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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咳嗽起來,閉上了眼睛。她咳嗽平息下來時,我說:「這對你來說很難。」
房間里的大部分傢具已被清理出去,亂七八糟地擺放在打開的法式落地窗另一邊的露天平台上。地毯也被捲起,搬了出去,一張張報紙鋪在寬木地板上,但地板仍然十分潮濕,蓋滿灰燼,這些報紙變成了一層厚厚的灰色紙漿,像煤煙熏黑的麥片粥。牆壁上流淌著的水更黑,貝茲利太太和貝蒂正在洗刷。木頭鑲板燒焦變成了炭,聲名狼藉的格柵天花板全黑了,那些神秘的印記永遠消失了。
她的聲音停下了。又一陣咳嗽襲來,比第一次更嚴重,她沒法把話說完。她顫抖時我扶住了她的肩膀,讓她呷一口水,遞給她一條幹凈的手帕擦嘴和眼睛。她又靠在枕頭上,臉色潮|紅而疲憊。
「噢,法拉第醫生,」她嘶啞地說,「你能相信又發生了不幸嗎?我開始覺得,我的家庭中了什麼詛咒。我真不明白。我們做了什麼?我們激怒了誰?你知道嗎?」
她說到這裏時,我發起抖來,要是那個房間里火燒得再猛一些,突然湧進冷空氣一定是致命的。但是這時候火焰已經被控制住了,而且,謝天謝地,夜晚很潮濕。卡羅琳扶著搖搖擺擺的羅德里克走到外面的石階上,再回去幫助她的母親。煙霧正在散去,她說,可她看到的房間就像是地獄一景:熱得難以想象,惡魔作祟,至少有上千度,四處都是飛旋的灰燼和未熄滅的火舌,邪惡地撲向她的臉和手。艾爾斯太太咳嗽著,喘不過氣來,她的頭髮亂七八糟,睡衣骯髒極了。貝蒂打來幾盆水,在三位女士的腳下沖積出了一攤攤黑色淤渣,是灰燼、煙霧,以及地毯、毛毯和紙張的碎屑。
「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最好的選擇是立即帶他離開。我開始並沒有這樣計劃。我本打算只是來給他檢查一下,以便日後能提供適當的協助。不過,我的車能裝得下他。我想,現在大家都明白了,把羅德里克留在這裏沒有益處,他似乎非常願意離開。」
「那麼,請一名護士呢?」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了,貝蒂,」他說,「你要照顧的人就少了一個。但是,我不在家的時候,請幫我打掃打掃我的房間,好嗎?」
我沉默了片刻。「是的。我想找一個機會,說服羅德承認自己的病情。我記得有一家專業的私人療養院,主治這一類的精神障礙。」
「沒有,小姐。」
她們把他鎖在當他還是個大孩子時住過的卧室里。我猜,學校假期和撞機之前的空軍休假,他回來時就睡在這裏。從他母親的房間出來,一轉過樓梯平台就是他的房間,中間只隔著他母親以前的化妝室。想到在這段可怕的時間里他一直待在這裏,我就深感恐懼,我敲打著門,大喊他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答,於是我像獄卒一樣掏出了鑰匙。我不知自己走進去會發現什麼。如果他趁機逃出來,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我開門時畏首畏尾,做好了迎接憤怒和辱罵的準備。
「我不該撒手不管你弟弟!我對他泄氣了。我辜負了你們大家……他現在在哪裡?他說了什麼嗎?」
然後,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堅持送我到門口,以確保我離開他后我會鎖上門。我出去了兩次,第一次是把他的痰盂拿到洗手間,我在那裡倒空,沖洗了一遍,但即使是這短短的路程,他也堅持讓我把門鎖上,我回來時發現他在門背後徘徊,似乎被這一來一去驚擾了。我第二次離開前拉住了他的手,但我的延誤似乎讓他更加焦躁,他的手一動不動,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了。我終於堅決地關上了門,仔細地轉動鑰匙,確保把門鎖好。但我正打算悄悄地離開,這時卻聽到鎖吱吱作響,回頭看見門把手和門框在動。他是在確保他無法脫身。門把手在插槽里轉動了兩三次,然後才停止。這一幕令我難過極了。
羅德的房間門半開著,我們走了過去,我做好了看到一片廢墟的準備。儘管如此——卡羅琳先走了進去,我卻膽寒地停在了門檻處。貝茲利太太正和貝蒂在那裡沖洗牆壁,她遇到了我的目光,陰鬱地點了點頭。
貝蒂當然很高興這個變化。但我發覺自己有些不安,她搬進去之後不久我窺視過這個房間,我的不安比從前更深了。空軍地圖、獎盃和少年書籍已全部清空,架子上放著她幾件寒酸的私人物品,她的裙子,打過補丁的長筒襪,廉價發刷上有幾束凌亂的頭髮,牆上釘著感傷的明信片——房間完全變樣了。而且,這幢房子的整個北側,就是卡羅琳從前描述為「男人們的一側」,實際上已經無人光顧。有時我會去那裡轉幾圈,那些房間像癱瘓的肢體一樣死寂。整幢房子變得古怪而可怕,彷彿羅德從來不是它的主人,他的突然消失比吉普更徹底,沒有留下一絲痕迹。
「他什麼意思也沒有,」卡羅琳很清楚他的意思,但不想讓母親知道,「他還醉著呢。羅迪,請你別這樣。」
她說,還沒打開門,她就開始咳嗽,有點喘不過氣來了。她進去時煙霧又濃又烈,她想起了在皇家海軍女子服務隊時參加的一次防空演習。當然,那會兒她有一個呼吸面罩,演習的目的就是學會使用它。現在,她只能把鼻子和嘴埋在懷裡的濕布上,奮力向前走。溫度高得可怕。她看到房間四面都燃起了火焰,似乎到處都有火,她絕望地認為沒有希望了,只能退回去。但她已經辨認不清方向,驚恐至極——所以她又轉了回去。火焰就在身旁,她瘋狂地用毛毯扑打,並開始用地毯扑打另一處火苗,很快,她發覺貝蒂和母親也趕來了,在用她們的濕毯子撲火。滾滾濃煙暫時變淡了,她瞥見羅德里克和她離開時一樣,還躺在床上,頭暈眼花地咳嗽著,好像才醒過來。窗戶上有兩面織錦窗帘燃著了,還有兩面差不多被徹底燒毀,落了下來。她拚命衝到窗帘中間,猛推開玻璃雙扇門。
她立即答道:「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但我時常想起他在你的診所對你說的那些話。還有我們在他的牆壁上發現的印記——它們是被燒成那樣的,是不是?究竟是不是?它們使我感到害怕。而且,還有另一件事。」
這時,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卡羅琳剛剛向桌子邁出了一步,就從眼角的餘光里看到她的弟弟把手放到了臉上,她那時還以為他在咬指甲或者揉臉。與此同時,貝蒂也從水池邊轉過身去,把一條毛巾扔進地板上的水桶里。但就在她轉身回來時發出了一聲驚呼,卡羅琳定睛一看,驚恐萬分地發現弟弟身後騰起了另一簇火焰。「羅迪!」她驚恐地叫道。他轉過身來,看見了她所看到的,便飛快地逃開了。距離他剛才站過的地方几英寸之外的木製排水板上,有一小團火苗和煙霧。這是貝蒂用來擦掉他頭髮里油污的報紙,她揉成了鬆散的一團,不知何故,它竟然難以置信地自燃了。
「有沒有倖存下來的文件?」
這個月里,我每周一次載著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去伯明翰的那家診所探望羅德里克。旅程總是令人憂傷,因為診所位於市郊,在戰爭中被轟炸破壞得很嚴重。我們在里德克特周圍很少看見廢墟和不平坦的公路,而這裏滿目都是倒塌的房子,殘破的窗戶張著大嘴,在不肯散去的都市濃霧中怪異地浮現,我們的心不斷往下沉。而且,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探訪總是不太成功。羅德里克緊張而沉默,領著我們四處轉悠,在枝葉凋零的花園裡散步,和我們坐在房間的茶几邊,而屋子裡滿是情緒低落或狂躁粗暴的男子,這些例行公事的活動似乎讓他滿心羞恥。剛開始探訪時,有一兩次他問起宅子,想知道農場經營得如何。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似乎對百廈莊園的事務失去了興趣。我們儘可能不讓談話停下,只說些無關緊要的本地瑣事。但他只願提起某些事——我看出他對我們說的這些絲毫不感興趣,他的母親和姐姐肯定也看出來了。有一次,他問起了吉普。卡羅琳害怕地說:「可是,吉普死了。你知道的,羅德。」他眯起眼睛,好像在努力回憶,他含糊地說道:「噢,是的。出了點麻煩,是嗎?吉普受傷了?可憐的老傢伙。」
「你看到了寫字檯和椅子嗎?」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很清楚,我一直竭力為羅德里克辯解,結果卻越弄越糟。離開莊園一段時間對他當然不會有任何害處,我從一開始治療就這樣想。然而,鼓勵他承認自己有病前去就醫和強迫他匆匆離開完全不同……
我告訴他是要離開了,帶他走到一扇窗口,讓他看沃倫那輛漂亮的黑色汽車,它泊在外面,司機正靠著它抽煙。他饒有興趣地看著這輛汽車,神態自然而孩子氣——還扭頭問了沃倫醫生一個關於發動機的問題——這一瞬間他回復了常態,變得和幾個星期前一樣。我頭暈目眩,幾乎不敢相信整樁事情竟會惡化到如此地步。
我沒有說完,因為我能否預料到無關緊要,我什麼都做不了。但我覺得不安極了,這個家庭里發生了如此嚴重的事件,而我卻沒有在場。我說:「有可能整間房子都會被燒read•99csw.com掉。真是不堪設想!而且羅德就在這裏,就在這個屋子中間?他真的還好嗎?」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香煙盒,請我吸了一支煙。
「你現在去和他說話吧,好嗎?然後回來告訴我你的意見——只要片刻工夫。」
「總的來說,他還不算太糟糕,」那人說。他比沃倫年輕,態度也更加樂觀,「無論如何,他似乎已經擺脫了大部分幻覺。我們設法讓他服用了一些溴化鋰,起作用了。他肯定睡眠更好了。我真希望他的病症是孤立的。我猜你已經注意到了,這裡有許多他這個年齡的病人,比如酒精成癮症患者、有神經問題的病人,我們一般都稱作『炮彈休克』……我認為,這些都屬於常見的戰後不適應症。這些病症基本相同,但不同的類型對每個人影響各異。如果羅德不是在那樣的家庭環境里長大,他很有可能會變成賭徒或花|花|公|子——要不就會自殺。他還是喜歡晚上把自己鎖在房間里,我們希望能幫他打破枷鎖。你們沒有看到他很大的變化,但是,」他有些尷尬,「我之所以把你叫到這裏來,是因為我認為你們的拜訪耽誤了他的治療。他仍然相信他對家人構成某種威脅,他覺得自己應該繼續被看守著,以防不測,這樣做使他筋疲力盡。如果這裏沒有人讓他想到家,他才會變得不同,變得樂觀。護士和我一直在觀察他,我們大家都有同感。」
最後,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緊緊捏住。「如果卡羅琳不及時進來怎麼辦?」他說,發紅的眼睛在他的臉上燃燒,「整幢房子可能燒毀!我的姐姐,我的媽媽、貝蒂——」
我實在接受不了這個想法。我說:「我不想懷疑你,卡羅琳。但是你們都被折騰壞了。你們看到了那麼多的火,我一點也不驚訝。」
「好姑娘。」他眼皮顫動,似乎想說什麼。他在口袋裡摸索著,我明白過來,他這副滑稽可笑的模樣是在找硬幣。「就這樣吧,貝蒂。」他的母親平靜地說道,女孩十分感激地溜走了。羅德看著她走開,還在口袋裡摸著,皺起了眉頭。沃倫和我擔心他又激動起來,便帶他向前走去,出門上車。
我帶她走進小客廳,在那裡給她做了檢查。然後我去了樓上,看望她的母親和弟弟。
她們繼續在房間里撲了很長時間火,可能比估計的時間長,因為她們起初撲滅了一簇火焰,便背對著它,幾分鐘后發現它又開始燃燒了。所以此後她們不敢再有絲毫大意,一處處有條不紊地檢查火燒過的地方,潑水,用撥火棍和火鉗清除餘燼和火花。她們三個都想嘔吐,呼吸困難,眼睛流淚,滿是煙灰的臉頰上留下慘白的淚痕。最後一絲火苗撲滅后,發燙的房間迅速冷卻了,她們卻發起抖來,半是出於后怕,半是由於寒冷。
她一邊說,一邊把濕毯子舉到胸口,她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跑到羅德里克的房間門口。
「精神障礙。」她重複道。
經過房間著火的嚴酷考驗之後,他這樣做太過分了。艾爾斯太太非常害怕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說道:「別說了!」她大聲說,聲音顫抖,「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說了!」但他還在喋喋不休和哭泣,卡羅琳走過去,舉起手打了他。
我讓她身體向前傾,聽她的後背。然後我把聽診器取下,感覺她的眼睛還盯著我看。我點了點頭:「是的。」
第二天早上,我輪班結束后便開車去了莊園,正如我擔心的,他們都生病了。從身體情況上看,貝蒂和羅德里克受到的影響最小。火勢猛烈時貝蒂始終在門邊,為去洗手間取水來回穿梭。羅德里克平躺在床上,呼吸淺,沒有吸入他頭頂上最厲害的煙霧。但艾爾斯太太情況很糟,她喘不過氣來,虛弱,很少走出她的房間。卡羅琳的模樣和聲音都很可怕,喉嚨腫脹,頭髮燒焦了,臉和手上是燃燒和火星留下的紅斑。我到達時,她在前門接我,她的模樣糟糕極了,比我預料的更壞。我放下藥箱,扶住她的肩膀,仔細看著她的臉。
她說:「你是什麼意思?」
「醫生,你喜歡我做的工作嗎?」她說,「我昨天一早就來了。現在這裏的模樣已經不能和那時相比了。我們在污水中費力地行走,水一直沒到我們的腳踝,是這樣吧,貝蒂?」
「這就是他們說的,不是嗎?」
她搖搖頭。「我必須說!除了你和卡羅琳,我已經沒有人能商量了,她和我已經討論過每一處細節。昨天,她告訴了我那些事情,那些非同尋常的事情!我無法相信!她說,羅德里克的行為幾乎像個瘋子。而恰恰在此之前,他的房間被燒過。卡羅琳有沒有讓你看那些印記?」
我猶豫起來。她看見了,柔和而堅定地說:「請對我說實話,醫生。」
「不要說蠢話。」
幾個小時后她醒了——後來她才知道,那時大約是三點半——因為有一聲微弱但很清晰的玻璃碎裂聲。聲音從她的窗戶下方傳來——是她弟弟房間的一扇窗。她一驚,從床上坐了起來。她以為是羅德醒了過來,跌跌撞撞地四處亂走,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別讓他上樓來驚擾了母親。她疲倦地下床,披上晨衣。她剛打起精神準備下樓去對付他,突然想到或許那聲音不是她弟弟發出的,可能是有夜賊想潛入莊園。也許是羅德那些關於海盜和短彎刀的話刺|激了她。不過她還是悄悄地走到窗口,掀開窗帘向外張望。她看到花園被一道跳動的黃光照亮,聞到一股煙味——她這才明白,房子起火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在海軍女子服務隊里學過怎樣對付火災。他們講過火是如何蔓延的。你瞧,火應該沿著地面匍匐前進,它不會跳躍。而這些火,它們更像獨立的小起火點,可能是被縱火犯或其他什麼東西點燃的。瞧瞧羅德的椅子,就像火焰是從它的正中央開始燃著的,椅子腿絲毫未損。寫字檯和桌子也是同樣的情況。還有這些窗帘。」她抓起一對織錦窗帘,窗帘燒得從吊環中落了下來,掛在燒壞的扶手椅背上,「火就是從這裏開始的,你看,從中間向上燒。但這怎麼可能呢?窗帘兩邊的牆壁只是燒焦了而已。就好像——」她回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房間,似乎擔心被人偷聽,「好吧,羅德是不是粗心大意忘記滅煙頭或蠟燭,這暫且不說,但是這些火可能是被點燃的。我是說,有人故意縱火。」
「把他鎖起來了?」我簡直無法相信。
所以我說:「是的,這是真的。對不起。」我說出了所有的事:在我的藥劑室里羅德無法克制的恐慌,他古怪而可怕的故事,在那之後他的怒氣和鬱悶,還有他的話里隱含的威脅……
「這真是一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我說著,環顧四周,到處都有新的損壞:牆上畫框里的帆布燒焦了,燈泡和吊燈架被熏黑了,「這是一個美麗的房間。你打算怎麼做呢?能否保存原貌?我認為,燒得最嚴重的鑲板可以更換。天花板也可以粉刷。」
他扭住了我的外套袖子。「但他們是對的,你不知道嗎?我以為我能把那個東西隔離開,阻止它感染別人。但我太軟弱了。它在我身體里時間太長了。它在改變我。它想讓我喜歡它。我以為我已經把它和媽媽、卡羅琳隔離了。但這次是它通過我起作用,來攻擊她們。它已經……你在幹什麼?」
她又瞥了一眼貝茲利太太和貝蒂。她們仍然在擦洗牆壁,在刷子刮擦聲的掩護下,她平靜地說:「羅德沒交保險費。我們剛剛發現。」
「這真是太慘了,」他說,搖搖頭,「太慘了。我從羅德里克的記錄只能看出,他受傷後接受了幾個月的抑鬱症治療。但是,在那段時間里他有沒有嚴重的心理失衡?他變成這樣,真的什麼也沒有發生嗎?他有沒有再度受傷?或者遭受打擊?」
「還有你,他的媽媽,艾爾斯太太,你願意我照料他嗎?」
「好,有什麼事要我做?」
我沒有回答。我又一次環顧四周,注視著那些被燒壞的傢具,椅子、桌子,和寫字檯燒得焦黑的表面,我經常看到羅德絕望地伏在上面苦思冥想。我記得火災前幾個小時,他還在對他的父親,對他的媽媽,對所有產業爆發熊熊怒火。他帶著可怕的羞怯對我說過,今晚就會有鬼把戲出現。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我看到了他房間里的陰影,也看到了牆壁和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印記,那些令人不安的黑色印記。
「傷害我?哦,它不會這樣做的。它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再也不會了。」
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頰,但什麼也沒說,或許是說不出話來。她在read.99csw.com他身旁又蹲了一會兒,然後強打起精神,決定把他移到床上。她估計他要上洗手間,於是扶著他站了起來,送他去走廊盡頭的「紳士們方便之處」,他東倒西歪地走回來之後,她解開了他的鞋子和衣領,給他脫下長褲。羅德受傷之後她就開始護理他,已經習慣了幫助他穿衣脫衣,這些事她做得駕輕就熟。她說,他頭一挨著枕頭,就睡得不省人事,接著便鼾聲大作,嘴裏冒出難聞的酒氣。他仰面朝天地躺著,這讓她記起了戰時接受的醫護培訓,想讓他翻身側過來,以免生病。但他不願意,她既疲憊又灰心,最後只好放棄。
但現在說什麼都為時已晚。文件已經簽署好了,沃倫醫生也準備動身。我們想走過去和他告別,羅德里克立刻變得神經質起來。他十分熱烈地擁抱了姐姐,又讓我和他握手。不過,媽媽吻他的面頰時,他四處張望著。他說:「貝蒂在哪裡?我應該和貝蒂也說聲再見,對嗎?」
我說:「羅德,這場大火把大家都嚇壞了。沒人知道它是怎麼開始的。你還記得嗎?你能告訴我嗎?」他似乎沒在聽我說話,「羅德?」
「卡羅,你瞧瞧發生了什麼?」他對她說,「你瞧它想幹什麼?我的上帝,它比我想象得聰明!如果你沒有醒該怎麼辦!如果你不來該怎麼辦!」
我回到床邊,仔細看著他的臉。但我終於不忍再看,我放棄了。我說:「我要走了,羅德。我幫不了你,願上帝保佑你。我能讓卡羅琳來陪你坐會兒嗎?」
她悲觀地聳聳肩。「媽媽說,房間一旦打掃完畢,我們就把它也像其他房間那樣關閉起來。我們肯定沒有錢修復它。」
她不好意思地眯著眼,微笑著,但悲傷的眼睛里閃動著淚水。「我是不是很像可憐的蓋伊·福克斯?」她說,「在最後一分鐘里轉勝為敗。」
「我們不想打擾你。如果我們能應付,就不想讓你知道。當然,如果我預料到羅德里克的情況會惡化到這樣的慘劇發生,我——」
「我真的要和沃倫醫生一起離開嗎?」他問我,「媽媽說是的。」
「用保險金支付呢?」
「現在請不要說話。」
「好吧,我們可能永遠無法找到問題的真正根源,」他最後說,「但是,作為他的家庭醫生,你準備好了把他送到我的診所來嗎?」
「我不敢!如果你知道它是什麼,你也不會睡覺。昨天晚上,」他壓低聲音,緊張地四下看看,「昨天晚上我聽到了響動。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門口,它在抓門,想進來。接著我意識到這聲音就在我的體內,這東西抓撓的是我的心,它想脫身出去。你瞧,它在等待時機。她們把我鎖起來了,這樣做非常好,但如果我睡覺……」
他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他皺著眉頭,有點怒氣沖沖:「我已經告訴過大家了,我什麼都不記得。先是你在這裏,接著貝蒂來了,然後是卡羅琳,她讓我上床睡覺。我記得,我做了一個夢。」
「應該這麼做,應該讓她在樓上和我們一起睡在這裏。」艾爾斯太太氣喘吁吁地告訴我,「天知道,這是她該得的!她很好,出了這麼多麻煩事,還是忠心耿耿地為我們服務。地下室對她來說太孤獨了。」
和剛才羅德里克房間里地獄般的灼|熱相比,這場火不算什麼。卡羅琳飛快跑到廚房這一角,把那團報紙扔進了水池裡。火焰越升越高,然後突然熄滅了。燒焦的紙纖細而輕盈,燒成灰燼前一直保留著原來的形狀。但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沒人明白火勢是怎麼起來的。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面面相覷,十分恐懼。「你看到了什麼?」他們問貝蒂,她眼神驚恐,「我不知道,小姐!我什麼也沒看到!只看見煙霧和黃色的火焰,從羅德里克先生的背後躥了上來。」
我站了起來,但她又招手把我叫了回去。我看著她,她伸手從床頭櫃抽屜里掏出一件東西。這是一把鑰匙。
她咳嗽起來,身體向前傾,然後又靠回枕頭上。但她一直注視著我:「你見過羅德的房間嗎?」
「一開始,」她說,「我們也是這樣想的。」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我說:「她只告訴我,大家都上床后,羅德的房間里突然起火了,你發現了,就把火撲滅了。我猜,是不是羅德喝得酩酊大醉,蠢得忘記了熄滅煙頭?」
我說:「我知道他不舒服。坦率地說,我認為他情況很糟糕。但我向他保證過,不會說出去。」
我說:「我們只是在猜測。我們也許永遠猜不出真相。」
我給了他一支香煙,幫他點燃——他自己的手做不了這件事,我點煙時他眯起眼睛,蒙住了臉。然後,我坐在他身邊,他微微喘息著吐出煙圈。他抽完之後,把煙蒂遞給我,讓我一起帶走。「你沒有粗心大意把火柴落下吧?」我站起身時,他焦急地問。我只好給他看了看火柴盒,動作誇張地把它放進我的口袋裡,然後他才讓我離開。
「他當然可以。你說得他好像無可救藥似的!只要有適當的照顧——」
我不情願地伸出了手。
我先去了艾爾斯太太那裡。她靠在枕頭上,裹在被單和披肩里,她的長頭髮披散在肩膀上,使她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而痛楚。但她顯然很高興見到我。
我一支香煙也沒有拿。我向他告辭,穿過院子與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會合,把她們載回家。在隨後的幾個星期里,我們定期給羅德寫信,但只是偶爾能接到死氣沉沉的答覆,他沒有一封信件讓我們鼓起再去探訪他的勇氣。百廈莊園里他的房間,牆壁和天花板依舊焦黑,只好鎖上了。而且,由於艾爾斯太太現在夜間經常氣喘吁吁、咳嗽著醒來,需要藥物和氣霧吸入器來緩和,靠近樓梯平台邊羅德從前學生時代的卧室就給了貝蒂。
他是這麼激動,卡羅琳擔心他可能犯病,便匆匆去廚房把貝蒂找來。這女孩膽怯地站在羅德里克面前,他飛快地向她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去,開始咳嗽。我著急地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快進屋去,外面很冷。」
我們走下石階,我仔細查看了損壞的傢具、燒壞的寫字檯和桌子,扶手椅上的皮革燒光了,露出了裏面的彈簧和馬鬃填塞料,它們就像病變的骨頭或是千奇百怪的解剖模型的腸子。眼前的景象十分凄涼,雖然那天沒有下雨,天氣卻很冷。我看到卡羅琳在發抖。我想給她和貝蒂檢查一下,還有她的母親和弟弟,所以我說,她應該帶我回到屋裡,到小客廳或某個溫暖的房間里去。她有些猶豫,透過打開的窗口向裏面張望了一下,帶我離開了窗口。她又咳了起來,吞咽口水時腫脹的喉嚨讓她表情痛苦。
她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有些內疚地說,「卡羅琳告訴我,你說起一家醫院。」
他掙脫開了。「我怎麼睡呢?情況已經夠糟了。」
「這真難以置信,」我對卡羅琳說,「我真沒想到!如果我想到的話……」
「可憐的孩子!我不知道。我明白,他不像他父親那樣強壯。但是,我沒想到他的精神這樣經受不住打擊!難道他真的,」她用另一隻手捂住心口,「難道他真的這麼討厭百廈莊園?這麼討厭我?」
五或十分鐘之後,廚房裡的響動只剩下了爐子上咆哮的火焰,咕咕冒泡的熱水,和金屬與瓷器的叮噹聲,貝蒂四處走動著擺放好臉盆和毛巾。這女孩輕聲地招呼艾爾斯太太,幫她走到水池前洗凈手、臉和腳。她也幫卡羅琳做了同樣的事,然後疑惑地看著羅德。不過,他自己已經平靜下來,看出她想讓他做什麼,於是蹣跚著走到了水池前。但他一舉一動都像夢遊,他把手放進水中,由著貝蒂用肥皂沖洗。他松垮垮地站著,眼睛無神,任由貝蒂擦著他臉上的污跡。她清洗不了他油污覆蓋的頭髮,只好用梳子來對付,把一團團油灰抹在一張報紙上,然後她把報紙揉成一團,放在水池邊的排水板上。她做完了這些,他便默默地走到一邊,讓她把髒水倒在水池裡。他看著廚房的另一邊,他姐姐也正在看他,他的表情非常複雜,卡羅琳說,既恐懼又迷惑,她不忍再看。她轉身離開他,想走到母親身邊。
她意識到了我的同情,便扭過頭,似乎我的同情對她的悲傷於事無補。她開始講述,好像在說一件平常事:「她是我的真愛。這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奇怪?我年輕時從沒想過,我會愛上自己的孩子。但她和我就像最甜蜜的愛人。她離開后,我很長一段時間里也想和她一起死掉。也許我這麼做過……人們告訴我有一種最好最快的方法,可以彌補失去孩子的痛苦,就是再生一個孩子。我媽媽這樣告訴我,我的九_九_藏_書婆婆、姨媽、姐姐也都這麼說……然而,卡羅琳出生時他們的說法又變了。他們說:『哦,當然,這個小女孩會使你想起死掉的那一個,你必須再生一個,你必鬚生男孩,媽媽都喜歡兒子……』羅德里克出生之後他們是這樣說的:『為什麼?你出了什麼問題?難道你不知道,我們這種人從不大驚小怪?你住在漂亮的房子里,丈夫從戰場上凱旋,有兩個健康的孩子。如果你還不能心情愉快,那就得停止抱怨。』」
「他在說什麼?」艾爾斯太太問道,他的行為讓人痛心又迷惑不解,「卡羅琳,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有點嘶啞。我把他的身體向前推,把聽診器放在他的後背上:「聽到什麼?」
卡羅琳疲倦地點點頭。「那是家裡最乾燥的東西。」
她說話很輕,但嗓音令人放心。卡羅琳鎮靜了一些。
我把聽診器放在她胸口:「請稍等片刻再說……是的。」
她似乎沒有聽見我說的話。「難道是真的,他這麼恨我們?難道這就是不幸發生的原因?」
但我看到的情形更糟糕。窗戶上的窗帘只拉起了一半,房間里一片昏暗。我過了一會兒才看清羅德正坐在床上,穿著一條孩子氣的條紋睡褲和一件藍色舊睡衣,他不僅沒有向門口衝來,反而注視著我向他走去,始終一動不動。他一隻手放在嘴上,手指鬆鬆地握成拳頭,他用大拇指飛快地輕彈著嘴唇。即使在光線不好的遠處,我也能看出他身體不適。我走得越來越近,看出他油膩的臉上蒼白又泛黃,眼睛腫脹酸澀。皮膚毛孔和沒洗過的頭髮里似乎有煙灰的痕迹。他的兩頰上鬍子拉碴,胡楂蓋住了臉上的傷疤。他的嘴唇蒼白,緊緊閉著。他身上的怪味也令我驚訝,煙味、汗味,混合著酸臭的呼吸。他的床下有一隻痰盂,顯然不久前才使用過。
「對我的孩子來說更難。」
她搖搖頭,又開始咳嗽。「我們不能在這裏照顧他了。卡羅琳和我,我倆力不從心。請記住,我們以前看護過他一次。」
「是的。你不要對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我們要面對的問題不是羅德生了什麼病,而是我們如何讓他恢復健康。」
他和我處理相關文件時,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傷心地上樓去準備羅德的事,並把他帶下樓來。她們把他帶到我們面前,他像老頭一樣在樓梯上蹣跚著下來了。他們給他穿著他日常穿的衣服,外面是他那件花呢大衣,但他消瘦虛弱得令人痛心,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蕩盪。他一瘸一拐得很厲害,和六個月前差不多,想到那些治療全白費了,我十分沮喪。卡羅琳想給他刮鬍子,結果卻弄得很糟:他的下巴割破了。他的黑眼睛四處張望,手在嘴邊顫抖,敲打著嘴唇。
「我猜,他去找你時告訴了你一些這幢房子的事吧。是不是這裡有什麼東西想讓他傷害別人?是真的嗎?」
「你怎麼想?」
她轉過身去,開始咳嗽,這一次咳得停不下來了。她說了太多話,太動感情,而且天氣很冷。她看起來非常疲倦,而且累了。
「我們沒有想象,我向你保證。火焰千真萬確。如果羅德不點火,那……是什麼點的火呢?這正是我害怕的,比任何其他事都怕。所以我認為,只可能是羅德。」
她的神色更奇怪了。「我們讓他待在樓上他過去的舊房間里。不過,聽著,他現在說的全是胡話。他的模樣可怕極了。我們只好指望貝蒂,因為我們不希望貝茲利太太看見他。我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也許這樣能好過些。羅西特一家昨天打來了電話,我只能回絕他們,萬一他發作起來可怎麼辦呢?他不是嚇壞了,他——他是由於其他原因。媽媽把他的煙和其他這類東西都拿走了。她——」她的眼皮抖動著,血悄悄地湧上了臉頰,「她把他鎖起來了。」
「或許你夢到起床了,想點燃一支煙或蠟燭。」
但他正在動來動去,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他像震顫性譫妄患者,真是慘不忍睹。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你和你的媽媽、姐姐一樣,也吸入了大量煙霧。我不知道它有沒有傷害你。」
我說:「你看,這就是我猶豫著不想告訴你的原因。說這些事情時,他不是他自己了。他簡直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還在彈他的嘴。「只是一個夢。我不知道。這有什麼關係?」
貝蒂點點頭。
我拿著鑰匙回到他母親那裡。她能夠看出我的震驚和痛心。我們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後,聲音低沉而沮喪地開始討論將他帶走的安排。
「其實,我是不知道該怎麼想。」
「沒有人這麼說。」
她的表情和卡羅琳一樣古怪。我停了片刻才說:「沒,還沒有。」
「羅德,請你別這樣。」
「很少。我不知道毀掉了哪些文件。我甚至不知道這裡有什麼文件。可能有房子和地產的平面圖。我記得還有各種地圖,農場和房舍的地契副本,以及信函、票據,我父親的筆記……」她的聲音變粗啞了。她又開始咳嗽。
我用一隻手蒙住了臉。「噢,卡羅琳,」我說,「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我覺得我負有責任。」
她又困難地咽了咽口水,費力地開口說道:「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猜想。」她朝著窗口向那邊點點頭,「你注意到壁爐了嗎?」
我並不知道她想暗示些什麼,但她顯然非常害怕。我說:「你看,我們平靜些來想想。有沒有證據證明這場火災不是意外?」
他的手打在我的手上,他的言語和表情里顯而易見的瘋狂讓我害怕。我焦慮地看著他腫脹的眼睛,說道:「從前天晚上開始,你就沒有睡覺?」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脈搏仍然跳得很快。
「噢,不過可以——」
「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和其他人一樣困惑。她們思前想後,只能遲疑地得出結論,認為她從羅德里克頭髮上梳下來的油污里仍有火種,而乾燥的報紙有助燃的作用。確實,這想法非常令人不安。他們緊張地對視著,害怕還會有火苗出現。羅德里克尤其痛苦和恐慌。他的母親說,也許她、卡羅琳和貝蒂應該返回他的房間,仔細清理餘燼,這時他絕望地哭了出來,說她們不能讓他一個人留下!他害怕自己一個人待著!他「無法阻止它」!由於擔心他精神崩潰,她們只好帶著他一起上樓。她們給他找來一把沒燒壞的椅子,她們檢查每一件燒壞的東西表面時,他就坐在上面,雙腿縮起,咬著雙手,眼神穿梭不停。但是,房間里只有寒冷、熄滅的火焰和污穢。在黎明前,她們停止了搜索。
我們正站在他的辦公室里,其中有一扇窗戶可以俯瞰診所的院子,我看見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正在走回我的車裡,弓著腰抱緊外套以抵禦寒冷。我說:「好吧,這些訪問對他的媽媽和姐姐來說壓力太大。我肯定可以勸阻她們來訪。如果你同意,就我自己來。」
「我想他是醉得人事不知,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麼?難道他後來又醒了,走到壁爐邊,點燃了濺出的酒?」
「但是,我肯定,」我說,手停在香煙盒上,「我是他的醫生。而且,除此之外,他和我也是好朋友。」
我移動著聽診器。他的心臟很強壯,胸膛結實,我沒聽到肺部有任何粘連或壞死的跡象。所以我讓他靠回枕頭上,扣好他的衣服。他由著我擺布,但他的目光移開了,很快又把手放在嘴上,開始彈自己的嘴唇。
她說:「我不敢肯定。我不知道警察會怎麼判斷。你有沒有聽說,昨天那個送肉的得變形性骨炎的男子在這裏?他聞到了煙味,在房子周圍轉來轉去,透過窗戶向裏面張望,我沒來得及阻止他。他在戰爭期間是考文垂的消防隊員。我糊弄他說,是油汀起火了,但我看到他仔細地環顧四周,把每件東西都看在眼裡。我看出他不相信我。」
「你還沒見過他吧。」她小聲地插|進話來。
他的嘴貼近我的耳朵。他說:「你知道是什麼。」
他的手停下了。他不信任地看著我:「你不相信這一切都是意外!」
「冷靜?我其實是個殺人犯!」
「是什麼樣的夢?」
「她和我一樣,一直在想火災的事。她起初以為是意外,我們都這樣想。後來,他的言行舉止表明還發生了別的事情。我不得不告訴她那些事。現在她很害怕他還會做出什麼舉動。」
但他不慌不忙地自己鑽進了車後座。沃倫醫生和我握手告別。我回到了台階上,和艾爾斯太太、卡羅琳站在一起,直到轎車穿過咯吱作響的礫石小路,從視線中消失。
這些話顯出他反應遲鈍,思維混亂,就像已經在醫院里住了多年,而不是幾個星期。聖誕節前,我們第三次來這裏看他時,發現診所用彩色紙卷和花環裝扮起來了,病人們腦袋上都戴著可笑的小紙板皇冠,羅德里克更比往常更加憂鬱,更沒有活力。沃倫醫生的助手把我帶到一邊,給了我一份羅德的康復報告。
「不!」他喊道,揮手猛擊,藥瓶飛了出去,「我什麼也不吃!你難道不明白嗎?你想幫助它嗎?難道這就是你在做的?我不能
九九藏書睡覺!」「大概發生在幾個月以前,是省錢的一種辦法。」她閉上了眼睛,慢慢地搖了搖頭,然後走到法式落地窗口,「出來透一分鐘氣,好嗎?」
「這房子、農場,還有他受傷之後心有餘悸,他在空軍的服役期……誰知道?任何事都可能導致疾病。」
她抽回了她的手,垂下了眼睛,似乎有些愧疚。「或許,」她接著說,「或許是他小時候,有些事妨礙了我對他的情感。大概是不安或悲痛的陰影吧。」她的聲音變低了,「我認為你知道,在卡羅琳和羅德里克之前我還生過一個孩子。我的小女兒,蘇珊。」
我離開莊園后,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在小客廳里待了一個多小時。我給卡羅琳的暗示讓她有些不安,所以她去看了羅德一次。她發現他張著嘴、四肢攤開地躺著,懷裡抱著一支空的杜松子酒瓶,醉得說不出話來。她說,她的第一反應真是惱怒極了,她差點索性把他扔下不管,「讓他在椅子里爛掉」。可他醉眼矇矓地凝望著她,眼神中流露的某種東西感動了她——是從前的那個他閃爍出的火花。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覺得他們走不出困境了。她跪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貼在她的臉上,額頭抵著他的指節:「羅迪,你怎麼了?」她輕聲問,「我都不認識你了。從前的那個你呢?發生了什麼?」
女孩走上前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臉色蒼白,身上一道道煙灰條紋像老虎皮似的。卡羅琳說:「你還好吧?」
「不過你設想的,」我輕聲說,「還是太可怕了!想想羅德吧,他正心灰意冷地在房間里轉圈子呢。」
她問話時帶著強烈的感情衝動,讓我感到驚訝。我說:「你當然沒做錯。」
我看了看,看到爐柵上覆蓋著灰色的防護網罩。卡羅琳說:「火災開始前幾個小時,我離開羅德時它就是這樣。我回去查看時,發現爐柵沒有人動過。但是還有其他幾處起火點,好吧,我挨個描述下它們。不是只有一處。還有——我不知道有幾個——也許有五六處。」
「安靜一會兒,好嗎?」
「別這樣,羅德。冷靜點。」
「不,不是。他肯定是太累了。」
「我不知道。」
他這樣喋喋不休時,他的母親也在房間里。她仍然十分虛弱,喘不上氣,但是為了接待沃倫醫生,她還是穿戴整齊地上樓來了。看到羅德里克這樣她十分難過,我便帶她走下樓去。我們和卡羅琳一起待在小客廳里,幾分鐘之後,沃倫也下樓來到了我們這裏。
她沉默地聽著,過了一會兒不自覺地伸出手,不自覺地抓住了我。我看見,她的指甲老化隆起,上面還粘著煙灰。她的手指被飛過的火花灼傷,瘢痕和她兒子的很相像。她聽我說話時,把我的手握得越來越緊,我說完之後她看著我,十分不知所措。
「好吧——」
後來的故事,根據回憶是這樣拼湊起來的。
我從敞開的窗戶看出去,看到了寫字檯,桌腿和抽屜完好無缺,但桌面又黑又焦,彷彿有人在上面點燃過熊熊烈火。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房間有那麼多的灰。我說:「他的文件呢?」
她點點頭。
我走近時他一直注視著我的臉,但我說話時他一言不發。直到我坐在他身旁,打開藥箱,輕輕揭開他睡衣的翻領,把聽診器放在他胸前時,他才打破沉默。他說的是:「你能聽到嗎?」
她眨了眨眼睛,飛快地瞄了艾爾斯太太一眼,然後說:「好的,羅德里克先生。」
這件事很簡單,但我還是請戴維·格雷厄姆過來了,請他檢查羅德是否真的比普通精神病患者更需要幫助。然後我又請那個診所的負責人沃倫醫生從伯明翰趕來,帶來了必要的文件。那是火災之後的第四天,是一個星期天。羅德一直不肯睡覺,粗暴地拒絕我給他服用鎮靜劑,進入了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狀態。這令我——甚至沃倫都很震驚。我們打算把他交託給一所療效顯著的精神病院。我不知道羅德聽到這個消息會怎麼反應。然而,讓我鬆了一口氣的是——從另一方面說,我也很沮喪——他幾乎是感激涕零地拚命攥著沃倫的手,他說:「你會在那裡看守我,是不是?如果你一直監視著我,就沒有什麼可以從我體內逃出去。而且,即使它真的跑出去了,出了什麼事,有人受傷,那也不是我的過錯,是不是?」
「太可怕了,不是嗎?」卡羅琳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聲音嘶啞地說,「我覺得房子比以前更糟了。來看看這裏。」她帶著我走向北邊的走廊,「煙氣徑直穿過了房子,甚至在閣樓上也能聞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別介意你那鞋子上的泥,我們眼下管不了地板了。但要小心,別把你的外套蹭到牆上。牆上粘了很厚的灰。」
「提水來!」卡羅琳叫她,「著火了!你沒聞到嗎?把你的床單和能用的東西都拿來!快點!」
羅德里克一直待在打開的窗口,倚靠著窗檯。他仍然醉得厲害,但是明白些了——我認為他是在想剛才這場搏鬥中的每一個細節,眼前的火焰和令人窒息的濃煙似乎把他嚇呆了。他的母親和姐姐清理房間的隱患時,他只是怪異地注視著,什麼忙也不幫。但當她們讓他下到廚房,讓他坐在桌邊,用毯子裹住他時,他才意識到差點釀成大禍,他抓住了姐姐的手。
他沒有說完,但是他注視著我,明顯在考慮什麼意義重大的事。然後,他蜷起腿來,把手放在嘴唇上,輕輕彈敲著。我離開了床,把剛才他從藥瓶里打掉在地上的藥丸撿起來,我發現我的手在顫抖,因為我終於意識到他在自己的幻覺中陷得有多深。我站起身,無奈地望著他,接著環顧房間四周。物是人非,他從前一定是個活潑迷人的男孩——壁上書架里的冒險類書籍、獎盃和模型、空軍航行圖,旁邊有幾行凌亂的少年時代的筆跡……誰能夠預見他會變成這樣?這是怎樣發生的?我突然覺得他的媽媽是對的,壓力或負擔不足以解釋這一切。背後肯定另有原因,一些我看不見的線索和徵兆。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就在那個晚上!我告訴過你,我告訴你了沒有,會有一場鬼把戲?你為什麼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難道你沒看見我不夠強大?」
他搖搖頭。「不,你別這樣做。」
「好姑娘。你一直非常好,很勇敢。別介意我弟弟。他今天不對勁。我們大家都不太對勁。這裡有沒有熱水?你能點燃爐子嗎,在爐子上放幾口鍋,煮點茶,燒幾壺熱水。去浴室之前,我們得把燒得最嚴重的垃圾清理出去。媽媽,你應該坐下。」
她說:「法拉第醫生,我很害怕。一名護士能做的事很有限。假如羅德里克要點燃另一場大火怎麼辦?下一次,也許他就能成功地讓百廈莊園夷為平地,或者自殺——或者殺了他的姐姐,或者我,或者其中的一個僕人!你想過這些嗎?想象一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調查、警察、報社記者對這種話題最感興趣,這和吉普的不幸完全不同。而且,他會變成什麼樣呢?現在人人都知道這場大火是一起事故,羅德里克傷得最嚴重。如果此時把他弄走,我們就可以說,送他到沃里克郡以外的地方過冬以利身體恢復。你同意這樣做嗎?我現在這麼問你,是把你當作我們的朋友,以及我們的醫生。請幫助我們。你一直對我們這麼好。」
「是的,他情況良好。就是和我們其他人一樣,有點喘不過氣來。但是他的東西大部分都燒毀了。你可以從那兒看到他的椅子——可能是火災中燒得最厲害的東西。那是他的寫字檯,和他的桌子。」
她看上去比以往更加茫然:「太累了?」
「這麼多?」我震驚地說,「卡羅琳,這真是奇迹,你們都沒有受重傷!」
這一次同樣,她似乎也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她抓住我的手,極度痛苦地說:「告訴我,醫生,我做錯了什麼?」
「他沒交保險費!」
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瞅了瞅貝茲利太太。
他看著我,在考慮。他再次開口說話時聲音變了,突然變得禮貌而謙和,變得和我方才想象中的那個男孩一樣。他說:「讓我抽一根香煙吧,行嗎?她們不許我自己一個人抽煙。但是如果你在場就可以了,是嗎?」
「也許你說得對。可我愛我的孩子們,醫生,我真的很愛他們。但是,有時愛讓我遲鈍愚笨、生不如死!其實,我一直都半死不活地挺著……我覺得,卡羅琳沒有受到傷害,而羅德里克總是非常敏感。會不會是他在成長中感覺到了我的虛偽,因此討厭我?」
我掙脫開他,伸手拿到了我的藥箱。他看見我取出了一罐藥丸。
她看著我的臉,想要相信我。「你真的這樣認為?」
我拿起藥箱和她一起走了進去,她的咳嗽平息了,她抹去了臉上的淚水。我關上門,震驚而毫無準備地聞到了前廳里可怕的燃燒氣味。而前廳本身就像掛起了服喪期的黑紗,每一件東西表面都斑斑點點地覆蓋著厚厚的煙塵和黑色的污跡。
我已經說過了,事情就這樣了結了,恰好是一個星期天,貝茲利太太不在。我不清楚她對羅德里克的病情了解多少,她猜到了幾分,或者貝蒂告訴了她什
read.99csw.com麼。艾爾斯太太告訴她,羅德里克出門「和朋友會面」去了,這是她編的故事。如果有當地人問我,我只會說我在火災后見過他,勸他離開一陣子去度假,保養肺部。與此同時,我也用另一種辦法滅火。我不想艾爾斯一家受到人們的特殊關注,即便是像德斯蒙德一家和羅西特一家那樣十分了解這個家庭的人,我也總是編些半真半假的話,希望他們不要繼續追問真相。但我不是一個奸詐之徒,抵擋閑言碎語讓我心煩意亂。而在其他方面,這卻是一段繁忙的日子,因為——真是諷刺,給羅德治療傷腿的那篇論文成功了——我最近受邀成為醫院委員會的委員,有了不少新的職責。這些額外的工作給了我解脫。
「老實說,我認為羅德想和你們大家保持距離一段時間。你讓他回想起了過去的很多細節,而我們必須考慮他的未來。」
我一直被噩夢糾纏,一兩個小時以後才醒過來,對那場差點在夜晚吞噬了百廈莊園的災禍一無所知。其實直到晚間,我才從一個病人那裡聽說了火災,他是聽一個早上出門路過百廈莊園的商人說的。我開始並不相信。我不相信這家人經歷這般磨難,而沒有給我送來一條口信。後來,另一名病人也提起了這事,彷彿已經人人皆知。我還是將信將疑,便打電話給艾爾斯太太,令我驚訝的是,她證實了發生的事。她聲音非常沙啞疲倦,我咒罵自己沒有更早打電話給她,我本可以早些去莊園——因為我最近開始每周有一個晚上在本地醫院的病房裡值班,今晚我也在值班,所以根本無法脫身。她向我保證,她、卡羅琳和羅德里克都還好,只是很累。她說火災讓他們「有一點害怕」,這是她的原話。也許就是由於這句話,我才沒有重視這次突發事件。我記得十分清楚,我上次離開時羅德的狀態。我回想起他任性地把酒濺得四處都是,他同樣可能把燃著的酒灑在地毯上,然後它就悄無聲息地燃燒起來。我認為,可能是他的煙頭點燃了小火苗……但是我知道,即使是小火也會產生大量煙霧。我也知道,吸入過多煙霧的影響,在火災后一兩天內最為嚴重。所以,我懷著對這一家人的擔憂上了床,又度過了一個心神不寧的夜晚。
「你有沒有被火燒到,有沒有受傷?」
「我知道!我知道,真是太可怕了!醫生,我不是說他是故意這樣做的。我不相信他想傷害任何人。我絕不相信。但是,」她表情痛苦而絕望,「有沒有可能,有時候人們傷害他人,卻對自己的行為毫無意識?」
他在床上動來動去,越來越激動。「我已經全都告訴你了!卡羅琳認為這不是意外!她說起火點有多處。她說在我的房間里有多處印記,也都是小起火點。只是沒有燃起來罷了。」
她說,她打完之後才感覺到手掌上的刺痛。她雙手捂住嘴,震驚害怕得像是自己被打了一樣。羅德猝然陷入了沉默,蒙住了臉。艾爾斯太太站在那裡看著他,肩膀抽搐,呼吸困難。卡羅琳顫抖著說,「我覺得我們都有點不正常。我們都有點瘋……貝蒂?你在哪兒?」
「你們誰都沒來找過我?」
「但是,我是他的媽媽!這是他的家!這件事已經發生了——不正常。很不對勁。我有沒有在什麼地方錯待過他?我做了什麼?也許這裏真的有什麼東西,法拉第醫生——」
「我認為護士應付不了他!」
「其實,羅德已經提出了明確的要求,他想獨處一段時間,你們誰都不見。對不起。」
「但是,羅德,」我說,「你一定得睡覺。」
「我認為你明白。哦,醫生,我從沒想過我會害怕自己的親生兒子!我一直在猜想到底發生了什麼。每當我閉上眼睛,就會看到火焰。」
但那時,她說,他的行為舉止變得「像個瘋子」,雙手緊緊捂住眼睛,拉扯著頭髮,然後驚恐地看著他的手指——因為他的頭髮上打了髮油,而在煙霧中,髮油變成了一種沙礫般的焦油。他不由自主地在熏黑的襯衫前襟上擦拭手掌。他開始咳嗽,掙扎著喘氣,結果卻越發恐慌起來。他又一次伸手抓住了卡羅琳。「對不起!」他不停地說著,一遍又一遍。他的呼吸粗重,發出一股酒氣,臉上滿是煙塵,雙眼通紅,襯衫浸透了雨水。他用顫抖的雙手猛然抓住母親,「媽媽,對不起!」
我震驚地說:「你認為是羅德?」
我點點頭。「我記得。對不起。」
「噢,卡羅琳。」我說。
我說:「你不能說這麼多話。」
我局促不安起來:「是的,她給我看了一些東西。」
她問得很認真。我拉過一把椅子,開始給她做檢查,我說:「你的壞運氣糟糕得過了頭。我很抱歉。」
「別這麼說。別忘了,愛是不能這樣衡量的。」
「你以為我們想象出了燃燒的報紙?我們四個人一起想象的?」
艾爾斯太太一臉茫然。卡羅琳繞過桌子,幫她坐進一把椅子里,給她圍上一條廚房毯子。但她做這些事時自己的四肢也在顫抖,就像剛剛放下不堪承受的重物,突然感到好像失去了勇氣。母親坐下之後,她也給自己拉了一把椅子,重重坐下。
我說我準備好了。
「但是,如果創傷太深了怎麼辦?如果他不能治愈呢?」
我很驚訝她說的是「一開始」。我小心翼翼地說:「羅德自己還記得什麼嗎?」
像百廈莊園這樣的大宅子,火總是最讓人警惕。從前發生過一兩起廚房裡的小火災,很容易就撲滅了。戰爭期間,艾爾斯太太最害怕空襲,每層樓上都放著裝滿沙和水的桶、水管和手搖抽水泵——但事實證明,這些東西一次也沒用上。現在,這些水泵早已廢棄了,也沒有任何機械滅火裝置。這裏只有掛在地下室走廊里的一排古舊的皮桶,由於年代久遠而開裂,可能會漏水——保存這些桶只是因為它們別具一格。在這種情形下,卡羅琳看到跳動的黃光而沒有驚慌,真是一個奇迹。其實,她後來向我承認,在那個獨一無二的瘋狂時刻,她莫名地興奮。她想到,如果百廈莊園被燒成廢墟,那所有事情就都了結了。她回想著在過去幾年裡完成的工作,她擦亮了所有的木地板和鑲板,所有的玻璃,所有的餐具。她難以克制地想放棄所有這一切,而不是阻止大火把它們奪去。
她的神情更憂傷了。「他的『情況』,你這樣說,所以,你早就知道他病了。」
她說得很平靜:「你昨天和媽媽通過電話了。她有沒有對你說起火災可能是怎樣引起的?」
我說:「這當然是個辦法。我本該再介紹一名醫生,參考一下他的方案。我們千萬不能操之過急。既然這場可怕的災難已經發生了,也許火災帶來的震動能把他從幻覺中拉出來。我還是無法相信……」
這時,她想起了她的弟弟。她抓起壁爐前的地毯和床上的毛毯,沖向樓梯,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她的母親。樓下的煙味更濃了,走廊里的空氣已經變成了濃霧,刺得她眼睛發痛。她穿過靴室,鑽進男士洗手間,把地毯和毛毯浸在水盆里。她找到了電鈴,使勁拉鈴——我猜她一定拉了很多次,和幾個小時前我見到羅德里克拉鈴時一樣。然後她拿著濕透了的毛毯搖晃著走了出來,一臉驚恐的貝蒂出現在掛著簾幕的拱門前,赤著腳,穿著睡衣。
我想到了著火那天晚上羅德說過的話。我記得他說,他和他的姐姐「從一出生」便令他母親失望。她現在的表情是如此痛苦,而我已經說得夠多了。如果再告訴她這些,對她能有好處嗎?我又拉過她的手,異常堅決地說:「你在胡思亂想。你病了,也累了。傷心是會傳染的,僅此而已。」
我立刻說:「別擔心,這隻是一種措辭。它可以指很多種疾病。這家診所在伯明翰,名聲很好。但是,嗯,它比較昂貴。即使有羅德的殘疾撫恤金,恐怕也花費不菲。也許,說來說去,請一個可靠的護士到百廈莊園來會是更好的選擇……」
接著,她告訴了我廚房裡發生的那場奇怪的小意外,報紙團在羅德背後突然起火。她告訴我,當時,他們都以為是油污的原因。但是後來卡羅琳再次檢查現場,發現一盒廚房火柴放在近旁的一個架子上。她認為這實在太荒唐了,但確實也有可能,羅德里克趁著誰都沒有在看他,點燃了一根火柴,自己點著……
她給他蓋好了毛毯,然後離開他走到壁爐邊,拉開壁爐的防火網罩,又添了幾根木柴。她事後非常肯定,自己加完木柴后,又合上了網罩。她同樣能肯定的是,沒有香煙在煙灰缸里燃燒,也沒有點亮的燈或蠟燭。她回到了小客廳,又陪伴了母親半小時。她們午夜之前才就寢,卡羅琳關燈前又讀了十幾分鐘書,她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我已經在信中十分詳盡地描述過這個病例。顯然他也和我一樣,在心裏感覺到缺少什麼環節,像羅德里克這樣十分健壯的年輕男子,病情嚴重而迅速惡化肯定另有一些原因。我們又對他說了一遍羅德的幻覺、恐慌,以及他房間牆上令人不安的印記。我也說了,作為土地和房產的主人,他近來壓在自己身上的各種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