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點點頭,費力地看著她:「噢,卡羅琳,那房間真可怕!它就像瘋人院的單間。我用鑰匙鎖住了門。我覺得你們不要打開那房間。別上去了。」
「如果這樣能讓你安下心來,為什麼不呢?」
與此同時,鈴聲仍然無休無止,讓人發瘋。卡羅琳厭倦極了,終於用一把電線鉗子報廢了分線盒。此後,每次她或她的母親需要貝蒂時,就只能走到僕人樓梯口大聲喊她。有時她們乾脆下到廚房,自己做家務瑣事——就好像她們根本沒有僕人一樣。
她沒有從火焰上移開目光:「我只能告訴你,她和昨天一樣正常。」
因此,她們再次跟在她身後,走過房子北面的走廊。和她們剛才停留在廚房門邊一樣,現在她們立在樓梯腳下,猶豫遲疑地抓住蛇首欄杆,看著她向上攀爬。她穿著室內便鞋,走得很輕快,聽不見腳步聲,她剛繞過二樓樓梯平台,她倆便縮回了腦袋,斜靠著樓梯間,仰視著她繼續向高處走。她們看到她穿著襪子的腳在優雅上升的欄杆間隙里閃現,戴滿戒指的手抓緊或滑過紅木扶手。她們看見她上到了三樓,停下來,向下看了她倆一眼。然後,她便離開了,地板咯吱作響。直到腳步聲減弱,最後甚至連腳步聲也聽不到了,咯吱聲還持續著。貝茲利太太鼓起勇氣向上走了幾步,走到二樓樓梯平台高一點的地方,便停下腳步。她緊緊倚著欄杆,焦急地豎起耳朵——想在百廈莊園的沉寂里聽到點什麼,「就像在迷霧中找人」。
我拉她到壁爐邊,把椅子一起拉近到壁爐前,坐下了。我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手支著下巴,筋疲力盡地揉著眼睛。
非常奇怪,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來。腳步聲消失了。艾爾斯太太又蹲下來,伏在鎖孔前,再次觀望,最後——讓她又鬆了一口氣的是——急促的腳步聲又轉回來,走近了。「貝蒂!」她叫道——這次她聽出來了,這種敏捷、輕柔、急促的腳步聲不可能是貝茲利太太,「貝蒂!讓我出去,孩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有沒有看見鑰匙?來把門打開,行嗎?」但是,令她迷惑不解的是,門外又閃過一道黑影——這一次是從右向左移動——沒有在門口停下,接著向前去了。「貝蒂!」她又喊道,聲音更加尖厲。經過片刻靜默,腳步聲返了回來。接著,這個急匆匆的黑影便不停地在門外來回走過。她可以看到它跑動時模糊的影子,就像一個沒有臉的暗影。她越來越害怕,覺得這個影子肯定是貝蒂,這姑娘不知何故失去了理智,像瘋子般在育嬰室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跑著。
「不。」她堅定地說,「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住手,看在老天的分上。貝蒂會過來的。」
「好吧。我很難過,但這就是實情!」
我儘可能多陪了她一會兒,最後還是得去診所了。我讓她去休息,保證明天清晨就過來,如果她母親出現任何癥狀或激動不安,就給我打電話。接著,我悄悄去了廚房,對貝蒂和貝茲利太太說了同樣的話——然後補充說,我希望她們能夠照看卡羅琳,我認為她「壓力有些大」。
我說:「沒有人恨你。你必須冷靜。」
「你肯定?」
我認為,事情到此結束了。接下來幾天,我相信房子安靜了下來。但是接下來的星期六上午,貝茲利太太像往常一樣走進廚房時,發現抹布不知何故落在地板上。她以為是貝蒂把它碰掉了,或者是走廊里的微風讓它飄了下來,她害怕地撿起來,放回原處。一小時后,她發現布又掉在了地板上。這時貝蒂剛從樓上做完活計回來,正和她在一起——貝蒂撿起抹布,蓋在話筒上——她十分鄭重地告訴我,她細心地把它緊緊塞在木頭底座和牆之間的裂縫中。抹布又落了下來,這一次貝茲利太太瞥見它掉了下來。她站在廚房的桌邊,眼角剛好可以瞅見——她說抹布不是被風吹飄下來的,而是直接滑落到地板上,就像有人拽著它一樣。
「我不大明白我應該聽什麼。裏面似乎什麼也沒有。」
「什麼職位也沒有?那我們究竟要怎樣離開呢?」
一周前,卡羅琳不想讓母親卷進來,現在艾爾斯太太也這麼想。她覺得,她能在女兒回來之前輕鬆解決這個麻煩。我不知道她是否有其他動機。但我認為很可能——她剛才瞥見了某個怪念頭中閃過的蛛絲馬跡,於是決心尋根究底。無論如何,貝茲利太太和貝蒂的恐懼刺|激了她,她答應親自上樓去檢查空房間,了結此事。
「現在是什麼也沒有!」貝茲利太太說,「但它會回來的,夫人。它就在那裡,它在等著!」
但房子並沒有輕易就範,又一個星期過去,一個新的麻煩出現了。這次問題出在宅子里一個維多利亞時期的古舊通話管上,是1880年代安裝的,以便保姆和廚師通話,它從三樓的育嬰室直通下來,連接到廚房裡的一個小象牙話筒上。話筒末端是一個口哨,用一根細細的銅鏈緊緊扣住,當通話管的另一端向管子里吹氣時,它就會響。卡羅琳和羅德里克早已長大成人,通話管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實際使用過了。戰爭一開始,育嬰室就被改造過,艾爾斯太太讓駐紮在莊園里的軍隊長官住在這裏。總之,通話管已經在那裡放了十五年,安靜無聲,積滿塵土,無人打擾。
但是,當然,一切都發生了變化,有時這些訪問實在讓人難以承受。我現在經常想起卡羅琳。我凝望著她結實、稜角分明的臉,不敢相信我一度認為它不好看。有時我們的眼睛會在茶杯上方相遇,我們目光的短暫交會,就能讓我像木柴般燃燒起來。有時,我要告辭,她會送我走到車邊,我們沉默地穿過宅子,穿過一間間陰暗的房間,我總想把她帶到一間廢棄的房間里,把她拉進我的懷裡。我這樣做過幾次,但每次她都放鬆不下來。她抵抗著我,偏過頭去,胳膊垂在身體兩側。我感覺到她抵著我的四肢逐漸變得柔軟而溫暖——但是很緩慢,很緩慢,好像不情願這小小的屈服。我有些喪氣,於是摟得更緊了,結果弄得一團糟。她的身體變得僵硬,手蒙在臉上。「對不起,」和那次在我車上她的熱情急速冷卻一樣,「對不起。我知道,我這麼做不對。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貓!」我被這個比喻逗樂了。我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回身邊,「到這兒來,小貓咪……漂亮的小貓咪。」
「噢,」她生氣地回答,「你當然覺得你那樣的解釋合情合理!你可以說這是錯覺和幻想,諸如此類的怪毛病。但是你不了解這個家庭,你並沒真正了解。你只是看到了這樣的我們。我們和一年前不同了。我確信我們不同了。時移世易——變糟了——變得這麼糟糕,變得這麼快。這裏肯定有什麼東西,你感覺不到嗎?」
「不,這麼做不對。」
這時我猛然意識到貝茲利太太和貝蒂正看著我,不明白我為何遲疑。於是我把頭湊在話筒上……和卡羅琳一樣,我什麼也沒有聽到,只有耳朵上血液微弱的跳動與迴音——過度敏感的人很容易把這些聲音想象得邪惡。我站起身來,嘲笑自己。
「是的,我知道她在樓上。」
我注視著她,不敢相信。我說:「你不是認真的——你不能相信——卡羅琳,聽我說。」我繞過去拉住她的另一隻手,緊緊攥住她的手指,「你、你的母親、貝茲利太太、貝蒂,你們四個人中,你是大家最後的依靠!是的,確實是這所房子讓你們異想天開。但是,真的那麼匪夷所思嗎?可怕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先是吉普,然後是羅德里克,現在是這個。你真的能肯定嗎?你和你的母親不同,卡羅琳。你比她堅強。我這樣想,是因為我記得幾個月前,她就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上哭泣!出現了這些拙劣的塗鴉之後,她一直飽受思念你姐姐之苦。她身體不好,睡不著覺。她的年紀也扛不住了。然後,又出了通話管這件蠢事——」
然後,我拔出了哨子,這時另一個想法讓我大吃一驚。這是一個「保姆」用的通話管。我的母親曾經當過這裏的保姆。四十年前,她肯定對著這個裝置說過很多次話……這個念頭真讓我措手不及。我突然有種不理智的想法,我想把耳朵貼在話筒上,看是不是能聽到媽媽的聲音。我想到,我也許能聽到她叫我的名字,就像我經常聽到的一樣,在天色將晚時叫我回家,那時我還是個孩子,正在屋后的田野上玩耍。
「是
https://read•99csw.com什麼奇怪的聲音呢?」「不,不是我!」我回答,「這麼晚打電話,我想都不會想!今天凌晨兩點鐘,就在這事發生時,我正蜷在床上呢。所以,除非我在睡夢中接通了電話——」
「那好吧,然後呢?難道又有一個鬼纏上了你母親?如果這麼說,它也可能就是那個在羅德里克房間里留下印記的鬼呢——」
她沮喪地搖搖頭。「你對所有的事件總能給出答案。」
貝蒂搞清楚了通話管是什麼,向她進行了解釋。所以,第二天哨聲又刺耳地響起時,貝茲利太太還以為是卡羅琳或艾爾斯太太在樓上的房間叫她。她遲疑地走近話筒,拔出口哨,把耳朵貼在象牙話筒上。
這時,她聽到了什麼東西在動。在沉寂中出現了一個敏捷輕柔的奇特腳步聲,啪嗒啪嗒。藉著鎖孔里透出的一點幽暗、乳白色的光線,她看見光線在動。它來了,她說,黑影一閃而過,就像是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非常急促地沿著走廊走過,從左到右——換句話說,就是沿著育嬰室走廊,從房子西北角的后樓梯走過來。她想到,可能出現的人只有貝茲利太太或貝蒂,於是大大鬆了一口氣。她站起身來,敲打著門。「誰在那兒?」她喊道,「是貝茲利太太嗎?還是貝蒂?貝蒂,是你嗎?你是誰?你把我鎖在裏面了,或者是有別人把我鎖起來了!」她搖撼著門把手,「喂!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艾爾斯太太驚恐萬分,丟下了通話管。她跑到門口,她已經不在乎門那邊是什麼了。她敲射門板,聲嘶力竭地喊著貝茲利太太,但沒有人答應,她搖搖晃晃沖回房間另一側一扇帶護欄的窗戶前,想拉開窗閂。這時她害怕得哭了起來,幾乎看不清東西。眼淚和恐慌讓她喪失了意志和力氣,這個窗閂很容易打開,也非常松,但她割傷了手指也沒打開窗戶。
「好吧,」我說,「巴比妥應該能讓她睡幾個小時。來坐在火邊。你很冷。天哪,我也快凍僵了。」
我把她拉入懷中,親吻、撫摸著她的額頭。然後,我輕輕地、靜靜地對她開口說起話。
「這很有可能,不是嗎?如果他正巧遇到了什麼麻煩——我是說,在診所里。我們這麼長時間沒看到他了。沃倫醫生每次寫信來,說的話都千篇一律。他們可以對他為所欲為,給他吃任何藥物,或者安排任何治療。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真的。我們只需付賬單。」
「但是門為什麼鎖上了?還有腳步聲?」
貝蒂一臉迷惑:「夫人在樓上,小姐。」
那時,我本該說些什麼讓她平靜下來。但我只是禁止她再說話,給了她服了鎮靜劑,讓她睡覺。她煩躁地躺了一會兒,纏著繃帶的雙手仍緊攥著我。但鎮靜劑藥力強大,她睡著了,我輕輕地把手抽了出來,下樓去和卡羅琳、貝茲利太太與貝蒂匯合。她們聚集在小客廳里,和艾爾斯太太差不多,臉色蒼白,而且在發抖。卡羅琳分給大家幾杯白蘭地,酒精馬上就讓貝茲利太太在驚恐之後哭了出來。我儘可能詳細地向她和貝蒂詢問了細節,但她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艾爾斯太太獨自一人上了三樓。她在那裡待了很久,她們說,大約有十五到二十分鐘——她們很擔心,便跑出來提醒卡羅琳。就在那裡,三個人都看到了她在破碎的窗前害怕地大哭。
可是,就在這次走過時,黑影似乎離門口很近,彷彿用肘部或手抵著門。而且,在這之後每次經過門口時,急促的腳步聲都伴隨著輕輕的摩擦聲……艾爾斯太太突然明白了,黑影跑動時,手指一直飛掠過木頭鑲板。她分明看見了一隻小小的,指頭尖尖的手——她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孩子的手。這個念頭令她驚訝萬分,突然襲來的驚恐使她匆忙從門邊退了回去,膝蓋上的絲|襪被刮破了。她在房間中央站穩,害怕地發抖。
一兩天之後,我親自去了廚房,以查看究竟,我從貝茲利太太那裡聽說了詳細情況。她說,起初,她們聽到口哨聲,但想不出是什麼聲音。聲音一直很輕,後來——「很輕,」她說,「然後突然爆發了,開始鳴叫。這麼說吧,就像一把燒開的水壺發出的聲音。」她倆疑惑地猜想,是不是中央供熱管道的嘶嘶漏氣聲。但是有一天早晨哨聲非常清楚,肯定不會聽錯它是從哪裡發出的。貝茲利太太當時一個人在廚房裡,正在把麵包放進烤箱,突然刺耳的爆炸聲讓她一驚,手腕也被燙傷了。她一邊說一邊給我看手腕上的水泡,其實她還不知道通話管是做什麼用的。她在百廈莊園待的時間不長,沒見過人們使用這個精妙的裝置。她一直以為,失去光澤的話筒和口哨是「電器的一部分」。
「你認為我應該這樣做?」
「但是,是什麼把你們嚇得這麼厲害?」她問她們。她們說不出來。最後,她終於明白,她倆都被嚇壞了。她覺得這件事並不嚴重,但她答應過去看看。她承認這是樁麻煩事。不過,那些天里她對宅子的麻煩事已經見多不驚了。
但是,最後她急切地正視著我的眼睛。
「你是什麼意思?」卡羅琳慌張地問道,聲音尖厲,向後梳理著頭髮。
「看,你累了。你們大家都累了。」
「等著?不過,你是什麼意思?你說得好像是有鬼!怎麼會呢?通話管一直通到上面的育嬰室——」
我心裏掙扎得厲害,深思熟慮了片刻。
「噢,我沒有拉鈴。肯定是我的母親想叫你。」
但她發現自己在房間里無所適從,十分沮喪。和我描述過的一樣,傢具和配套設施多年前就已搬走了,如今這個空蕩蕩的、被人遺忘的房間里只有凄切的回聲。地板上積滿塵土,褪色的牆紙受潮變色了。一面燈火管制時期的窗帘被太陽曬出了藍色的條紋,仍然掛在帶護欄的窗框上。舊式的鐵架壁爐被清掃過,但雨水沿著煙囪流下來,把銅護欄邊濺得滿是污跡。壁爐架的一角破了,露出蒼白的顏色,就像一顆剛出現破損的牙齒上的牙釉質。艾爾斯太太記得,壁爐牆上是通話管,它在三樓的最後短短一截交錯蜿蜒前進,末端是另一隻失去了光澤的話筒。她走過去,拿起話筒,拔出口哨,它立刻散發出發霉的、令人不悅的氣味,有點像口臭。因此,她說,她把話筒拿到耳邊時,很不悅地想起多年來有多少張嘴壓貼在上面……和剛才一樣,除了自己身體里血液低沉的轟鳴,她什麼也沒有聽到。她聽了將近一分鐘,試了話筒的不同角度。然後,她把哨子塞回槽口,放下話筒,擦著手。
然而,最近貝茲利太太和貝蒂卻向卡羅琳抱怨,說那個廢棄的話筒開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短暫哨聲。
她又盯著火看。「我不知道。但是現在我明白了。她總是獨自一人待著,我還以為是因為疲勞。其實,她一定是在房間里想這些,想蘇珊——哦,真荒唐!真可惡!」她蒼白的臉上有了點血色,「不管你怎麼說,這是我的錯。我應該想到會出這樣的事,這是遲早的事。」
「是啊,當然,」她笑著說,「一定是電話交換台搞錯了。我只是想弄清楚。」
我說:「卡羅琳,你不能這樣想。」
「房子快塌了,」我堅定地說,「這是悲哀的現實,所有的怪事都來源於此。」
後來,三月初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樣順路拜訪了莊園,發現出事了。那些不可思議的惡作劇突然又出現了,方式和以往不同——卡羅琳把它叫作「客廳遊戲」。
「你沒有讓任何人失望。你的女兒很愛你。」
我伸手撫摸她的頭髮。她抓住我的手指,不讓它們動。「我明白。但是有人打電話來了。我一直在想——我無法擺脫心中的念頭。你認為,有沒有可能是羅迪?」
但同樣,這裏也幾乎不存任何記憶中的舊影了,只有幾件破舊、廢棄的東西,無人照管。推拉窗的兩塊玻璃破裂了,窗框支離破碎。角落裡的洗手盆發出酸腥的氣味,一隻漏水的水龍頭在滴水,下面的木板幾乎全部腐爛了。她走過去檢查漏水處,一手撐著牆,身體斜倚著。牆紙是凸起的環形圖案,阿拉伯風格的蔓藤花紋。她突然記起,從前它們色彩華美。牆紙後來被刷上了一層土褐色塗料,濕氣凝固在裏面。她看著弄髒的手指,萬般厭惡,她直起身,搓著手,想把手上的塗料抹掉。她現在很後悔來這裏——很後悔上到這些房間里來。她走到洗手盆邊,用冰冷、水花四濺的水衝著手。她又在裙子上擦拭手指,污跡不見了。她轉身準備離開。
「是的,」她說得很慢,仍然在啃手指甲,「那姑娘也這麼說。是的,一定是這樣,是吧?」
「至少,不是,」她糾正自己,「不是掛九九藏書斷的。這真有趣。沒有聲音,但我認為——哦,這麼想很傻,但我發誓那頭有人。有人想要針對百廈莊園,針對我們。所以,你瞧,我又想到你了。」
這時,在她的身後,突然從通話管中傳來了刺耳的鳴叫聲。
「就我所知……我真不該去簡易住宅的工地。我不應該離開她。」
她此行並沒有讓她們安下心來。其實,擦拭茶具的抹布反而把事情搞得更糟了。現在通話管變成了「籠子里的鸚鵡」——每當她們發現自己開始淡忘此事專心做家務時,它就會發出一種可怕的哨聲,把她們嚇得半死。
她一陣失望——失望極了。房間里似乎沒有任何東西需要她或是歡迎她。她環顧四周,想找到一絲育嬰室生活的舊影,但牆上再也不像過去那樣貼著溫情脈脈的圖畫,什麼也沒有。這裏剩下的只有士兵居住時留下的骯髒和邋遢,壁腳板上的划痕、香煙燒焦和磨損之處。她走到一個窗檯前,發現上面粘滿一圈灰色的口香糖。窗檯前非常冷,但她還是站了一會兒,望著對面庭園裡的景色,從這個傾斜的角度可以看見遠處的建築工地,激起了她的幾分好奇。而且,她還看見了卡羅琳的身影,她正向宅子走來。看著身材高大、神情古怪的女兒獨自一人穿過農田,艾爾斯太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感到憂鬱。然後,她從玻璃窗邊退了回來。左邊是另一扇門,連著隔壁房間,從前的夜間育嬰室。她的大女兒得白喉病時就躺在那個房間里。確切地說,她就死在那裡。門虛掩著。艾爾斯太太無法抗拒那種黑暗的誘惑,便推門走了進去。
她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非常迷惑。她向左邊和右邊擰把手,驚慌地猜到可能是鎖軸壞了,門被吹上時的猛烈撞擊損壞了鎖的機械裝置。但鎖是那種舊式的圓形門鎖,固定在門上,表面被漆上了色。通常,鎖和鎖頭之間有窄窄的縫隙,她彎下腰,眼睛對準縫隙。她可以看得很清楚,鎖軸沒出問題——鎖栓壓在鎖身里,就好像有人在門外故意鎖上了門。一陣微風能輕而易舉地扣上它嗎?一扇撞關上的門會鎖住自己嗎?當然不會。她更加不安了。她回到夜間育嬰室,試了試那邊的門。它也被鎖住了——但隨後她便想到,沒理由指望門開著。它被鎖得緊緊的,就像這層樓的其他所有房間一樣,是為了抵禦寒風。
「我說不出。像呼吸聲。」
沒有,沒有人說話。就是一種沙沙聲。再聽聽,又不太像沙沙聲……「這麼說吧,就像電話接線員一樣,」她說,「在電話那頭。你聽不到她說話,但你知道她在聽。你知道她就在那頭。哦,真古怪!」
「我必須再次申明,」我說,「我很快就睡熟了,還做了夢。」這時只有我倆,因此我又補充道,「好像夢見了你。」
貝茲利太太有些不服氣。她看了一眼貝蒂,說:「我不知道,醫生。這孩子已經說了好幾個月,房子里有古怪的東西。假如——」
艾爾斯太太在她的卧室里睡得很熟,因此不可能是她在叫女僕。接著,貝蒂告訴我,鈴聲不是她幻想出來的,確實是小客廳的鈴聲響了——她可以用她母親的性命發誓——卡羅琳小姐和我不肯相信她,這樣懷疑她很不公平。她說話時聲音提得很高,很快卡羅琳也出現了,想知道什麼事這麼吵鬧。我很慶幸能夠脫身,留下她倆討論這事,並很快將此事置之腦後。
「你聽到了什麼?」我問道,跟著她焦慮的目光,盯著廚房那頭的無聲管道。
不過,她手裡的東西卻不太沉默。她把話筒提到耳邊,能聽到從裏面傳來微弱、潮濕的沙沙聲——就像沒幹透的絲綢,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正在磕磕碰碰地慢慢爬過管子。她震驚地發現,這聲音是一種吃力的呼吸,猶如在一個又窄又緊的喉嚨里不停地吸氣、咕嘟嘟地吐氣。剎那間,她回到了從前,二十八年前她第一個孩子的病床邊。她低聲喊著女兒的名字——「蘇珊?」——那個呼吸聲變快了,變得更潮濕了。咕嘟咕嘟的雜音中出現了一個聲音——一個孩子的聲音,她聽出這個聲音又尖又可憐,使儘力氣,想說出完整的單詞。
她這話說得有些古怪。她說話時看著我,然後偷偷垂下眼睛。我說:「你是什麼意思,卡羅琳?」
「但我讓她失望了!我辜負了她!」
「好吧,我們找到解決方案了。我會繼續在鎮子里經營診所,也許會和格雷厄姆一起開設夜間服務……我不知道。一切都會改變,反正七月份新的公共醫療服務就要實施了。」
她皺著眉頭,走到古色古香的小客廳的一角,給電話接線員撥電話。儘管她背對我站著,我還是能聽到她敘述事情的經過。「是的,麻煩你了。」我聽見她說,她的聲音充滿希望。但後來,那聲音里的期盼消失了,「我明白了。是的,我認為你說得對。是的,謝謝你。對不起,麻煩你了。」
她們跟著她來到廚房門口,但不願進去。她們留在門口,緊緊抓著門框,神情沮喪而困惑。艾爾斯太太走了進去,檢查了死氣沉沉的抹布、軟木塞和通話管。她優雅地挽起捲髮,低頭查看話筒時,她們伸出胳膊喊道:「噢,夫人,小心!噢,夫人,你要小心!」
她說:「你去過樓上了。」
「親愛的,我很難過。我知道,這很難。但如果我們不面對事實,我們就無法幫助任何人,尤其幫不了你母親……這些事對她來說已經夠難了。這裏沒有發生任何古怪離奇的事。我認為,她只不過是想重溫舊日情懷,那時她生活優裕愜意,這就是原因。她是不是經常若有所思地談起過去?她必定把你的姐姐當成了萬能安慰劑。休息一段時間之後,這些念頭就都會消失。相信我。而且,如果這房子能恢復元氣,也會極大地鼓舞她。」我停了下來,「如果我們結婚——」
「但是,小姐,是小客廳的鈴聲在響。」
「你照看得再仔細也沒用,」她說,「我們看護過羅德里克,還記得嗎?我應該帶她離開,馬上,離開百廈莊園。」
她起先不想告訴我。她說,事情「索然無味,不值一提」。可我碰巧問及此事時,她和母親好像都被折磨夠了。於是她告訴我,過去的幾個晚上,她們每天凌晨都被電話鈴聲驚醒。總共發生了三四次,她說,一直在兩三點之間。而且每次她們下樓拿起話筒,電話就斷了。
「不管怎麼說,他都不同尋常。他想傷害我們。哦,至少得讓卡羅琳小姐回來後上樓看一看。卡羅琳小姐肯定不會容忍這種可笑的舉動。」
她擦手時,一陣微風吹過——或者是什麼類似風的東西,空氣令人戰慄地流動起來,突然衝擊著她,打在她的面頰上,吹亂了她的頭髮,她顫抖起來。幾秒鐘之後,隔壁房間發出「砰」的一聲,她一震,大吃一驚。她幾乎馬上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從嚴重破損的窗戶里吹來的風,撞上了那扇她打開后沒鎖的房門。但是,這聲音是如此突然,在這個空蕩蕩的、沉寂的房間里令人心驚膽寒。過了一會兒,她顫抖的心才平靜下來,她打起精神,微微發著抖,穿過這間屋子,走回日間育嬰室。和她料想的一樣,門關上了。她走到門邊,抓住門把手,但打不開它。
不過,這時卡羅琳正從窗子下面經過,輕快地從草坪走向西南角的露天平台。一看見卡羅琳,艾爾斯太太就放開了窗閂,開始敲打窗戶。她看到女兒停下了腳步,抬起頭,環顧四周,她聽到了聲音,但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片刻之後,艾爾斯太太欣喜地發現,她抬起手,在努力辨認什麼。然而,她接著就看清楚了卡羅琳目光注視的方向。她不是在看育嬰室的窗戶,而是越過露天平台直視著前方。艾爾斯太太貼在玻璃上,看見一個壯實的女性身影跑過礫石路,她認出是貝茲利太太。她在露天平台最高的台階上遇見了卡羅琳,飛快地說著什麼,還害怕地指著房子。不一會兒,貝蒂也過來了,她跑過露天平台,激動地招呼她們……這段時間里,拔去塞子的通話筒一直在發出可憐的低語。此時此刻,看到下面的三位女士,艾爾斯太太明白了,只有通話管另一端這個虛弱而又頑固的聲音和她一起孤獨地待在這所大宅子里。
「再來呀,」她大聲說,「你這個可恨的老東西!沒有人在乎你!你聽到我說話了嗎?」她一隻手搭在貝蒂的肩膀上,「不要看他,貝蒂。走吧。如果他想繼續胡鬧,就讓他試試。我煩透了他。」她猛地一轉身,走向桌子。
這時,腳步聲越來越響,然後突然停住了。她知道,現在這個影子肯定站在門外,她甚至看到門在門框里移動了一點,彷彿有人read.99csw.com碰了碰它,或者在推壓它,試試能不能打開。她看著鎖,期待聽到鑰匙的轉動聲,期待看到把手扭動,鼓足勇氣準備在門打開后看到些什麼。但經過長長一段時間的懸而未決,門又松回到了合葉上。她屏住呼吸,直到在周圍的沉寂中只能聽到自己快速的心跳。
我們走進去之後,關上了門,我說,「她怎麼樣?」
「但是你從倫敦回來時,」她說,「你告訴我,你可能會去那裡工作。」
為了阻止事態繼續發展,我做了一件貝茲利太太和卡羅琳都沒敢做的事,我把象牙口哨從鏈子上揪了下來,放進我的背心口袋裡,然後塞上了一個軟木塞子。
「哦,不是很明顯嗎?」她說,「這所房子里有什麼東西!它一直在這兒,剛剛……醒來。或者剛剛來到這裏,想懲罰我們,故意刁難我們。你來時看見我母親的模樣了,你知道她出了什麼事。你也聽到貝茲利太太和貝蒂說了什麼。」
「但是,這不僅僅是因為疲憊吧?你為什麼看不到?」
但是,這個周末我又來到莊園時,卡羅琳說莊園成了「一座瘋人院」。鈴聲有了神秘莫測的生命力,每一個鐘點都會響,貝蒂和可憐的貝茲利太太只好不停地從一個房間奔走到另一個房間,詢問是否有人需要她們,卡羅琳和她的母親快發狂了。卡羅琳檢查了地下室分線盒裡的線路,沒發現任何問題。
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婚後具體的共同生活。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和她一起住在莊園里。我不像剛才那樣自信了:「嗯,為什麼不呢?我們不能離開你的母親,不是嗎?」
「我不知道,」她說,「有時候,一切好像都有條有理。有時,簡直——難以忍受。我確實忍受不了。」
「門可能根本沒有鎖上!門開著,不是嗎?你和貝茲利太太上來時是不是那樣?是不是哨子就在原來的位置上?至於腳步聲——我敢說是她以為自己聽到了什麼。你還記得嗎?有一次她認為她聽見了吉普的腳步聲?這應該就是所有事情的原因,因為她的理智開始崩潰了。」
她這樣說似乎是要說服自己。但當晚電話卻再次響起。而且,我再次見到她時,她仍被這個不理智的念頭糾纏著:她的弟弟可能想聯絡她。為了讓她徹底放心,我打電話給伯明翰診所,詢問羅德有沒有可能打來那些電話。我被告知,此事絕無可能。沃倫醫生的助手接的電話,我聽出他的口氣不像聖誕節前那樣樂觀了。他告訴我,羅德在年初時似乎已經取得一些明顯的小進步,但最近「幾個糟糕的星期」讓他們都失望了。他沒有說起細節,但是我犯了個愚蠢的錯誤,通電話時卡羅琳就站在我身邊。她聽到了一部分談話內容,聽出不是好消息。在那之後,她比從前更加沉默不語,更加若有所思了。
於是她回到第一扇門邊,再次嘗試——這次她只好鼓足耐心和勇氣,使勁擰。她拚命告訴自己,這扇討厭的門沒有理由被鎖上,它肯定和百廈莊園的很多門鎖一樣,只是有些變形,卡在門框上了。可是,她第一次打開這扇門時不費吹灰之力,她又窺視著鎖和鎖頭之間的縫隙,看到了一片幽暗之中的鎖栓。她把眼睛貼在鑰匙孔上,甚至辨認出了被轉動過的鑰匙那圓柱形的桿身。她想看看有沒有辦法夠到鑰匙——說不定還可以用髮夾——把它撥回去。她還是認為,門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把自己鎖上了。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傷口並不深。我清理了創口,裹上紗布,綁好。然後我坐在卡羅琳的位置上,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她目光里透出的瘋狂漸漸消失了,她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每敘述到一處新的轉折點,她就開始顫抖,哭泣,手蒙在臉上。
我看了看出問題的分線盒。我小時候就認為這是一個盛氣凌人的裝置,所有的線路像是房子的神經系統,經過上面房間的管道和通道,都鑽進了那裡。我憑經驗知道,這些線路並不十分靈敏,有時人們必須使足力氣拉鈴,鈴聲才會響起,所以卡羅琳的解釋讓我目瞪口呆。她給了我一盞燈和一把螺絲刀,我在分線盒子里擺弄了一會兒,發現裏面的機械裝置很簡單,沒有拉得過緊的電線。而且和卡羅琳一樣,我也沒有發現任何故障。我只能有些不安地想象這幾個星期來女士們聽到的吱吱嘎嘎聲,我還想起了下陷的大客廳天花板,擴大的浸水面積,腫脹變形的磚塊……我沒有對卡羅琳說起這些,但我很清楚,百廈莊園已經到了崩塌的邊緣,一處殘損就能引起另一處殘損。宅子的敗落讓我比從前更加沮喪,心裏空落落的。
可她沒有回應我的微笑。她轉過身去,好像很不耐煩。然後,她咬牙切齒地說道:「噢,這真可恨。我真受不了!這些鬼鬼祟祟的事情,就像是貓乾的。」
我拼湊出了她們告訴我的細節,然後上樓去育嬰室親自查看出事地點。我從來沒有上過三樓,因此走得小心翼翼,而且被房子的陰鬱深深感染了。我發現這間空蕩蕩的房間很可怕,窗玻璃碎了,變黑的血跡濺得四處都是。但房間的門在合葉上開關自如,鎖也轉動得很順滑。我試著擰了擰門鎖,關門又開門。我還把門猛撞了一下,看會不會震壞裏面的機械裝置——它根本沒出任何問題。我又聽了聽這個陰沉的通話管,和以前一樣,什麼也沒聽到。然後,我穿過去檢查了從前的夜間育嬰室。和艾爾斯太太一樣,我也一動不動地站著,有所期盼——我想起了那個死掉的孩子蘇珊,想起了我的母親,想起了無數件陰鬱的往事——我屏住呼吸,幾乎害怕會發生什麼事,出現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但什麼也沒出現。房子死一般沉默而陰冷,房間色調暗淡、抑鬱——了無生氣。
「是的,我的解釋合情合理!你不會真的認為你姐姐——」
如果這故事發生在其他地方,我會覺得滑稽。但是如今百廈莊園的氣氛卻令人十分不安,緊張並且壓抑。女士們都疲倦而神經質,我能看出貝茲利太太的害怕,她肯定不是裝出來的。她剛一說完,我就離開她身邊,走到廚房另一頭去查看通話管。我拎起抹布,看見了一個沒有光澤的象牙話筒和口哨,固定在牆上一個類似人頭部高度的木頭淺底座上。我很難把它想象成邪惡之物——可是,每當我想到它竭力攪起的驚恐,這個古雅的東西在我眼中就變得怪異起來了。我不安地想起了羅德里克。我記得在他的妄想里,連那些「尋常東西」——衣領,鏈扣,剃鬚鏡——似乎都有了詭計多端、蓄意傷人的生命力。
說到這一點,其實真正的改變已經近在咫尺了。簡易住宅項目還在進展中,給庭園接上水電的工程也在進行,農場的事情有眉目了,梅金斯非常滿意。儘管卡羅琳仍心存疑慮,但艾爾斯太太比數月前更健康更開朗了。我每次拜訪莊園時,都發現她精心打扮過,臉上塗著脂粉。通常,她的氣色都比她女兒的好得多——儘管我們之間的關係有所改變,卡羅琳還是繼續穿著走形的舊毛衣和裙子,戴著粗羊毛帽子,腳蹬一雙硬皮鞋。但由於天氣一直很冷,我只好原諒她的疏忽。這個季節一過,我就打算帶她到利明頓去,給她悄悄買幾件像樣的衣服。我常常盼望、嚮往著夏天的時光:莊園里門窗大開,卡羅琳穿著短袖敞領上衣,露出長長的褐色手臂,和沾滿塵土的腳……我自己的房間冷冷清清,就像舞台布景般暗淡。晚上,我躺在床上,身體疲憊,頭腦清醒,想著卡羅琳正躺在她的床上。我的思緒悄悄穿過我們之間黑暗的里程,像偷獵者般通過百廈莊園的大門,沿著植物茂密的車道行進,輕輕推開腫脹變形的前門,在格子大理石地板上慢慢移動,躡手躡腳地走向她,踏上靜寂無聲的樓梯。
艾爾斯太太稍稍遲疑了片刻,停在那裡,也許就像我幾天前一樣。然後,她仔細地把耳朵貼在話筒上,傾聽著。她直起腰來時,神態里似乎帶著歉意。
「不。她知道你有了歸宿,情況安定下來,肯定會心中寬慰!」
她不聽。「她是我親愛的女兒。你很清楚,我一直拚命想讓她回來。我覺得她在這所房子里,在這裏。我躺在我的床上,覺得她就在近旁。她離我這麼近!但我很貪心,我想讓她再近些。我拉她,希望她走得更近些。然後她過來了——我卻又害怕了。我害怕她,這讓她失望了!現在,想到她將不會再到我身邊來,想到我令她失望,讓她記恨,我真是害怕極了。她會恨我嗎,醫生?說她不會!」
「肯定是什麼東西乾的,難道不是嗎?」她喊道,拔出了被我攥著的手,「有什麼東西在這裏,我知道它在。羅德生病之後我就知道,但我不敢面對……發現最後一處塗鴉時,我一直在思考我母親說的話。她說,房子知道我們所有人的弱點,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測試它們。你知道,羅迪的弱點就是這棟房子。我的——也許我的弱點是吉普。而母親的弱點是蘇珊。就好像塗鴉、腳步、聲音——它在戲弄取笑她,好像她在被什麼東西玩弄。」read•99csw.com
「噢,我的上帝!」貝茲利太太喊道,「這姑娘說得對。所有房間都關上了,一片幽暗,我們怎麼知道裏面變成了什麼樣子?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哦,你能不能懇求法拉第醫生,請他上樓去看看?或者讓貝蒂去把梅金斯或巴比找來。」
貝蒂驚恐地說。「噢,夫人,你會不會認為那東西上樓了,現在就在上面?」
「呼吸?」我說道,「你是說,有一個人在呼吸?有人說話嗎?」
我放下手:「別說蠢話。這裏只有我應該心存愧疚!你說她魂不守舍,已經對我說了幾個星期了。上帝啊,我本該更放在心上。我很抱歉,卡羅琳。我不知道她心裏如此動蕩不寧。這次如果割得更深,會傷到動脈。」
她看著我的臉。「你這樣想嗎?」
卡羅琳打了個寒噤:「她在睡覺。我聽到她大聲叫喚,沒別的了。我不想讓她醒來並感到害怕。」
「我想。」她十分不安,說不下去了。我又拉過她的手,說:「你瞧,不用擔心。我們結婚後,可以慢慢安排好所有這些事。結婚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對嗎?這是我們最盼望的一件事。」
她離開了我的懷抱:「母親現在這樣,我不能考慮結婚!」
「夫人,我們沒法專心做家務,那個壞東西一直盯著我們!」
很湊巧,我那時正在探訪一個特殊的病人,他有一部電話,所以卡羅琳把電話打到診所時,電話交換台的姑娘把她的緊急電話轉接過來,她要我在回家的路上去百廈莊園。我儘快開車去了莊園,不知會看到什麼。宅子里出了這種事,我確實驚呆了。貝蒂臉色慘白,把我帶到艾爾斯太太面前。卡羅琳在她身旁照看,她的身體瑟縮發抖,任何突如其來的細微動作或聲音都會讓她像兔子般驚跳起來。我才看了她一眼,就震驚極了。她表情混亂,和她的兒子羅德里克過去患妄想症最嚴重時一樣。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膀上,雙臂和雙手死人般蒼白可怖。笨重的戒指上都沾了血,把寶石都染成了紅色。
「這不可能,怎麼會呢?我沒有拉鈴,法拉第醫生也沒有!你認為鈴自己會響嗎?去樓上看看,也許是我母親在找你。」
「我向你保證。」我說。
我握著她的雙手。她盯著我的臉說道:「好吧,我只能相信,有人打電話來,是有事情要告訴我們。」
一個多小時后我看見她時,她仍在顫抖。
她說話的語氣彷彿事情到此為止,因此我就把它忘了。但我再次拜訪時才知道,一兩天前又打來了一個電話,還是在兩點半左右。卡羅琳躺在床上,讓電話響著,不願冒著寒冷在黑暗中起床。但最後,她實在不能繼續裝作沒聽到惱人的鈴聲。聽見母親在房間里醒了,她便下樓拿起聽筒——像往常一樣,線路那頭沒聲音了。
「那麼,」我停頓了片刻,「整樁事情毋庸置疑。肯定是電話線出了問題——很有可能是這所房子里的線路故障,不是羅德。你認為呢?誰都沒打過電話。」
「好啦,貝蒂是個鄉下姑娘。她很了解鳥兒、蜜蜂和貓咪……而且,你也知道解決方案,是不是?嫁給我!下周——明天——只要你喜歡。然後我就可以吻你了,讓看到的人統統見鬼去。小貝蒂會比以前更忙碌,早晨把雞蛋和熏肉端到我們的床邊,讓我們美餐一頓。」
她皺著眉頭:「但你怎麼經營診所呢?還有你的病人?我以為——」
她不再看我,扭頭注視著火。「又一個房間關上了。」她說。
卡羅琳和我確定戀愛關係后,又過了三四個星期。但如果要讓我說,其實我們彼此之間的關係既不穩固,又很複雜,還難以稱得上確定了關係。首要原因是,我依舊很忙碌,除了倉促短暫的探訪,很少專門去看她。而且她十分矜持,不肯告訴母親我們之間關係的明確轉變。我卻急於有所行動,比如公開戀愛關係。她覺得母親「身體仍然不好」,這消息只會「讓她擔心」。她向我保證,她會「在合適的時候」告訴她。但那一刻卻遲遲沒有到來,那幾周里我拜訪莊園時常常感覺希望渺茫,只是陪著兩個女人坐在小客廳里喝茶,乾巴巴地聊天——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真正改變過。
因此,我學會了不向她要求太多。我非常害怕,那樣會讓她對我疏遠起來。我能感覺到,在百廈莊園事務的重負下,我們的約會只會讓她更加不堪重負。我認為她是在等待莊園的情況改善,然後她才可以計劃未來。
她再也不敢虛張聲勢了。她尖叫一聲,沖向貝蒂——貝蒂也聽到了軟木塞落地,但沒看到它在滾動——兩人從廚房裡跑出來,把背後的門重重關上。她們在拱廊地下室走廊里站了片刻,嚇得魂飛魄散。然後,她們聽到樓上的地板有動靜,便猶豫著一起走上了樓梯。她們希望是卡羅琳,此刻我也希望她們找到的是卡羅琳,她應該能夠讓她們冷靜下來,把麻煩控制住。但很不走運,卡羅琳和巴比一起去建築工地了。艾爾斯太太剛從小客廳走出來,和她們迎面遇上。她剛才一直安靜地坐著讀書,很驚訝撞見她倆,她從她倆慌亂的表情上看出又有大禍臨頭——難道又起了一場大火?她對通話管的鳴叫一無所知,好不容易才聽懂了她們對掉在地上的抹布、翻滾的軟木塞的混亂描述,艾爾斯太太有些不知所措。
她半是挫折,半是厭倦,哭了起來。但哭泣似乎耗盡了她最後的體力。她矇著眼睛,靜靜地僵硬地坐了片刻,肩膀鬆弛下來。
我只想到了一種解釋:這是一個可怕的玩笑,或者僅僅是出於惡意,有人上演了整齣戲,為了折磨艾爾斯太太。我肯定不可能懷疑卡羅琳。貝茲利太太戰前就開始在莊園里當僕人,我不懷疑她,疑點落在了貝蒂身上。很可能,從一開始,她就在通話管這件事情背後搗鬼。艾爾斯太太自己也說,腳步聲在門外來來回回,很輕,輕得像孩子。貝茲利太太說,事件的整個過程中貝蒂都和她一起待在一樓的前廳里,雖然她也承認,她很擔心艾爾斯太太,走上了樓梯,貝蒂卻很猶豫。這女孩有沒有可能從僕人樓梯快跑上去,鎖上了育嬰室的門,然後在過道里啪嗒啪嗒來回走——而她做這一切時都沒有別人發現?這似乎不太可能。我自己上了后樓梯,在打火機的火焰下非常仔細地查看了台階。上面披滿灰塵,我的鞋立刻髒了,但是沒有其他足跡,深的或淺的都沒有,我非常肯定。況且,貝蒂的痛苦似乎不是裝出來的,我知道她很喜歡她的女主人。當然,最後還有艾爾斯太太自己的話也證明了她不在場,因為她看到了這姑娘和貝茲利太太在室外,而那時通話管里的聲音還在繼續……
她放下了話筒和聽筒,轉過身來對著我,更加愁眉不展。她舉起手放在唇邊,咬著指甲,她說:「昨晚值班的姑娘現在不在。但接電話的這個女孩查看了工作日誌,上面保留了通話記錄。她說,這個星期沒有人打電話給百廈莊園,一個也沒有。她說,上周也沒人打過。」
「鈴聲響了,小姐。」
「不,當然不。」
「好極了,你說得對。但是你的母親現在需要精心護理。她需要我們所有人的幫助。她不能再受驚嚇,也不能再被異想天開的事情嚇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卡羅琳?」
「盯著你們?剛才你們還說,只是能聽到點動靜呢!」
「我只接受擺在我眼前的真相,」我說,「然後,做出明智的判斷。這是醫生該做的。」
「你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些嗎?」她說,「你知道為什麼嗎?是我讓她失望了,醫生!她出現是因為我讓她失望了!」她攥著我的手,攥得那麼緊,我看到傷口又迸開了,血從紗布中涌了出來。
「羅德!」我嚇了一跳,「噢,當然不是。」
事後沒有人知道,從三人跌跌撞撞跑上來到她們闖入育嬰室的這段時間里發生了什麼。她們發現房間的門半掩著,通話管沉默無聲,象牙口哨緊緊地塞在槽口裡。艾爾斯太太僵硬地縮在一個牆角,「失去了知覺」。她的手和胳膊上血流得很可怕,她們三個撕開她的一條絲綢圍巾做繃帶,儘可能read.99csw.com給她包紮好傷口。她們扶著她站了起來,半拖半抱地把她送到樓下的卧室,給她喝了白蘭地,想讓她暖和起來。她們燒旺了壁爐里的火,給她裹上一條又一條毯子——然後,她便開始在休克中顫抖起來。
她才走了兩三步,就聽到有什麼東西輕輕敲打著廚房的地板。她轉過身,看見我一個星期前緊緊塞在象牙話筒里的軟木塞從槽口彈了出來,在她腳邊滾動。
我笑了。「難道你想和我一起住在里德克特,住在吉爾醫生可怕的老房子里?」
這時,她的恐慌已經到達極點,控制不住了。她舉起拳頭捶打窗戶——兩塊雅緻的舊窗格玻璃落了下來。卡羅琳、貝茲利太太和貝蒂聽到了玻璃破碎的聲音,驚奇地向上看。她們看到艾爾斯太太在育嬰室的護欄後面尖叫——叫得像個孩子,貝茲利太太說——而且,用雙手捶打著破碎的窗格。
我仍然微笑著,她卻扭過頭來,神情古怪。她說道:「可是,你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會——我們不會就住在這裏,是嗎?」
我看著她,十分驚訝,她對神秘鈴聲的描述和卡羅琳相當一致。她看到了我的眼神,打了一個寒戰,她說,她飛快地把哨子塞回槽口,跑出房間去找貝蒂,貝蒂鼓起勇氣走近,把耳朵貼在話筒上,也感覺有「古怪的東西」在通話管里。然後,她們上樓去向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報告。
「她睡得好嗎?」
卡羅琳正一個人待著,她們找到了她,報告了事情的始末。聽到貝茲利太太的話,她肯定也驚訝極了。她仔細聽她們描述了事情的經過,然後和她們一起回到廚房,小心翼翼地對準通話管聽。可是她什麼也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也沒有。她說,肯定是她們想象出來的,或者口哨聲是「風的把戲」。她在話筒上蒙了一塊擦拭茶具用的抹布,告訴她們,如果雜訊重新響起,她們就裝作沒聽見。她補充說,經過再三考慮,希望她們不要讓艾爾斯太太知道這件新的麻煩事。
「當然,她愛你。」
她的臉白了,一副備受折磨的模樣。我扶住她的肩膀。
貝蒂眨著眼睛,疑惑地退了出去。門關上了,我盯著卡羅琳的眼睛,抿著嘴,差點笑了出來。
她一陣猶疑,然後閉上了眼睛,對我點了點頭。然後,我們一直沉默地坐著。她坐在椅子上,抱著胳膊,身體前傾,凝望著火苗,若有所思。
她在陰影里繼續前進,最後走到育嬰室門前的走廊里。育嬰室的門像其他所有房間一樣關著,鑰匙插在鎖孔中。她的手剛碰到鑰匙,就馬上感覺到了害怕,百廈莊園深濃的沉寂又讓她突然莫名地害怕起來,不知門打開時會看到什麼。而此時,舊日情懷噴涌而出,異常生動鮮明。她想到從前來到這個房間時,也是這樣一片寧靜,她是來看年幼的孩子們的。她回憶起了一些奇怪的場景:羅德里克撲進她的懷裡,像小猴子一樣摟著她,他的嘴巴弄濕了她的外套。卡羅琳則很文雅、高傲,忙於作畫,頭髮落進了顏料里……然後,彷彿穿越了一段陌生、遙遠的時間,艾爾斯太太看到了蘇珊,她穿著整潔的衣裳。她記得她的保姆叫帕爾默。她很能幹,有些嚴厲,總讓人感覺來看孩子是在給她找麻煩,似乎想看看自己的孩子也成了一樁罪過。艾爾斯太太打開了門,有些期望能聽到她的聲音,又期望能發現一切塵封不變。你瞧,蘇珊,媽媽又上來看你了。因為,媽媽忍不住了!
「艾爾斯太太。」我想讓她鎮靜下來。
「你還是這麼說!」
她的話讓我感到驚奇。我已經忘了這件事了。我去倫敦的旅程似乎已經過去一個世紀了,愛上她之後,我把整樁事情忘了個精光。我不在意地說:「噢,我現在沒有認真考慮這件事。七月所有事情都會變。可能會有很多職位,也可能什麼職位都沒有。」
我有點驚訝:「我們真的要離開嗎?」
「那是凌晨兩點半,卡羅琳!人人都會這麼想的,就像是你上次猜想的那樣,電話串線了。其實,你現在就可以打電話給交換台,問問是怎麼回事。」
「似乎有個小淘氣鬼在那裡搗蛋,」她對我說,帶我下到拱廊,「他彈奏電話線來折磨我們!也不可能是家鼠或田鼠。我們設了陷阱,但一無所獲。」
她們一度揣測打來電話的人是我。「你是我們唯一能想到的人,」卡羅琳說,「誰會在那個時間起床呢?」她偷看母親一眼,微微有些臉紅,「我想,應該不是你吧?」
「卡羅琳小姐說得沒錯,」我說,「這管子肯定有六十年歷史,至少六十年!一定是橡膠老化了。於是風灌進來,就變成了口哨聲。我敢說,是風讓鈴聲響的。」
她受夠了內心的恐懼,這一幕激怒了她。她抓起抹布,把它扔到一旁,然後正對著被塞住的話筒揮舞著拳頭。
她雖然準備好了面對各種驚嚇,但還是一下子從象牙話筒邊跳開了,尖叫著,差點跌倒。通話管靜了下來,然後又吹出口哨聲。在那之後,口哨聲隔段時間就來,都是尖銳的長長的鳴叫。她說,這聲音不可能是微風,或密封房間里產生的古怪音響效果。哨子是有目的地、費力地吹響的——就像警報器的哀號,或者是飢餓嬰兒的哭聲。它是蓄意造出來的一個信號。這個想法稍稍減輕了她的恐慌,畢竟還有一個很簡單的解釋,是不是貝茲利太太為她的安全擔心,但仍不願意跟著她上樓,所以回到了廚房,正在努力和她通話?不管怎麼說,通話管至少曾經是百廈莊園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不像這個在走廊里出現的急匆匆的黑影那麼不可思議。於是,艾爾斯太太又鼓起勇氣,走到壁爐邊,拿起那個鳴叫的東西。她顫抖、笨拙地拔下象牙口哨——當然,它立即陷入了沉默。
我一邊審視著這間陰冷的房子,一邊回想著這一切。但我很快就無法忍受這裏的壓抑了。我在洗手池裡打濕了手帕,洗凈了最可怕的幾處血跡。我找到了幾片亞麻油地氈,把破碎的窗玻璃掃成一堆,然後回到樓下。我走下主樓梯時,在二樓轉角平台上遇見了卡羅琳,她剛剛走出母親的房間。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輕聲。我倆一起安靜地走下樓,進了小客廳。
「梅金斯或巴比?」艾爾斯太太回過神來,「不,絕對不需要。卡羅琳小姐就要回來了,我真不知道她會怎麼想。你們最好繼續做家務——」
她一臉苦相,「一種奇怪的噪音。」
貝茲利太太後來告訴我,說到這裏,艾爾斯太太頓了一下,表情變了。她更加緩慢地說道:「這些房間都關閉了。士兵離開我們之後,房間都關上了。」
艾爾斯太太走出樓梯之後,沉寂愈加深濃。她後來告訴我,她並不害怕,但即使貝茲利太太和貝蒂的驚恐很輕微,也肯定感染了她。她勇敢地登上樓梯,卻前進得很謹慎。這裏和下面兩層的布局不同,走廊更窄,天花板明顯更低。冰冷、乳白色的穹頂玻璃照亮了樓梯,四面都籠罩著它的陰影。艾爾斯太太繼續向育嬰室走去,經過靴室、僕人房——都已經空置很久了。房間門全部關閉著,以防進水,有些門縫裡還塞著紙片和木條。這使走廊比以前更加陰暗,發電機沒有開動,電燈開關形同虛設。
就好像在回應她這個新的焦慮,電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新的滋擾。這一次,事情發生時我恰好在場。我外出探訪病人時抽空過來,當時卡羅琳和我又獨自待在小客廳里——我在和她吻別,她剛離開我的懷抱——這時門開了,我們都很驚訝。貝蒂進來,行了個屈膝禮,接著詢問「有什麼事需要她」。
我在前門又看見了貝蒂。她正走下樓梯,比剛才更疑惑了,還有些惱火。
我還在揉著酸痛的眼睛:「唉,現在我們顧不上擔憂這些。我們得想想你的母親。我還是不能相信發生了這種事,你呢?今天早晨她還一切正常吧?」
她說是的,當然是……我把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然後戴上帽子,走向前門。
「好吧,」我難過地說,「那我也應該料想得到。我應該更仔細地照看她。」
我離開之前,去看了看艾爾斯太太。她睡得很沉,纏著繃帶的瘦弱的胳膊伸了出來,她的長發亂蓬蓬地散在枕頭上。我站在她床邊時,她微微動了動,低聲說著胡話。我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撫摸著她蒼白不安的臉。很快,她就安靜了。
她看上去很害怕。我握住她的手。「原諒我。這件事對你來說一定很可怕。看到你的母親這樣……她的這些幻想。」我不情願地說,「你知道她的這些想法嗎?你的姐姐,你姐姐曾經……來看過她。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