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對法拉第醫生說說你的想法,說清楚點。」她說,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
「卡羅琳是個聰明的女孩。我一直認為她在那個家庭里被忽視了。那個男孩被匆匆送往精英子弟雲集的公學時,她待在家裡跟著二流家庭女教師。然後,她走出家門,又被母親拽了回來,推著輪椅里的羅德里克上下台階!我猜她接下來要推的是艾爾斯太太。她需要的是,當然了——」他又笑了,笑得很詭異,「哦,此事與我無關。可是這個女孩已經不小了,親愛的夥計,你也不小了!你把整件事向我和盤托出,自己卻沒有表態。你們到底怎麼樣了?你和她之間有了什麼……默契,是嗎?你們的關係牢固嗎?」
「當然了。她似乎正在痊癒。這也令我很不解。」我喝了一口威士忌,「整件事都令我很不解。我無法解釋有些百廈莊園里的怪事。彷彿這幢宅邸被瘴氣籠罩住了。卡羅琳——」我有些猶豫,「卡羅琳甚至堅信,以前就發生過超自然的事情——羅德里克以前就在宅子里遊盪,或者是夢遊。她在讀一些可怕的書籍,內容古怪。比如,弗雷德里克·邁爾斯這些人的書。」
她跺了跺腳:「是的!他常常在樓上,在這裏把東西搬來搬去。他從不在樓下搗亂。但是,他常打翻各種東西,弄得東西上很臟——彷彿他用臟手摸過它們。那場火災后,我就提起過這個東西。可是貝茲利太太說我不該說出去,因為大家認為是羅德里克乾的。可是,接著所有怪事就都出在了艾爾斯太太身上——敲擊聲,還有拍翅膀的聲音——那時,我就說過有這麼個東西。我還告訴了太太。」
「關於那整個家庭,」他很嚴肅,「我有一個伯明翰的朋友,為約翰·沃倫做兼職顧問。他告訴我羅德里克的境況很糟糕。家庭事務的狀況很糟糕,是嗎?我一點也不奇怪它會把卡羅琳拖垮。我猜,是不是莊園里發生其他事情了?」
「她幾乎恢復常態了。」
「一首詩!好吧。」她飛快、敷衍地念了起來,「『霜寒正在履行它的秘密使命,不藉助一絲風的幫助。』現在去睡覺,好嗎?」
「噢,誰都擺脫不了流言蜚語。」
我轉著手中的威士忌酒杯。「西利,或許你能猜出我的苦惱。」我說道,「或者能猜出其中一部分。」
可是,有些事情我仍然不敢斷言。我說:「我不知道。即使假設艾爾斯太太這次出事純粹是因為幻覺,即使假設我們能夠給百廈莊園里發生的所有事件一個合理解釋——順便說一句,我認為我們能夠解釋——這些事情的累加效應讓我迷惑不解。」
卡羅琳望著我。我看過去,正迎上了她的目光,便生硬地說道:「確實是這樣,我叫貝蒂不要聲張。」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西利大口喝著威士忌,一邊伸手到口袋裡夾香煙盒。只有一次我捷足先登,把自己的香煙盒和打火機遞給了他,他嘴裏叼著煙,坐了回去。
「是啊,你就是個好例子。你比我醫術高明,也很勤奮努力。」
「你也可以說從你來到我家之後,我們就麻煩不斷!你沒有聽我說。那些雜訊,鈴聲——它們都是信號,對嗎?甚至牆上的塗鴉也是。昨天通話管里傳出的聲音——據媽媽說,很微弱,只可能是呼吸聲。也許她只會猜測是蘇珊,因為她想聽蘇珊的聲音。或許,它真的是羅德的聲音。」
我轉過身去,有些發抖,我剛才那番話里的怒氣實在非同小可。我聽到她把書放在一邊,我也努力平靜下來。我把手蓋在眼睛上,說道:「原諒我,卡羅琳。我不是這意思。」
「沒關係。你看上去很疲憊!我知道這種感受。我猜,你是夜間出診太多了吧?糟糕的天氣雪上加霜。」
「噢,過去纏著她,你這個小混蛋!」
他看著我,依然很謹慎:「他們今早才告訴我你們要來。」
他皺著眉頭,低頭看著她的手指,有片刻我們都陷入了沉寂。接著,她又評論了他的鬍子,他增加的體重。她詢問了他的日常作息,他用一種與己無關的語氣告訴我們,現在他是如何打發時光的。在「工藝室」里待幾個小時製作陶器模型;一日三餐;有規律地參加休閑娛樂活動,唱歌,偶爾做做園藝。他說得夠清楚了,可是另一方面,他生硬的臉龐上絲毫沒有高興的神色,而且他的態度依然非常小心。這時,卡羅琳問得更小心了——他真的生活得不錯嗎?如果不是,他會說出來嗎?他有什麼需要嗎?他常常想家嗎?——他開始用冷漠懷疑的眼神注視著我倆。
「沒有。」
「晚安。」她又一次疲倦地笑了笑。她掛上話筒,我聽到笑聲消失了。接著是咔嗒的斷線聲,然後湧出了其他人嘶嘶拉拉的模糊通話聲,好像他們被困在了線路里一般。
「是的。」我說道。
「人的無意識那部分很強大,也很不安分,可以主宰人的一生。」她讓我看其中一頁,「看,英格蘭有個男子想和朋友說說話——於是就在那一刻,在一家開羅旅館的房間里,他出現在一位女士和她的同伴面前!現身的是他的靈魂!還有一位女士,晚上聽到小鳥撲動翅膀——和媽媽聽到的一樣!接著,她看到了她此刻身在美國的丈夫,就站在她面前。後來,她發現他死了!這本書上說,有一種人,當他們遭遇不幸和麻煩,或者迫切渴望什麼時,就會從他們體內會溜出一些物質——有時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我禁不住想——想起那些電話。有沒有可能是羅迪打了所有電話?」
終於,我開口了:「我來送吉普上路的那個早晨,她對我說了幾件事。那時你非常傷心,我不想讓你徒增煩惱。羅德那件事發生時,我以為和她有關,一定是她把一些想法灌輸進了羅德的腦袋裡。她發誓她沒有。」
我轉過身去,可是感覺他仍在盯著我。我們穿過公共休息室去取外套,我從衣帽鉤上取下外套時,手指沒拿穩,外套滑下,口袋裡的物品散落一地。我咒罵著,彎腰在地上撿,我站起身時,發現西利又在留神觀察著我。
「他們今早才告訴我,」他又說了一遍,「這裏的人喜歡這樣。為了使我們不受驚嚇,他們總是保守秘密。他們不想讓我們慌張。就像英國皇家空軍一樣,真的。」他交換了兩隻手的位置。我這才發現它們抖得厲害。雙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定是為了讓它們靜下來。
我把書從她手中拿回來。「很好,」我說道,「讓我看看。」
最後,她咬著指甲,不再說話了。我把車停在院子里,她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猶豫地走下車來。我們走進診所大門時,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非常緊張。
「我說了很多胡話!我不想再提起這些了。貝蒂和貝茲利太太肯定認為,我簡直無法想象……噢,醫生,請不要談這個話題了。」
我想,我的話大概太直率了。那邊靜了下來,然後她笑了。笑聲和平日一樣,很疲憊。恐懼和噁心一點點消退,像是被釘子扎漏了氣。
我擦了擦臉:「我想是的。我和西利待在一起,他纏著我和他一起喝威士忌。天啊,那個男人真野蠻!他盡讓我琢磨些……荒唐可笑的事情。卡羅琳,聽到你的聲音真高興!說點別的吧。」
我突然想到,似乎有好幾個月沒有像平時一樣坐在另一個男人家裡喝酒了,於是我答應下來。我們在寒風中裹得很嚴實,向汽車走去——他穿得略顯誇張,一件厚厚的棕色外套,一雙毛皮露指駕駛用手套,像一頭親切的大熊。我穿得很低調,一件外套,一條圍巾。我先出發,不過他很快便駕著那輛美國轎車
https://read.99csw.com後來居上,滿不在乎地在冰凍的鄉間小路上高速行駛。二十五分鐘后,我來到了他家門前,他已經到家了,酒瓶酒杯都已備好,火也燒得很旺。「你這麼認為?」
「是啊,邁爾斯的觀點來自心理學的自然延伸,不是嗎?」
偏偏那名醫生就是西利。後來我們站在一起洗手,我為自己的分神而後悔。他以慣有的親切友善回答我。
她看到我無意翻開書,就把它們拿回來,親自打開了其中一本。她畢恭畢敬,彷彿身體有些不聽指揮。我又注意到,我原以為她兩頰上是健康的紅暈,其實卻是某種焦躁不安。她找到了用紙條書籤標記好的那一頁,大聲朗讀起來。
「卡羅琳。」我說道。
「一個邪惡的僕人!」我說道。
我聳了聳肩膀:「今晚我就是一個不怎麼正面的例子。」
「羅迪——」
「一個人的一部分?」
「噢,那麼設想一下,那個夢中的自我能夠在特定環境下掙脫束縛,分離出來,穿越時空,成為他人可見的東西。這難道不是邁爾斯的理論嗎?」
「別說傻話,」我微笑著回答,「你睡得怎樣?」
「噢,」西利捻滅香煙,「或許她意識到了什麼。」
「是的。」卡羅琳回答道,卻沒看我的眼睛。
「媽媽沒和你們一起來?」
她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我告訴你了,我說了很多胡話!我已經——我已經不堪重負了。我獨處的時間太久。我現在已經意識到了。以後我會多和卡羅琳待在一起。每天晚上都和她待在一起。請不要數落我,拜託了。」
「噢,如果這本書是對的,那麼有人就是始作俑者。難道是我弟弟做了所有這些事?難道他想回來和我們在一起?你知道他是多麼不開心,多麼沮喪。貝蒂說的那個鬼魂,應該就是他,一直都是。」
「別這麼激動,先生!現在聽我說。有一陣子,我不相信我父親那晚真的見到鬼魂了,比我對可憐的艾爾斯太太聽到死去女兒的召喚更加懷疑。人們死去的親人浮在周圍的空氣中,洞見世間百態,這的確令人難以接受。但是假如我叔叔受傷的壓力,與他和我父親之間的血緣關係產生了化合作用——也許這釋放了某種……超能力?這種力量足以喚起我父親的注意,很機智。」
「我已經浪費你太多時間了。我真的必須走了。謝謝你聽我講這些事。」
我一定是做出了什麼詫異的舉動,或者發出了什麼詫異的聲響。貝蒂抬起頭,下巴昂了起來:「真的。我知道這事已經有好幾個月了。我告訴過法拉第醫生,他說我很蠢。可是我不蠢!我知道有什麼東西!我感覺到了!」
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你是什麼意思?」
「你見到我們高興嗎?」
但是她悶聲答道:「不,是我們不應該來。我該聽你的話。我太傻了,指望在這裏發現什麼。什麼也沒有,是嗎?一無所獲。和你說的一樣。」
「小姐,」她瞥了我一眼,「我對你說,這房子里有一個壞東西。」
「但是,之前這裏也沒有聲音!」我說道,「也不可能有聲音。鈴聲的問題——我們已經解決了。因為線路壞了——」
我猶豫不決地跟著她下到前廳。她打開圖書室的門,站在一邊,讓我先走進去。經過一個冬天的雨水,屋裡霉味很重。架子上仍然蓋著防塵布,在昏暗的光線下還是有點像幽靈。不過,她或者貝蒂已經打開了唯一一扇能轉動的百葉窗,壁爐的火也生了起來。扶手椅邊上放著兩盞燈。我看著它們,有些吃驚。
「滾出去,不然我就割掉你的耳朵!你媽媽呢?」
我有些氣餒地向前挪了挪。西利又把酒瓶遞了過來,我搖搖頭。
「卡羅琳。」我說道。
「噢,她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現在,我們最好能讓她保持安靜。」
卡羅琳說道:「沒關係。他不願意就不必道歉了。我不想強迫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
她的聲音立刻焦慮起來:「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我們已經睡覺了。我以為——」
可是,接著就有一名護士領我們走到了日間接待室,羅德里克獨自一人在其中一張桌子邊坐著,等待我們的到來,她放開我的胳膊,飛快地跑向他,緊張又寬慰地笑著。
「不。」
他聲音很輕,卻很真誠,我微弱的抵觸情緒——對他翩翩的舉止、亂糟糟的家、龐雜的家庭成員的抵觸——開始慢慢消退。也許是威士忌,或者溫暖的爐火發揮了作用。這間屋子和我的那個沉悶乏味的單身漢之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突然發覺,它和百廈莊園也有著巨大反差。我似乎看到了卡羅琳和她的母親,晚上這個時候她們常常打著寒戰,煩躁不安地蜷縮在那座幽暗、不幸的房子的心臟部位。
「可是這裏,在這本書上——」
「不是那樣,」看到卡羅琳被他的話氣得渾身發抖,我挺身而出,「百廈莊園現在經營狀況良好。卡羅琳在料理,我是助手。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們會替你做的。」
「『第一天,』」她讀道,「『起居室、廚房,和宅邸其他房間里的東西,都奇怪地運動起來,全家人立刻都被嚇壞了。有一次,一個罐子從櫥櫃的挂鉤上落下來,摔碎了,沒有任何人碰它。接著是另一個,第二天又摔碎一個。一個瓷茶壺,剛剛泡好茶,放在壁爐台上,突然掉在地板上。』」
「卡羅琳,」我拿著書本的手垂了下去,「我認為這對我們沒有幫助。」
她把纏著繃帶的手放在我的手上,眼球黯淡空洞,憔悴的臉上眼神依然獃滯。可是她的聲音又平穩起來了,語氣十分真摯。一點也看不出是昨天那個精神緊張、喋喋不休的婦人。
「坐法拉第醫生的車過來的。」
我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疑慮。可她還是固執地說:「如果你說得對,那這麼想確實愚蠢透頂。可是你沒有住在這裏,你不知道。昨晚,這個想法說服了我。聽著。」
「真的?她多大了?十四?十五?我認為,她沒機會和男孩調情,在那裡住著情況就更糟糕了。」
「並不完全是這樣,」他微笑著,「當然,我不喜歡在郡醫學委員會前大談這種理論。但是,或許未來五十年時間里,醫學界能夠命名這一現象,給予充分解釋。在此期間,人們依然會熱衷於談論食屍鬼、幽靈、長腿怪物,不過他們全都沒有說中要害……」
我說道:「哦,她還只是個孩子!」
我們和他待了不到十分鐘。卡羅琳站起身,遲疑不決——不肯相信她弟弟會一言不發,甚至連看也不看就讓我們離開。可是他沒有回頭,最後我們只好離開了。卡羅琳徑直向汽車走去,我和沃倫醫生簡單交談了幾句,然後跟上了她,她的眼圈很紅,卻沒有眼淚——她剛才一直在哭,現在已經擦去了淚水。
「她看上去挺好的!真不可思議。她今天早上都這樣嗎?」
「可是,先生——」
她又深吸一口氣,接著開始講了。
她很不耐煩,對我的意見置之不理。
我第二天早晨又回到百廈莊園,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事。這座宅邸里的生活似乎走到了一個關頭,我不在的時候,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可能發生。但是我八點左右趕到時,看到卡羅琳疲憊地從樓上下來迎接我,不過她的臉頰上卻透出了光澤和活力,讓人放心。她告訴我一夜無事。她母親睡得很沉,醒來時已經平靜下來了。
「噢,打個比方。一個小孩摔斷了胳膊來找你,你把胳膊複位後送他回家。兩個星期後,他回來了,這次摔斷了肋骨。你多半會給他包紮好,再次送他回家。一個星期後他回來了,又有一處跌斷……這時骨折就肯定不是關注焦點了,對嗎?」
它下一步會怎麼做?
卡羅琳還在收拾繃帶,她頭也不抬,平靜地說:「他說過。」
「拜託,」卡羅琳說道,「別那樣說話!沒人要帶你回去。我以為你不開心。以為你想見我。對不起。我——我弄錯了。」
我的思緒倒轉回去,回到了事情的起點——舉辦那場不幸酒會的晚上,卡羅琳備感屈辱,貝克——海德家的小女孩以受傷告終。有沒有可能從那晚開始,某個怪異的種子已經播種下去,開始向前推移?我記得,在那之後的幾個星期里,卡羅琳https://read.99csw.com對弟弟敵意驟增,對母親也很急躁。她的弟弟和母親都變成了像吉莉安·貝克——海德一樣的受傷者。是卡羅琳第一次讓我開始注意這些傷害——是卡羅琳發現了羅德里克房間里的印記,發現了那場大火,是她聽到了啪嗒聲,感到牆後邊「那隻輕輕敲叩的小手」。
羅德一言不發。護士搖搖頭,臉轉向他,目光卻停留在卡羅琳和我身上,她護士腔十足地說道:「艾爾斯小姐,法拉第醫生,羅德里克對診所來說是個謎。他脾氣溫順時,是最友好的小夥子,我們所有的護士都喜歡他。可是當他情緒失控時——」她再次搖搖頭,吸了一口氣,咂咂嘴。
「不,沒關係,」我說道,「我想,是病人的事。不過,可能我自己也出了點事。」
「卡羅琳,拜託了。這是一派胡言。你知道這是胡話,是天方夜譚!天啊。我以前有個病人想用鎚子敲開妻子的腦袋。他說她根本不是他的妻子,是另一個女人把他妻子『吞進肚裏』,所以他只能敲開假妻子的頭,把真的放出來!毫無疑問,這本書會支持他的觀點。那是一個靈魂附體的絕佳個案。我們把這個男人送到醫院,給他服溴化物,一周后他恢復了神智。這本書對此作何解釋?他們也給你弟弟服了溴化物。他是個病得很重的年輕人。這難道表明,他會像幽靈一樣在百廈莊園徘徊——」
我說道:「是,是啊,不是嗎?」
於是,我跟著她上了樓。
「她說她早就知道了。她說那東西是鬼魂!她說她喜歡它!她說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秘密,我不能說出去。從那以後我沒說過一個字,也沒有告訴貝茲利太太。我原以為沒事了,因為艾爾斯太太那麼高興。可是現在那個鬼魂又變得邪惡了,不是嗎?我真希望我早點說出來!那樣的話,夫人就不會受傷了。真對不起!是我的錯!」
她盯著她弟弟,然後越過桌子又一次伸手拉住他,低聲下氣地輕聲說道:「我們想你,羅迪。媽媽和我,我們很想你。我們一直惦記著你。沒有你的百廈莊園很可怕。我只是以為你可能也會……想念我們。我看到你現在很好。我——我真高興。」
貝蒂又猶豫起來,咕噥著:「我不想說了,小姐。」
已經過了十一點。鈴聲一直在響。接著傳來了卡羅琳警覺的聲音:「你好,喂?」
「很好。現在,要事先辦。」我溫和地捉住她的手,「我能看看你的繃帶嗎?」
我想,卡羅琳也注意到了。她把手罩在他的手上。「羅德,我們只是想來看看你,」她說道,「我們好幾個月沒有見到你了。我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好。」
「我是個愚蠢的老婦人,僅此而已!」她的聲音突然失去了平靜。她閉上眼睛,勉強地笑了笑,「恐怕我是精神不濟了。這幢房子讓人異想天開,產生了許多蠢笨至極的念頭。我們和外界太隔絕了。我的丈夫過去常說,這裡是沃里克郡最孤寂的地方。卡羅琳,你爸爸是不是經常這麼說?」
他的舌頭在牙齒後面動了動,嘴巴很乾。他小心翼翼、疑慮重重地說道:「我很好。」
我們踏上了返回百廈莊園的漫長旅程。在駕駛允許的情況下,我會摟著她。她雙手攤在膝頭,頭靠在我的肩上,隨著汽車的顛簸獃滯地晃動——她彷彿徹底失掉了反抗能力與勃勃生機,顯得失望而迷惑。
他說道:「不知我這麼做是不是能安慰你。你的臉色比剛到我家時更差了!多待一會兒吧?」
女孩進來了,低著頭。
「你一直坐在這裏?」
「我能感覺到,」貝蒂的聲音更微弱了,「就在房子里。他像是一個——一個邪惡的僕人。」
他凝視著我,接著大笑起來。我突然發覺,他很喜歡這樣的談話。他一口喝完剩下的威士忌,慷慨地把我們的杯子添滿,點上了第二支煙。他開始跟我講另一個鬼故事,比上一個更加異想天開。
「羅迪,拜託了!」卡羅琳說道,「我真希望你能回家。我對此事的渴望大過其他一切。我真盼望你能和我,和法拉第醫生馬上一起回家。可是如果你寧願待在這裏,如果你在這裏更加開心——」
「哦,可是我並沒有說她把手從窗戶里穿過,就意味著她要結束生命。我應該這麼說,像大多數有自殺傾向的婦女一樣,她在內心深處上演了一出十分完美的戲劇。別忘了,她習慣於受到關注。我可以想象,她最近受到了太多的關注……一旦目前的大驚小怪沉寂下來,你要小心她故態復萌。你一直在密切留意她嗎?」
最後,我說:「很好。不過我認為你現在得休息,我覺得你應該回到床上。我會給卡羅琳開一張處方——適量鎮靜劑。我希望你一夜無夢,每天睡足八個小時,直到你的體力恢復正常。這個建議怎麼樣?」
她瞥了我一眼:「安靜?在這裏,你真的認為我們能保持安靜?」
我向他詳細描述了事情經過,從羅德和他的幻覺開始,接著是火災、牆上的塗鴉、幽靈般的鈴聲,我毫不避諱地講述了艾爾斯太太在育嬰室的可怕經歷。他默默地聽著,時而點頭,時而發出陰鬱的笑聲。隨著故事的進展,他的笑聲消失了,我講完了,他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身體前傾,拍掉了手上的煙灰。他坐回去,說:「可憐的艾爾斯太太。她想割開自己的手腕,這是精心策劃的,你認為呢?」
「關於卡羅琳?」
「好的,再等一會兒。我要想象一下那邊的你。一切還好吧?」
「你想讓我繼續管理莊園?是這樣吧?到時候任何一個傻瓜都能看出,你給我什麼東西,我就會——就會摔碎它?」
他很吃驚:「是這樣嗎?」
她有些猶豫,接著轉身向樓上走去。
不過他的話被吵鬧聲打斷了,剛才那個好看的小男孩又闖了進來。威士忌讓西利放鬆下來,他站起身把兒子轟回了大廳,然後走回我身邊,我已經喝完了酒,戴好帽子,穿上外套,準備離開了。
「很沉,我——我都記不清了。我猜,多虧了你的葯。」
「來吧!來吧。你可以替我的肝臟喝掉幾杯,否則我會把這該死的一整瓶都喝完。」
「告訴了。他每周寫信給我們。可我們想來看你。我以為——」
她說道:「我想你一定是喝醉了。」
他皺起眉頭:「算是吧。」
然後,我又想到了其他事情。想到了吉普惹出的禍事,也許真的是有什麼「咬了它一口」,或是「對它低語了什麼」——我突然想起貝蒂這麼說過——是那個東西在慢慢聚集力量。它把傢具搬來搬去,縱火,在壁板上塗鴉。現在它可以啪嗒啪嗒跑動了。人們能夠聽到它的聲音,好像在費勁地說話。它在生長,越來越強壯……
她說道:「你以前沒有告訴我這事,我不介意;我是從貝蒂而不是你這裏聽說這件事的,我也不介意。這座房子里發生的事情,我知道你的看法。可是我想讓你聽我說——只聽一小會兒就行。我認為,你應該聽我說說吧?」
羅德倔強地保持沉默。可是他的表情緊張起來,呼吸變得吃力,彷彿在努力克制某種巨大的感情波動。護士走近我們,那樣子好像要告訴我們什麼機密的事情。
這個念頭拉遠了我們彼此間的距離。作為友好的對手,他和我一起工作了近二十年,我們從未成為真正的朋友。他打開酒瓶,我看了看手錶說道:「最好少倒一點。我今晚有成堆的處方要開。」
她輕聲責備道:「你真是喝暈了!接線員會怎麼想?我說些什麼?」
「她在廚房裡和羅齊待在一起。」
「請上來親自和她說吧。」
他變胖了。頭髮比我們上次見面時短了一些,留著微微發紅的鬍子。由於臉上的瘢痕,鬍子稀稀落落的。我看出,鬍子下的這張面孔已經失去了青春,代之以硬邦邦的、毫無生趣的輪廓。他沒有回應姐姐的微笑。他讓她側身過來親他的臉頰,擁抱著他,但是接著他便坐到了桌子的另一邊——我注意到,他刻意地把手放在桌面上,似乎堅固的桌子能讓他安心些。
他的手抖得更加厲害了,緊繃著嘴唇。他僵硬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猛地離開了桌子,雙臂抱在胸前。
我看了看她的背影,轉向她的母親:「噢,這幢九*九*藏*書房子現在狀況不佳,是該負一部分責任。不過我昨天看見你時,你說了一些令人吃驚的事。」
她皺起眉頭:「你?」
「我覺得她沒有。」卡羅琳說道。
終於,女孩平靜下來,卡羅琳讓她回地下室去。她走的時候很順從,可是看我的目光卻充滿敵意。她走後,我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一會兒,圖書室里只有一片寂靜和卡羅琳戒備的眼神。
「你以為我是個白痴嗎?」他說道。
她搖搖頭,愁眉不展:「如果是一年前,我可能也會這麼想。但這隻是一個單詞,對嗎?我們不明白這個單詞意味著什麼,是某種力量,還是聚集某些力量。或者它就藏在我們體內。我不知道。這本書的作者是格尼和邁爾斯。」她打開另一本書,「他們討論的是『幻覺』。不是鬼魂。幻覺是一個人的一部分。」
我說道:「應該是貝蒂!你想過沒有?自從她來到宅子以後,你們就麻煩不斷,對不對?」
她開始哭起來,用手捂著臉,肩膀聳著。卡羅琳走過去說道:「好了,貝蒂。沒人責備你。昨天我們大家都驚慌失措的時候,你表現得很好,很理智。擦乾眼淚。」
我抓住她的手,我們倆都捏著書不放。
「是的,」她小聲說著,聲音疲憊,「是的,我知道。」
「卡羅琳!是我。」
「幾天前,」我回答道,「聽那個該死的話筒時,我差點相信我聽到了我母親的聲音!」
他並不作答。相反,卻把目光投向窗外。「你們怎麼過來的?」
湊近了我才發現她雙目無光,眼神獃滯,還沒從我昨天讓她服用的鎮靜劑中蘇醒過來,身體也很虛。但是,她的聲音儘管微弱,卻既清晰又平穩。她低下頭說道:「我真是個十足的傻瓜。」
她轉過臉,溫順地伸出手臂。她的袖口垂下來蓋在繃帶上,當我拉起衣袖時,發現繃帶上血跡斑斑,需要更換。我繞過樓梯平台走到浴室,端來一盆熱水。不過,即便用水清除傷口上的紗布,也不可能一點都不疼。卡羅琳站在一邊,靜靜地看我工作。整個過程中艾爾斯太太一言不發,只在扯繃帶時偶爾深吸一口氣。
我拉起她的手,吻著。「這幢房子,」我說道,「讓我們都失去了理智。不過,不是用你相信的那種方式。這裏的事情都……失去了控制。可是,你和我,我們可以解決這些問題。而且——噢,我非常理解你對羅德的擔心。我們——我們去看看他,也許會有幫助。」
「你在開玩笑,」我吸了一口煙,「而且,就算你說得對,那我就成了優秀的例證。」
「如果你們是為這個來的。」
我看著她:「你不覺得嗎?」
「沃倫醫生難道沒有告訴你們我的情況嗎?」
「你是白痴嗎?」
我又一次看到了她質疑的眼神。她再次說道:「可是,昨晚我想通了!一切都可以解釋清楚了。我非常想念羅德,我幾乎能夠感覺到,他就在這裏。」
「你在用對待我媽媽、對待羅德的方式對待我!你在做什麼?」
「我們只是想看看你。」
「她讓我們代她問好,」卡羅琳高興地說道,「她……很難過不能來看你。」
「她說起昨天發生的事了嗎?」
他現在說話和彼得·貝克——海德很像,我對他的輕鬆口吻很反感。我想,畢竟他從來沒有像我一樣,成為這個家庭的座上賓。我說道:「對羅德來說,可能確實如此。任何一個了解那男孩的人都能預測到,他彷彿正走向衰竭。但是艾爾斯太太,她會自殺?我很難相信。」
我差點和盤托出——我急切地想要一吐為快,但想到一月舞會上那次不愉快的經歷,我就忍住了。或許西利也回憶起來了,想要彌補他的行為,或者他只是從我的行為舉止中看出我遇到了麻煩。他說道:「瞧,我這裏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我猜你也結束了吧?跟我回家喝一杯怎麼樣?信不信由你,我設法搞到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是一個感激涕零的女病人送給我的禮物。你能賞光嗎?」
西利笑了:「這樣對比不公平。」
我說道:「我認為,這種見解只能用來編造爐邊故事。看在老天的分上,這毫無科學依據!」
「羅德!是你嗎?我差一點沒認出來!你看起來像一位船長!」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後換了一種語調:「我父親見過一個鬼魂。我的祖母有一天晚上出現在他門診室的門口。她那時已經死去十年了。她說道:『快點,傑米!回家!』他不假思索地戴上帽子,徑直回到家。他發現他最喜愛的弟弟亨利弄傷了手,傷口已經迅速化膿。他切掉了亨利的一根手指,很可能救了他弟弟一命。現在,你如何解釋?」
可是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我開始思考,思緒就像節拍器一樣,無法停止。這一切都是胡言亂語,我知道是胡言亂語。我周圍的每一樣普通物件都在竭力反對這種說法。爐火還在爐柵里噼啪燃燒。孩子們仍舊在樓梯上追逐打鬧。杯子里的威士忌散發著迷人的味道……窗外依然夜色深濃,然而幾英里之外的百廈莊園卻矗立在寒冷漆黑的冬夜裡,那裡的生活截然不同。難道他暗示的真有什麼道理?難道真的和卡羅琳心底的想法一樣,那幢房子里釋放出了什麼東西,這股力量既貪婪又不肯善罷甘休?
「為什麼?因為你的父親是紳士,而我父親是個雜貨店主?」
「是的,」我說道,「當然了。」
這個問題讓我覺得奇怪,那時我們正站著小聲交談,就置身於這幢沉默的宅邸。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從我身邊走開了。她說道:「下樓坐一會兒,好嗎?去圖書室?我想讓你看樣東西。」
「有個東西就是這樣,」他又迸發一陣大笑,「它叫工黨政府。艾爾斯一家的問題——你沒有想過嗎?——就是他們不能,也許不會,去適應。不要誤會我,我很同情他們。但是,如今的英國能為他們這樣的舊式家庭留下什麼呢?他們這個社會階層註定要面對挑戰。而他們已經失去勇氣,聽天由命了。」
我得承認,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三個月前的那場火災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發生在莊園的財產辦公室里——在財產報告上著火的!——這次火災彷彿把羅德里克所有的驚慌與失敗都折射出來了。
「羅德,很抱歉告訴你,你母親得了支氣管炎,但已無大礙。她會很快痊癒。」
他的房子是一片不規則的愛德華時代建築,到處都是明亮而凌亂的房間。他結婚很晚,和他年輕的妻子克里斯汀生了四個漂亮的孩子。我穿過未上鎖的前門時,其中兩個孩子正沿著樓梯上下追逐。還有一個正在對著畫室的門打網球。
我抬起頭:「什麼?」
「說什麼都行。念一首詩吧。」
「當然是認真的。我並不想去。為了羅德,我覺得我們不該去。不過,那是另一碼事了。現在我考慮的是你。我一直都在為你著想,卡羅琳。你一定明白。」
「那個家庭太陰鬱了,發生這樣的事情奇怪嗎?畢竟,人的潛意識裡有很多黑暗、不快樂的角落。設想,從其中一個角落裡釋放出了某種東西。讓我們稱它為——胚胎。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胚胎開始萌芽——生長,像子宮裡的嬰孩。這個小小陌生人會長成什麼樣?或許是自我的影子:卡利班,海德先生。將其滋養長大的,是意識極力壓抑著的各種邪惡的衝動和慾望:嫉妒、蓄意害人、沮喪……卡羅琳懷疑她弟弟。哦,我之前說過,她或許是對的。以你講的骨折為例,也許在那次九_九_藏_書事故中,他不僅僅斷了骨頭。可能有些東西藏得更深……話又說回來,你知道,一般來說這類事件的根源在女性身上。艾爾斯太太,她肯定是位處於更年期的母親,從精神方面說,這是一段很奇怪的時期。她們連十幾歲的女僕也沒有請?」
「貝蒂昨天對我說完后,我就開始思索整件事情。我突然想起了我爸爸的幾本藏書。我記得書名,於是昨晚到這裏找書。我差點以為它們已經被清出去了……但是沒想到,我找到了它們。」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缺乏自信,把那兩本厚書遞給我。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書。只看封面,我還以為是醫學教科書。然後,我看到了書名:《生者的幻象》和《自然的暗面》。
「害怕?」她笑了起來,「天啊,害怕什麼?」
我說道:「沒什麼大事。沒什麼。我——我只是想聽到你的聲音。」
「我不會回去。」他說道。
總體而言,傷口恢復得很好。我小心翼翼地纏上新的繃帶。卡羅琳過來拿走那盆染紅的水,把用過的繃帶捲起來,她做這一切時,我溫和地為她母親量了脈搏和血壓,聽了心跳。她的呼吸很吃力,不過我欣喜地發現,她的心跳快速有力。
「至少,」我答道,「我們能了解他現在的情況,對嗎?」
「現在,」卡羅琳說道,她的兩手疊在一起,不停用手指捏著另一隻手的指節,像是要撫平乾瘦粗糙的皮膚,「我想讓你把昨天對我說的話告訴法拉第醫生。」
「出去!」西利吼道。
「生活瑣事,」他一臉睏倦,「你羡慕我嗎,法拉第醫生?你不該羡慕我。拖家帶口的男人永遠無法成為優秀的家庭醫生。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法律應該明文規定醫生不得結婚,就像天主教的神父一樣。他們會更稱職。」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日,我們留貝蒂在家照顧沉睡中的艾爾斯太太,驅車前往診所。沒有下雨,不過天色卻很暗。和預想的一樣,旅途中我們繃緊了神經。我已經電話預約了探訪,可是卡羅琳一路上還是問個不停:「如果他不想見我們怎麼辦?」「如果他病情惡化,認不出我們了怎麼辦?」
我們站在樓梯平台上。我望著關閉的房門,搖搖頭。
「去你家?」我很吃驚。
「可是,你如何解釋百廈莊園發生的事,」我問道,「沒有人從中受益。結果恰恰相反。」
「什麼?」卡羅琳疑惑不解。他的突然舉動驚嚇住了她。
「哦,這裏我是醫生,得由我決定誰是病人。」
「你感覺焦慮嗎?害怕嗎?」
「我不敢肯定。你知道,媽媽非常擅長掩飾她的真實情感。那代人都這樣,尤其是女人。」
「羅德。」我開口了。但是那個一直坐在我們旁邊,細心觀察這次拜訪的護士,注意到他的變化,走了過來。
「哦,這主意真棒。」他說道,彷彿在輕蔑地對一個陌生人說話,「棒極了。你們想騙我回去。你們只是想利用我——利用我,責備我。噢,我不回去!我不想被你們責備!你們聽到了嗎?」
我點點頭。
「這幫小混球!」西利咆哮著從書房走出來。他揮手示意我走進前面的一個房間,為家裡的一片混亂而抱歉。不過他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福與驕傲——那些在我這樣的單身漢面前抱怨家裡成員複雜、聲音嘈雜的人都是這副表情。
他對酒精的耐受度比我強。他目送我腳步輕盈地走到門口,可是我一走進黑夜中,便腳步不穩了,感覺酒精在我光滑的胃裡,又辣又熱。我抄近路回到家,站在寒冷的藥劑室里,一陣陣地噁心作嘔——伴隨而來的是比噁心更糟糕的東西,恐懼。我的心臟在劇烈跳動。我脫掉外套,發現自己出了一身虛汗。我遲疑了好一陣子,然後走進了診療室。我拿起電話,手指笨拙地撥通了百廈莊園的電話。
我轉身面對著她,心中又騰起一股怒火:「當然是我的事情!我們打算結婚,不是嗎?儘管天知道什麼時間……哦,別那樣看著我。」我抓住她的手,「我不願意看到你難過!但是也不願意看到你誤入歧途。你在不停地給自己施壓,擔心這擔心那。麻煩事已經夠多了,不是嗎?我認為,我們要面對現實生活中的現實問題!」
「顯然不是。」
我們碰過酒杯,喝了一口。他舉著酒杯向兩張破舊的扶手椅走去,用腳勾起其中一把,離壁爐近些,讓我坐下,然後又用同樣的辦法給自己拉了一把椅子過來,並不介意把壁爐前的小地毯弄皺。孩子們還在宅子里大呼小叫,突然門被撞開,其中一個俊俏的男孩把頭伸進來說道:「爸爸。」
她嘆口氣:「是的,一切都好。宅邸這次恢復平靜了。媽媽正在睡覺,如果你沒有吵醒她的話。」
她繞到扶手椅邊,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兩本厚重的書。她把書捧在胸前,吸了一口氣。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從容而高貴。
「怎麼了?」她溫和地問道,「你讓姐姐難過了,是嗎?」
「媽媽睡覺的時候我在這兒讀書。」她說道,「昨天你走後,我跟貝蒂說過了,我要在這裏想些事。」她走回前廳,喊著貝蒂的名字。她一定已經讓那女孩在別處等著了,因為雖然她的聲音很輕,貝蒂卻立刻出現了。她跟著卡羅琳走到門邊,看到了幽暗中的我,有些猶豫。卡羅琳說道,「請進,關上你背後的門。」
「哦,哦。我可真沒料到這一點。說到卡羅琳,我的意思是……也許,真的被你說中了,那裡有瘴氣。」
「不,當然不是。至少,我希望——」
卡羅琳說道:「我們這個星期才決定的。」
「沒有做噩夢?」
我轉過臉不看他,「她們請了。是她第一個讓她們相信宅子里有鬼。」
這會兒,他的表情更加詭異了,我愣了幾秒鐘才明白他的意思。我最後說道:「你難道是在暗示——?」
「好像我是個病人。」她回答道,聲音中透出一絲頑皮。
我握著她的手:「真可怕。對不起。」
「你們是為這事才來的吧?你們想帶我回去?」
「我不想廢話,」護士說道,抱著雙臂,「我只想問你願意道歉嗎?嗯?」她輕叩著一隻腳,「我們在等……」
可是,他還是自顧自倒著威士忌:「那就更有理由多喝點了。給你的病人一些驚喜!天啊,聞起來味道真不錯,是嗎?太棒了。」
「不是我在哪裡更開心的問題!」他非常不屑地說道,「而是我待在哪裡更安全的問題。你難道不明白嗎?」
「噢,性衝動是最隱秘的一面,肯定會尋找釋放點。就像電流也有一種傾向——尋找自己的導體。可一旦此路不通——那麼,就會形成一股危險的力量。」
當然,這些事極大地挫傷了我們之間的感情。在短短這幾天里,我們的戀愛關係也被忽視了。我既為此沮喪,也為她和百廈莊園而焦慮,我開始感到壓力,煩躁不安,睡眠很差,經常做亂七八糟的夢。我好幾次都想向格雷厄姆和安妮坦白一切。但是,我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去禮貌地拜訪他們了,感覺他們對我的疏忽頗有怨言,我不願意在這種失禮的情況下向他們求助。最後,連我的工作都開始受到影響。有一天值夜班時,我協助做一個例行小手九*九*藏*書術,做得很差,主治醫師嘲笑我,然後親自完成了手術。
我坐在卡羅琳旁邊的椅子上:「羅德,見到你真好。」
「但是我沒有那樣想,」她說得很快,「我完全沒有那樣想。我知道媽媽相信,貝蒂也這樣認為。可是這本書中提到的怪事,不是鬼魂。應該說,它們是……捉弄人的促狹鬼。」
「促狹鬼!」我說道,「天啊!那也有可能是吸血鬼或者狼人!」
她畏縮了:「是我弄錯了。」
「哦,日常工作誰都難免出錯。關鍵時刻幹得好就行了。你剛才說,你有心事……想說出來嗎?順便說一句,我不是在刺探你的隱私。我知道,有時和另一個醫生交流一下,對解決疑難雜症會有幫助。」
「不,」她平靜地說,「很高興你這麼說。你是對的。你對羅迪的看法也是對的。我不該告訴你這些事。這不是你的事情。」
「謝天謝地!」我說道,「她看起來如何?腦筋清楚嗎?」
「還有其他可能嗎,親愛的夥計?除非有人開了個下流的玩笑,而那個可憐的女人只是犧牲品。我猜,你已經排除了這種可能性吧?」
她察覺到我有目的地捏緊了她。她抽出手,幾乎發怒了:「你在幹什麼?住手!住手!」
我很吃驚:「什麼?」
「我不和愚蠢透頂的傻瓜說話!」他說著,目光冷酷地移開了,胳膊仍然抱在胸前。
她站起身,小聲抱怨著,不過還是讓我扶她回到了床上。我又讓她服了一些巴比妥——這次劑量較小——卡羅琳和我坐在她身旁,看著她在嘆息和低語中睡去。確定她睡熟后,我們悄悄從房中溜出來。
「哦,那麼,走廊里的腳步聲,管道里沉重的喘息聲,我認為是典型的神經系統紊亂。失去子女,她深感愧疚——羅德里克,和那個小女孩。她已經開始自我懲罰了。你說那件事發生在樓上的育嬰室?她還能找到更貼切的地點來做這件事嗎?」
我不自在地在座位上扭動著,他不等我回答,接著便說:「我知道,我知道,我那天喝得太多了,太莽撞了。不過我是認真的。哪裡出問題了?別告訴我那姑娘拒絕你了。我猜,她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來吧,相信我,這次我沒有喝多。並且——」
我合上她睡衣的翻領,把我的檢查器械放到一邊。我又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說道:「我認為你恢復得非常好。看到你這樣,我很放心。昨天你可把這房子里的人嚇壞了。」
「果真如此,這真不公平。你們不能這麼做,你們把一個小夥子帶到這種地方,讓他適應——適應了不打領帶——然後把他送回那個危險之地。」
她又打開書,找到了似乎可以證明她觀點的另外一頁。然後,她又翻到另一頁……我看到她滿臉通紅,臉部的血液似乎狂熱地沸騰起來。我抓住她的手。她沒有察覺,繼續在書中尋章摘句,大聲朗讀。我的手指移到她的腕部,想摸摸她的脈搏。我感覺到了咚咚的快速心跳。
我看著他:「這是你的看法?」
我小心地說:「這件事很重要,不能避而不談。」
我搖搖頭:「這是一種比歇斯底里症更不可思議的病。彷彿——哦,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吸食這一家人的生命。」
我說道:「噢,艾爾斯太太!我以為你可能會需要我,所以這麼早過來。現在看來,我很可能毫無用處了。」我從她的梳妝台下拉出一張厚布椅子,坐在她旁邊為她檢查。我輕輕地問道:「你現在覺得怎樣?」
我沒有抬頭看,但我看見他舉起了酒杯。他喝了一口,靜靜地說道:「你是說卡羅琳·艾爾斯?我想一定跟這有關。那天舞會後,你聽從我的意見了嗎?」
「噢,天啊。」疲倦和沮喪猛然襲來,我大聲喊道,「我是一個醫生!你期望我怎麼做?你站在這兒,讀給我聽這些廢話——你不是迷信的鄉下姑娘。看看你的周圍!看看你擁有什麼!這幢房子正在你的耳邊坍塌!你的弟弟把宅邸帶到了毀壞的邊緣,還說這是傳染病。現在,你正在毀掉整幢房子——卻在責怪鬼魂和促狹鬼!我再也聽不下去了!我真是受夠了!」
我說道:「不,這和我理解的心理學不一樣!」
聽到這裏,我頓感一驚,慢慢地問道:「卡羅琳提到過『力量』。」
她翻了好幾頁——翻得太快,書撕破了。「還有這裏。聽著:『我找到了數不清的非同尋常的記載。有時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周期性地發生,即使採取措施防備,阻止可能出現的惡作劇和騙局,它依然我行我素——』」
她抽出手:「請不要說了。」
我望著他:「你是認真的嗎?」
我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卡羅琳。晚安。」
和以前一樣,我的最後一絲憤怒變成了慾望。我把她拉進懷裡。她開始很抵制,然後用胳膊優雅而有力地環抱著我。
她原本低著頭,聽到我的話抬起頭來,數周以來,我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絲光彩。我感到一種別樣的痛楚。我真希望她是為我而煥發神采。她說道:「你是認真的?」
「是的,」我沉寂片刻,「西利,我想告訴你,這件事非常怪異,我簡直不知該從何說起……」
「你吃胖了。至少,他們讓你吃得很好!是嗎?飯菜還好嗎?」
我說道:「我無法解釋。但是,我也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情。我父親常常把一個牛心掛在煙囪上,用釘子釘住。他把它放在那裡阻擋鬼怪。我知道該如何解釋這種行為。」
「你精神狀況很不好。」他微笑著說道,他壓低聲音,「出什麼事了?是病人,還是你自己?——原諒我這麼冒昧。」
我感到威士忌在胃裡翻騰。我又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平靜地說:「我這邊很牢固。實話說,我十分堅定不移。」
房間里窗帘拉開了,光線很好,看到這些我很高興。艾爾斯太太還穿著睡衣,不過已經起床了,坐在壁爐邊,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鬆散的辮子。我們推門進去時,她有些緊張地望著打開的房門,看到進來的是卡羅琳和我,臉上的警覺表情才一掃而空。她盯著我,有些驚愕,臉紅了,似乎真的局促不安起來。
「如果是我,我現在就讓他一個人待著。我不想讓你們看到他發怒的樣子。」
現在我開始明白了。我抱著肩膀:「我知道了。哦,這很能說明問題。艾爾斯太太怎麼說?」
我朝她走了一步,但是她的神態和舉止顯得尊貴不可侵犯。我停下腳步,謹慎地說道:「好吧。」
「見到你真是太棒了!」卡羅琳又笑了起來,「你怎麼樣?」
「可是,我們討論的不是骨折,」西利說道,「我們說的是歇斯底里症。歇斯底里症讓人完全難以琢磨——不像是骨折,歇斯底里症可以傳染,這真不幸。很多年前我擔任一家女校的校醫,有一個學期昏厥成為時尚。你肯定沒見過這樣的情景:姑娘們在集會上像撞柱遊戲里的球柱那樣接連倒下,最後連女教師也被傳染了。」
「艾爾斯太太,你當時嚇壞了。」
我翻到扉頁。每一章的標題都嚇了我一跳,我有些反感地大聲朗讀起來:「『廟宇棲居者』『雙重夢境與靈魂出竅』『不安的靈魂』『鬼屋』。」我又放下了書,「我們昨天不是討論過了嗎,如果你鼓勵你的母親相信這座宅子里確有鬼魂,你真的認為她就可以恢復健康嗎?」
他又動了動舌頭:「那輛小魯比車。」
「說吧,別犯傻。沒人會對你不高興的。昨天下午,醫生回家以後,你過來跟我說了什麼?」
「以為什麼?」他立即問道。
我看她有些遲疑。我開口了。
「你確定嗎?我認為,你贊同的是普遍原理:有意識的個體,束縛著一個潛意識的自我——一種夢中的自我。」
她看著我,有些畏縮,又帶著一絲挑釁。她的臉更紅了,說道:「這事發生在19世紀的倫敦。」她翻了幾頁書,找到另一個書籤,「這件事發生在愛丁堡,時間1835年。『無論他們怎樣做,事情還是照樣發生了:沒有足跡卻聽得到腳步聲、敲門聲、刮擦聲、沙沙聲,開始時出現在一邊,然後是另一邊,整日整夜都可以聽到。』」
「你可能……不開心。」
「哦,昨天你看起來非常害怕。你提到了蘇珊——」
「寬泛地說,是這麼回事。」
「我們一直沒有避而不談。你給我吃了葯。卡羅琳一直在照看我。我——我現在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