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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別再這麼說了。」艾爾斯太太嘆了口氣,「這幢房子喜歡把我們困住,是嗎?彷彿它知道我們所有的弱點,一個接一個地進行試驗……天啊,我厭倦透了!」她把手絹疊成小塊,按壓在前額上,緊緊閉上眼睛。
那一絲稚氣突然消失不見了。她用冷硬的社交口吻說道:「我還沒有問你的倫敦之行呢,怎麼樣?」
「是的,」她回答道,聲音很平靜,「她一直沒有睡覺。可是還有一點,根據她的說法,是鳥兒讓她無法入睡的。並且貝蒂也聽到了聲音,別忘了。」
「哦,可是這種事說來就來。就像是有人跨過了地上的一條線。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該詢問事情發生的準確時間。」
「你為什麼抱歉,親愛的?」
「我當然能找到!」我說道,「別擔心。」
「那個時候這種東西很流行。這種顏色也很流行!現在可見不到了。你手上拿的什麼?」
我回答道:「謝謝。非常順利。」
「如果它想讓我們上樓的話,」她說道,「那就讓它自己去吧。我可不在乎那傻東西。」
卡羅琳笑了,貝蒂把錫盒遞給貝茲利太太時,她在一旁看著,臉上還掛著笑容。罐子里放著很多用來堵宅子里通風口的細長形沙袋,艾爾斯一家把它們叫作「蛇」。卡羅琳從小就熟悉這些東西,她看到貝茲利太太走到大客廳的窗邊,把沙袋放在窗台上,堵住窗扇的縫隙,她不由得有了些懷舊的感傷。後來,她終於走過去從錫盒裡拿出一個多餘的沙袋,拿回那一堆唱片旁,這樣她就可以一邊瀏覽剩下的紙頁和唱片,一邊在手裡把玩它。
「不,不是她。」
「媽媽,你怎麼了?」她一邊費力地抓著櫥櫃的腳移動位置,一邊問道。艾爾斯太太沒有回答。卡羅琳把櫥櫃放好,走到她母親身邊瞧個究竟。
「沒有再生病吧?」
艾爾斯太太回答得很簡短:「我從沒想過是那孩子乾的。」
「哦,小姐,」貝茲利太太回答道,「我不清楚。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個被咬的可憐小女孩留在這裏的記號。」
她朝著遠處點點頭,巨大的腳手架錯綜複雜地矗立著,房子在裏面拔地而起,堅固結實,似乎心懷惡意。我豎起耳朵,在寂靜潮濕的空氣中,捕捉到了從工地傳來的喧嘩聲,工人的呼喊聲,木板和木杆突然墜地的聲音。
她看到她母親在那裡,正在看一周前的舊報紙。艾爾斯太太什麼也沒有聽到。「什麼也沒有聽到?」卡羅琳問道,「你能肯定嗎?」接著她又問,「那兒!你聽到了嗎?」卡羅琳舉起手。她的母親仔細聆聽著,過了一會兒才聽出來,是的,確實有什麼聲音。她說那是一種「咚咚」聲,和卡羅琳說的「嗒嗒」正好相反。她認為可能是空氣或者雨水意外流進了主供暖管道。卡羅琳疑惑地走到房間另一頭的老式暖氣前。它摸上去不冷不熱,毫無生氣,她把手拿開后,敲擊聲卻變得更加響亮更加清晰了——現在聲音似乎是從她頭頂上傳來的。聲音很清楚,她和她的母親能夠「看到」它在天花板和牆壁上行進,從房間的一面牆移到另一面牆,像是「一個又小又硬的彈球」。
「是的。她現在只想做這些事情。昨天她又把照片拿出來,就是那些已經壞了的——你記得嗎?」
我又看了看那堆過時的絲織品:「很難想象在難民營里分發這些東西的情景。」
「我不知道。應該沒事。」
「可不是嗎?放在這裏更好,至少有人懂得欣賞。」她揀起一件薄如蟬翼的綢禮服,禮服的雙肩和裙擺部位垂著繁複的裝飾。她讓貝蒂看,貝蒂正好從化妝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鞋盒,「貝蒂,你覺得這件怎麼樣?」
我攤開手:「她有權利看照片,對嗎?她最近這麼不開心,你怎能指責她沉湎於往事?」
她走開時她母親問道:「怎麼了,卡羅琳?」
卡羅琳彎腰坐進沙發里:「我不知道,媽媽。」
「願好運常伴戀著士兵的姑娘!」她輕聲唱著,「姑娘們,你們去過那裡嗎?」
我想,我也不需要離開。在這裏,有卡羅琳在我的臂彎里,一切對我而言似乎瞬間明朗起來。我的計劃——高級顧問醫生——倫敦醫院——所有這一切,煙消雲散。「我就是個傻瓜,」我說道,「我們在這裏不需要顧慮任何事。想想吧,卡羅琳。想想我,想想我們倆。」
「開頭我們以為,只是彈跳的球,或者是受困的鳥兒在惹事。」她起初很猶豫。接著,她一點一點地告訴我上次走了以後發生的事情。塗鴉首先出現在大客廳里,接著是前廳。她母親發現了最後一塊塗鴉。說句實話,她說的這些毫無意義。我沒有親眼看到那些塗鴉,即便最後我來到大客廳檢查那些虛無不規則的S時,它們也沒有令我十分費解。為了回應卡羅琳的描述,我說道:「可是,你難道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嗎?那些痕迹肯定早就有了,」我想了想,「哦,差不多三十年了。一定是油漆揮發,顏色變淺,才讓它們顯現了出來。可能是潮氣的緣故。擦不掉一點也不奇怪。得用很多清漆才能把它們蓋住。」
「醫生!」她的母親又在喊我了。她想讓我看看另外一小片磚頭。那裡有一箇舊鉛夾鬆動了,她擔心那面牆會更加承受不住……電流消失了。卡羅琳已經轉過身,自顧自走開了。我站在她母親身邊,我們憂鬱地盯著凸起的磚塊和開裂的灰漿,我貢獻了一堆有關可能的修補方案的蠢話。
「這幢房子對你意義重大。」
我從車站回家時,發現村莊又小又古老,預約名單上等待我出診的還是常見的鄉村疾病——關節炎、支氣管炎、風濕、感冒——我突然發現,和我的整個職業生涯一樣,我的勤奮工作也徒勞無益。後來又出現了幾個病例,讓我從另一方面感到了失望。一個十三歲的女孩懷孕了,被她當工人的父親毒打。一個僱農的兒子感染了肺炎,我到他家出診,他病得很嚴重,也非常消瘦。他是八個孩子中的一個,孩子們不是患這個病,就是得那個病。父親病了,無法勞動。母親和祖母用舊方子給這個男孩治病,把新鮮的兔子皮綁在他胸前「趕走咳嗽」。我給他開了盤尼西林,為他減免了一部分藥費。我甚至懷疑他們不會吃這個葯。他們疑惑地盯著瓶子,說他們「不喜歡黃顏色」。他們告訴我,經常給他們看病的是莫里森醫生,他的配方是紅色的。
卡羅琳一邊說話一邊向牆面走去,近距離觀察那些塗鴉。她先用毛衣袖口蹭了蹭。然後又用舔濕的大拇指去擦。那些塗鴉還在上面。她搖搖頭,徹底弄糊塗了。
「你這樣把我叫來,難道什麼也不說嗎?」
「害怕什麼?害怕我?」
「聽,這首老歌真不錯。」貝茲利太太讚賞地說。
「就是沒什麼好說的。」她安靜地重複著。
這件事似乎佔據了她的注意力。她和母親商討起來,兩人在草坪上挪來挪去,想找個更好的視角看到損毀處。後來,我們都站上了露台湊近些看。我一直保持著沉默,這樁差事激不起我的任何興趣。我發覺自己在遙望大客廳另一側的轉角凸窗,它朝著花園大門,那裡就是我和卡羅琳在黑暗中站過的地方,她抬起頭,笨拙地吻了我。我瞬間被清晰的記憶緊緊攥住了,感到一陣眩暈。這時艾爾斯太太叫我到房子那頭去,我只好裝模作樣地去瞅了瞅那些磚頭。不過,我很快就走開了,在露台上繞了一圈,直到那扇令我苦痛不堪的門消逝在視線之外。
可是那個星期的最後幾天,艾爾斯太太第一次半夜從夢中驚醒了。她和大多數經歷過戰爭的婦女一樣,很容易被不熟悉的聲音驚醒。有一天晚上,她從睡夢中醒來,清楚記得有人喊了她。在暗沉沉的冬夜裡,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豎起耳朵。她等了幾分鐘,什麼也沒聽到,於是放鬆下來,繼續睡覺。她把頭靠在枕頭上,除了亞麻布發出的沙沙聲以外,她的耳邊又響起了奇怪的聲音,她又坐了起來。不一會兒,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不論如何,這肯定不是說話聲,也不是拍打聲,或敲擊聲。這是一種震動,微弱又清晰。聲音確定無疑地從她床邊那扇狹窄的隱門的另一邊傳來——那裡是她原來的化妝室,現在被改作儲藏室了,存放她的衣箱和衣籃。這個聲音非常奇怪,它如魔術般讓人幻想出了一個獨特而怪異的畫面,有一瞬間,她真的害怕了。她以為有人進了化妝間,從衣籃里翻出衣物扔在地板上。
卡羅琳呆住了:「簡直不可思議。太多了!她不可能——那個小孩不可能——是嗎?」
我又想起為了趕到這兒而推掉的那個病人。又過了一兩分鐘,艾爾斯太太似乎突然疲倦起來。「到此為止吧。」她嘆了口氣,望著亂七八糟的床鋪,對貝蒂說道,「你最好把它們清理一下,否則我今晚會沒有地方睡覺。」
「戰爭期間,」她說道,「我緊緊抓住這些東西不放,這真是罪過。我分送了那些我願意送掉的衣物,可是有一些,哦,我沒法眼睜睜看著它們被修修剪剪,給難民當床單,天曉得還會用它們來做什麼。我很高興,它們現在還在我這兒。你瞧,我是不是很缺德?」
貝茲利太太抬頭看了看她,被她剛才的語調嚇壞了。然後她看了看鍾錶,不耐煩地咂著嘴:「我已經多幹了十分鐘啦,現在,我的工作時間結束了。貝蒂,我走了以後你試試用蘇打清洗。不要放太多,否則手會起泡……」
「沒什麼好說的,真的。」
「我才是那個傻瓜。對不起。」
「沒什麼好害怕的。我不該留下你一個人,困在這裏。」
卡羅琳還在那兒,四肢無力地倚在壁爐邊。爐柵里的火燒得不高,光線比平日要黯淡些,我再次注意到了兩間屋子的巨大反差,這邊了無生氣,她母親那邊卻安逸舒適。她的邋遢形象,和僕人般粗糙的雙手,讓我非常不快。
卡羅琳又笑起來,聲音冷冷地:「不,卡羅琳不會去的!醫生,真抱歉。這真是胡鬧!都是因為一顆紐扣。希望你使用你的注射針時靈活一些。現在,媽媽不會讓我有片刻安寧了……媽媽,請你坐下。無論你在想什麼,都是非常錯誤的。你不需要離開這間屋子。我自己上樓去。」
牆壁上出現了更多孩子氣的塗鴉:SSS SSSS S SU S。
她還是滿臉疑惑:「但是,似乎是敲擊聲領著我們去了有塗鴉的地方,這難道不奇怪嗎?」
「她沒什麼可說的,這就是她不說的原因。」
「蜜月,小姐?」貝茲利太太的臉拉得很長,「我從來沒有度過蜜月!我只在伊夫舍姆我姐姐家過了一夜。她和她的丈夫跟孩子們擠在一起,我和貝茲利先生住在他們的房間里。之後我們就直接去了我婆婆那裡,整整九年,直到那個可憐的老太太死了以後,我們才有了自己的床。」
她總共就說了這麼多。我心中升起了一陣愧疚,我推掉了一個病人,毫不猶豫地開車駛向莊園。我不知道前方究竟有什麼在等待我。我猜想,她肯定有非常重大的事要告訴我,但不方便公開在電話里說。我抵達宅子時,發現她一個人待在沒有電燈的小客廳里,模樣再普通不過。她正跪在壁爐前面,旁邊放著一桶水,她把幾張揉皺的新聞紙捲成的球狀制型紙板在煤塵中滾幾圈,然後扔進火里。
「請拿著這條舊手帕,」我說著,遞了過去,「你不是干粗活的下等女傭!」她還在猶豫,我用手帕蘸了桶里被煤塵弄黑的水,動手擦拭她的胳膊和手,九-九-藏-書可能動作不太友好。
她沒有看我,卻望著卡羅琳:「你送法拉第醫生到他的車上吧?」
「油漆下面。」卡羅琳重複道,非常驚訝。
貝蒂緊張地望著卡羅琳:「小姐,我記得那時還沒有。」
「我明白,卡羅琳已經成年了。她總是自作主張。可是,想到她的父親已經去世,她可憐的弟弟身體又不好,我想我應該問你幾個問題。比如,你的目的是什麼?這問題一聽就是一個愛德華時代的人問的!如果你對我們的財產不抱幻想,那真是謝天謝地。」
她說話時,不住地望著化妝間。她的表情很奇怪——非常害怕,卻還有些渴望——卡羅琳更擔心了。
她的袖子挽到了肘部,胳膊很臟。頭髮散亂地搭在臉上。她像是一個僕人,一個樸素的灰姑娘。一看到她,我就想起了前塵舊事,我極為惱火。
詠嘆調接近尾聲了。留聲機的唱針被別進唱片的紋路中,發出嘈雜的重複的噼啪聲。卡羅琳起身把唱針移開,隨之而來的靜默中突然傳出持續的滴答聲,是壞了的屋頂上滲下來的雨水落進了桶和盆里。她看到母親抬起頭,眨眨眼,像是從夢中驚醒。為了驅散憂鬱,她放上了第二張唱片,是一首古老而歡快的音樂廳歌曲,她和羅德里克小時候常用來當進行曲。
她的臉還罩在陰影中,表情也很模糊。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平穩。我想她不是在開玩笑。可是,畢竟,是她在那裡等我出現。我突然想到,她還在等——她在等著我走上樓梯,走近她,讓事情向前走,變得毫無疑問,無可爭辯。但是我剛踏上一級台階,她彷彿就失去了自控,臉上出現了驚恐的表情——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能捕捉到——她迅速後退了一步。
「那麼,讓卡羅琳送送你。」
「等等。」她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好像在使勁掙扎,「等等。哦,等等!」
「刻上去的?不是墨水,或者炭筆嗎?」
「她正和貝蒂欣賞一些舊衣物。」
「不。」
「是的,我知道。可是爸爸從來不喜歡這間屋子,記得嗎?他說這壁紙讓他有暈船的感覺。」
貝蒂這時顯得非常害怕:「小姐,我不想過去。」
「不,」卡羅琳說道,「我向你保證!什麼也沒有。」
我有些沮喪,走回粉色和深褐色相間的大理石地面上。我冷冰冰地說:「是的,現在看來,似乎非常不可能。」——我戴上帽子,轉過身,走出了扣著的前門。
我深吸一口氣:「聽著,卡羅琳。那次在車裡——」
我離開他們的農舍時,心情非常低落,回家時抄近路穿過百廈莊園。我開進大門,有意順便拜訪這座宅邸。我那時已經回來三天了,還沒有聯繫艾爾斯一家。可是當我靠近那幢房子時,看到了它傷痕纍纍的消瘦面龐,立即感到一陣憤怒和沮喪,我踩下油門,駛走了。我安慰自己太忙了,沒時間拜訪她們,只好懷著歉意趕緊開車離開……
「怎麼啦,媽媽?你在看什麼?你看到了什麼?」艾爾斯太太搖搖頭,不回答。卡羅琳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穿過房間走向化妝間。後來她告訴我——那時眼見著母親的舉動越來越古怪——她不知道自己更害怕發現屋頂上方有什麼可怕的東西,還是更害怕發現裏面根本沒出任何麻煩。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堆擺放凌亂的箱子,顯然是她母親把它們從原來的地方拖出來,想要撣掉從打開的煙囪里掉落在盒子上的煤灰。然後,她的目光被一面牆的牆角部分吸引過去了,盒子移開后那個地方才露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中,她以為那是一塊顏色更深的煙灰污跡。她走近些,眼睛慢慢適應了室內的光線,才發現那竟然是一片孩子氣的塗鴉,像極了她以前在樓下看到的:
「其實,」她說道,「我早就想過撮合你和卡羅琳,想過很多次!從你第一次來到這裏開始。你們有年齡差距,對一個男人來說這不算什麼。卡羅琳是個非常理智的姑娘,也不會被這種問題困擾……不過,你和她似乎只是好朋友。」
傍晚時分,大客廳的工作結束了,房間其實又被封了起來,拉下百葉窗,關上門,壁板上的塗鴉多少被人遺忘了——畢竟,在這個家庭的不幸中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星期日和星期一平安度過。那兩天很冷,不過很乾燥。所以,星期二下午卡羅琳走過大客廳的門口時,聽到房間那個方向傳來規則的輕輕滴答聲,她很吃驚,還以為是水滴聲。她沮喪地想到,一定是天花板上出現了神秘的新裂縫,她打開門,向里望了望。恰在這時,滴答聲停止了。她屏息凝神地站在那裡,窺視著黑暗的房間,只能辨別出牆上脫落的一張張壁紙,和被蓋著的形狀古怪、結實粗笨的傢具,但她什麼也沒聽見。於是她關上門,自顧自地走了。
事實上,我的缺席不會對百廈莊園的生活造成多大衝擊,因為我常常很長一段時間不能拜訪她們。不過後來我才意識到,她們非常想念我。她們已經漸漸習慣了依賴我,喜歡我在場,喜歡我隨時拜訪,喜歡我在出事時隨時接聽電話。我的拜訪撫平了她們的孤獨感。現在孤獨又襲上心頭,她們比以前更加憂鬱了。為了分散注意力,她們在里德克特和德斯蒙德夫婦共度了一個下午,晚上又去拜訪了老達布尼小姐。第二天她們去了伍斯特郡,看望幾位家族的老朋友。不過那趟旅程幾乎用光了她們的汽油配額。天又下起雨來,坑窪不平的鄉間小路更難走了。艾爾斯太太整日足不出戶,以免健康惡化。持續不斷的雨水卻讓卡羅琳忙個不停,她穿著油布雨衣,腳蹬防水高筒橡膠靴,為土地辛勤勞作。她和梅金斯在農場上忙了好幾天,忙著準備春播。接著她又開始忙花園的事情,和巴雷特一起修好了壞掉的圍欄,儘可能地修復了阻塞的排水管道。最後一項工作很讓人氣餒,經過近距離觀察,她發現排水管滲水非常嚴重。清除淤堵后,她走回宅子,檢查了西邊所有房間的損毀情況。她母親和她一起檢查了那些房間。她們在飯廳和靴室這兩間屋子裡發現了幾處較小的裂縫。然後,她們打開了大客廳。
「你好,先生。」她的臉漲得通紅。她有些激動。她顯然想把這種激動控制住,可是當她看到那件裙子時,她咧開豐|滿的小嘴巴笑了,「太漂亮了,夫人。」
「夏洛特·繆?」
「聽你說『你的姐姐』感覺很怪異。聽上去不對勁。羅德和我小的時候,媽媽從不提起她。有很多年我對她都一無所知。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本寫著『蘇琪·艾爾斯』的書,就問媽媽她是誰。她的反應太奇怪了,我很害怕。是爸爸告訴了我全部事情。他說那件事『糟透了』。我不記得我曾為他和媽媽感到難過。我只記得我很困惑,因為每個人都說我是最大的孩子,如果我其實並不是的話,我認為不公平。」她低頭盯著爐火,額頭擰著,「我是個小女孩時,似乎經常發脾氣。我對羅迪不好。我對女傭很不友善。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是在不開心中長大的?我就是,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有時候我覺得,好像我吞下了什麼髒東西,卡住了,還留在我的體內……」
「我希望——我希望我能夠離開。有媽媽在,我就不能離開。」
「是說她的行為舉止。她不僅僅回憶過去。她盯著你,卻彷彿根本沒有看見你。她在看其他的東西……而且她很容易就會疲倦。你瞧,她還沒有徹底衰老呢,可她現在就像是老婦人一樣,幾乎每天下午都要休息。她從來不提羅德里克,對沃倫醫生的報告也不感興趣。她誰也不想見……哦,我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念頭讓她放棄了剛才那個怪異的幻覺。不過這同樣也是件麻煩事,她睜著眼睛,聽那可憐的小東西驚慌失措地想要掙扎逃生。她不想走進化妝間里,捉住它。她其實也不在意究竟是鳥類,還是其他撲動翅膀的東西。她只不過上了年紀,糊塗地擔心它們飛到她的臉上,弄亂她的頭髮。但是最後,她還是堅持不住了。她點燃一支蠟燭,走下床。她穿上晨衣,小心地扣好頸邊的扣子,仔細地在頭上圍了圍巾,穿上鞋,戴上防水手套。她穿著這一身裝束——後來她告訴她女兒:「我的衣著真是古怪極了。」——她躡手躡腳地推開了化妝間的門。和卡羅琳在大客廳里的遭遇一樣,門一推開聲音就停止了,眼前是一個無人打擾的房間。沒有鳥掉在地板上,也沒有脫落的羽毛。她走過去檢查煙囪的蓋子,發現封口處銹跡斑斑。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或者幫你拿些什麼嗎?」卡羅琳問道,「你為什麼不到床上睡一會兒?」
她一提到羅德里克就說不下去了,這勾起了其他的回憶,她十分惆悵。卡羅琳觀察了她幾分鐘,然後輕輕地從她手中取過唱片,打開留聲機,放了起來。唱片很舊了,留聲機的唱針也亟待更換。一上來她們聽到的全是唱片的蟲膠材料發出的嘶嘶啦啦聲。然後,從些微雜音中,恢宏的管弦樂奏響了。一位女高音竭力演唱以蓋過配樂,最後終於發出了純凈的高音,「像一個美麗又脆弱的生命,」卡羅琳後來告訴我,「掙脫荊棘獲得了自由」。
「她在樓上自己的房間里。」
「最後一次移動這櫥櫃是什麼時候?」
她深吸了一口氣,呼氣時背弓得更彎了。她回到椅子邊,重重地坐下,示意我也坐回原位。我拘謹地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沒脫外套,帽子和圍巾還捏在手上。我們沉默了很久。我能看出她在思索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終於她開口了,聲音裝得很樂觀——像一塊過度拋光的銹鈍金屬。
我被自己洶湧而來的激|情震住了。方才我看到她時,除了惱怒討厭別無想法。現在我呼喚著她的名字,氣息在她的髮際遊走,下巴蠻橫地抵著她的腦袋。
「什麼意思?」
卡羅琳說,她們不覺得害怕,連貝蒂自己也不害怕。這個聲音很奇怪,卻沒有構成任何威脅。其實,這個聲音就像開玩笑似的領她們沿著走廊,從一個地方換到另一個地方,直到尋找開始變成「一場嬉戲」。她們跟著聲音來到前廳。這裏總是整個宅邸中最寒冷的地方,今天冷得就像冰窖。卡羅琳揉著胳膊,抬頭望著從縫隙中向里灌著冷風的樓梯。
這時正是下午的某個時刻,貝茲利太太已經回家。她們自然而然地只能想到貝蒂,想到她會不會正在樓上的哪個房間里幹活。她們拉鈴叫她,她從地下室徑直跑了上來。她說她在下面待了半個小時,在準備茶點。她們讓她一起在小客廳里待了約莫十分鐘,這段時間里,房子徹底安靜了。可是她一離開,敲擊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從走廊里傳出來的。卡羅琳迅速衝到門邊,向外張望,發現貝蒂一臉迷惑地站在大理石地面中央,一陣柔和、清脆的聲音從她頭上的牆壁鑲板中傳來。
卡羅琳笑了:「法拉第醫生來過這麼多次,他能自己找到車。」
「那就坐在椅子上打盹吧。我在爐子里添些柴。」
我笑了,很高興看見她氣色如此好,跟往昔一樣。我還是很驚訝她的灰白頭髮,儘管梳著奇怪的戰前髮型,耳朵邊髮絲鬆散,不過她打理得格外精心。她塗著雅緻的唇膏,指甲粉|嫩發亮,瓜子臉上幾乎看不到皺紋。
那天是星期六——可能那時我正在向那個倫敦會議提交論文,和卡羅琳之間的事情還在我腦海深處糾纏著。
卡羅琳過去照料爐柵,她疲倦地靠在椅子上。火苗開始舔木柴時,她的頭向後靠著,似乎睡著了。卡羅琳望了她一會兒,被她臉上的皺紋和悲傷嚇住了,突https://read.99csw•com然間覺得——就像小時候,父母會時不時讓我們突然一驚——作為一個個體,她對母親的願望、經歷一無所知,也無法看透她滿懷憂傷的過往。她現在能為母親做的就是讓她感覺更舒服些,因此她悄悄穿過房間,把半開的窗帘拉好,關上化妝間的門,在母親膝頭繞著的披肩上加了一條毯子。然後,她走下了樓梯。她沒把這件事講給貝蒂和貝茲利太太聽,可是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待著,於是她在廚房做起了家務。過了一會兒,她又過來看時發現她母親睡得很熟,姿勢一點沒變。
我說道:「她精神受到了衝擊。偶然發現的那些塗鴉,讓她又想起了你的姐姐。一定要讓她清醒過來。」我說這話時,突然想到我和她從未談過蘇珊,那個早夭的小女孩。她肯定也想到了——她沉默地站著,把臟手指舉到嘴邊輕觸著嘴唇。她再次開口時,聲音變了。
「真怡人。」她說著,把手伸給我,讓我也嗅一下,我機械地低下頭湊到她的指邊,不由笑了——我記得,我只聞到了她潮濕的軟皮手套發出的刺|激性氣味。我的注意力全在卡羅琳身上。只見她又戳了戳根莖,然後站起身,擦了擦手。她理了理外套的腰帶,一隻腳輕輕踢著另外一隻,把粘在腳後跟上的土踢掉。我看見她的一連串動作——好像她讓我長出了一隻嶄新、隱秘的眼睛,看穿了粗心大意的表面下掩藏的她,心意煩亂得像四處亂擺的鞭梢。
「過了這麼長時間,」她囁嚅著,坐了回去,抬起頭,表情很讓人疑惑,因為看不到一絲擔憂或生氣,相反,卻相當平靜,「我沒指望她還會留下什麼痕迹。」她把手放在胸前,「除了這裏。她在這裏總是活生生的。有時候比什麼都實在……」
我回答:「我覺得你在自尋煩惱。」
「哦,那也於事無補。」卡羅琳疲倦地答道。長時間的工作讓她體力不支。她正在費勁地搬一捲毛氈,是從樓上取下來的,打算鋪在沙發上,「這房間的氣數已盡,就是這麼回事。」
「那時,你父親和我在這裏舉辦了很多場宴會,那時你年紀那麼小!」
「不是這麼回事。」
「哦,他從不介意。他在床頭放了一瓶朗姆酒,一罐黑糖蜜。他每天晚上喂他媽媽一勺,她就睡死過去了——把那邊的錫盒遞過來,貝蒂,真是個好女孩。」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挪了挪位置。她的母親被她的聲音吸引過來,站在她身邊。她盯著那堆塗鴉,臉上的表情很古怪,既疑惑,又想上前用手指尖觸摸那塊木頭。
「哦,夫人。」貝蒂臉紅了,扭捏地望著我,「我可以嗎?」
星期三下午,我利用探訪兩位病人的間隙去了莊園。宅子里空蕩蕩的,只有貝蒂一邊聽著收音機,一邊在廚房的長台上開心地清洗著銅器。她告訴我卡羅琳和她的母親在花園裡,我很快便找到了她們,她們正在草坪上慢悠悠地步行,在凌亂的花圃中,找尋最近幾天風雨打下的枝葉。為了抵禦寒冷潮濕的空氣,艾爾斯太太裹得嚴嚴實實,氣色似乎比我上次見到時好了很多。她比她女兒先看到我,穿過草地微笑著向我打招呼。卡羅琳像是有些慌亂,彎腰撿起了一根光滑的褐色小嫩枝。她跟著母親也直起腰來,毫不臉紅地凝望著我,她搶先對我說道:「你已經從舞會中恢復了?上個星期,我的腳痛死了。媽媽,你真該看看我們把鑲木地板踩得有多狠!我們跳得非常好,是嗎,醫生?」
不過貝蒂很猶豫:「夫人沒事吧?」
「是的,今天天氣不錯,可以看得很遠。」
「我今天恐怕是太累了。」她說著,拉緊了她的披肩。
「現在一切都改變了,都錯了——不,請不要這樣。」
「哦,真遺憾!」
「可能以前從沒有這樣潮濕過。這房子從沒有受過這樣的忽視,或許木料正在變形。」
她非常難過,我走上前去抱住她。她一開始極力抗拒,直挺挺地站著。但當她發現我只是想摟住她時,就稍微放鬆些了。上一回我像這樣摟著她還是在跳舞的時候,她穿著高跟鞋,眼睛和嘴與我在同一水平線上。現在她穿著平底鞋,矮了一兩公分。我一動下巴,胡楂就扎在了她的頭髮上。她低下頭,乾燥冰涼的眉毛滑到了我的耳後……不知為何,她完全靠在了我身上,我感到了她胸部的推擠,她的屁股和結實的大腿的擠壓。我用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些。「別這樣。」她又說道。不過,她說得並不強硬。
我緊張不安地說道:「天啊,你身體好得很呢!」
她打量著四周,想找些輕鬆的家務事給母親做,填補空虛。最後,她牽著她的手,讓她坐到了留聲機櫥櫃旁邊的椅子上。
可是,繁忙的一周飛快地過去了,我對卡羅琳的思念與日俱增。下雨讓凜冽的天氣又變得潮濕,不過我知道雨天卡羅琳也照常散步。我走捷徑穿過莊園的庭園時,發現自己在尋找她的身影。在里德克特周圍的鄉間小路上,我也留心尋找著她,我沒有看見她,總會感到一陣失落。然而,如果有機會順便走訪百廈莊園,我卻會臨陣退縮……我吃驚地發現,我很緊張。有好幾次,我拿起電話,想打給她,卻總是號碼也沒撥就掛了聽筒。很快,這樣的耽擱讓人覺得不自然了。我突然想到,她母親一定會對我的有意迴避感到奇怪。由於擔心艾爾斯太太會起疑心,也可能是另外的原因,我最後終於去了百廈莊園,但無論原因是什麼,都讓我害怕。
她轉向身旁的桌子,伸出手像是尋找什麼東西,接著站起身。
後半夜裡,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整幢宅子卻陷入了沉寂。第二天晚上她早早上床,很快便睡著了。然而,她半夜又醒了,確切地說,她醒得和前晚一模一樣。這一次她在樓梯平台附近轉來轉去,叫醒了貝蒂,讓她和自己一起走回房間,站在化妝間門口側耳細聽。當時是兩點四十五分。貝蒂說她聽到了「一些動靜,不敢肯定」。但是同樣的情況又發生了一次,她們神情緊張地推開門,發現裏面毫無生氣……艾爾斯太太這才意識到,她的第一直覺一定是對的。她不可能憑空想出那種聲音,而且想象得那麼清晰。那隻鳥一定困在煙囪里,胸部被別住了,找不到順著煙道向上飛出去的路。這個想法緊緊地攫住了她。我認為,是深沉的夜,是眼前的靜謐與幽暗,讓事情變得更糟了。她讓貝蒂回房休息,自己躺在床上,但很清醒,她輾轉反側,愁緒萬端。第二天,卡羅琳過來看她時,她早就起床了,回到了化妝間。她跪在壁爐前,用一根棍子撥弄著生鏽的煙囪蓋子。
「我——我想應該是。」
「不要顧慮你的媽媽。不要想著離開,你不需要離開。」
「我連床也討厭。」
開始,卡羅琳以為她母親瘋了。等她聽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后,便扶起艾爾斯太太,親自搗起蓋子來。蓋子被打開后,她拿來一把掃帚,在煙道里撥弄得胳膊酸痛。這時她渾身烏黑,像個剛剛被潑了一身煤灰的滑稽演員。煙灰里沒有羽毛,可是艾爾斯太太卻深信有隻鳥兒困在裏面了——「她的不安實在太古怪了」——卡羅琳洗漱之後,拿著一副看歌劇時戴的眼鏡來到花園裡,查看煙囪。她發現宅子那一朝向的所有煙囪帽都蓋著鐵絲網罩,有的地方鐵絲破損了,不過卻覆蓋著潮濕的落葉,她認為鳥兒不可能在裏面築巢,然後掉進煙道里。但她走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前思後想。最後,她告訴母親有問題的那個煙囪帽上可能最近築過鳥巢。她說,她看見一隻鳥「飛進又飛出,自由自在」。艾爾斯太太稍稍安心了些,梳洗過後,吃了早餐。
「我不知道。」
後來,她隱約聽到了貝茲利太太輕輕一聲生氣的驚呼,叫貝蒂送水和抹布過去。又過了一兩分鐘,她才想要再去窗戶那裡看看。她走過去時,看到兩個僕人正並排跪在一起,輪流皺著眉頭小心地擦拭著壁板上的一塊污跡。她有幾分不在意地問道:「貝茲利太太,這是什麼啊?」
我問道:「變了,怎麼變?」
「這幢房子嘎嘎吱吱地像個西班牙大帆船!我聽到過很多次了。」
我用吻封住了她的唇。但是我們又搖擺起來,在搖擺中移動著腳步尋找平衡。不知什麼時候,我們分開了。她一步跳到我夠不到的地方,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她的頭髮在我下巴的揉蹭下變得更油膩了。她的嘴唇張著,有些潤濕。實話說,她就像是一個剛剛接過吻的女人,想要再次索吻。可是當我向她走去時,她卻又跳開一步,我發現她的慾望里混雜了很多東西——是單純,抑或是天真,是猶豫不決,甚至是一絲恐懼。我不再試著擁抱她。我擔心這麼做會把她嚇跑。我抓住她的一隻手,把髒兮兮的手指拉到嘴邊,輕觸著我的唇。我盯著她的手指,我的拇指摩挲著她黑乎乎的指甲,慾望和膽大妄為讓我戰慄起來,我說道:「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麼樣子。你是個好姑娘!只要我們一結婚,就不會再出這種事情了。」
「醫生,你今天很安靜。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如果你祖母健在,她一定傷透了心。」第二天,她指著一副被牆縫裡的污水嚴重浸污的絲綢窗帘說道。
「恐怕,這就是單身漢的缺點。」我一邊說著,一邊把紐扣放進了口袋裡。
「天啊!」卡羅琳壓低聲音,「她折磨吉普還不夠嗎!」接著,她看到了貝茲利太太的眼神,「真抱歉。那小女孩的遭遇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解開這個謎。她那晚一定是帶了一支鉛筆過來。否則就是她拿了我們的一支筆。這肯定是貝克——海德家女兒的筆跡吧?你見過這些記號嗎?」
她繼續講述她的童年時代。我得承認,我什麼都沒有聽進去。我把椅子放在她的對面,這樣坐在沙發上的卡羅琳就在我的左邊,正好超出了我的視線範圍,我只能轉過頭去看她。每次我扭頭時,都覺得越發僵硬不自然。可是不去看她似乎也很不自然。有時我們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神卻似乎充滿了戒備,表情也很冷漠。「你這個星期去新房子那邊視察了嗎?」貝蒂端茶上來時我問道,「你計劃今天去農場那邊嗎?」——這樣我可以載她一段路途,贏得一段和她獨處的時間。可是她聲音平靜,不,她有各種家務雜事要做,也就是說,下午剩餘的時間她都會待在家裡……她的母親在場,我還能做些什麼?有一回,艾爾斯太太掉轉了視線,我便更不加掩飾地望著她,又是比畫又是皺眉,她飛快地把目光移開,像是發慌了。後來,我看到她隨意地從沙發後背上拽下一塊格子呢的厚毯子,我突然想起了她在我的車裡裹緊毯子,躲得很遠的情景。我聽到了她的聲音: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我對這件事幾乎絕望了。
「過來,它不會咬你的!」
第二天,她又一次經過大客廳,她又聽到了那種噪音。這次是迅疾的鼓點,又像嗒嗒聲,她聽得清清楚楚,便徑直走進房間,拉開一扇百葉窗。和上次一樣,她一打開門聲音就停了。她查看了留在房間里用來接天花板漏下的雨水的盆和桶,迅速檢查了粗毯覆蓋的地毯,它們都很乾燥。就在她決定放棄搜尋時,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她迷惑極了。這次,聲音不像是在大客廳里,倒像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她說,那是一陣柔和但有力的嗒、嗒、嗒聲,像是一個學生在懶洋洋地擊鼓。她更迷惑,也更好奇了,她返回走廊,站著仔細聽。她追著聲音來到飯廳,但聲音猝然停下了——沒想到幾秒鐘后,聲音清晰地在走廊另一側牆上出現,在小客廳里。
我抓得更緊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說對不起!」
嗒、嗒、嗒!聲音更響了,像是憤慨地回應她的話,接著似乎很不情願地「定」在了一處地方,大家古怪地感覺到,聲音正從https://read.99csw.com一隻金鏈花木的淺櫥櫃里傳出來,櫥櫃就抵著樓梯旁的鑲板牆壁立著。聲音十分清晰,卡羅琳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打開櫥櫃。她握住櫥櫃的扶手,打開櫃門時卻站得很遠——她說,她很擔心那東西會像惡作劇魔術盒一樣自己彈出來。兩扇櫃門毫無惡意地向她打開了,除了幾件稀奇古怪的飾品和雜物外,空無一物,當敲擊聲再次響起,可以很清楚地聽出不是從櫥櫃裏面發出的,而是從它背後的某個地方傳出。卡羅琳合上門,繞到櫥櫃背面,向它和牆壁之間黑暗狹窄的縫隙窺去。然後,她稍作猶豫,便抬起手,手指慢慢地探進了那道縫隙。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屏住呼吸,手掌貼著乾燥的木頭鑲板。
「我不知道。我該好好考慮一下。想想我要放棄什麼。」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甚至突發奇想,它是不是自己從油漆下面鑽出來的?」
「我知道畫上去容易擦掉難!那個聚會之前,我們最後一次從這個房間走出去時,這裏還什麼也沒有——是嗎,貝蒂?」
我說道:「這裏曾經住過三個年幼的孩子。每一面牆上都可能會有塗鴉……並且也有可能,」我想了想,接著說道,「你母親知道第二處第三處塗鴉在哪裡——我是說,她可能有某種遺忘了的記憶力。第一處發現可能在她腦海中留下了印象。然後,只要噼啪聲響起,她就會下意識地主導搜查。」
「哦,你說的是艾米莉·狄金森。」
「你在會議上發言了?」
我上樓時有一絲不祥的預感,卡羅琳的態度說明艾爾斯太太真的生病了,或許正躺在床上。可是我敲她的房門時,卻聽到她嗓音響亮地喊我進去。我走進去,發現所有的窗帘都拉著,不過,與小客廳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裏點了兩三盞燈,壁爐的火也燒得很旺。屋子裡瀰漫著樟腦的味道,少女和老婆婆家裡的那種味道。化妝間的門敞開著,床上堆滿了禮服和皮革,原先存放皮革的絲質手提袋松垮得像漏了氣的氣囊。我走進去時,艾爾斯太太從衣物里抬起頭來,見到我似乎很高興。她告訴我,她和貝蒂正在翻看她的舊衣物。
最後我們兩個都有點臟,不過她至少比剛才幹凈了些。她拉下袖子,向後退了幾步。
「是的。」
她們拉鈴叫來了貝蒂和貝茲利太太,讓她們在爐柵里生火。她們開動了發電機,拿來電熱器和油爐,那天剩下的時間,和接下來的一整天,她們都在清掃房間。她們知道對天花板無能為力。水晶燈的杯盞里盛著一汪汪污水,她們一碰水晶燈開關,它就嘶嘶冒著火花,噼啪作響。壁紙已無法挽救。她們認為地毯尚可補救,傢具太大了,無法儲藏在其他清理乾淨的房間里,只能打包或者蓋起來。卡羅琳也親自動手,穿上舊訓練褲,用繩子束起頭髮。然而艾爾斯太太的健康狀況卻突然有些不妙,她感覺不好,除了傷心地看著房間里的東西被搬走,越變越少,她什麼也做不了。
但我穿過前廳時,聽見了什麼響動,我抬頭瞟了一眼樓梯,看見她就在那裡,站在二樓樓梯平台的欄杆轉角處。玻璃穹頂灑下的光淡淡地罩在她身上,在這輕柔溫暖的燈光下,她棕色的頭髮幾乎變成了金黃色,臉卻遮在陰影中。
她的母親傷心欲絕:「你這麼說,似乎是我們為它掘了墳墓!」
我望著她背後關上的房門,然後面對著艾爾斯太太。
「我想你,卡羅琳!」我說道,「天哪,我一直在想念你,彷彿在地獄里受著煎熬!」我擦擦嘴,晃著身體,「看著我!看看你把我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該死的傻瓜!」
我說這話其實並無他意,以前我在百廈莊園說過上千次。可是當我突然意識到此中深意后,臉一下子紅了。卡羅琳和我彷彿凍僵了,我不敢看她,只敢望著艾爾斯太太。她正盯著她的女兒和我,眼神里透出一絲詢問之意——似乎我們背著她在說什麼笑話,她自然認為我們現在應該澄清一下。我們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那兒,紅著臉,十分尷尬——她的表情變了。就像是燈光匆匆掠過沿路的風景,驚訝瞬間取代了詢問的神情,又迅速變為緊繃、勉強的微笑。
「讓我看看,」艾爾斯太太接過盒子,打開蓋子,拿走裏面的襯紙,「啊,這雙鞋貴得驚人。我記得,它擠腳也擠得驚人。我只穿過一次。」她拿起那雙鞋。像是一時衝動,脫口而出,「貝蒂,你試試吧。」
她和母親剛推開咯吱作響的百葉窗,就開始後悔應該早些過來檢查。這間房子的損毀程度超出了她們的想象,裝飾繁複的天花板經雨水浸泡后,膨脹下陷。天花板的幾個位置上,雨水直接透過石膏縫,毫不受阻地落在下面的地毯和傢具上。羽管鍵琴幸運地躲過了劫難,可是一把攝政時期的鍍金椅子上的織錦坐墊卻被雨水毀了。最讓人吃驚的是,那些卡羅琳上次釘過的黃色中式牆紙上的釘子都生鏽了,牆紙的邊角在潮濕的石膏牆面上翹了起來,一張張垂了下來。
她想要掙脫:「對不起。」
「人們喜歡你的發言嗎?」
貝茲利太太和貝蒂向後退了幾步,讓她來看。她們正在擦洗的痕迹不是一處污跡,倒像是木製窗台上稚氣的塗鴉:一堆凌亂的字母S,明顯是用鉛筆畫上去的,排列隨意,畫得很草率、很匆忙。就像這樣:
「那,快想想!是在那場大火之後嗎?」
我又不自在地動了動:「你的問題可真難回答。你最好和卡羅琳本人談談。我代表不了她的心意。」
「怎麼樣?」她抬起頭,問道。
她的手還放在胸前,輕輕撫平了禮服的褶皺。她一臉茫然——可是,茫然是她慣有的表情,是她優雅儀態的一個組成部分。她的舉止不會讓我覺得有什麼不同,或者為此而擔憂。我覺得她非常健康快樂。我又陪了她一刻鐘,然後朝樓下走去。
貝蒂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我不知道,小姐。」
我站起身來。艾爾斯太太拉鈴叫來貝蒂,差她去拿我的衣物。我穿外套時卡羅琳站了起來,我迅速激動地認為,她打算送我到前門。可她只是走到了桌邊,把茶杯放到托盤上。我和她的母親正在說最後幾句道別的話,她又向我走來。她沒有抬頭,不過我看見她的目光正關切地盯在我的外套前襟上。她靜靜地說道:「醫生,你的外套沒扣好。」她伸出手,捏住我外套最上面的一顆紐扣,紐扣在幾根磨損的褐色棉線上晃悠。她的舉動讓我失去了警惕,輕輕向後一退,線斷了。紐扣掉在了她的手裡,我們都笑了起來。她用拇指摩挲著紐扣的皮革表面,有一點兒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便把它扔進了我伸開的手掌里。
「把它蓋上。」艾爾斯太太突然命令道。
她有些猶豫:「我不敢肯定。她好像——變了。」
「伊麗莎白·巴雷特?」
我抱著雙肩,口氣緩和下來:「對不起,卡羅琳。你繼續說吧。」
「夫人很好。」卡羅琳一手扶著母親的胳膊,「媽媽,我們去暖和一點的地方,好嗎?」
「我正在儘力!」貝茲利太太憤憤不平地說道,「不過我得告訴你。如果這是鉛筆痕的話,那我就是當今國王。這些痕迹刻得很深。」
「我記不得了,小姐。我覺得沒有。」
她的眼神變了,似乎有生機了:「是嗎?你打算去嗎?」
「天哪!」卡羅琳叫道,「可憐的貝茲利先生。」
「以前從不像現在這樣嘎吱作響。」
「不,」艾爾斯太太說道,「是我一直纏著你。我這才明白。是我一直喋喋不休……醫生,請脫掉外套,再坐一會兒。你千萬不要因為我的緣故而匆匆離開。我要上樓去做些家務。」
「天啊,怎麼有這麼多詩人!我說的是個美國人,整年整年地待在自己的房間里,只偶爾給外面寄幾首詩。」
不過,我發覺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因為她和我之間的這一次談話,和類似的談話,此前已經有過好幾次了。她轉過臉,顯然很失望,說道:「哦,我不知道。也許是我幻想出來的。」
艾爾斯太太在繼續收拾她的東西,彷彿沒聽見卡羅琳說話。她接著說道:「我敢說你們有很多話要說,你們兩人之間。」
「說實話,我真不想和你談這個話題。我真的要走了。」
她那種故作歡愉的神態也消失不見了。她懷著一絲戲謔的哀傷說道:「哦,醫生,我該怎麼辦?我的世界正在縮小,小得像大頭針的針尖。你和卡羅琳,你們不會徹底拋棄我吧?」
我無助地答道:「我不知道。」
「好吧,那我必須承認,我解釋不了——除非假設你的第一個想法是正確的,是老鼠、甲殼蟲或者其他生物,它的聲音被牆洞放大。至於說受困的鳥兒——」我壓低聲音,「我希望你明白,你的母親很可能假想了整個事件。」
「希望我們仍然是好朋友。」我說道。

「我以為發生了大事。」我說道,「出什麼事了嗎?你母親呢?」
「你晚上睡得好嗎?」她和我向壁爐走過去時,我問道。過了一會兒,看見貝蒂抱著一大摞毛皮衣服消失在化妝間里,我輕聲說道,「希望你不要介意,不過卡羅琳對我講了你的……發現,就在上個星期。我猜這事讓你非常不安。」
她痛苦地說道:「我也很想念你。每次你走遠,這裏就會出事。為什麼?這幢房子,還有我的媽媽——」她閉上眼睛,把手搭在前額上,像是頭痛得厲害,「這幢房子讓人思慮重重。」
「我媽媽?」
「請坐。」她說道,「我給你沏點茶吧?」
終於,艾爾斯太太注意到了我的分神。
「看這裏,」她打開櫥櫃,取出一摞唱片說道,「我們也許能把這些東西整理好,我早就想仔細檢查一遍了。我們現在把它們分門別類,看看哪些該扔掉。我敢肯定大部分都是垃圾。」
我說道:「半夜時分,我想貝蒂能夠聽到任何暗示她聽的聲音。她們在這些事件構成的圈子裡走不出來了。我深信不疑,是有什麼東西吵醒了你的母親,可是她的失眠很可能讓她頗為清醒——或者使她以為自己醒著——從那以後,她的意志就變得脆弱了——」
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忙於巡診,不給自己任何時間瞎想和鬱悶。接著,幸運不期而至。我所在的委員會要向一個倫敦舉辦的會議提交研究成果。原定呈交論文的人生病了,我受邀代替他出席。我被卡羅琳的事情攪得頭昏腦漲,便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這個機會。這個會議時間很長,還要在倫敦的一家醫院里考察幾天,這是多年來我第一次完完整整的休假。我的病人都轉給了格雷厄姆和我們的臨時醫生懷斯。我於二月五號離開沃里克郡去倫敦,一共離開了將近兩周時間。
艾爾斯太太轉身走了回去。這些記號究竟是什麼,她什麼也沒說,不過卡羅琳隱約感到她一副不堪重荷的模樣,這件事出其不意地讓她想起了那個晚上,和其他很多事情,這一天就這樣陰鬱地結束了。她動作緩慢笨拙,收齊了自己的隨身物品后,說她累了,打算到樓上休息一會兒。現在大客廳已經收拾妥當,徹底失去了往昔的魅力,卡羅琳也打算離開。她拿著那盒廢舊唱片,尾隨著母親走到門read.99csw.com邊——她又回頭望了望壁板的那一塊,洗不掉的那堆字母S就像是許多蜿蜒行進中的小鰻魚。
「是的,」她含糊地說道,「我希望是這樣。可是這些嘎吱、啪嗒聲,你該作何解釋?」
「這些能是那個小女孩畫的嗎?是她畫的嗎?我想起,她那晚去了一次洗手間。她可能正好溜到這裏。她可能覺得畫一個標記,讓我們好幾個月都發現不了很有趣——」
我不自在地移動了一下:「這事發生得,很近。」
「哦,」卡羅琳嘆了口氣,看著眼前的一片髒亂,「火災考驗過我們。我想,我們現在應該開始對付水了……」
「很明顯,超越了友誼的界限。」她朝門口望望,皺起眉頭,迷惑地說道,「她的嘴太緊了!你知道,她對這件事隻字未提。而我,我是她的媽媽!」
「不,她沒有生病。至少——我不知道。」
「對,就是艾米莉·狄金森。一個讓人精疲力竭的詩人,現在我想起來了。她寫的都是些上氣不接下氣、跳躍的句子。優雅的長句和歡快的節奏有什麼錯呢?法拉第醫生,我還是個孩子時,有一個德國家庭教師,她叫艾斯奈小姐,瘋狂地迷戀丁尼生……」
我第二次穿過庭園時,也找了同樣的借口,之後也是一樣。因此,對百廈莊園發生的變故我一直一無所知,直到幾天後我接到卡羅琳的電話,她問我能否順路來看看,她是這麼說的:「看看是否一切正常。」
她再也不願多說。我看著她,對自己很失望。我說我要上樓去看望她的母親,我拿起藥箱,爬上樓梯。
其實她只是想分散母親的注意力,讓她從這堆傷心事中解脫出來。可是這些唱片和其他東西混在一起,一張張活頁樂譜,音樂會和劇場節目單,晚宴菜單和邀請函,大部分都是她母親剛結婚時和她幼年時期的東西。這項工作讓她們頗為投入,也非常傷感。她們坐了近一個小時,大聲討論著她們翻出的物品。她們找到了上校買的音樂唱片,羅德的舊舞曲。還找到了一部莫扎特歌劇的唱片,那是1912年艾爾斯太太在蜜月中第一次欣賞到的歌劇。
「你喜歡這首歌?」卡羅琳問道,「我也是!別告訴我,你新婚蜜月時親眼看到韋斯特·迪利演唱這首歌?」
我仍然站著:「我只希望,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認為現在就很脆弱。」她說道。
「不,你知道。你了解所有的詩人。是那位女詩人,她十分羞怯。」
她看著那塊摺疊平整的白色方形亞麻布,表示不需要。「哦,我不能用你的手帕。」
這次,沒有敲擊聲回答她。她的話被這片靜默吞噬了。她看到貝蒂不安的眼神,便轉過身,儘力鎮靜地開口說話。
「當然了。」
「我們兩個這麼理智,」她囁嚅著,「似乎不太可能,不是嗎?」
然而,事發當天,艾爾斯太太就說她寧願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里。她繫緊披肩,卡羅琳和貝蒂看著她疲倦地爬上了樓梯。她一直待到接近晚飯時間。吃晚飯時,看得出來她恢復了常態。卡羅琳也從緊張中平復了心情。沒人提起那些塗鴉。那天晚上和之後的一兩天,平靜地過去了。
我又坐了幾分鐘,內心鬥爭十分激烈,這次拜訪的突然轉折讓我非常煩惱,它——出其不意地襲擊了我——使我們的關係猛然拉遠了,這真令人沮喪。最後,我猝然站起身,走近她的椅子,她扭頭看著我,我吃驚又害怕地發現,她的眼睛被淚水濡濕了。她眼睛周圍的肌膚黯淡鬆弛,我還看見,她的頭髮里夾雜著白髮——只有這一次,她沒戴方巾或披頭紗巾。
「拋棄你?」我向後退了幾步,搖搖頭,想一笑了之。可是我的聲音聽上去很假,就像她幾分鐘前的表現一樣。我說道,「你知道,這件事很荒唐,突如其來。什麼都沒有改變。什麼都沒有改變,沒人會被拋棄。我向你保證。」
卡羅琳的心一沉。她意識到她們正在看的窗戶凹陷處,就是那晚吉普咬吉莉安·貝克——海德時,那小女孩待的地方。那裡的壁板和地板濺滿了血,後來那一塊區域,連同沙發、地毯都被徹底洗刷過了。她很奇怪竟然有污跡設法逃脫了她們的視線。
「這就是你躲著我們的原因嗎?你是不是不願意繼續為我們操心了?我星期六在庭園裡看見了你的車,我以為你會到家裡來的。結果,你沒來。我猜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一定發生什麼變化了。於是我今天給你打了電話,因為我不能指望你照常過來。我是說,依照你平日的習慣。」她把額前的幾縷頭髮捋到腦後,「你打算再來看望我們嗎?」
女孩看了我一眼,我向她點點頭:「你好,貝蒂。還好嗎?」
「非常喜歡。其實——」我又猶豫了,「哦,有人遊說我去那裡。我的意思是,去那裡工作。」
「是胡說八道嗎?」她問我。
「我又像個老太太了。」艾爾斯太太小聲嘟囔著。
「哦,媽媽,」卡羅琳說道,「真的。你到底怎麼啦?法拉第醫生還要去看望病人。」
女孩向前走了幾步。櫥櫃不重,卻不容易控制,她們兩人花了幾分鐘才抬起了櫥櫃。她們剛挪開它,敲擊聲就再次消失了,艾爾斯太太被牆上新出現的東西嚇住了,倒吸了一口冷氣,卡羅琳聽得很清楚。她看見了她的一個動作——伸出手,驚恐萬狀地捂住胸口。
她們很不情願打開大客廳。十月的那次慘劇之後的一個早上,貝茲利太太和貝蒂曾進來過,她們想擦去地毯和沙發上的血痕——她們擦洗了兩三個小時,倒掉了一桶又一桶暗紅色的血水。從那以後,這間房子非常落寞,人們都在替羅德擔心,不忍再回到這裏,大客廳多少算是關閉了。即使卡羅琳走遍莊園尋找值得拍賣的物件,她也沒動過這間屋子——我覺得在那段時間里,她迷信地認為不能驚擾這個房間。
這個女孩解開她笨重的黑色鞋子,害羞地穿上那雙金色皮革便鞋。接著,在艾爾斯太太的鼓勵下,她從化妝間門口走到了壁爐邊,再走回來,像一個時裝模特。做這一切時,她忍不住大笑起來,伸出一隻手擋著她歪歪扭扭的牙齒。艾爾斯太太也笑了起來,她看到貝蒂因為鞋子太大被絆倒了,便在鞋子的腳趾位置塞上襪子,使它們大小合適。她花了幾分鐘才把鞋子整理好,接著她給那個女孩戴上了手套和披肩,讓她站起來,走來走去,轉圈,貝蒂做這一切時,艾爾斯太太輕輕鼓著掌。
貝茲利太太擰乾了她的濕布,繼續擦著那塊塗鴉。
我又摘掉帽子,走到了台階最低處。她沒有下來,我抬頭輕聲呼喚著她。
「一點也不蠢。」
我幾乎立刻就開始思念她。可是,方才的惱怒、事件的棘手和我的疲倦終止了我對她的眷戀。好些天里,我有意避開了莊園——我寧肯在路上耗費更多燃料,也會繞遠路從庭園的外面走。然而,非常意外,一天我在利明頓的一條街上遇見了她和她的母親。她們開車前來購物。我發現時已經太遲了,不能裝作視而不見,我們尷尬地站在路邊聊了大約五到十分鐘。卡羅琳戴著她那頂不討人喜歡的帽子,系著一條我從未見她戴過的暗黃色圍巾。她很樸素,臉色蠟黃,神態孤高疏遠。剛見到她時那種最初的激動一消失,我便沮喪地意識到,我們之間沒有那躍動的電流了,也沒有特殊的心靈感應。很顯然,她已經和她母親講明了,她母親也沒有提及我上次的拜訪。其實,我們三個人都表現得似乎那次拜訪從來沒有發生過。她們離開時,我舉起帽子致意,就像是街上偶遇的熟人。接著,我悶悶不樂地向醫院走去——我記得,我和最凶蠻的一位護士大吵了一架。
她笑了起來,卻聽不出一絲笑意。「不,我不該這麼慫恿你。」
「好的,當然可以。」卡羅琳瞟了一眼貝蒂,回答道。她們把櫥櫃推回了原位。
但是,貝茲利太太的聲音和動作中的什麼東西,讓她更為好奇。沙袋從她指尖滑落,她加入了貝茲利太太的工作中。
一開始她嚇壞了,因為這些塗鴉看上去已經存在很久了。塗鴉顯然比她們猜測的時間長,不是那個可憐的吉莉安·貝克——海德畫的,一定是另外一個小孩在很多年前畫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畫上去的,或者是羅德里克?她想到了表親、家族的朋友……接著,她的心奇怪地向下一沉,她又看了看那些塗鴉,突然明白了她母親的眼淚。她吃驚地發覺自己臉紅了。她只好在又小又暗的房間里待了幾分鐘,等著臉上的紅暈褪去。
卡羅琳轉向她:「我們不該清洗一下嗎?」
「哦,我記得當時我穿著禮服!」她把唱片夾在膝頭,目光柔和地陷入回憶之中,「藍色雪紡綢,手帕袖。茜茜和我為誰該穿這件禮服而爭論不休。一個認為另一個穿上很飄逸。哦,十八歲的女孩確實很飄逸,也許我們那時的女孩就是這樣,我們還都只是孩子……你的父親,穿著他的禮服——拄著一根手杖!他扭了腳踝。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只傷到了腳踝,不過他拄了一個星期的手杖。他認為拄著手杖很與眾不同。他也是個孩子——只有二十二歲,比現在的羅德里克還小……」
「我敢說,就是因為他們增加了那個部分,大客廳才成了個大麻煩,」卡羅琳說著,一隻手搭著她母親的肩膀,踮起腳尖看過去,「我真想知道雨水滲進了哪裡。最好不需要重填磚縫。我們也許能修修水管,可沒錢修補其他更嚴重的地方。」
她彎腰向前撿起一個靠墊。她說道:「是的,我很擔心。我是不是很蠢?」
「我母親在做什麼?」
「我也覺得應該是。你有沒有洗過這面牆,和其他那幾面牆?你那時有沒有看見塗鴉?」
她一言不發。短短一瞬間,我察覺到這幢房子如此安靜,如此沉默,像是屏住了呼吸。接著她又微微低下了頭——在勝利的衝動下,我把她拉到懷裡,沒有吻她的唇,而是吻了她的喉嚨、臉頰和頭髮。她發出一陣緊張的笑聲。
不過,艾爾斯太太剛才一定醒過,因為現在毯子掉在地上,像是被誰拉扯到了一邊,卡羅琳注意到,她剛才輕輕關緊的化妝間門,又敞開了。
她說話時確實很像一個鬱鬱寡歡的孩子,雙手骯髒,幾縷未梳理的棕色頭髮打著結垂在臉上。和每一個脾氣暴戾的小孩一樣,她也非常絕望。我為難地向她走去。她抬起頭,一定看到了我的猶豫不決。
我離開了她,眩暈地沿走廊走著,在這麼短的時間里,事件的轉折、轉折的突如其來讓我內心紛擾極了,猶如遭受了猝然一擊。我認為,我從來沒想過要追求卡羅琳。我向前門走去,邊走邊戴上帽子和圍巾。
她很少打電話給我,如今我也並不期盼她的電話。她那低沉悅耳的聲音帶給我一陣驚訝和愉快,我立刻心臟怦怦直跳,關切起她來。我問她,出什麼事了?她的回答很含糊,沒有,沒什麼事。她們「因為滲水遇到了一些麻煩」,不過「現在全都修好了」。她還好嗎?她的母親呢?是的,她們都很好。如果我能「抽時間過來看看」,她想在「一兩件事」上徵詢我的意見。九-九-藏-書
她在找東西擦胳膊上的灰塵,最後找到一張報紙,徒勞地擦了幾下。我說道:「得了,還是用這個吧!」——向前走了幾步,遞給她我的手帕。
「我已經很害怕了。」
她用手勾住一根欄杆支柱,輕輕地搖搖頭。
艾爾斯太太帶我們走向西邊的草坪。她想檢查一下宅子的那一側,巴雷特告訴她有一條排水管可能阻塞了,一直在漏水。果然,我們轉身向後看時,看到了一大片黑色的不規則污跡,水就是從一個管道介面處湧出來的。宅子背後的牆體是平的,只有大客廳的一半凸了出來,污水恰好流在大客廳的屋頂上,滲進了導管和磚頭的接縫中。
「巴比的工人?」我獃獃地重複了一遍。
「那是什麼?」
「那麼,就一定是那個孩子乾的了,」卡羅琳說道,「她可真淘氣,實在太淘氣了。你能儘力擦掉它們嗎?」
敲擊聲再次響起,比以前更加響亮。她突然後退一步,很驚恐,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歉意地說道:「沒有,我只是今天早上起得太早了。哎呀,一會兒我還有病人。看到你恢復得這麼快,我真高興。可現在——」我做出看手錶的樣子——「恐怕我得走了。」
我擔心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看著她,沒有答話。我真想低聲喊她的名字,或者向她伸出一隻手。她看見了我的表情,便扭頭看著她的母親,接著——我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我們之間穿過了某種電荷或是電流,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承認,在舞池裡她抵著我的富有彈性的屁股,車廂的幽暗中令人掃興的親昵、期待、沮喪、扭打、親吻……我又有些眩暈。她低下頭,我們默默地站著,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很小聲地說道:「卡羅琳,我一直在想念你。我——」
那一定是個令人心酸痛苦的時刻。天空又陰沉沉地下起雨來,大客廳的光線非常昏暗。爐火和咕咕作響的電熱器射出了近乎夢幻的光線——儘管壁紙脫落,天花板膨脹——有那麼幾分鐘,屋子裡似乎充滿了魔力。艾爾斯太太笑了,她的眼神變得矇矓,手微微顫抖著,手指隨著音樂的強度起落上下起伏。就連貝茲利太太和貝蒂也被音樂震撼了。她們繼續著房內的工作,卻默不出聲,像是啞劇演員,她們悄悄打開一段粗毯,蓋住最後一塊裸|露的地毯,又輕輕地卸下了牆上的鏡子。
我說道:「我真的必須走了。」
我轉身面對著那塊建築用地,極目遠眺,這時我發現卡羅琳也離開了她的母親。也許,她終究也被那扇門給攪亂了心緒。她慢慢地走到我身邊,沒戴手套的兩手插在兜里。她並沒有看我,開口說道:「你能聽到巴比的工人在幹活嗎?」
「沒事啦,貝蒂,你現在可以回廚房了。」
她沒有詢問我的行程,我剛剛在樓下和她女兒的獨處也沒有讓她不安。她向前走了幾步牽起我的手,帶我回到床邊,朝床上的那堆禮服點點頭。
「哦,那次。」她轉過頭,「我表現得像個傻瓜。」
她又變成了鄉紳的女兒,聲音輕柔,語氣沉著,聽上去天衣無縫。我說:「是的——」便趕緊轉過頭,不敢再看她,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心中一沉,我聽懂了她話里的深意。我這才明白,過去十天里我精心推理的一切,不過是我自己不安的心境臆想出來的而已。她已經平息了這份不安,在我們的紛亂情感之間豎起了一塊板。想到她有可能塵封這份情感——就像塵封她對吉普的悲傷一樣——我就感到難以承受。
她告訴我,她想徹底擺脫支氣管炎,所以這一個星期幾乎足不出戶。我們落座時,她雙手伸向爐火,充滿興緻地揉搓著取暖。她最近瘦了很多,她轉了轉手上的戒指,擺正了寶石的位置。可是我沒想到,她嗓音清晰地開口說:「太神奇了,我又能下床四處走動了!我感覺自己像是個詩人。卡羅琳,是哪位詩人來著?」
這件事情發生時我還在倫敦。我在二月的第三個星期回到家,心緒不寧。從很多方面來說,我的旅行非常成功。會議進展順利,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醫院里,和那裡的醫務工作者交了朋友。其實,就在最後一天早上,一個醫生把我拉到一邊,建議我今後可以考慮成為他們的一員,到住院部工作。他是一個人物,和我的經歷相似,出身底層,最後擠進醫學院。他說他決心「徹底攪亂原來的秩序」,也更願意和那些「從體制外進入」的醫生合作。其實,我一度天真地幻想我想要成為的人物,就是像他那樣的。可事實是,他才三十三歲就已經是他們科室的負責人,而我呢,比他年長七歲,卻還一事無成。我坐上回沃里克郡的火車,不停想著他的話,不知道我是否能達到他的預期,我和自己激烈地辯論著是否該認真考慮離開戴維·格雷厄姆。我也滿腹狐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把我束縛在里德克特,如果我走了會不會有人想念我。
這時聲音還在繼續,她認為自己聽到的其實是拍打翅膀的聲音。一定是有隻鳥掉進煙囪里,困住了。
貝茲利太太和貝蒂從音樂中獲得了慰藉,開始自由移動,加快工作速度以跟得上音樂節拍。

「你覺得,這像不像是戰鬥的聲音?」卡羅琳說道,「有人說,在邊山野營時,半夜能聽到幽靈的戰鬥。」
她沒有回答。我等了等,又更加平靜地補充了一句:「我們沒有打算私奔,是嗎?」
她告訴我,在此之後,這樁奇怪的事件才開始讓她感到震驚。她起先毫不害怕,可是現在,敲擊聲、新發現的塗鴉、母親的反應和眼前的靜寂都變得不同了。她思前想後,感覺自己的勇氣開始動搖了。為了給自己打氣,她說:「肯定是這幢宅邸正在跟我們玩客廳遊戲。如果它又出現了,我們都別放在心上。」她提高聲音,朝著樓梯井裡說道,「宅子,你聽見了嗎?戲弄我們沒有好處!我們不玩了!」
她尷尬地站起來,想撣掉最髒的幾塊煤灰。她說道:「你不必這麼快就來。我沒想到你這時候來。」
「可你一直在躲,不是嗎?」
她低著頭:「如果你想走,當然可以。」
「不。有人會來——」
「在那裡!」她說道,晃著胳膊,像是要甩掉胳膊上起的一層雞皮疙瘩,「我感覺到它就在牆裡!就像一隻小手在輕輕叩擊。一定是甲殼蟲或老鼠什麼的。貝蒂,過來幫我一下。」她抓住櫥櫃的一邊。
很快,艾爾斯太太就感覺到了陣陣涼意,她又挽起我的胳膊,讓我把她領回家,到小客廳去。
但僅僅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卡羅琳剛在房中用完早餐,便被母親的驚叫嚇了一跳。叫喊聲尖厲刺耳,她迅速地跑過樓梯平台。她看到化妝間的門開著,艾爾斯太太就在那裡,身體搖搖晃晃地向外走,胳膊直挺挺地伸出去,指著屋裡的什麼東西。後來卡羅琳才意識到,她母親此時的姿勢可能不是要退出來。那時她飛奔到母親身邊,只是以為她一定病得很嚴重。可是艾爾斯太太沒有病——至少,不是通常的那種生病。她讓卡羅琳扶她到座椅上,倒了一杯水,讓卡羅琳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我沒事,」她說著,擦了擦閃著淚光的眼睛。卡羅琳更加吃驚了,「你別擔心。過了這麼長時間,我還是這麼傻。」
「卡羅琳!真抱歉。我真的不能多待了。你和媽媽談談,好嗎?她——她以為我們有私奔的打算。」
卡羅琳站在她身邊:「抱歉,媽媽。」
「清洗毫無意義。難道你還不明白?這些塗鴉和前面那些很像。我們不該發現它們。我不想看它們。把它們蓋上。」
她望著她母親,母親沒有回答。她又問貝蒂。
從那以後,我有一個多星期沒有見到卡羅琳。我太忙了。老實說,我非常感激這種耽擱。讓我有機會理清思緒,從那晚令人尷尬的錯誤中解脫出來。我告訴自己,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是喝酒、黑暗和跳完舞后眩暈的生理反應讓這些事情發生的。星期一我遇到了格雷厄姆,特意對他提起了卡羅琳的名字,告訴他她一出利明頓就睡著了,一路「像個孩子似的」睡到了百廈莊園的大門口,接著就轉換了話題。我記得自己以前說過,我不是一個虛偽的人。我的病人中,有許多人吃過撒謊的虧。可是這次,我認為這是徹底終止關於我和卡羅琳之間流言蜚語的最好辦法。我既是為卡羅琳,也是為自己考慮。我非常希望能遇見西利。我迫切地打算讓他儘可能地平息他提到的那些街談巷議,平息那些說我和艾爾斯母女倆中的一個墜入了愛河的傳言。我甚至開始懷疑,究竟是否曾有過這些傳言。難道不可能只是西利酒後的惡作劇?我認為很有可能,因此,我最終遇上他時並沒提及那場舞會,他也一樣。
「我知道那會兒這裏沒有這些塗鴉,」貝茲利太太說道,「因為是我檢查了牆壁上的塗料,每一寸都查看了,貝蒂負責清洗地毯。」
「拜託,請別那樣。」我說得很快,向她伸出手。我的聲音和舉動中流露出的那一絲感情把我們暴露了。方才她已經故意穿過了房間,現在她又顯出了很不耐煩的表情——向我搖搖頭。她立刻走了出去。
她問這句話時昂起了下巴。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表示。可是,如同凝固不動的牛奶在攪乳器里變成了黃油,我心中的怒火也變成了另一樣東西,另一樣非常不同的東西。我的心跳開始加速。片刻之後,我開口說道:「我覺得有點害怕。」
艾爾斯太太從我身邊走開,去檢查另一片花圃。我走過去,攙著她的胳膊,卡羅琳從另一側攙起她,我們三個人緩緩地走向另一處草坪。卡羅琳不時彎腰拔起被風雨打殘的花草,又把那些輕度彎折的重新插回土裡。我不知道她是否在注意我。每當我把目光瞥向她,她要麼直視前方,要麼就垂著頭,我只能看到她平淡無奇的側面。由於艾爾斯太太夾在我們中間,她的臉經常被母親遮住一半,甚至整個遮住。我記得她們一直在討論花園。雨水衝垮了一處圍欄,她們在爭論是否修理。一個用來放觀賞植物的花瓮也摔壞了,裏面的迷迭香花叢需要移到別處。這個花瓮是上校的曾祖父母從義大利帶回來的古董,是一對中的一隻。我不由想到,它能修復嗎?我們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殘破的東西,它的碗狀部分裂開了,咧著口子,露出了錯綜糾纏的根莖。卡羅琳蹲在它旁邊,用手戳著那些根莖。「最多只有一半經得住移盆。」她盯著上面的迷迭香花叢說道。艾爾斯太太也湊近些,用戴著手套的手撫過翠綠、亮澤的枝幹,像是在梳理披肩長發,然後她把手指舉到鼻子前,嗅著它的芳香。
「她不可能憑空想出這些聲響!我能聽到!」
「我真希望我們在這麼做!我們也許能從郡議會拿到埋葬批准。毫無疑問,巴比會來改建它的——這真野蠻!」她扔下那捲毛氈,「對不起,媽媽。我本不想如此無理。如果眼前這一切讓你心煩意亂,你為什麼不回小客廳去?」
「如果有的話,你會注意到的,是嗎?」
「哦,」她回到母親身邊,說道,「至少我們現在可以肯定,不是貝克——海德家那個女孩乾的。」
「便鞋,夫人!金黃色的!」
「是的,穿上吧。讓醫生和我欣賞一下。」
「小姐,我說不出它們像什麼。」她氣喘吁吁地邊擦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