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不安地說道:「卡羅琳,你的母親在等著你。」
「再多等一段時間,」我告訴她,「我才對你說過,不久春天就來了,一切都會煥然一新,你會看到的。」
「喜歡總是有人在晚間期盼著你?」
「那個戴眼鏡的傢伙怎麼樣?」
我告訴她,只要她喜歡就隨意說。事實上,我很高興看到她這樣良好的精神面貌,感到她如此放鬆,在我的臂彎里如此生機勃勃充滿活力。我們之間的距離有些刻板和拘謹,可是時不時地人群會把她擠得更靠近我一些,我感到她充滿彈性的胸部壓住了我的胸口,她的臀部也有力地推擠著我。我們轉圈時,她腰部的肌肉緊張起來,在我的手掌和張開的手指中轉來轉去。她在我手掌中的那隻手有些發黏,因為沾上了灑出的潘趣酒。有一回她轉頭去看舞池時,我聞到了她口中呼出的白蘭地氣息。我意識到她有點醉了,也許我也有點醉了。可是我有一種愛上她的衝動,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實,我禁不住笑了。
「好吧,看在上帝的分上,關上窗戶再看。你會感冒的。」
她輕快地點點頭,試圖相信我說的話。她又在椰棕墊上蹭了蹭腳,不情願地嘆了口氣,走進寒冷陰鬱的房子,去見她的母親。
她笑了:「你太一本正經啦!大多數年輕女人都是那樣說話的——我的意思是,女人之間就是這樣說話的。我告訴過你,我不喜歡她。天啊,我的腳快要凍掉了!」
「我保證,時間不會太長。」
我伸出手,沒有掐她,只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她太瘦了,根本捏不到肉。她的棕色手臂上長著雀斑,乾瘦得和小男孩一樣。相比之下,她的手雖然看上去略大,但手形好看,所以更顯柔美。她把手腕從我手中抽出,腕骨輕輕滑出我的手掌,我對她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她注視著我,笑了。我抓住她的手指尖,鄭重地說:「卡羅琳,照顧好自己,好嗎?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或者,我來幫助你。」
他朝我眨了眨眼,轉過身去。我趕緊離開,尷尬地在桌子和椅子邊繞來繞去找路。我想走到大門口,吹一吹寒冷的晚風。我往大門口走時,經過了剛才和格雷厄姆一家、斯特拉特福來的一家人共用的那張桌子,他們看見我表情僵硬,徑直往前走,想當然地以為我找不到回來的路,便大聲喊我。他們高興地看到我轉回來了——他的妻子拄著拐杖,無法跳舞——我不想硬往大門走,便重新坐到了桌邊。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里,我一直在和他們聊天。我一點兒也不記得我們都說了些什麼。西利的一番話攪得我心神不寧,煩亂得無法理清自己的思緒。
她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小客廳的門開了,她的母親走進來,我們沒機會繼續討論了。艾爾斯太太不住咳嗽,我和卡羅琳趕緊上前把她扶到椅子上。她抓著我的胳膊,說道:「謝謝你,我很好。真的很好。我剛剛躺了一個小時,真不該躺下,現在胸口就像有幾隻鴨子扎進了水塘底。」
我說道:「我希望成為你的朋友,不僅僅是醫生。」
她臉上的表情驟然一變,收起了笑容。她背過臉:「我不想這麼做。」
「還好吧?」我越過格雷厄姆的肩膀對她喊,或者做出口形,「我沒有對你照顧不周吧?」
「你穿著跳舞的高跟鞋呢!」
我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他的話冒犯了我,我當時太過吃驚以至於竟然還能站在那裡讓他把話說完,望著他醉醺醺的臉卻沒揍他。不過,那時我感觸最深的是,他想硬要讓我領情。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傻瓜,如果我打了他,只能讓他更高興,坐實了他對我的猜測——這個鄉下蠢貨。因此我就緊繃繃地站著,一言不發,想要讓他閉嘴卻不知該怎麼做。他看出了我的困窘,用胳膊肘輕輕推著我。
「當然。」他答道,像是在等我接著說下去。
「沒有骯髒的縫隙,」我說道,「也沒有隱蔽的拐角。」
卡羅琳說道:「我討厭這樣,像是把人扔進了鏈斗式電梯里。」
「我的話啟發你了沒有?喂,老夥計,今晚就採取行動吧!」他朝舞池指了指,「在那個戴角質邊框眼鏡的笨蛋得到機會之前。畢竟,回到百廈莊園有一段漫長漆黑的旅程。」
我透過黑暗看了她一眼:「喜歡什麼?」
我走出了這個混凝土隔間,和卡羅琳一起與那個正在幹活的人聊起天來。我熟悉這個人,他其實是我的一個表親,我母親這邊的。少年時,他和我在只有兩間教室的公立學校里共用一張書桌,我們成了很好的夥伴。後來,自從我考上利明頓學院,我們的友誼就變質了,有一段時間,他和他的哥哥考迪一度經常攻擊我——在我下午騎車回家時,他們手裡抓著一把石子守在路邊。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之後他結婚了,結過兩次。他的第一個妻子和孩子死了,但是他有兩個已經成年的兒子,不久前搬到了考文垂。卡羅琳問他們怎樣了,他用濃重的沃里克郡口音回答——我幾乎不敢相信,我從前也是這種口音——他的兒子順順噹噹地進了工廠,每周交給家裡二十多鎊工資。如果我也能掙那麼多錢,我就滿意了,我想這份收入比艾爾斯一家一個月的開支都多。不過他跟卡羅琳說話時,還是摘掉了帽子——他看我時更害羞,我們離開時他尷尬地向我點了點頭。我知道,即使過了這麼長時間,讓他稱呼我「醫生」也很古怪,而且,也不可能讓他對我直呼其名,或者在名字前面加上「先生」。
「那麼,閉上眼睛。」我回答道,領著她跳起了快步舞。我們的腳跟及肘部和其他舞者碰撞摩擦了一會兒,才跟上人群的節奏,找到一條路穿了進去。
她的愉快情緒感染了我。我暖和起來,寒冷、清新的空氣終於讓我變得愉快了。與駕車穿過庭園的感覺完全不同,徒步走過庭園是另一種探險。我透過車窗看到的綠色植物千篇一律,湊近了看竟是如此不同。一片片的雪花蓮,在東搖西擺的雜草從中嬉遊似的彎著腰;在雜草稀薄的地方,不時可以看到一簇簇藏紅花的花|蕾掙扎著鑽出地面,貪婪地享用著空氣和陽光。不過,我們邊走邊能看到,在前方一塊地的盡頭,界牆上的那個缺口處和繼續向前延伸的泥濘地面上,六七個男人正在用獨輪車和鏟子將那裡夷為平地。走近時,我看得更清楚了,我這才明白了這項工程的真正規模。古老而可愛的草蛇出沒之地已經無影無蹤,永遠消失了。在一塊至少長一百碼的土地上,草皮被清除、翻修平整,堅硬裸|露的泥土被木樁、壕溝和正在拔地而起的圍牆分割成了幾塊。
接著我轉過身,想看看她。太黑了,我什麼也看不清楚,不過我可以辨認出那幾條粗壯、不好看的家族臉部線條,可以生動地勾勒出她的臉廓。我又一次聽到了西利的話:絕對有看頭……哦,我感覺到了,對嗎?我想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就已經感受到了,看到她用赤|裸的棕色腳趾摩挲著吉普肚子上的絨毛。從那以後,我上百次地感受到,我的視線被她搖曳的臀部、豐|滿的胸部、有力的四肢吸引。可是——我過去羞於承認,現在羞於想起——這種感覺又一次在我胸中攪起了莫名的波瀾,一種不安的暗流,這真讓我厭惡。這不是因為年齡的差距。我甚至想都沒想過這一點。似乎是把我引向她的那種力量背叛了我。似乎我渴望她卻厭惡自己……我又一次想到西利。我的這些念頭對他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是他,他就會吻她,讓這個吻見鬼去吧。一個接吻,我已經想了很多次。她嘴唇冰冷,但呼出的氣卻很暖和。在黑暗中,她的唇挑逗地張開了,露出一條裂縫,裏面很潮濕,蠕動著,令人陶醉。西利會這麼做的。
「狗!」
卡羅琳有點臉紅。幾縷頭髮吹到了她的唇邊,她扯開頭髮,編了個假話:「巴比先生,法拉第醫生很好奇你們的工作。我帶他下來看看。」
「不管用?」卡羅琳吃驚地說道,「那麼,她就是太走運了吧?」
「你一定累了。」
他說道:「卡羅琳·艾爾斯看起來不錯。」
我的聲音里滿是辛酸,接著講下去:「他們竭盡所能,想把我培養成一名醫生,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母親病了。他們為我的教育支付了一筆巨款,然而我學到的卻是,我的發音不正確,我的衣服穿錯了,我的餐桌禮儀——所有這些,全都不對。其實,我還學會了為他們感到慚愧。我從不帶朋友回家見他們。他們參加過一次學校的頒獎演講日活動,我獲得了一個科學獎。其他男孩臉上的表情讓我受夠了。從此我再也不請他們到學校去。還有一次,在我十七歲時,我當著我父親一位顧客的面,喊他傻瓜——」
我打開車門,打算走出去為她開車門。她阻止了我,飛快地說道:「不,請不要這樣。我可以自己來。我不想耽誤你的時間。」
不過我說得並不堅定。因為,這不由我的意志決定——這幅畫面似乎在我腦海里潛伏已久,現在在她的提議的刺|激下,浮出了水面——我不由得想起了經常開車去的那個地方,那個幽暗的池塘,四周長滿了燈芯草。我想到了星光映照下平靜的水面,草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在腳下彎折了,那是一個寂靜的世界。只要轉一個彎,開一兩英里就到。
我們想找一張空桌子。不過很快又有一個人向我打招呼——這次是一個高級顧問醫生,碰巧是我提交羅德傷腿成功治療論文的那個人。他滔滔不絕地講了十到十五分鐘,想聽聽我對他的某些治療方法的意見,但我真沒料到,我一句也插不進去。他忽略了卡羅琳的存在,而我在他說話時不住地打量她:她環視講堂,不自然地快速呷著紙杯中的酒。那個男人向我發表演說時,她不時地看我一眼,似乎有幾分新鮮地觀察著我。
「什麼?誰問了?」
「不,真的。我毫不懷疑,我越來越像我父親的多多姑媽了。她經常把東西放錯地方,後來她的一個兒子送了她一隻可愛的印度猴子。它背上背著一個籃子,多多姑媽的剪刀、頂針,所有玩意兒都放在裏面,籃子用一根緞帶綁住。」
「這麼說來,她真是個十分討厭的年輕女人。」
她走到房間另一邊的一個書櫥前,從其中一個隔間里找出一封信,遞給她的母親。艾爾斯太太拿著信回到椅子上,一條西班牙風格的披肩滑落下來,長長的打著花結的流蘇拖在地上。她整理好披肩,打開信。這時才發現老花鏡不見了。
門開了,她站在門檻上,好像突然有些猶豫不決。面前的台階很暗,我吹滅打火機后,有片刻我們周圍比剛才的一片黑暗更黑了。等我的眼睛再次適應后,我看到她的臉轉向我,眼睛低垂。她很輕很慢地說道:「之前是我太傻了。今晚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我很喜歡我們倆跳的舞。」
我沒有看她,只是點頭提醒她注意外套,她沒有扣好扣子。
他也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噘起嘴吐出一個煙圈,煙圈漸漸變淡,他笑著說:「哦,你得加把勁!這可不是什麼秘密,對吧,你已經花了多少時間在那家人身上?我很樂意告訴你,本地有很多議論,說你把目標鎖定在哪個女人身上——女兒或是母親。」
她瞟了丈夫一眼,說了幾句話,不過在音樂聲中聽得不是很清楚,彷彿是:「哦,我們已經習慣了!」或者是「她會習慣的!」——不管怎樣,都讓我感覺她聽錯了我的話。看到我臉上的疑惑神情,她笑著又加了一句,「布倫達在照看她,別擔心。她很好。」
「是的,謝謝。」她回答道。
火柴劃過,騰起小小的火焰,我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她一眼,她的臉和手都已經恢復了勃勃生機。嘴裏叼了兩支煙,她同時點燃,把其中一支從嘴裏拿出塞進我的雙唇之間。她把乾燥的香煙往我嘴裏輕輕一推,我出其不意地觸到了她冰涼的手指,上面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唇膏印子——我立即取出嘴裏的香煙,夾在手上,握住方向盤。
可她還是搖搖頭:「不是那回事,是……感覺不安全。」
他繞到卡羅琳背後,抓到一個人的胳膊,那人是一個門房。「他是我們這裏遊手好閒的懶漢。」布蘭德對卡羅琳解釋道,瑞奇在那人耳邊低語了幾句。門房離開了,一分鐘后回來,手上多了四隻杯子,每隻都盛滿了摻水的粉紅液體。我看見它們是從吧台上盛潘趣酒的大酒杯里舀出來的,不過我很快便發現,每一杯里都兌了很多白蘭地。
「我猜就是!離開了病區,人人都會臉頰緋紅、異常興奮。從前在海軍派對上,女子服務隊里初級崗位的女士們也這樣。護士長喝多了會不會委身於外科醫生?哦,她肯定會。」
「它會讓我昏昏欲睡,對嗎?我不想睡覺。我還是回到百廈莊園比較好。天啊,我不想回百廈莊園!帶我去其他地方,好嗎?」
我稍稍加重了「你」九-九-藏-書字的語氣,她笑得很開心,可是又很驚訝。
她笑著說:「不管怎麼說,我可不想浪費它。這白蘭地是黑色的?」
碎片移動了,因為她睜開了眼睛。她注意到我的眼神,她的眼睛在霜凍路面的映襯下微微閃著光。她開口說話了,碎片的質感一掃而空,她聲音沉悶,帶著幾分感傷。她說道:「你還記得嗎,你第一次用這輛車載我回家,我們吃黑莓的那次?」
「天啊,我的模樣真嚇人!」我幫她穿外套時,她說道。她打量了大講堂四周,抬頭看著掛滿綵帶的橫樑,由於年代已久,橫樑露出了變得色彩黯淡的紋理,「我和這個地方真有點像。等那些燈全都打開,這些迷人的氣氛就會瞬間消失,那該多麼可怕?我真不想離開……剛才有個女孩在洗手間大哭。肯定是你們這些討厭的醫生中有誰傷了她的心。」
她好奇地扭頭看著我:「你看見他了,是嗎?他是最糟糕的一個。阿倫——還是阿歷克。他說他在一家醫院的實驗室工作,他把那間實驗室說得技術雄厚,意義重大,我可不相信。他住在『鎮上』,和『媽媽爸爸』住在一起。我就知道這麼多。他不懂得跳舞時談話的藝術,他也不懂跳舞。」
他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然後把手帕伸進領子里,來來回回地擦著脖子上的汗水。他的喉嚨有傷疤,領結歪在一邊。我才注意到,他的蘭花不見了,只剩下翠綠的花梗還插在禮服的翻領上,頂端冒出乳白的液體。在酒精和運動的刺|激下,他像銅火盆一樣散發著熱量,在那樣一個氣氛熱烈、溫度過高的講堂里,站在他身邊又不想走開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已經接受了他的一支煙,我覺得抽煙時陪在他身邊比較公平。他又繼續擦汗、抽煙,抱怨了一兩分鐘,接著我們的目光自然地轉向了舞池,我們都靜下來,看著一對對舞伴從眼前旋轉而過。
我說道:「我已經習慣了。」
我換了擋,發動汽車:「當然記得。」
「哦,沃倫醫生應該了解他的情況。」
「我們可以停下車,出去走走。」
他向她伸出肥厚的手掌。卡羅琳不需要——她比他還高几英寸——不過她還是禮貌地讓他牽著走過了壕溝,我們沿著地基走得更遠,走到一處工程進展更快的地方。他又詳細解釋了一遍,每套房子都和相鄰的房子比肩而立,為了增加說服力,他帶著我們走進幾個方方正正的空間,勾勒即將劃分出的房間:一間「起居室」,一間布局合理的廚房,配有天然氣爐灶和電插座,一間帶嵌入式浴缸的室內浴室……我認為,整個空間比拳擊場大不了多少。不過,他們肯定已經向公眾展示過這裏了,人們想知道怎樣認購房子。他告訴我們,人們塞給他錢和「很多香煙、肉食」,想「走走關係」。
「為什麼?這裡有什麼秘密嗎?這兒什麼也沒有。」她猛地合上盒蓋,轉過頭去望著後排座位。熱水袋從她的外套里跌了出來,滑到了地上。她又變得神采奕奕,「你的藥箱里有酒嗎?」
我隨著樂曲和一個年輕護士起舞,一曲結束,人群更加喧鬧,我退出了舞池。我走到吧台邊拿了一杯摻水的潘趣酒,走出人群最密集的地帶,看著別人跳舞。卡羅琳已經擺脫了西利,找了一個不那麼專橫的舞伴,一個戴著角質邊框眼鏡的年輕人。西利和我一樣,離開了舞池,流連於吧台。他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接著掏出煙和打火機——他碰巧抬頭看到了我,便過來和我搭訕。
她搖搖頭,笑了:「別說傻話!」
「有些確實是工作需要,而有些則是出自真心的關懷。我想要記掛他們。我想要記掛你。」
「布倫達問到了你。她以為你是我的繼父!我告訴她你不是,她又看了你一眼,厭惡地眯著眼睛說道:『那麼,他就是包養你的老男人。』她就是這樣思考問題的。」
「你也跳得很好。」
「現在是哪裡?」
「是的,那麼,」她母親說完后,卡羅琳接著說,「對那些有安全帶的人來說這沒什麼了不起,想想那些沒有的人該怎麼辦?如果能夠讓自己的家產像睡美人那樣一睡不起,寄希望於一個英勇的保守黨政府幾年後喚醒它,這也挺好。不過問題是,如果我們在百廈莊園里坐吃山空,只需一年就都得完蛋。但願郡議會能多買些我們的土地。再建五十座房子,或者更多的房子,差不多就可以還清我們的債務了……」
「你真的這麼認為?我真希望我們能見到他。想到他在那裡,生著病,孤單一人,真是不近人情。我們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你覺得我們該去看望他嗎?」
我故作輕鬆地說道:「再見,湯姆。」卡羅琳也真情實意地說道:「再見,普里切特。很高興和你聊天。你的兩個兒子真棒。」
我帶卡羅琳來參加舞會,事前並未考慮人們的看法,現在事情突然變得讓人難以置信。我想到,在百廈莊園與世隔絕的世界里,我已經習慣了和她共度時光。有幾次,我也對她燃起了不可遏止的思念——是男人和女人之間那種單純而親密的感情,就像戀人擠在小包廂里擦出的火花一樣。想到現在人們正在議論我們,摩拳擦掌地瞎猜——!我有點被愚弄的感覺,也感到自己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我很不願意承認,我的不安一方面是尷尬,男性都會本能地不願意和一個口碑不好、相貌平平的姑娘有曖昧關係;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意識到這一點而感到羞恥。還有截然相反的一面,是出於驕傲。真該死,如果我願意,為什麼我不該——我捫心自問——帶卡羅琳·艾爾斯出席這場舞會?如果鄉紳的女兒想和我跳舞,那我為什麼不和她跳呢?
「郡議會寄來了這麼多垃圾!」她的聲音發顫,像蜘蛛網一般,「政府不是提倡節約紙張嗎?」
「孩子沒了只是湊巧。」
也許她察覺到了我的變化。她不再晃動身體,我們忐忑地沉默著。路面變成緩坡,轉了個彎后又開始下坡。一分鐘之後,我們接近了那條小路的入口。直到最後一刻,我還沒想好是否應該轉彎。然後,我突然放慢了速度,一踩離合器,迅速換了擋。轉彎產生的拉力讓卡羅琳伸出一隻手,撐在儀錶盤上以防摔倒。她不像我,沒料到轉彎的拉力這麼大。車繼續向前開,她的腳向前滑得更遠了,有一瞬間我感到它們就在我的大腿下面,像那些挖地洞的動物,既結實又心存不軌。然後車子行駛得平穩了些,她把腳收了回去,她在座椅上挪動屁股,防止腳再向前滑動,座椅微微傾斜,嘎吱作響。
「你覺得卡羅琳真的還好嗎?」天色漸漸晚了,我問安妮,「我把她丟下不管了。」
不過,格雷厄姆一家出現的尷尬很快就被驅散了。他們是帶著幾位客人過來的,還有一位來自斯特拉特福的中年男子、他的妻子和已經出嫁的女兒。這個女孩和卡羅琳碰巧是老朋友。她們笑著驚叫著,抱在一起,互相親吻了對方。
這個名叫布倫達的女孩,是個金髮美人——長相很大眾化。她的出現讓我為卡羅琳感到高興,同時也隱隱有些失落,她和雙親一起到來,彷彿在年輕人和長者之間劃出了一條界線。她和卡羅琳站得離我們稍遠些,點燃了香煙。不久,她們就挽著手向女士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其實,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忙。老實說,過去幾個月如果沒有你,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度過。你知道我們所有的秘密。你,還有貝蒂。這想法真好笑!可是我後來又想,了解秘密就是你的職責。如果這麼說,那麼貝蒂也有這種職責。」
她皺起了眉頭,繼續用樹枝揮擊著地面。「一直以來,」她並不看我,自顧自說道,「我認為你多少應該恨我們,恨我母親,恨我弟弟,還有我。」
她過了一會兒回答道:「我也這麼以為。」
我們在房間里找了足足五分鐘,翻開文件,拉開抽屜,檢查椅子下面等等,卻一無所獲。最後,卡羅琳拉鈴叫貝蒂過來,讓她到樓上找找看——她母親抗議說這一趟肯定白費勁,因為她記得非常清楚,上次用眼鏡時就在這裏,就在這間小客廳里。
「天啊,為什麼?我很好。我一直都很好。這些都是我的『私事』——你難道不明白嗎?」
她揉了一兩分鐘,最後把香煙扔進了儀錶盤上的煙灰缸里,接著朝手掌哈氣,把它們捂在腳背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安靜下來。低下頭,似乎在打盹,或者只是在假裝睡覺。我的車在一個拐彎處踩上了一塊冰,繞著它滑行了幾英尺,我只好踩著剎車,把速度降到幾乎快停了下來。如果她真的睡著了,一定會被驚醒的,可是她一點也沒被打擾。過了一會兒,我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扭過頭去看著她。她的眼睛仍然閉著,在這樣的黑暗中,在深色禮服和外套的映襯下,她像是一堆稜角分明的碎片組合成的藝術品:近似方形的臉龐,濃重的眉毛,豐|滿的紅寶石般的雙唇,裸|露的脖子,結實的腿肚,修長蒼白的雙手。
「我真是老了啊,貝蒂。」她說道。
羅德里克的缺席製造了另一種氛圍。這次的聚會和上次一樣,在座的每個人都不會忘記上次坐在桌邊的情景。那是火災前幾個小時,羅德里克給整頓晚餐投下了憂鬱不悅的陰影。我想,陰影終於散去,我們都感到了一種緩解后的負罪感。毫無疑問,我們都很想念羅德,尤其是他的母親和姐姐,她們思念心切。宅邸里經常只有三個默不作聲的女人,異常緘默、了無生氣。不過,緊張的情緒也隨之減弱。商業事務方面,儘管羅德全身心撲在產業管理上,可是與卡羅琳和我預測的一樣,離開了他的勉力維持,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生活在蹣跚前行。和從前有些不同的是,生活的步履似乎穩健些了。卡羅琳親自從法律顧問那裡取回了火災中燒掉的財務報告和債務報告的副本,發現家庭財政已經到了極其危險的境地。她和母親坦誠地長談了一次,然後她們便開始嚴格控制燃料和使用電燈。她狠狠心仔細地檢查了宅子,找出了所有可能出賣的物品,這些被感傷地保留下來的畫像、書籍和傢具,很快就要被打成小包,收入伯明翰商人的囊中。然而最糟糕的是,她還要繼續和郡議會協商出售百廈莊園庭園裡的那塊地。這樁交易在新年裡敲定了,兩三天後,我從西門駕車進入庭園,驚愕地看到開發商巴比正和幾位勘測員查看建築用地,木樁已經在地上標出了工地的界限。挖掘工作很快展開,第一批管道和地基迅速鋪設完畢。幾乎一夜之間,百廈莊園的一段界牆就被推倒了。沿著公路駛過缺口處,人們一眼就能越過庭園看到那座宅子。與界牆完好無缺時相比,我一面莫名地感到宅子現在更加孤高荒僻,一面也古怪地認為宅子更容易受到攻擊了。
我聳聳肩:「也許吧。不過自豪不能帶來幸福,是吧?如果我能像我表親——湯姆·普里切特那樣,他們會生活得很富裕,真的。」
她的舉動讓我很彆扭。那天晚上她一開始喝了白蘭地,後來又喝了幾杯潘趣酒——我還以為,她是藉此宣洩壓力,所以很高興。我原以為跳前幾支舞時,她在我的臂彎中醉得有些站不穩了,現在看來卻是出於輕浮。她又說:「我們得離開了,這可真遺憾!」——她的語氣透出了歡快。似乎她遠遠沒有滿足於今晚的收穫,她在拚命榨取這個突如其來的機會帶來的歡愉。我們剛走到車前,她又一次絆倒了,或許她是故意這麼做的。我讓她上車,在她的肩膀上披了一條毯子,她還在不住地發抖,牙齒抖得像是在擲骰子。我的車裡沒有暖氣設備,所以我給她準備了一個熱水袋,裏面要灌一瓶熱水。我弄好熱水袋,遞給她,她感激地塞進了外套里。我發動汽車時,她搖下了車窗,打著哆嗦把頭伸了出去。
我感到她的目光還停留在我的臉上。她轉向窗戶,向外望去。
我答道:「當然可以。如果你願意。」
我說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哦,那麼我們就一起當小人物吧。這裏和家裡很不一樣。這些天來我走進任何一個社區都會感覺到人們指指點點,走過來的是可憐的艾爾斯小姐,從高高在上的百廈莊園來的……現在,你瞧。」她轉過頭去,「所有的護士都到了,一大群,和我想的一樣!像一群臉紅的小鵝。戰爭期間,我考慮過干護士這一行。很多人都說我天生就是干這個的,我有點討厭這種說法。我覺得那不是恭維話。所以我參加了海軍女子服務隊。我的最後一項職責就是護理羅迪。」
「是的,真遺憾。」
「我忘了。」
「媽媽,你在找什麼?」
卡羅琳笑了。我覺得,她笑得很勉強。
我確實有時間,那天的安排寬鬆自如。可是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遲,早上又醒得很早,有些上了年紀的感覺,力不從心。我的確不樂意在這種陰冷潮濕的天氣里穿過庭園,也覺得卡羅琳建議撇下她母親很不禮貌。我疑惑地向艾爾斯太太望去,她說:「醫生,你一起去吧。我想聽聽男人對施工進度的建議。」既然這樣https://read•99csw.com,我就不好再推辭了。卡羅琳拉鈴叫來貝蒂,女孩把我的一身行頭拿來。我們在爐柵里加了木柴,確保艾爾斯太太什麼都不缺。為了節約時間,我們直接從小客廳出發,跳過法式落地窗前的屏風,走下懸空石階,向南面草坪走去。濕漉漉的雜草纏在我們的鞋子上,很快就打濕了我的褲腳,卡羅琳的襪子也濕了。這時草坪上的水氣更大了,我們只好踮起腳尖,尷尬地拉著手走,一踏上表面比較乾燥的礫石小路,我們就立即鬆開了手。這條小路直通庭園圍牆外的那片高低不平的開闊地。
「我不介意。我猜到他會來的。」
「你說得太誇張了。我熱愛跳舞。我經常跳。戰爭期間我跳瘋了。世界上最棒的事情就是跳舞。我小的時候跟我父親一起跳舞。他那麼高,不過沒關係,我也很高。他教了我所有的舞步。羅德很失望。他說我總是帶著他急轉,他感覺像是和一個男孩跳舞。我有沒有帶著你急轉?」
「很近了嗎?」
她服從了命令,突然順從起來,也許是被我聲音中的憤怒嚇住了,也許是對我的發火感到有些疑惑。我也把自己弄糊塗了,因為這件事與她無關,都是下流的西利的錯,但我卻放過了他。
「哦,媽媽不會介意的。她肯定已經上床了,讓貝蒂守著門。而且,她們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你是位高尚的年長監護人。不管多晚都不會有麻煩。」
我很震驚:「當然了!你不這樣想嗎?」
「那女孩很會跳舞。她屁股很大,並且知道怎樣扭動屁股。大多數英國女人都是用腳在跳舞。」他的聲調和表情越發讓人捉摸不定,「我猜,你見過她在馬背上的英姿吧?絕對有看頭。真遺憾,她長得不漂亮。不過,」他抽出最後一支煙,「我不該讓你泄氣。」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希望她沒有戴那頂難看的帽子多好。我們轉過身,返回莊園,我感覺到普里切特停下手中的工作注視著我們,也許還在和旁邊的工友對眼色。
「我打賭,也不會有個性。縫隙和拐角怎麼了?誰能指望一輩子遠離這些玩意兒?」
「你上次戴過後放哪兒了?」卡羅琳一邊抬起靠墊,一邊問道。
這時貝蒂端著茶盤走進來,我們停止了這次無精打採的談話,沉默起來,各自想著心事。艾爾斯太太仍然呼吸困難,一會兒嘆氣,一會兒用手帕捂嘴咳嗽。卡羅琳一直盯著寫字檯,很可能在擔憂衰敗的產業。我手捧瓷杯坐在那裡,手指感到閑適而溫暖。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目光從一件物品落到另一件物品上,想起了自己初次拜訪此地的情景。我想起了可憐的吉普,像無助的老人一般躺在地上,卡羅琳用腳趾粗魯地撫過它腹部的絨毛。我想起了羅德,懶散地撿起他母親掉在地上的圍巾。我媽媽像在玩撒紙屑追逐遊戲,醫生。她總是一路走一路留下麻煩……現在他和吉普都不在了。那時開著的落地窗,現在也被緊鎖住抵禦嚴寒。一扇低矮的屏風攏在窗前,擋住了窗外的冷風,同時也阻擋了部分陽光。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燒過的酸腐味。火災中形成的煤煙沉積后,使裝飾著線腳的石膏天花板布滿了油污般的陰影。房間里還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濕羊毛味道,卡羅琳被雨水浸濕的幾件衣物正晾在壁爐邊的一個古老晾衣架上。六個月前我肯定無法想象,艾爾斯太太會允許把這裏當作洗衣房。我又想起了那個棕色皮膚舉止優雅的女人,她那時正從外面的花園走進來,腳上穿著一雙過度設計的鞋子,那是七月的一天。這時我看了她一眼,她圍著幾條不般配的披肩,正在咳嗽嘆氣,我也看出了她的巨大改變。
她像個孩子似的晃動著身體,也許是這個原因,也許只是因為汽車的震動,她的雙腳越過了我們倆座位之間的縫隙,她的腳趾在我的大腿上鈍鈍地輕輕地撞擊著。
「哦,如果你想要,我保證給你找一隻猴子來。」
她說這話時打了個哈欠,拉緊了外套抵禦寒冷。不一會兒,汽車的機械運動和噪音蓋過了我們的說話聲——在冬天的鄉間小路上,駛往利明頓大約需要三十分鐘——我們漸漸沉浸在和善友愛的寂靜中。
她笑了起來,儘管電話線的音質很不好,我還是聽出她滿心高興,我很慶幸邀請了她。我不知道答應做我的舞伴,是否還激發了她的什麼願望。像她這個年紀的未婚女子,如此期盼一場舞會,而不考慮晚會上有多少單身男人,我覺得很奇怪。但是,假如她真的那樣想過,那她真是掩飾得太好了。或許莫利先生的事傷了她的自尊,她學會了小心謹慎。她說起舞會時,彷彿我們倆會是一對上了年紀的旁觀者。那晚我滿腹疑惑地前去接她,發現她穿得很不起眼,一件橄欖色的無袖晚禮服,頭髮鬆散地垂下來,沒有打卷,和平時一樣,她的脖子和手上沒戴任何首飾,粗壯的臉上幾乎未施脂粉。
「你肯定嗎?這是一種有趣的老式的社交活動。與其說是醫生的舞會,不如說是護士的舞會。女人的數量遠遠超過男人。」
我又換了一次擋,說道:「其實,我很懷疑是不是葯起了作用。那一類藥物幾乎不管用。」
「哪裡都行。你一定知道這樣的地方。」
「我在找你茜茜姨媽的上一封信。我想讓法拉第醫生看看。」
幾周前我就打算和她討論這個問題了,可是時機總不成熟。這時我急忙開口:「哦,為什麼不給自己再買條狗呢?」
我還是覺得留她一人在家有些不妥。「你媽媽真的沒事?」我們準備出發時,我問卡羅琳。
「你不會介意吧?」卡羅琳臨走時抱歉地說道,「布倫達認識這裏的一些人,她想介紹給我。」
擔心會在宅內留下髒兮兮的腳印,我們便沿著宅子繞到了花園大門。宅子和平日一樣,沒有點燈。天色陰暗,走近宅子時更像走進了陰影中,似乎它那巍然屹立的后牆和脫落了色彩的窗戶把午後最後一縷陽光吸走了。卡羅琳在椰棕墊上擦鞋,她停下來,抬頭向上看,我難過地看到她臉上又現出了疲憊之態,眼角浮起了像熱牛奶表面起的褶子。
她吃驚地望著我,「別這麼說!可憐的羅迪。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那麼著迷地管理著產業。這就像是賭博,總是期待靠下一個賭注讓自己時來運轉。可是,看看這裏的現實吧。」她拉起毛衣袖口,露出了赤|裸的手臂,「掐我一下,好嗎?看我是不是還和他說話一樣。」
「我在看星星。它們真亮。」
我們一聲不吭地穿過草地,踩著來時印下的深深足跡,這次參觀讓我倆都陷入沉思。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歡快,眼睛卻望著別處。
「那裡肯定有。」
卡羅琳的目光緊跟著她。
她睜開眼睛,被周圍擁擠的人群嚇住了:「什麼時候我們才能走出去呢?」
「那我太驚訝了。」
我把最近從沃倫醫生那裡拿到的報告給他看。然後我們討論了兩個病人的病情,又和那個斯特拉特福人聊起了即將實施的公共醫療衛生服務。這個斯特拉特福人和大多數家庭醫生一樣,非常反對公共醫療衛生服務。戴維·格雷厄姆歡欣鼓舞,我則憂心忡忡地認為我會失業,因此我們爭論得相當激烈,聊了很久。我經常抬頭尋找舞池裡的卡羅琳。她和布倫達也時不時回到桌邊喝酒。
「它們讓你不停地忙碌。」
「我知道,這很奇怪,對嗎?我記得媽媽和羅迪、和我都沒下過跳棋。不過她現在似乎喜歡上了。貝蒂也喜歡。她們賭幾便士的小錢,媽媽總是讓她贏……我覺得貝蒂聖誕節在家裡過得不開心,可憐的孩子。聽說她的親生母親脾氣暴戾,我猜她更喜歡我媽媽。人人都喜歡我媽媽,這真是命中注定的事……」
她大笑著:「你說話真像是一個醫生。」
我們重新駛上通往百廈莊園的道路,沿著庭園的界牆往前行駛,這時她才稍微動了動。駛到庭園的大門時,她像是蘇醒過來,整理好頭髮,穿上鞋,卻沒有看我一眼。我下車開門后又走回汽車,她已經把毯子從肩膀上拿下來,身體挺直,做好了下車的準備。我小心地行駛過結冰的車道,爬上了傾斜的礫石小路。車燈照在幾扇窗戶上,反射出柔滑、閃動的光澤,像是水面上漂著的油光。不過所有的窗戶都黑著,我關閉了引擎,這座宏偉的宅子似乎近在眼前,唯有在滿天繁星的襯托下,它才不會顯得那麼龐大,那麼威嚴。
但一抵達醫院的庭院,匯入混亂的車流人群中,我們都立即振奮起來。舞會在一個講堂里舉行,是一個鋪著鑲木地板的大房間。裏面的桌子和長椅都被搬走了,刺眼的中央大燈也關掉了,漂亮的彩燈和彩旗掛滿了橫樑。我們走進去時,一個不怎麼樣的樂隊正在演奏樂曲。光滑的地板上均勻地撒上了防滑粉,幾對熱心的夫婦已經站起身,開始翩翩起舞。其他人坐在四周的桌子邊,正在醞釀情緒,準備加入跳舞的人群。
然後,他更加推心置腹地說道:「我猜,她弟弟的病沒有什麼進展吧?」
我點點頭:「是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只要春天來了,羅德里克就會恢復健康,整個莊園又會站穩腳跟,你會覺得煥然一新。我擔保你會的。」
她抽出手指,雙臂不自然地環抱在胸前。
「法拉第,這樣的夜晚我真是力不從心,」他點燃了我們的煙,「這些該死的護士對我們來說太年輕了!我發誓,剛才和一個小可愛跳舞,她看起來比我二十五歲的女兒大不了多少。這倒正合那個下流老變態的口味,像——」他說出了一位資深外科醫生的名字,一兩年前他捲入了一場微不足道的醜聞,「我和一個女孩跳舞時,問她喜不喜歡這個地區,她說這裏讓她想起了她1940年撤離到的地方——哦,她可真不懂浪漫。說到這震天響的舞蹈,我寧願跳老式華爾茲。我打賭,倫巴舞一分鐘之內就能讓他們激動起來。上帝啊,救救我們吧。」
我吃驚地說:「恨你們?」
「是個很好的消息。」我答道,「沒有潮濕的地板,低矮的天花板。衛生設施良好。男孩女孩分開居住。」
我說道:「給我一支煙,我自己來點。」
她不高興地搖著頭:「沃倫醫生說他喜歡與世隔絕。」
「而且,」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彷彿並沒有聽我講話,「那些人那麼迫切地看著你,等著你,他們是那麼需要你。你喜歡這樣,對嗎?」
我簡單地對她講了我父母艱辛的生活經歷,我在利明頓學院和醫學院時都靠獎學金和助學金度日。他們背負債務,經濟狀況惡劣,我父親不知疲倦地工作,母親接一些縫紉和洗衣活計,她身體很虛弱,只有把銅盆里的濕衣服拎到洗衣桶里的力氣。
「我們認識,」卡羅琳告訴我,「哦,是很多年以前了!還是戰爭那會兒。」
最後我站起身來。「我看到你的妻子了。」我說著,向他身後的人群點點頭。
「哦,現在人們不會這麼做了,」艾爾斯太太一邊戴眼鏡,一邊說,「社會團體和其他組織會加以阻撓,印度那位甘地先生也會反對。現在印度的猴子很可能已經擁有投票權了。謝謝你,貝蒂。」
「小心,到邊上了。」她說道,又笑了起來,「我們繞圈時,你可以告訴我這些人都是誰,誰治死的病人最多,哪個醫生打算和哪個護士上床。所有的流言蜚語我都想聽。」
我們喝完酒,放好杯子,向舞池走去。我們抬起胳膊,一起邁出舞步,盡量克服本來就不自然的動作,走進推推搡搡、過分擁擠的人群,一時感到有些尷尬。
我沒有回答,我們沉默地走著,彼此都越來越覺得尷尬。我們察覺到天快黑了,便努力加快了腳步。我們很快就離開了自己模糊的腳印,邊走邊尋找著乾燥些的地面,然後,我們從另一條路向宅子走去。我們走著走著,花園柵欄變成了一截古老的隱籬,而且崩塌嚴重,那樣子好像它剛剛大哭了一場。聽到這話,卡羅琳笑了,我們都走出了失落的情緒。我們又奮力穿過了幾條縱橫交錯的溝渠,眼前出現了一塊浸滿水的草坪,我們只得像剛才一樣踮起腳尖尷尬地繞過去。我的鞋底滑,實在不適合走這樣的路,有一次我向前一滑,差點劈開雙腿。她哈哈大笑,血液順著脖子往上涌,原本紅撲撲的臉頰變得更有光彩了。
「奧斯卡·王爾德!」卡羅琳笑了起來。她的氣息直撲到我的臂膀上,「他從前就是這樣!我記得,小時候女孩們都叫他『章魚』。他總是過於熱情地讓人們搭便車。無論他在方向盤上放了幾隻手,總會多出至少一隻來……帶我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別忘了,人人都得留心流言蜚語。當心場地的邊緣——」
「布倫達運氣好,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她就是那種碰巧
九*九*藏*書有好運的人——既有好運,也有霉運。有些人就是一會兒走運一會兒倒霉,不是嗎?」她抽著煙,「她問到了你。」卡羅琳也很清楚這一點。「媽媽和我覺得毫無隱私可言。」一月中旬的一天,我去百廈莊園時她對我說道,「我們彷彿穿著襯裙一動不動地站在大庭廣眾之下,就像在噩夢中見到的情景。不過我們已經打定了主意,隨它去吧。我們今早又接到沃倫醫生的來信,羅德沒有好轉。我認為,他的病可能更嚴重了。我已經看明白了,沒人知道他何時能康復回家。這筆交易可以幫我們度過冬天,春天水管就會鋪到農場上。那會改變很多事,梅金斯說的。」她用掌根揉了揉眼睛,眼皮皺了起來,「我不知道。這些都還是未知數。所有這些事——!」我們坐在小客廳里,等她母親下樓,卡羅琳無助地指了指艾爾斯太太的寫字檯,最近她在這裏寫有關房產的各種信件,信和計劃書厚厚地覆蓋在桌子上。「我發誓,」她說道,「這些東西就像常春藤,繁殖蔓延得很快!我寫給郡議會的每一封信,他們都要求兩個副本。我已經開始夢見他們要三個副本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道。接著又很猶豫地說道,「我是說,對狗不安全。」
「你儼然是這裏的大人物。」那個高級顧問醫生終於離開后,她對我說道。
貝蒂馬上就回來了,發現眼鏡在女主人床上的一個枕頭上。
「你和她經常見面?」
她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醉意,也沒有少女的矜持,更沒有煩躁不安。聽上去還有幾分柔順。我說道:「好吧,我坐在這裏看著你安全地進門。」她搖了搖頭:「我不走那條路。羅迪離開以後,媽媽讓貝蒂晚上把前門鎖上了。我從花園的那條路走。我帶了鑰匙。」
「是啊,」我想起了我那些骯髒邋遢的鄰居,「很多人都經受過這些。」我又生出另一種追思,「我母親一定會很喜歡那些房子。如果我生來是另一種類型的男孩,可能她現在就和我父親一起住在這樣的房子里。」
「你應該把扣子扣上。否則會凍成冰的。你沒有拿圍巾嗎?」
起初我沒有看見卡羅琳,以為她可能已經離開了舞池。但她還在跳舞,和那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我的眼睛一看到她,就緊追不捨。交換舞伴的曲子結束了,接下來的這支曲子節奏更加沉穩,不過依然隱藏著狂歡的情調。卡羅琳和其他人一樣,臉龐濕潤,頭髮被汗水浸成一縷一縷,鞋襪上蹭了一道道灰,她的脖子和胳膊還是紅撲撲的,活力四射。我覺得,這樣的濃墨重彩很適合她。儘管她的裙子不時髦,身材普通,但她看上去很年輕——似乎她的青春隨著血液,在舞動和歡笑中從皮膚下浮了出來。
我說道:「他以為自己是奧斯卡·王爾德吧。」
剛才她提出找個地方坐下抽煙,會想到是要來這裏嗎?我想到這個地方時,是不是忘記了現在是凌晨兩點?我熄滅了車燈,關閉了引擎,池水、草地和池塘四周的燈芯草都看不見了。此刻我們置身於此,卻又感到像是置身於虛空。只有寂靜還是我熟悉的,如此靜謐,似乎每一個響動都放大了,我奇怪地感覺到了卡羅琳每一次呼吸時的動作,她每次吞咽時都會收緊放開的喉嚨,嘴唇半張,舌頭和上顎微微分開。我們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有一分鐘或者更久。我的手放在方向盤上,她的胳膊還搭在儀錶盤上,似乎仍然在防備突然轉彎。
我們在小客廳和艾爾斯太太告別,她對這一晚獨處沒有絲毫不悅。她膝頭放著一個托盤,正在瀏覽丈夫的一些舊信件,並把它們整齊地按順序放好。
「別犯傻。」我又說。
「醫生的舞會!」我最終打電話邀請她參加時,她高興地說道,「哦,我很喜歡。」
卡羅琳望著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繼續不停地說下去,直到工頭過來喊他,他向我們表示了歉意,再次伸出那隻香腸一樣的手告辭。卡羅琳走開了,去看另一個工人的工作,我還留在那個方方正正的混凝土隔間里,揣測廚房窗戶會安放在哪裡,這時我回頭望見了庭園那一頭的宅邸。宅邸前的樹木顯得十分稀疏,從遠處很容易看見它。我意識到,如果站在這棟房子的二樓,會看得更加真切。我也很清楚,在這些房子後面排成一線的脆弱鐵柵欄,肯定沒法把二十四個家庭的孩子們擋在庭園外面……
「我們開始是這樣想的。不過,這件事的進展真讓人神魂顛倒。就像一個可怕的傷口,人們總忍不住想揭起繃帶。」她走回壁爐邊,從晾衣架上拿起她的外套、帽子和圍巾,開始穿戴,她一邊穿一邊隨意地對我說,「如果你願意,又有時間,就跟我來吧。」
她們回來時,我和格雷厄姆一行人已經打成一片,我們找到一張遠離樂隊雜訊的桌子,拿了幾瓶阿爾及利亞葡萄酒。卡羅琳和布倫達的酒已倒好,椅子也已備好。可是她們沒有落座,站著看舞池裡的人群,布倫達一邊喝酒,一邊隨著節奏性急地扭著屁股。樂曲又加快了節奏,她們都想去跳舞。
「如果你想喝,那裡只有氯乙烷。」
我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又閉上了。不過我還是開了口。
這會兒,她有點坐立不安,想要讓腳再暖和點。我感覺到她把鞋子踢掉了,抬起雙腿,拉下晚禮服的裙子,以及膝蓋後面的外套,側轉身對著我,把穿著襪子的雙腳放在她的座位和我之間的狹小空間里。她雙手向前伸著,其中一隻手夾著半支香煙,她抓著腳趾,揉搓起來。
有一個長支架上面蓋了板子用來作為吧台。我們穿過人群向吧台走去,快走近時被我的兩個同行攔住了:布蘭德和瑞奇,一個是外科醫生,另一個是利明頓的家庭醫生。我把他們介紹給卡羅琳,然後開始閑聊。他們手上拿著紙杯,看到我一直望著吧台,瑞奇說道:「你們要過去拿潘趣酒來麻醉自己嗎?別被它的名字給騙了。就是淡而無味的櫻桃汽水。請稍等。有人來給我們幫忙了。」
「真對不起。」她說道,她的動作變得更加強硬,「對不起,我——我不能。」
她只想說這些。這時我只感到十分尷尬而不快,便收回手,撿起了帽子。車窗滑稽地形成了一層雲霧。我把自己這邊的車窗搖下來,希望能和緩一下剛才親昵和犯錯的氛圍。夜涼如水,我感到她在發抖。我說道:「卡羅琳,我送你回家吧?」她沒有回答,我發動了引擎——周圍如此寂靜,發動機的聲音格外粗野——車頭慢慢掉轉過去。
她抬起眼睛,好像還想說什麼。就在這時,台階上亮了起來,她飛快地說道:「一定是貝蒂下來接我了。我得走了。」她靠在我身上,吻著我的臉頰,開始很拘謹。這時,她的唇角和我的唇角交疊在一起,她伸出一隻手,笨拙地撥正了我的臉。我們雙唇輕觸,我感到她的臉一陣戰慄,她的嘴唇顫抖著,眼睛緊閉。接著她離開了我。
「是啊,我經常想,做個女人真是勞神費力。」
她用手帕捂住嘴,又咳了起來,然後擦掉了嗆出的眼淚。她的肩膀上纏了好幾條披肩,頭上裹著蕾絲花邊連肩頭紗。她既蒼白又虛弱,就像被削去刺的嬌弱玫瑰。過去幾個星期的壓力讓她顯得老態,火災造成肺部抵抗力下降,進而演變成冬季支氣管炎。剛才只是穿過寒冷的宅子,這麼短的幾步路都讓她疲憊不堪。她終於止住咳嗽,卻仍然呼呼直喘。她說道:「醫生,你好嗎?卡羅琳有沒有告訴你,我們接到了沃倫醫生的來信?」她搖著頭,嘴唇緊繃。
「是的。」
我們默不作聲地駛離了醫院的庭院,起初混在車流之中,很快便擺脫了此起彼伏的喇叭聲、歡聲笑語和自行車鈴聲,駛上了安靜的公路。卡羅琳裹著毯子蜷成一團,她漸漸暖和起來,我感到她修長的雙腿開始放鬆。我的情緒也相應緩和下來。
「不累。真的。」
「不,在那之前。我們一起參加過火災警備,大概六周時間,就這麼多交情。我們一點也不像,不過我們實在太無聊了,所以開始說話。她在交一個男朋友——我是說上床——她剛剛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想把孩子打掉,要物色一個姑娘陪她去藥劑師那裡,還得幫她買幾樣東西,我答應了。我們去了伯明翰,那裡沒人認識我們。那個男人很可怕,一本正經,讓人畏懼又緊張,你肯定能想象得出來他的模樣。我以前從沒想過,如果人人都和我們期待中的一模一樣,我們是會安心還是會沮喪……不管怎樣,葯起作用了。」
「哦,我敢說喝一點黑色的白蘭地對我們無害。」我把手搭在她的腰背部,領著她走出吧台邊往來穿梭的人群。講堂里擠滿了人。
「那麼,把外套的翻領豎起來,好嗎?」
「哦,我會讓她想一分鐘——只想一分鐘,只是為了找樂子試試她。她一定就會想起伯明翰的那次打胎事件。她會說,成為醫生的最大好處就是,再也不用擔心『絆倒』。然後我就會說:『親愛的,你不必提醒我這個!我今天已經扭了四次腳了!醫生就是傻瓜!』」
「我們得趁著慢節奏響起……你跳得很不錯,真的。」
天啊!我想道。似乎每個人都會這麼想,我真希望這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絕妙的玩笑。我說道:「哦,我真希望你儘快轉變她的想法。」她沒有回答。她還在窗戶上畫著線條:「是嗎,你真的這麼想?」
「我喜歡所有屬於我的麻煩事。」我說著,笑了起來。
她說道:「哦,別忘了,她有貝蒂。貝蒂會和她坐幾個小時。她們已經開始一起做遊戲了,你知道嗎?我們收拾房間時,媽媽偶然發現了幾箇舊棋盤。她們下國際跳棋,還有希臘跳棋。」
「嗯,」我說道,「如果你說這話時不那麼疲倦,我就會信了。至少為什麼不——」
她又是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嗽,然後聲音恢復了正常。她顫巍巍地打開信件,找到她需要的那段話,大聲朗讀起來。是她的妹妹從一名保守黨下院議員那裡聽來的,他十分擔憂舊式莊園的衰敗。其實,這段話只不過證實了我們一直以來的想法,只要現在的政府仍然掌權,鄉紳要交的稅和限制就不會少。因此鄉紳最好「坐直繫緊安全帶」,直到下一次選舉到來。
「要麼凍成冰,要麼摔斷腿,」她回答道,「別忘了,我穿著高跟鞋。哦,救命!」她絆了一下,大笑著雙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貼得更緊了。
一兩天之後,我在準備參加本地醫院的舞會時,還能想起那一聲嘆息。舞會每年一次,其實是為了籌集基金。除了年輕人以外沒人熱衷於這個舞會,不過,本地的醫生喜歡偕妻子和成年的孩子參加。我們里德克特的這幾名執業醫師輪流前往,今年輪到了格雷厄姆和我,我們的臨時醫生弗蘭克·懷斯和西利醫生的合伙人莫里森則留下來接待出診。我是單身漢,可以不受限制地帶一兩位客人,幾個月前想到此事時,我打算邀請艾爾斯太太。現在既然她身體不適,就不太可能邀請她出席了。我突然想到卡羅琳或許願意陪我前往,這樣她便可以離開百廈莊園一晚。當然,我想到了她受邀參加這個實質是「工作需要」的舞會,很可能在最後一分鐘被嚇退。我猶豫不決,不知道是否該提出這個建議。我已經忘記了她頗具諷刺調侃的才能。
「我還不想回家,就是不想。我們能不能開車到什麼地方去,坐下來,抽幾支煙?」
他說話時的語氣,彷彿整件事是個天大的笑話——他似乎在慫恿我為這個惡作劇添加作料,他就像膽敢偷看女舍監窗戶的高年級男生,在期待熱烈的掌聲。
「可是你,」我說道,抓著她的袖子把她拉進來,「說話像是個傻姑娘,儘管我知道你不是。坐直,把窗戶關上!」
「喂,別太激動,」我說道,「說不定那裡不會有任何驚喜。」
我望著卡羅琳,她焦慮地盯著她母親,似乎和我想到了一起。她看著我,眼睛閃動著。
「是的,如果你站在父母的立場上,你會恨我們。不過現在你似乎——哦,你似乎在恨自己。」
「哦,一定有人動過。哦,真抱歉,醫生。這種事肯定讓人心煩。」
「開到哪裡?」
「九_九_藏_書好一點了嗎?」我問道。
「哦,你當然是。」她脫口而出。然後她思索了片刻,又更熱情更自信地說道,「你是我們的朋友。天知道你怎麼成了我們的朋友,我們總拿一些麻煩事來打擾你,就像是你的病人。你從沒有厭倦過這些麻煩嗎?」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似乎也不需要回答。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今晚她哪裡不太對勁,似乎她在車內黑暗、封閉的私密空間里上演著她的另一重性格——或許,是布倫達的性格。她沉默片刻,便開始小聲哼起了小曲。這是她和那個戴眼鏡的男子跳的一支曲子,想到這裏,我又變得冷酷起來。她打開手提袋,胡亂翻著裏面的東西。「你的車裡有打火機嗎?」她問道,拿出了一包煙。她的手在儀錶盤上方抖抖索索地摸來摸去,然後又縮了回去,「沒關係,我有火柴,在這裏……你想抽一支煙嗎?」
她一邊細看這幢房子,一邊說道:「白天還是這麼短。真惱人!這讓生活更艱難了。我真希望羅迪在這兒。現在只有媽媽和我——」她垂下眼睛,「唉,而且媽媽很嬌貴。生病不是她的錯。可是,我不明白,有時她似乎越來越犯傻,恐怕我不會總是這麼有耐心。羅德和我在一起,還有些樂子。我們的樂子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是說,在他生病之前。」
我平靜地說:「他很快就會康復回家了。」
她走進房子里,就像是走進了一道黑夜撕開的大口子,這口子眨眼之間就在她身後密封上了。我聽到她的鑰匙轉動的聲音,她的高跟鞋敲在石頭樓梯上,聲音漸漸遠去。一種失去她的感覺讓我想要她,讓我非常迫切地想要直截了當地觸摸她的肉體。我站在門邊,背靠著它,很沮喪,希望她回來。可是她沒有出現。這幢沉默的宅子向我關閉了大門,雜草叢生的花園寂靜無聲。我又等了一分鐘,又一分鐘。然後,我慢慢地沿原路返回,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中走向我的車。
我頓了頓,才回答:「我怎麼會認為你瘋了呢。不過我能明白,房子、農場目前的狀況讓你多麼憂鬱。」
艾爾斯太太盯著一個信封,似乎充耳不聞。
外面風力強勁得像一塊天鵝絨幕布,我們幾乎是掙扎著前行。可是我們走得很快,卡羅琳控制著步速,她顯然很高興離開那座宅子,正輕鬆地邁著修長結實的雙腿,大步流星地超過我。她的手在口袋裡插得很深,外套被胳膊撐得緊繃繃的,顯出搖晃的屁股和胸部。寒風刺得她臉頰紅撲撲的,頭髮被她胡亂塞進一頂難看的羊毛帽子里,不時有幾縷不聽話地跑出來,在風中迅速擊打著,擰成了乾燥發狂的幾縷。她沒有半點喘不過氣來的跡象。不像她母親,她迅速擺脫了火災的後遺症,我幾分鐘前看到的疲倦神情一掃而空。而且,她的臉上還顯出了一絲健康和青春活力——正如那些天生麗質的女人無須修飾容顏一樣,她似乎不需要幫助就可恢復精力,我對她產生了一絲欽佩。
對卡羅琳的強烈佔有慾不知從何處襲上心頭,讓我心緒煩亂。我回想起西利看到她在舞池輕移舞步時臉上的壞笑。她屁股很大,並且知道怎樣扭動屁股……我猜,你見過她在馬背上的英姿吧?如果他膽敢過來再說一遍,我肯定會揍他。我環視講堂四周,有些瘋狂地想追上他揍他一頓……我找不到他。他沒有跳舞,也沒有在一邊觀看。可是我也看不到卡羅琳,那個戴著角質邊框眼鏡的男子也不見了。這讓我更加心煩意亂。我繼續和斯特拉特福那對夫婦禮貌地交談著,一起抽煙飲酒。不過我們講話時,我的目光一定很飄忽不定。現在舞會對我毫無意義,舞池裡那些人像是手舞足蹈精神錯亂的瘋子。我期待的就是,卡羅琳從左右搖擺、面紅耳赤的人群中冒出來,這樣我就可以給她穿上外套,送她回家。
「別犯傻了,媽媽!」
我說道:「你不喜歡她?我真沒想到。你們互相問好,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哦,還是讓我來吧。電影里都這樣。」
晚裝有三顆珍珠紐扣,我笨拙地解開它們。裏面是一件熨燙過度的襯裙,鑲著軟塌塌的蕾絲花邊。再裏面就是她的胸罩了,質地堅挺,沒有花邊,彈性十足。戰爭爆發之後,我在很多女病人身上見過這種胸罩,我竟然想起了那幾間冰冷刻板的診療室,本就猶疑不決的慾望差點消失了。可她卻動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胸部躍進了我的手中,我開始意識到,眼前不是生硬的、罩杯合適的女性內衣,而是藏在裏面的溫香軟玉、溫暖飽滿的乳|房,和翹起的乳|頭——硬硬的,我覺得,和她優雅的手指一樣硬。這又平添了我的慾望,我的身體繼續傾斜,帽子滑落下來。我把她擋著我左手的腿分開,拉到身後。她的另一條腿壓在我的大腿上,結實又溫暖。我把臉湊到她的胸前,開始尋找她的嘴唇。我笨拙地在她身上探尋著——想要吻她,僅此而已。可她卻反抗起來,用下巴抵住了我的頭。她抬起了腿——抬得很高——我突然意識到,她想要把腿收回去。
「喂,現在是誰在領舞?我現在明白羅德里克說你帶著他急轉是什麼意思了。」
「和那麼多年輕男子跳了那麼多舞,還不累?」
「你說話很像你弟弟。」我告誡地說。
「真高興看到卡羅琳走出家門,而且玩得這麼開心。」她離開后,格雷厄姆對我說道。
「我星期一去了豌豆山農場,」我接著說道,「他們的金毛犬懷孕了,是一條非常可愛的母狗。」我看出了她的抵觸情緒,輕聲說道,「你還是忘不了吉普。」
這一腳讓我眩暈了片刻。我感覺到座位在震顫,我看不見她,卻能感覺到她放下了腿,拉直裙子,重新扣好晚裝——她做這一切時動作匆忙,非常恐慌。然後她裹緊了毯子,轉過身,離我遠遠的,想在狹窄的車廂里儘可能移得更遠些。她臉貼在車窗上,前額抵著玻璃,之後便陷入了沉寂。我不知道該為她做些什麼。我伸出手,拿不準地觸摸著她的胳膊。她起初有些畏縮,然後便任我撫摸——其實我就像是在摸毯子,或者皮革椅子。她對我的手無動於衷。
「你真的認為我們值得……保留,百廈莊園?」
白蘭地很烈,潘趣酒加了甜味劑后甜得發膩。布蘭德和瑞奇離開后,我問卡羅琳:「你能喝這玩意兒嗎?」
我說:「我記得,你們不是想讓他築一道柵欄嗎?」
我提高嗓門,大聲地說:「我們別待在這兒了。我應該給你找個舞伴。那位是安德魯斯先生,外科住院醫生——」
「一點也沒有。」
我盯著她跳完了那支舞,接著又跳了另一支曲子。直到西利開口時,我才意識到他也在注意她。
「好啊,」他回答道,「我很高興有東西要給你們看!有醫生來我更高興。上個星期,我請衛生督察威爾森先生過來視察。他說這裏的空氣和下水道都無可挑剔,我想你也會贊同的。你能看出這塊地是如何布局的嗎?」他伸出短粗的胳膊,指著不遠處,「我們打算在這裏建六棟房子,一直建到道路拐彎處。在那邊再建六棟。每棟房子住兩戶人家,半獨立式。你注意到了嗎,這些紅磚——」他指的是我們腳下那些青紫色、外表粗陋、機器生產的磚頭——「和百廈莊園很搭配。多麼漂亮的房產!請你們移步這邊,如果你們感興趣的話,我繼續為你介紹。留心腳下,艾爾斯小姐,注意這些圍繩。」
最終,一點過後,樂曲終於結束,中央大燈也亮了起來,她再次出現在桌邊。她和布倫達一起回來,剛剛走下舞池,眼神迷離,半張著口。她站在離我幾步之遙的地方,打著哈欠,她用手扯著晚禮服的緊身上衣,想要讓它脫離潮濕發黏的皮膚,卻暴露了腋窩部位的胸罩帶——整個腋窩也露了出來,凹陷處肌肉結實,爽身粉凝成淺淺的條紋,腋毛纖細。儘管我對她的歸來期盼已久,當她面帶微笑看著我時,我卻莫名地湧起一股怒火,把眼睛移向別處。我語氣強硬地告訴她,我要去衣帽間拿我們的外套,而她和布倫達又去了女士洗手間。她們回來時,她還在打哈欠,我看到她整理了頭髮,擦了口紅和粉,臉和脖子清爽多了,我這才有些釋然。
「是的,你要做得恰到好處。這就是我很少和女人打交道的原因。你知道我怎麼認識她的嗎?」
「哦,上帝,」她低語著,閉上了眼睛,「怎麼辦?」她四處尋覓起來,接著卡羅琳和我也開始幫她找。
「哈!」我喝了一大口潘趣酒,「我絕對是小人物,我向你保證。」
「我放在這裏,」艾爾斯太太回答道,「肯定是放這兒了。今天早上貝蒂拿著沃倫醫生的信進來時,我手上就拿著那副眼鏡。你沒有動過它嗎?」
我捕捉到她聲音里流露的那種渴望,問道:「你懷念那段從軍生涯嗎?」
我走開一步,在最近的桌子上摁滅煙蒂。接著轉身回來,說道:「是的,不是嗎?」
「對孩子來說,是個很好的開始。對道吉·巴比來說也是個好消息,他終於可以擺脫可怕的岳母了……並且,哦,醫生——」她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傷心地挖苦著自己,「我真想儘快搬進那樣一個小小的磚盒裡,有一間起居室,有一個布局合理的廚房,就像住在我們的舊牛舍里。」她彎腰撿起一根被風吹得在地上翻滾的樹枝,划拉著地面,「一間布局合理的廚房,究竟是什麼樣的?」
我說道:「請不要亂翻。」
我冷冷地回答:「你們可真會開玩笑。」
卡羅琳皺起眉頭:「我沒有看見。」
「我想,是因為其中的責任。」
我說道:「只要時間允許,我就到百廈莊園去。」
我瞟了她一眼:「你不是認真的吧?現在已經過了凌晨兩點了。我九點還有個門診。」
她又吐出一縷煙,直截了當地說:「我沒有這麼做。我對她說了實話:你是我們家的朋友,很善良,帶我參加舞會只是出於待客之道。我想,她把我想得很壞。」
她好像愣了一下。「是啊,」她望著我說道,「當然了,你經常夜間從這裏駛過。人們一定豎起耳朵、睜大眼睛留心你的車聲和車燈。他們看到你時該有多高興。如果我們現在是趕去病床邊,人們該有多麼急切地期待我們。我以前從沒這樣想過。夜間趕路你害怕嗎?」
我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盯著他的臉,才明白我沒有弄錯。
我轉了個身,看到了那個男人,他高大壯實,正在和妻子跳舞。他打著波爾卡圓點花紋的領結,胸前插了一朵天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盛開的蘭花。他還擦了很多頭油,頭髮梳得鋥亮,根根貼在前額上。
「布倫達?我猜,是在海軍女子服務隊的時候吧。」
她歪著腦袋:「不什麼?」
「去百廈莊園的路上。」
她沒有回頭,不過卻堅定地輕輕搖搖頭。
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女孩從她身邊匆忙擠過,她的胳膊猛地搖晃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溢出來,她趕緊把酒杯舉到嘴邊,用舌頭接住滑落的酒滴,然後她便陷入了沉默。這時有一位歌手加入了樂隊,音樂更響亮也更有活力了。人們激動地湧向舞池,我們更難站在那裡交談了。
「今天我們都太悶了!」她說著,把茶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她走到一扇窗邊,向外張望,抱著雙肩抵禦寒冷,臉微微抬起,望著低沉的灰濛濛的天空,「不管怎麼說,雨下小了。還有些事要處理。在天黑前,我得去建築工地。唉,我幾乎天天都得走過去。」她又說了一句,轉過身,正遇上我吃驚的眼神,「巴比給了我施工計劃的副本,我正想辦法看懂它。他和我現在是好朋友了。」
她點點頭:「起初很懷念。我很擅長護理。承認這事很丟人,對嗎?我喜歡船上的那些臟活。我喜歡那裡的例行公事。我喜歡那裡只用一種方式做事情,只穿一種襪子,一種鞋子,頭髮紮成一個樣子。戰爭後期,我打算繼續待在那裡,去義大利或者新加坡。可是一旦我回到百廈莊園——」
我們在沉默中抽了一會兒煙。她把臉貼在車窗上,開始在呼出的霧氣上隨意畫著線條和圓圈。接著,她突然說道:「你知道嗎,我今晚遇到的那個叫布倫達的女孩,我並不喜歡她。」
「味道好多了。」瑞奇品嘗后咂嘴說道,「小姐,您認為如何——?」他忘記了卡羅琳的名字。
她說話時聲音很低。莫里斯·巴比就在不遠處的工地邊上,正敞著車門跟他的工頭說話。他看見我們,不慌不忙地駛過來。他大概五十齣頭,個子矮小,胸部卻異常粗壯,像是吹起來的,不過他很聰明,是個很有頭腦的商人。和我一樣,他出身於勞工家庭,最終在上流社會佔據了一席之地——過去幾年中我注意過他一兩次,他沒有任何人的幫助,卻成功了。他朝卡羅琳抬了抬帽子,向我伸出手。儘管天氣很冷,他的手卻很暖和,手指腫脹緊繃,像半熟的香腸。
走向停車場時,地面結了一層霜,寒風刺骨,她又抓住了我。
羅德里克離開了,我們都很清楚百廈莊園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實際上,變化立刻就發生了,他的治療https://read.99csw.com花費讓莊園早已不堪重負的財務狀況雪上加霜,她們必須格外節約才能渡過難關。現在發電機總是連續好幾天不開動,在那些去百廈莊園的寒冷冬夜裡,我經常看到它陷於一片漆黑中。推開前門,一張桌上會擺著一盞讓我照明的黃銅舊提燈,我提著它摸索著穿過這座宅子——被煙熏火燎過的走廊牆壁,彷彿迎著柔和昏黃的燈光翩翩起舞,而我一靠近,它們就又安靜地退回了陰影中。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會在小客廳里,藉著燭光或油燈看書、縫紉,或者聽無線電收音機。光線很暗,她們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楚,可是與外面的一片黑暗相比,這間屋子就像一粒明亮的豆莢。她們一拉鈴,貝蒂就會手舉一箇舊式燭架出現,眼睛睜得大大的,像童謠里的人物。
我們三個人詳細討論了一會兒羅德的病,接著又轉回了建築工程那個無趣的話題。很快,艾爾斯太太就不說話了,她女兒和我繼續聊著。她坐著聽了一兩分鐘,似乎由於插不上嘴而有些泄氣,不停地用手敲著大腿。她終於離開了我們的交談,圍攏了披肩,徑直走向寫字檯,翻閱起那些文件。
「我告訴過他們,這不是我負責的!我說,他們應該去和市政廳談!」他壓低了聲音,「這話就在我們三人之間說說,他們如果和市政廳說,非把他們氣得臉色發青不可。名單六個月前就已經排滿了。我哥哥的兒子道吉和他的妻子,已經認購了一套房,我希望他們能買到手。艾爾斯小姐,你知道他們現在住在哪兒嗎?他們住在索瑟姆的兩間屋裡,和岳母同住。哦,他們不能再繼續這樣了。這裡會有一套房子屬於他們。房後有一片花園,一條小路和一排鐵柵欄作為分界線。醫生,你聽說了嗎,里德克特的公共汽車就要開進來了?行車路線沿著巴恩橋路。六月就要開始發車了。」
我們在舞池裡跳了兩三支曲子,我儘力把大部分醫院里的人都指給她看,也貢獻了幾條溫和的閑言碎語。音樂換成了華爾茲,跳舞的人少了。我們回到吧台喝潘趣酒。大講堂變得更加暖和。我向前一望,看到了戴維·格雷厄姆,他剛剛帶著安妮趕到,正撥開人群向我們走來。想到上次他和卡羅琳見過——羅德里克從家裡被帶走的前一天,他到百廈莊園確認我對羅德里克的診斷——我側身貼近她,在樂曲聲中盡量壓低聲音說道:「格雷厄姆向我們走過來了。你介意看到他嗎?」
「你去跳舞吧。」我說道。
「我警告過你,你會凍成冰的。」我說道。
我答道:「我對你說過了,我很平凡。通常情況下,人們都不是來看我。他們見的是『醫生』,是藥箱。藥箱就足以解決問題。這是老吉爾醫生對我說的。我剛取得執業醫師資格時,父親給我買了一個漂亮嶄新的皮革藥箱。吉爾看了一眼,就斷言我不能帶著它出診,沒人會相信我。他給了我一個他自己的磨損的舊藥箱。我用了好多年。」
「我知道你會下來的,艾爾斯小姐。」他親切地說道,「工人說雨天會阻止你的步伐,不過我告訴他們,艾爾斯小姐不是那種被惡劣天氣嚇倒的貴族小姐。你果然來了。你是不是還像平時一樣,來視察我們的工作?醫生,艾爾斯小姐讓我的工頭相形見絀。」
我堅持送她,於是我們一起下了車。我們默默地走著,尷尬地一起走過了緊閉的圖書室窗戶,接著轉過露天平台,沿著北面那條路走下去。天太黑了,我們不得不憑感覺摸索著前行。我們的胳膊不時碰上,又趕緊刻意分開。我們都沒想到會這樣摸黑向前走,還一起摸索著方向。有一次我們倆的手掛在一起,她像燙傷似的趕緊逃開,我也趕緊避開,同時想到了車裡那場可怕的小混亂。黑暗讓人覺得沉悶。就像在頭頂罩了一塊毯子。我們拐過第二個彎,星光被房子邊上的榆樹遮住了,我掏出打火機,罩在手掌里當作燈籠。我領著她走到門口,她的鑰匙已經準備好了。
「哦,恐怕那封信不在那兒。」卡羅琳一邊說話一邊起身,「我把它放到另一個地方了。回來坐下吧,我幫你拿過來。」
「如果你想去,當然可以,」我說道,「我很樂意載你去。不過沒有任何跡象表明,羅德本人想見我們,對嗎?」
「我這樣想是不是很蠢?」她說話時臉半轉向我,「只是,我有時候忍不住會想念羅迪,想到他說這房子里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們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因為這樣做比坐下來聽他講容易得多。在那最後的幾個星期里,我幾乎有些恨他了。可是,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是不是我們對他的怨恨,不願意聽他講話才讓他病得這麼嚴重?或許——」她拉下了毛衣袖子,袖子差不多蓋住了手指。她煩躁地把袖子拽得很長,用另一隻手的手指在上面戳來戳去,拇指從一個破洞中戳了出去。她平靜地說道:「我有時候覺得,這房子似乎真的發生了變化。我說不清楚是我感覺到它了,還是它感覺到我了,或者——」她望著我,聲音有點改變,「你一定認為我瘋了。」
她有些歉意地交出眼鏡。艾爾斯太太瞪了它幾秒鐘,然後從女孩手上拿過來,厭倦地扭過頭。
「巴比是個人物,對嗎?那些房子看起來很棒,不是嗎?我猜,對你那些窮困的病人來說是個很好的消息。」
「這條路真讓人著迷!你注意到了嗎?」
卡羅琳和我走近其中的一條壕溝,他們正在填埋。站在溝邊,我驚愕地發現,那些填充新房地基的碎石竟然大部分是界牆上拆下的棕色石塊。
她們忍受著這些新的變化,堅毅得令我吃驚。貝蒂從小在油燈和蠟燭里長大,很適應現在這一切。她似乎也習慣了這座宅子,最近的一幕幕慘劇幫她在這個家庭里確立了自己的位置,而她們正巧也擺脫了羅德里克這位主人。卡羅琳說她喜歡黑暗,說這幢房子當初設計時就沒有考慮用電。她感慨道,她們終於回歸了本來的狀態。不過我看出這番言辭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看到她和她的母親如此窮困潦倒,我感到非常不安。前段時間是羅德里克病情最嚴重的時期,我很少拜訪百廈莊園。但現在我開始每周一次或兩次前去莊園,經常帶些食品和煤作為小禮物,騙她們說是病人送的。聖誕節臨近了——對我這樣的單身漢來說,總是個有些尷尬的日子。今年和過去那些年一樣,我打算和住在班伯里的老同事一家一起過節。不過艾爾斯太太告訴我,她希望我能和她們在百廈莊園共進晚餐,似乎這樣做理所當然,我很感動,便回絕了班伯里那幫朋友。於是,她、卡羅琳和我在穿堂風很大的飯廳里,坐在紅木長餐桌邊吃了一頓簡餐——貝蒂回家和父母過節,我們必須自己把肉盛進餐盤裡。
「雖然有兩個年輕男人讓我昏昏欲睡,」她說道,用先前順從的聲調說道,「但是跳舞把我喚醒了。」
他又笑了:「不要那樣說!你知道鄉村生活是什麼,和醫院一樣糟糕。我們都被憋壞啦,不得不就地取材找些樂子。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磨磨唧唧。我告訴你,艾爾斯太太過去是個優雅的女人。不過如果我是你,我會選卡羅琳——就因為,她還有這麼多大好年華。」
可我不是西利。我上次親吻女人已經是很久以前了。其實,我上次出於淺薄的激|情將女人摟在懷裡,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一陣恐慌。難道我已經忘記了此中訣竅?卡羅琳就在我身旁,可能和我一樣拿不定主意,不過她年輕、有活力,她在緊張地期待著……最後,我把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拿起來,試探著放到了她的腳上。腳趾像是被搔了一下,換了個位置,除此以外,她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我的手停留在那裡,數著心跳,大概六七下的樣子,接著,緩緩地,移動起來——我的手撫摸著她質地優良、光滑的襪子,向上摸到了她的足弓,她的腳踝,腳踵的深處。她仍然一動不動,我一寸一寸地把手往上移,最後停留在膝窩處,那裡是她的腿肚到大腿之間的部位,有些溫暖,有些濕潤。於是我側轉身體,向她靠近,伸出另一隻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讓她的臉靠近我。可是在黑暗中,那隻手碰到了她外套的翻領,我的拇指滑到了裡層的邊緣,觸到了她凸起的胸部。當我的拇指輕輕滑過她的晚裝時,我覺得她有些畏懼,顫抖起來。我又一次聽到了舌頭在她嘴裏發出的聲音,她微微張開嘴唇,深吸一口氣。
我講不下去了。她頓了片刻,然後在大風中儘可能溫柔地說道:「可是他們一定很為你自豪。」
我痛苦地說道:「天啊!我以為你想要。」
「太可惜了!」我說道。卡羅琳平靜地回答:「我知道。是不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害怕?當然,人們必須有房子住,就是這麼回事。他們要把百廈莊園嚼碎——然後吐出幾個骯髒的小疙瘩。」
「憂鬱,」她重複著,仍然在戳她的袖口,「你認為僅僅是憂鬱嗎?」
後來,十一點半左右,有人拿著麥克風宣布開始交換舞伴,人們都湧向了舞池,我和格雷厄姆也被拉上了場。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尋找卡羅琳,看到她被分在女士的行列里,站在大講堂的另一邊。從那以後,我一直盯著她,希望能在樂曲的間隙與她巧遇。每一曲終了重新排隊時我們都拚命向對方靠近,結果卻總是無助地被拖向相反的方向。女士那一圈擠滿了護士,比男士那一圈擁擠很多。她大笑著,腳和旁邊一個女孩纏在一起,差點絆倒。有一回她從我旁邊飄過,看見了我,一臉苦相。「簡直是要了我的命!」我讀懂了她的表情。她第二次飄過時正在大笑。鬆散的長發落到了眼前,被光亮的汗水凝結成一縷一縷的,貼在臉上和唇上。她終於在我左側的一個地方停下了,禮貌但堅決地開路過來,我移到了她身邊,準備邀請她——卻被一個人高馬大,渾身是汗的男人撞到了一旁,這人我認識,正是吉姆·西利。我認為,他是場上最合適她的舞伴。他把她擁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耳朵,用一個慢狐步帶著她跳了起來,這時,她卻給了我一個驚慌滑稽的表情。
這時我們離開了利明頓的郊區,駛上了一段沒有燈光的鄉村小道。地面的霜凍更厲害了,道路和灌木蒙上了一層白霧,閃閃發光,似乎在車燈周圍嬉戲,突然出現,又倉促地退回黑暗中,就像船頭翻起的水花。卡羅琳透過擋風玻璃看了一會兒,接著揉揉眼睛。
「這我信。」我微笑著說道。
「恐怕不是好消息。」
她挽起我的胳膊:「哦,不要把我介紹給別的男人,尤其是外科醫生。每次他注視著我,我都會想起他在考慮用幾號的手術刀。而且,男人討厭和高個女人跳舞。你和我可以一起跳舞,可以嗎?」
「是的,我知道。這些事情很讓人厭倦。你在找什麼?」
「別擔心。」
「貝蒂,和你媽媽?」
「我是不是話說得太多了?我知道有些男人不喜歡那樣的女人。我猜那樣會讓他們方寸大亂。」
她揚起頭望著我:「你為什麼笑成這樣?你像個參加比賽的舞蹈演員。有人在你背上縫了參賽號碼嗎?」她從我的肩膀上瞄過去,裝作檢查的樣子,她的胸部又觸碰了我一次。接著她在我耳邊說道:「看西利醫生!他從我身旁呼嘯而過,瞧他的領結和紐扣孔!」
我換了一擋車速:「為什麼會害怕?」
「是的,我想是的……」
「哦,女人們通常都這樣。」
她伸出一隻手來翻起衣領,另一手挎進了我的胳膊。她動作輕柔,我卻寧願她沒有這麼做。我們站著和格雷厄姆一家、斯特拉特福來的夫婦,以及那個金髮美人布倫達道別,我非常不自然,彷彿看到了他們眼神中流露的笑意,他們看到我們一起離開,會作何猜測——就像西利說的——「回到百廈莊園有一段漫長漆黑的旅程」。這時我突然想起,我探問卡羅琳的情況后,安妮·格雷厄姆笑著說出的那番怪語:卡羅琳會「習慣被丟下不管的」,說得好像她不久就要成為一名醫生的妻子……這讓我更感不安。我們道了晚安,穿過正在變得空蕩蕩的講堂,我發現可以讓卡羅琳走在我的前面,這樣我們的胳膊就無須挎在一起。
她又低下頭,臉頰靠在椅子後背上,我再次發覺自己胸中激蕩著奇怪混雜的情感。我語帶酸澀地說道:「可憐的小阿倫或小阿歷克。」她沒有聽出我聲音的變化。她用手托著腮,再次說話時聲音更啞了,「其實我不喜歡今晚跳的那些舞,連開始咱倆跳的那幾支也不喜歡。」我沒有回答。她停頓一下,「要是我們多喝幾杯白蘭地就好了。你的車裡難道一瓶酒都沒有?」她打開儀錶盤上的一個盒子,開始在一堆紙、扳手和空煙盒中摸索著。
「別傻了。」
我又一次發現,似乎會錯了她的意。但或許是因為事情已經進展至此,我突然迫切地想要干到底。我的手向下抓住了她的屁股。她竟然拚命地掙脫了我,這真讓我吃驚。我們扭打在一起。接著她收回雙腿,狠狠地一腳踢開了我。她的腳後跟踢中了我的下巴,我退了回去。
我盯著她:「不安全?對你?還是對你母親不安全?你不能讓發生在吉莉安身上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