上,放在一堆雜亂無章的文件上,我朝酒杯點點頭,「這裏面是什麼?又是一杯杜松子酒?」
「疲倦?上帝,我腳都快要累斷了!我晚上幾乎不敢閉眼。我擔心一合眼這東西就會捲土重來。」
我衝動地說:「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在你的房間里待一會兒,看看那東西會不會出現!」
「我不想討論這些,」他堅定地說,「毫無意義。」
我沒有時間聽他喋喋不休。我也沒時間像平時那樣順便拜訪百廈莊園。可是梅金斯說的話卻讓我很擔憂,當天晚上,我打電話到了莊園里。艾爾斯太太接了電話,她的聲音很疲憊。「哦,法拉第醫生,」她說道,「真高興聽到你的聲音!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訪客了。壞天氣真難挨。這段日子,住在宅子里很不舒適。」
「不知道,先森。」他模仿著貝蒂的口音,「他被一場火災燒傷了。」
「他們不是海盜,你這個傻瓜。」她小聲嘟囔著,盯著她的盤子頭也不抬。
「媽媽,」她說道,「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找出了一些舊書,準備捐獻給紅十字會。法拉第醫生或許可以用他的車幫我們把這些書運回里德克特。我不想去求羅德。醫生,很抱歉麻煩你,你願意幫忙嗎?書就在圖書室里,已經裝箱了。」
「羅德,別說了。」我說道。因為他的聲音突然提高,身體也劇烈搖動起來——他發現煙熄了,便向前傾著身子,在壁爐里引燃了一根紙捻,然後他猛地把紙捻一扔,紙捻在火爐圍欄上彈了一下,掉在小地毯一角,燒著了。我把它撿起來,扔進爐柵里。然後我又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拉防火網罩——他的壁爐和大多數壁爐一樣,都有一塊精美的舊網罩懸在上面,就像是幼兒防護欄裝置——我把它拉了下來。
「擔驚受怕!你們兩個都該擔驚受怕。但是別為我擔驚受怕,也不要為我的事擔心。你們難道不明白嗎?是我在維持這個家!」
「請原諒,醫生,」我進來之後,艾爾斯太太走過來說,「我們的裝束真不像樣!」但她語氣輕鬆,我明白這隻不過是客氣話。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和她的孩子們多麼怪異。不知何故,這讓我有些不安。我是一個來訪的陌生人,我留心查看了這座房子,現在又在觀察他們一家。
我吃驚地發現,她幾乎準備把弟弟的話當真了。我說道:「卡羅琳,弄出那些印記很容易。有可能是在幻覺的支配下,羅德自己弄上去的。或者,是先出現了這些印記,然後他在腦海里編造出了這一切。」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壁爐牆,抓起拉鈴桿,一下一下拉著,我們聽到地下室傳來一陣微弱而慌亂的叮噹聲。鈴聲很怪誕,就像是從前鄉下的防空鈴聲。他的話讓我既震驚又難過,而鈴聲讓我被攪動的心又多了一道古老的回聲。
「幻覺?你就是這麼認為的?」
「該死的!」他叫著,把我推開,「把你的手拿開!該死的,不要你來教我該怎麼做!你總是這樣。你四處施捨醫生的忠告,不然就用你那骯髒的醫生的手來抓我。現在你抓不到我,所以你就想監視我,用邪惡的醫生的眼睛來監視我。該死的,你到底是誰?真見鬼,為什麼你在這兒?你是怎麼想盡辦法在這幢房子里站穩腳跟的?你不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你什麼也不是!」
羅德里克說話了,他語速很快:「是的,我們必須圍上柵欄,把那伙暴民擋在外面。不過,我們可擋不住他們的心思。他們很快就會銜著短彎刀,在夜間翻過房子的圍牆。卡羅琳,你睡覺時最好在枕頭下面放一把手槍!」
她急切地說——我有些疑心,她是不是很享受撒謊的快|感。我突然想起,她是一個很好的女演員。我注視著她淺灰色的眼珠,第一次不敢肯定她的眼神究竟是天真還是狡詐。我問道:「你現在還這麼肯定嗎?你有沒有說什麼,或者做什麼?你有沒有亂動屋裡的東西?把傢具挪來挪去?或者把它們放在不該放的地方?」
「——是你的疲倦使你產生了這種幻覺。我覺得你應該離開百廈莊園一段時期。趕快去度假吧。」
「現在他也很慷慨嗎?」
「我認為你在那裡更安全。」
我回答,我非常樂意。電話線太糟了,沒法繼續說下去。我們就在刺啦聲中把時間定在兩三天後。
「那麼,你至少應該告訴你母親。或者,由我去告訴她。」
他沉默了片刻。接著抬起眼睛望著她,平靜地說道:「你覺得呢?」
「我最初也這樣判斷。我現在認為,它能解釋一部分癥狀。大宅的氛圍,使他產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覺——聽覺、視覺等等。接著是發作和發作后的疲倦。這些或多或少都是癲癇的癥狀。可是我相信,他的病不會這麼簡單。」
她問我羅德里克的情況。我猶豫了,說道:「實話說,他不好。我——我真希望我知道該怎麼說。卡羅琳,你能過去照看他幾分鐘嗎?」
我沒有回答,他也沉默了,盯著爐火。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很輕,語調也平和下來。他說道:「你知道我小時候逃學的事情嗎?」
「你母親如果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說道,「她一定很痛苦。」
「我們只是想要幫助你。我們覺得你肯定生病了,需要治療。這是真的嗎,你一直……一直都看到了什麼?」
我站起身拿過藥箱,這像是一個信號,他順從地脫下了毛衣和襯衫。他站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身上只剩下背心和褲子,手腕上還纏著髒兮兮的繃帶,他不停地搓著雙臂抵擋嚴寒,纖細瘦弱得讓人驚訝。我給他做了幾項基本檢查,聽心跳,量血壓等等。說實話,我做這些檢查是為了給自己贏得一些時間,因為我看出了——誰都能猜出來——他問題的關鍵所在。他剛才說的話把我嚇得心驚膽寒,我現在要考慮怎樣和他繼續談下去。
「是不是有什麼影響了大腦功能?例如腫瘤?」
「老傢伙,幫幫忙好嗎?不要告訴她。」他把煙塞進嘴裏,用報紙做的紙捻從壁爐里引火,「不管怎麼說,」他坐了回去,「她現在開始管我們有點晚了。準確地說,晚了二十四年。對卡羅琳來說,晚了二十六年。」
他的話冷酷無情,雜亂無章。他把搭在肩上的皮包帶子系好,拉上外套的翻領,只有蒼白的臉色和微微泛紅的眼睛表明那個可怕的幻覺還在https://read.99csw.com牢牢控制著他。除此以外,他仍是剛才那個年輕的鄉紳。我知道沒法再留他了。他剛走到藥劑室門口,門外就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是我晚間的第一位病人到了。他不耐煩地向我指了指診療室,我領他進去,讓他從診療室走進院子。我的心情很沉重,他讓我備感受挫。門一關上,我便快步走回藥劑室窗口,透過灰色的網眼窗帘,看著他又出現在房子的另一邊,跛著腳急匆匆地走向停在主幹道邊的汽車。
「羅德,你猜對了:過度疲勞。疲勞——唔,有時會對我們產生奇怪的作用,戲弄我們。」
有片刻工夫,我沮喪得說不出話來。草蛇出沒的那塊地——我知道是卡羅琳和羅德里克小時候命名的——就在莊園界牆以內,離這幢房子大約一英里。盛夏時節濃密的樹木完全遮住了它,只有到了秋天,站在西面和南面朝向的窗前才能看到,它像一條銀綠白相間的緞帶,秋風吹過,漣漪陣陣,彷彿手指撫過絲絨。羅德真的打算放棄這塊土地,讓我十分不安。
「天啊,我希望不是!不過,當然有這種可能。可是還是那句話,沒有任何其他跡象……不,我的直覺是,他純粹是由於精神緊張。」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剛才說了,我們只能多留意他,希望能夠重新得到他的信任。恐怕這任務得落到你的肩上了。」
「小女孩那件事,你是不是覺得我壞透了?我向上帝發誓,如果我知道——」
這真讓人難過。這時貝蒂走了進來,叫我們去用餐,我跟著一家人走出去,趁機靠近卡羅琳,低聲說道:「一切都還好嗎?」
我說道:「你這樣地位的人不能。」
「哦,至少,」他說道,「這與你無關。」
「戰爭衝擊!」他輕蔑地說。
「是的,我確實很難受。」
「你好好睡上一覺就會好了。」
我說道:「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對勁。不過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我心裏煩躁極了,在小客廳門口站了一分鐘,最後才鼓起勇氣。我走了進去,仍然在發抖,我還以為我的臉色和舉止會立即暴露。但我的到來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卡羅琳膝頭攤著一本小說,艾爾斯太太坐在爐邊打盹。這又使我吃了一驚——我從沒有見過她睡覺的樣子,每次我來訪時,她總是醒著,望著我,用驚懼不定的眼神望著我,就像個頭腦昏亂的老婦人。她放在膝頭的那塊披肩已經悄悄滑落到地上。我彎腰把它撿起來,我剛直起腰,她就從我手中接過來,自己纏在膝蓋上。
他想了片刻:「我猜,你認為這是癲癇吧?」
外面的天氣依然惡劣,加劇了我糟糕的情緒。我回家的路上心情憤怒而煩躁——車開得很糟,換擋時用力過大,轉彎太猛差一點掉下路面。為了使自己平靜下來,我一直到半夜都在檢查各種賬單和文件。最後,我苦惱地躺在床上——期盼病人打來電話,讓我的思緒從這一堆亂麻中解脫出來。
「怎麼會變得這麼糟糕?沒有任何徵兆嗎?」
那個姑娘和我面面相覷,我到底該怎麼做?幾分鐘前,我自己還在提醒羅德,他是「這個莊園的主人」,是個成年人,是財產和僕人的主人。最後我生硬地說:「很好。」她退到在一邊,好讓我走出房門,接著便聽到她匆匆忙忙取東西的聲音。
「羅德,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認為——這幢房子里有什麼東西?這些東西想要傷害你?」
「不是那樣!你無法理解嗎?上帝,我真希望我什麼也沒有說過。是你讓我說的。我本來不想說,可是你非得讓我說。現在你後悔了,還反過來說我是個瘋子!」
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兒。貝蒂端來了咖啡,我們繼續聊著賣地的事。我再次詢問她們,是否真的別無選擇,應該告訴市政廳施工會瓦解這個莊園,也會不可避免地影響莊園里的住戶。但她們早就徹底想過了,最後只能屈服。甚至卡羅琳的態度也消極得令人好奇。我想,我應該再做做羅德里克的工作。想到他一個人寂寞傷心地待在房子的另一邊,我就覺得很煩惱。我一喝完咖啡,便說想去看看是否能為他的工作提供些幫助。
「不過,」我堅定地望著卡羅琳,「你睡覺前最好過去看看他,看一切是否安好?」
羅德看著我。他擦乾臉上的汗水,把手帕揉成一團,緊緊捏住:「是你想要知道的。我警告過這件事有多麼邪惡。」
「沒有!」
我再也問不出什麼了。她繼續擦洗地毯。我站在那兒看了她一會兒,便離開了房間。
「我能和你坐一會兒嗎?」
「把這噁心的湯拿走!我今天一口湯也不喝!」他粗魯刺耳地大聲說道,「貝蒂,你知道那首詩里的淘氣男孩怎麼樣了嗎?」
電話線有些嘈雜。「你得過來看看我們!」她在一片雜訊中說道,「好嗎?過來一起吃飯!我們會給你準備一頓傳統雞尾酒晚餐。你樂意來嗎?」
我說道:「羅德,我知道你想歪了。如果你能接受我們的幫助——」
「你也感覺到了,對嗎?你感覺到了,所以你害怕了。你以前不相信我。說什麼神經狂暴症,戰爭衝擊。現在你比我還怕!」
我搖搖頭:「我寧願是身體方面的問題,那樣治療起來容易些。可是恐怕我們現在面對的是某種心理疾病。」
我說:「你冷了。」
「你們要賣地?」我轉向羅德,「我還以為沒有土地可賣了。這次誰是買主?」
「你們去了有一個世紀吧!」我們進來時艾爾斯太太說道,「剛才那麼大動靜到底是什麼事?我和貝蒂以為屋頂掉下來了!」
她發誓什麼也沒說過。
我稍微安心一些,可我不能平靜地坐在爐邊閑談了。我感謝了他們的晚餐,道了晚安。貝蒂拿著我的帽子和外套等在前廳,她的出現讓我想起羅德剛才的話:真該死,你是誰?你什麼也不是!
「哦,沒錯。他們不讓說,我逃跑了兩次。第一次大概是在八九歲的時候,我沒有跑太遠。第二次,我年紀更大了,可能有十三歲。我走了出去,沒人阻止我。我一直走到了一家旅館的公共酒吧。我打電話給莫里斯,我爸爸的司機,他過來找我。他是我的好夥計。他給我買了一個火腿三明治和一杯檸檬汁,我們坐在桌邊開始吹牛……我早就想出了一個徹底的解決方案。我知道他有一個哥哥經營著一家汽車修理廠,而我有五十英鎊,我想我或許可以入股他的修理廠——和他的哥哥住在一起,成為一名技工。你知道的,我真的很了解發動機。」
「精神緊張,也沒好到哪裡。」
「我們該怎麼辦?」我們繫緊防塵布,這時她問道,「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說,病得很嚴重,卻又不讓我們幫助——」
「羅德,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覺得你有危險!」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想討論這些!」
「當然,你什麼都知道。」
他故意說得很凄慘,我辨別不出其中有幾分表演,幾分真誠。可是——我的眼神無法抗拒地追隨著他。我的目光又落在了洗臉架上。這一次,我又歪著頭,向上面的天花板看去。儘管光線很暗,我仍然能夠辨別出那個奇怪的污點,或者是印記——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發現距離那個印記一碼左右的地方,有一個相似的印記。不遠處,我又看到了一個。我望著羅德床後邊的那面牆,那裡也有一個。或許它是我想象出來的,我不敢肯定,也許是陰影在玩鬼把戲。我的目光從一面牆移到另一面,直到最後發現似乎這間屋子滿是那些奇怪的印記。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意願,羅德不能在這間屋子裡多待一個晚上——哪怕多待一個小時也不行!我把目光從暗處移開,身體前傾,急迫地說道:「羅德,跟我回里德克特,好嗎?」
「我什麼也沒做,」她說道,「什麼都沒說!我根本不敢想這些。每次我獨自一個人下樓梯時,一想到這事就嚇得腿軟。貝茲利太太說,那個壞東西不是衝著我來的。她說,只要我不招惹它,它就不會傷害我。」
他舔了舔自製煙捲上的膠水,一臉刻薄:「你是在想著告訴我母親。」
令我吃驚的是,我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絲畏縮。
「哦,在沃里克郡這樣的人很多!我們旁邊的格羅斯特郡發自內心地擁護封地所有權。可是住在沃里克郡的都是優秀的商人——從內戰時期就開始了。別忘了,他們那時支持的是克倫威爾。現在他們知道在刮哪陣風了。如果他們決定砍掉我們的頭,我不會責怪他們!我們竭力保存自己,結果卻是一出糟糕的表演。」他笨拙地做了一個手勢,「看看卡羅琳和我吧,多麼結實的母牛,多麼健壯的公牛。可我們竟然不能生育小崽子!人人都以為我們是故意要讓這個家族絕嗣。」
「別這麼頑固。」
「可是,你難道看不見嗎?昨天我把一切和盤托出后,你怎麼還視而不見呢!我考慮的不是我自己。上帝!我為這個家庭所做的一切從未得到肯定——即使現
read•99csw•com在也沒有得到肯定,我正在透支生命!或許我該把整件事忘了,閉上眼睛假裝看不見。等著看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不是海盜嗎?我可不敢保證。他們肯定滿心期望把我們全部弔死在主桅杆上。他們在等著首相發話。他會這麼做的。老百姓都憎恨我們這種人,你難道不知道嗎?」
「不會的,羅德。我向你保證,如果你不睡它才會回來,因為它是種幻覺——」
「羅德里克,」艾爾斯太太不安地說道,「沒有人憎恨我們。在沃里克郡沒有。」
他垂下眼帘,有些不耐煩:「上帝,和我撞機之後一樣!人人都想觀察我,沒完沒了地觀察我,虛張聲勢、過分熱情——」
「至少讓我給你開些鎮靜劑。」
我停了下來。我們倆一直站在百葉窗透出的微弱光線里,緊張地竊竊私語著。突然從背後的某個地方,似乎是房間最深處的陰影里傳出了一聲細小而微弱的金屬撞擊聲。我們都轉過頭去,驚呆了。撞擊聲又響了起來,我聽出聲音從圖書室門把手那邊傳來,是鎖孔在緩慢地轉動。房間里如此陰暗,再加上我們正說到至關重要之處,這真是太離奇了。我聽到卡羅琳倒吸一口氣,有些害怕地悄悄貼近了我。門緩緩推開,藉著走廊里的光線,我看到羅德里克站在那裡,我倆這才放下心來。接著,我們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便迅速分開了。
他一動不動站了片刻,然後向前走了幾步,關上房門,背倚在門上。他有氣無力地說:「那麼,現在你也認為我瘋了。」
「我的身體還好吧?」
十二月之後,天氣變得更加寒冷。街區爆發了流感,這是這個季節的流行病。我有兩個年紀大的病人死了,還有幾個人被病毒嚴重感染。格雷厄姆也被流感打倒了。我們的臨時代理醫生懷斯接過了他的一部分工作,其餘的都壓在我頭上,我忙得沒有時間休息。月初的那幾天里,我去過離百廈莊園最近的地方就是農場,梅金斯的妻子和女兒都病倒了,無法擠奶。梅金斯牢騷滿腹,說所有的活都是他在干。他對我說,有三四周羅德里克·艾爾斯的影子都沒有出現過——甚至收租的日子里他也不來。「這就是所謂的紳士農場主的做派,」他挖苦道,「陽光普照時,一切都很美好。天氣變壞,他就閉門不出了。」
我說道:「我不想嚇唬你。很抱歉,這次你的負擔更重了。」我望了望四周,「這屋子太陰冷了,今天天氣太冷了!也可能是羅德的麻煩影響了我們的心緒。但願他別讓事情惡化!該死——現在,」真讓人沮喪,我注意到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你還好吧?如果情況有變,請馬上讓我知道。」
「是的,是的,你和她,你們是很好的朋友,對嗎?她已經告訴你什麼了?我讓她多麼失望?自從我被擊中摔瘸以後,她從來沒有原諒過我。我和我姐姐,我們一生都在讓她失望。我想我們的出生就是件讓她失望的事。」
我瞟了卡羅琳一眼——拉完鈴后她回到了座位上,氣定神閑地翻著她的書頁。她頭也沒抬地說道:「恐怕它們在閣樓里也不會安全到哪裡去。我最後一次把頭伸進閣樓查看有無裂縫,看見那裡堆著羅迪和我從小到大所有的書,一籃一籃,全都發霉等著爛掉。」
「你怎麼能這樣說?」卡羅琳說道,「法拉第醫生這麼慷慨!」
他注滿酒杯,動作很費勁,瓶頸撞在杯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酒杯和那些瓷器銀器一樣,都是攝政時期的東西,是特意從貯藏室里拿出來用的。聽到這輕聲一撞,卡羅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著弟弟,突然十分惱怒——她眼中閃過的憤怒真讓我害怕。吃這頓晚餐時,她一直恨恨地盯著羅德。這真讓我遺憾,因為搖曳的燭光顯出了她最美的一面,粗壯的身體變柔和了,披肩遮住了稜角分明的鎖骨和肩膀。
我對艾爾斯太太說起一個最近正在治療的感冒病人,他是百廈莊園以前的佃戶,住在距離西門約一英里處。我告訴她能穿過百廈莊園的庭園去接診病人是一件幸事,與我原先在外面繞圈完全不同。艾爾斯太太表示同意——接著,又別有所指地說道:「我真希望以後也能這樣。」
「可同時,」我沮喪地說,「百廈莊園正一步步滑向混亂不堪。」
「離家?你和他一樣壞!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趕我走呢?」
「請聽我說,羅德。」想到他就要離開,我滿心憂懼,「我不能讓你在這種情緒下離開!你還記得你剛才的樣子嗎?你被嚇得多厲害!如果再次發作怎麼辦?」
只有羅德有些猶豫。走到門口時他鬱鬱寡歡地說:「我不跟你們去了,我相信你們不會介意的。我需要看幾份文件。」
「你想來給我幫忙,是嗎?你發了誓,然後就徑直跑來找我姐姐——」
他拉下臉來:「你的意思是,去請一位精神病醫生,或者是精神病專家,或者是心理學專家,隨便你怎麼說。這不關我的事,我什麼毛病也沒有。是百廈莊園出了問題。你難道還不清楚?我不需要醫生,連——」他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連教區牧師也不需要。如果你認為我——」
「哦,那你也算不上高尚。」他又看著姐姐,「他向我發誓,不會說出去的。醫生的保證真不值錢。何況,是像他這樣的醫生。」
我十分仔細地看了看羅德。他的模樣比以前更消沉。他的母親和姐姐向我問好時,他故意向後縮著。他終於還是和我握了握手,卻很不情願,眼睛都沒有抬一下。多半是為了他母親,他才擺出一副歡迎我的樣子。但我早已料到了。除了這些,我還發現了更糟的。他所有的行為舉止都不同了。以前他時刻緊張,機警地準備應付禍事,現在他似乎不太關心災難是否會降臨了,他一直垂頭喪氣。艾爾斯太太、卡羅琳和我想緩和一下氣氛,便聊起郡里的瑣事,他一直坐在椅子上,從眉毛下偷偷瞅著我們,一言不發。其間他只站起來一次,走到酒櫃邊加滿了一杯雞尾酒。看到他舉杯的姿勢和調酒的動作,我才意識到他一定酗酒有一段時間了。
「不。我不能冒險。我不想試探它。它肯定不喜歡這麼做。」他戴上帽子,「我得走了。很抱歉對你說了這事。我早該料到,你理解不了。」
「我說過了,如果我睡著了,那東西會捲土重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在腦海中反覆琢磨他的病徵。雖然我的其他病人就坐在身旁,但我覺得自己依然和羅德坐在一起,恐懼不安地聽他講自己的可怕經歷。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第一次這樣不知所措。不可否認,是我和這個家庭的關係影響了我的判斷力。或許,我該立刻把這個病例移交給另一位醫生。可是我又想到,這算是一個病例嗎?羅德那天並不是找我看病的。就像他說的,他極不情願向我吐露秘密。通常情況下,不論是我,還是任何一位醫生都會收取費用,然後才向病人提供幫助和建議。我一點都不懷疑,他的這種態度對他自己和別人都十分不利。我更不懷疑的是,他的幻覺正在逐漸加強,直到最後耗干他的精力。也就是說,他會把自己拖入徹底的精神崩潰。
「不,」他粗暴地說。他已經走到門邊,突然又轉過頭來看著我,眼中冒出怒火,「一絲一毫都不能讓她知道。我姐姐也不能知道。你不能告訴她們。你說過不會講出去的。你向我發過誓,我信任你。你也不能對你的那位醫生朋友講我的事情。你說我會變瘋。好吧,如果這能讓你感覺好些,你就這麼想吧。但你至少得遵守社交禮儀,讓我獨自一人發瘋才好。」
「去里德克特?」
「瞧,其實並不只是為了照片,」她說,「媽媽變了。大部分時間她都和過去一樣。可是有幾天她就會像今天這樣,空虛感傷,沉浸在昔日的生活里不能自拔。為了農場的事,她和羅德差點吵了起來。很明顯,現在又添了新債務。所有這些事他都不讓我們干預!然後他就把自己關起來,與世隔絕。現在我明白是為什麼了。太可怕了……他真的說了那些嚇人的事,千真萬確嗎?你沒有聽錯吧?」
自從他在藥劑室跟我講了那個可怕的故事以後,這是我第一次踏進他的屋子,我坐下后,不安地四處張望著。爐火照不到的地方暗影幽深而詭詐,似乎一眼看不|穿。不過我還是依稀辨認出凌亂的床、旁邊的梳妝台和大理石飾頂的洗手台。他的剃鬚鏡不見了蹤影——我上次還看見它和剃鬚刀、肥皂、刷子一起擺在洗手架上。
「不會耽誤太長時間。」我打開房門時,卡羅琳不動聲色地對我說道。她朝走廊使了個眼色,我們便一起悄悄地快步走向圖書室,她摸索著走向窗戶,拉起其中一頁百葉窗。冬季寒冷的光線散落進來,我們周圍的書架如同蓋著裹屍布,似乎突然有了生命,一個個像幽靈般站立著。我向前走了幾步,離開最陰冷https://read.99csw.com的角落,卡羅琳從窗邊走回來,站在我的面前。
「哦,羅德,你別這樣。」
「醫生,我必須為我的兒子道歉,」艾爾斯太太邊坐邊說。她彷彿有些頭痛,用手腕背部頂著太陽穴處,「他今晚的行為不可原諒。難道他沒看到他讓我們大家多傷心?如果他打算現在開始喝酒,撒手不管所有事情,我就叫貝蒂把酒拿回來。他的父親絕不會在餐桌邊喝醉……我希望你知道,我們非常歡迎你來。你能坐在這裏嗎,坐在我的對面?」
貝蒂低下頭,行了一個屈膝禮:「是,小姐。」她說完便離開了。
他砰的一聲把酒杯放在桌上,杜松子酒灑在了一堆文件上。「我要喊貝蒂來,」他瘋狂地說,「把你送出去。」
「好吧,」我說道,「聽了你剛才說的事,我可裝不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不想裝腔作勢地對你說話。我覺得你精神上出了問題。我認為——聽我說,羅德。」他轉過臉去,表情既失望又憤怒,「我認為你得了一種神經狂暴症。在壓力過大的人群中,患者多得超出想象。我們得正視這一點,你從空軍複員以後,長期經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我認為這種壓力,加上戰爭衝擊——」
卡羅琳說道:「對不起,媽媽。我摔了一下門,恐怕圖書室的地上現在滿是灰塵。貝蒂,你得過去清掃一下。」
我的舉動刺|激了他,他向後一縮。接著——是酒精的作用——他大發雷霆。
我倆心虛地東張西望。羅德冷淡地說道:「醫生,我聽見你的車來了。我真不希望這樣。」接著,他又對姐姐說,「他正在對你說什麼?我暴躁易怒、精神錯亂,還是別的什麼?我猜他已經對媽媽說了這事。」
「你看到的只是你想要看到的,是疲憊和緊繃的神經迫使你看到的。」
「我猜,是用來捲煙的文件吧。」卡羅琳一邊說,一邊走過通道給母親打開小客廳的房門。
「如果惡化了呢?」她問道。
第二天,去百廈莊園的路上,我的情緒十分低落。我每次去找艾爾斯一家,不是提醒他們什麼重要的事情,就是以他們的名義執行什麼殘忍可怕的事。曙光初露,我的決心有些動搖。我又想起了我的承諾。我猶豫不決地開著車,既想半途而退,又期望不要在院子或宅邸里碰見羅德。我上次拜訪是幾天之前,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都沒想到我又來了。她倆在小客廳里,我馬上看出,這番突然造訪驚擾了她們。
她說這話時非常自然,臉上也沒有一絲愧疚。但我必須承認,我的心怦怦跳得厲害。艾爾斯太太不高興地說,我們走開一會兒她並不介意,說完便埋頭繼續整理那些毀壞的舊照片。
「我聽梅金斯說——」
他搖搖頭,堅定地說:「我神志清醒。我絕沒有看錯。」
他輕聲咒罵道:「上帝!關你什麼事?難道一個人還不能喝點酒?」
「當然。要是你早些講出來就更好了。羅德,想到你獨自承擔著這一切,我就很心痛。」
「你還好嗎?」我問道,「其他人呢?卡羅琳和羅德怎麼樣?」
她瞟了一眼媽媽和弟弟,壓抑地搖搖頭。我們走進了走廊,她拉緊披肩的領子,抵擋從大理石地面襲來的陣陣寒氣。
「我只知道她告訴我的。」
「對。我今天正是為此事而來。可是看到她和那些老照片——」
我猶豫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立即在我手中暖和起來了。
話題突然改變了,我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不,」我有些猶豫地說道,「我不知道那件事。」
她終於明白我話中有話,抬頭望著我。她閉上眼睛,她一定很疲倦,不過她還是向我點了點頭。
她直直地看著兒子,似乎等著他發話。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酒杯,她用亞麻布餐巾擦了嘴,接著說道:「醫生,羅德里克今天告訴了我幾個不好的消息。其實,我們很快就要被迫賣掉更多土地了。」
「不會的。我沒有防備你,所以才會那樣。我不該先來這裏。我應該待在家裡。」
她點點頭,望著我。她稍作猶豫,說道:「你能肯定他的那些話嗎?他說起話來似乎很——很理智。」
卡羅琳低下頭,繼續吃飯。艾爾斯太太沉默了幾分鐘,然後放下了刀叉。她又開口了,詢問我的另一位病人,假裝我們之前的對話沒有被打斷。她舉止安詳,聲音柔和,她再也沒有看兒子一眼。相反,她似乎把他逐出了餐桌——就像她伸出了手,一盞一盞地捻熄他面前的燭焰,把他推入黑暗之中。
和我猜測的一樣,他除了營養不良和疲勞過度以外,身體並無大礙。我的鄰居們大半是這樣。我一邊磨磨蹭蹭地收起醫療器械,一邊還在考慮著。他站在那裡扣好襯衫扣子。
短短几天,氣溫就下降了。我在一個陰冷多風的夜晚又拜訪了百廈莊園,天上看不見月亮,也沒有一顆星。我不知道,究竟是宅子太潮濕幽暗,還是我已經淡忘了莊園的破舊與落寞。可是我走進前廳時,眼前了無生氣的景象立即擊中了我。和酒會那晚一樣,幾盞壁燈的保險絲燒壞了,樓梯向上延伸進穹頂的陰影中。似乎夜間的酷寒從磚縫裡鑽了進來,像濃霧般飄蕩在房子的正中心,不肯散去。幾個古舊的暖氣片水聲咕嘟,滴答作響,發出的熱量轉瞬就在寒夜裡消逝了。我走過大理石過道,看到這家人聚集在小客廳里,為了保暖,椅子就擺在壁爐正前方,他們穿著古怪——卡羅琳的裙子外面披了一件掉了毛的海豹皮斗篷,艾爾斯太太穿了一件硬挺的絲綢晚裝,戴著翡翠項鏈和戒指,跟她西班牙式和印度式的圍巾以及黑色頭紗很不協調。羅德里克的晚裝外套里穿了一件藥膏色的羊毛背心,手上戴著一副無指手套。
她含糊地說,兩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揉搓著另一隻手的關節,我看到她在發抖。
我知道我怕的不是他說的這些,而是一些更虛無縹緲,更可怕的東西。我走過去想抓起他的手腕。
「真的?」
可是,羅德里克接著我的話喊道:「貝蒂,法拉第醫生要走了!他還要去看其他病人。真遺憾,他這麼快就要走了。帶他到前廳去,順便拿上他的帽子和外套,好嗎?」
聽到這話,他笑了起來:「哈!我希望這不是專業診斷。恐怕我們付不起治療費。」
「只要他沒醉就好,」她回答道,「他讓我煩透了。」
「不知道,先生。」她不知所措地答道。
我沒有預先打電話來,是因為怕羅德里克知道。我已經習慣於進出百廈莊園,沒料到我的到來會打擾他們。艾爾斯太太話講得很客氣,卻流露出一絲怨意。我從沒見過她如此心煩意亂。難道是因為我看到了她沒有擦粉、沒有戴戒指,不那麼迷人的一面?不過,我馬上就明白了她為何如此不安。我推開沙發上幾個軟塌塌的盒子,坐了下來。這些盒子里裝著從前的家庭相冊,是卡羅琳最近從一個晨間起居室的櫥櫃里翻出來的,這些相冊受潮泛黃,霉點斑斑,幾乎都毀了。
「是的,我明白。」
他轉向我:「怎麼了?你一定很高興。你是從海盜那邊來的,對嗎?否則今晚你也不會受到邀請!媽媽羞於讓任何一位真正的朋友看見我們如今的窘迫。你難道還沒有看出來嗎?」
她的想法又讓我感到震驚。我說道:「卡羅琳,我也很難過。你摯愛的人得了這種病,確實很難接受。」
「我說過了,」他又陰陽怪氣地嚷道,「我今天一口湯也不喝!貝蒂,把酒瓶拿過來。謝謝。」
「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連一張確鑿的診斷書都沒有。」
卡羅琳沒有搭理他的這句話。「羅迪,」她說道,「我們很擔心你。你身不由己,你明白你身不由己。走進來好嗎?我們不想讓媽媽和貝蒂聽見。」
「你希望?」我奇怪地問道,「那為什麼不可以呢?」
「如果惡化了,」我回答道,「唉,如果這事發生在另一幢房子里,住著另一戶更普通的人家,我就知道該怎麼做。我會把他帶到戴維·格雷厄姆那兒,強制羅德住進精神病房。」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不,不。沒人會因此責備你。我現在只想做一件事。如果你願意,我想給你檢查一下身體。」
她向後一縮,似乎是被這句話嚇了一跳,又像是在躲避我在她腮邊竊竊私語。她望著我,瞟了母親一眼,向我點點頭。我走回了沙發。我們邊喝茶,邊吃著薄薄的干蛋糕片,五分鐘或十分鐘過去了。
我空著手走回來:「羅德,請聽我說。既然我不能說服你離開莊園,那麼我還認識一個人,是位出色的醫生。他有一個診所,就在伯明翰,專門治療像你這樣的病人。我叫他過來和你談談,聽你說說。這是他的本行。你講話時他只是聽著,就像我剛才那樣。」
我的行醫職業生涯中有過多次這樣的經歷:給病人體檢或看檢查報告時,那種眼前就是一位絕症病人的感覺總會漸漸但毫不容情地揪住我。我想起一位剛剛懷孕的年輕已婚婦女,因為傷暑咳嗽前來就醫。我清楚記得聽診器放在她胸部時,聽到了肺結核早期那種微弱但空洞的胸音。我還記得一個來就診的聰慧英俊的男孩,他身上「越來越疼」——結果,五年之內肌肉萎縮症便吞噬了他的生命。家庭醫生除了治療水痘和扭傷之外,總會遇到腫瘤增大、癌細胞擴散、白內障這種情況。可是我卻從來沒有適應,每次看到這些病症時總感到深深的無助和絕望。
「那就危險了。你為什麼不等一兩天,再想想看?」
「我有什麼地位?我是莊園主?」
我坐回去,說道:「羅德,你看上去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