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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很疑惑。她看見我退到門邊,望著樓梯平台那頭她母親的房間,說道:「怎麼回事?我不能到她那邊去嗎?」
「好的,」我說道,「我馬上來。馬上,這就來!」
「你是說,像羅迪一樣?」
我像被冰凍住一樣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做什麼。幾分鐘之前,這個小花園還讓我備感溫暖。現在,那堵修補過的牆上唯一的窄小出口,只能通向一個令人窒息的、隔絕的空間,似乎充滿了危險。我之前說過,這一天非常寂靜。沒有風兒吹過樹枝,沒有鳥兒掠過天空,在厚重、清冷的空氣里,甚至沒有一絲本該有的聲音和響動。沒有改變,一切都沒有改變——然而,我開始感覺到花園裡有東西和我們在一起,在雪白鬆脆的雪地上爬著,或是緩緩向我們走來。更糟糕的是,我有種奇怪的感覺,無論這東西是什麼,我熟悉它的某一面——與其說它局促地向我們走來,不如說是一種回歸。我感到後背肌肉緊張,期待一擊——就像是兒童追逐遊戲一樣。我把手從她手中抽出來,搓著兩手,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
我說話時,眼睛望著窗外。雪白的地面映得外面很亮堂,不過天空已經變成了濃重的鉛灰色。一片寂靜,就在此時此地,我在認真地考慮著如何帶她走。我開口了,這次說得很詳細:「我能把她帶走。我可以讓她昏昏入睡。你和我,我們能夠設法做到。雪地會給行路增加困難,可是我們只要先送她到哈頓——」
我們繼續往前走,很快便穿過一個狹窄的、沒有安裝大門的入口,走進了最小的那個花園,從前的香草園。園子中間有一個日晷,安放在一個裝飾性的池塘里。艾爾斯太太說她堅信池塘里現在還有魚,於是我們踱過去看個究竟。池水凍結成冰,冰面很薄,很柔韌,我們摁住它,就能看見下面爭先恐後地冒著銀色的氣泡,就像是兒童鋼珠彈球遊戲。接著,水中突然閃過一條影子,黑暗中滑過一道金光。「這一條跑了,」艾爾斯太太說道。她的聲音聽上去很愉快,卻不興奮,「還有一條,你看到了嗎?可憐的東西。它們不會窒息嗎?沒人想過打破冰面嗎?卡羅琳應該知道。我記不住。」
卡羅琳焦慮地咬著手指。她又搖了搖母親房門的把手,拍打著,大喊著。仍然沒有回答。
「對不起,卡羅琳。我儘力了。她的情況比我認為的要糟糕。今晚,我們必須把監護她的時間稍微拉長一些,只是今晚。」
「她低聲說話,」她側著頭,似乎在傾聽,然後抬起手,「她現在正在竊竊私語。」
她的臉轉到一邊,沒有回答。
我匆匆回到卧室,走到艾爾斯太太身邊。我抓著她的手,用對小孩或者病人那樣的口吻對她說話。
她上弔了,把裙帶掛在門背後的舊黃銅挂鉤上自殺了。
到了月末,天氣發生了變化。天空暗沉,氣溫驟降,下雪了。雪下得不同尋常——一點不像去年冬天難以忍受的大風和寒流——可是對我和其他家庭醫生來說,卻很麻煩,儘管我已經在我的車胎上加了防滑鏈,可還是行駛艱難。我的巡診變成了長途跋涉,百廈莊園的庭園有一個多星期時間都無法通行,我不敢冒險駕車過去。我仍然設法經常去宅邸,把車停在東門外,然後步行進去。我主要是去看望卡羅琳,我不願意她獨自待在那裡,與世隔絕。我也密切注意著艾爾斯太太。為了她們,我樂意出行。在白雪皚皚的路上行駛,每次看到那幢宅邸,我都會感到一陣充滿敬畏和欣喜的戰慄,因為雪白雪白的地面襯得宅邸非常壯觀,紅磚綠藤顏色鮮明。從車窗上冰花的空隙中看去,宅子所有的瑕疵都變得柔和了。由於下雪,工地停工了。沒有發電機的轟鳴,沒有農場機械的咆哮,沒有建築工程的咣當作響。只有我自己輕輕的腳步會擾亂這番平靜,我有些窘迫不安,一邊繼續向前走,一邊盡量放輕腳步,這個地方似乎充滿了魔力——就像幾周前,卡羅琳描繪說這裏如同睡美人的城堡一樣——我害怕打破魔咒。由於天氣的緣故,宅子內部也稍有變化,樓梯井上方的玻璃穹頂蓋著半透明的積雪,大廳比往日更顯昏暗,窗玻璃上嵌著雪白地面反射的寒光,影子令人迷惑地地落在地上。
我記起了童子軍時代學到的一鱗半爪知識,我說或許我能把冰化開。我在池塘一邊蹲下,朝著沒有戴手套的手上哈氣,然後把手放在冰面上。艾爾斯太太望著我,接著,優雅地捲起裙擺,蹲在我身旁。冰面刺痛了我。我把濕手放到嘴邊哈暖,覺得手麻得和橡膠一般。我抖動著手指,做了個鬼臉。
「我想,她對自己構成了威脅。」
「沒有什麼『又出來』了,」我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不想聽見你在這座宅子里提起這些東西。你莫怕——」我下意識地說起了沃里克郡的方言,「這次不會像以前那樣了。我只需要你成為艾爾斯太太的好女僕,保持清醒,按照要求做事。並且,貝蒂——」她正準備離開,我抓住她的胳膊,平靜地補充了一句,「也要照看卡羅琳小姐,聽到了嗎?我現在要依靠你了。如果事情不對勁,就給我打電話!」

「是的,小姐。」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可是,她怎麼回來呢?你怎麼會這樣想?艾爾斯太太,你是一個理智的女人。她怎麼來呢?告訴我。你看到她了嗎?」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女人天生苦命。比如,如果你們男人必須經歷生孩子……」
可是我對自己的話半信半疑。我把聽筒放回電話架上,抬起頭,穿過弧形的樓梯看到了艾爾斯太太的房門,我的視線馬上畏懼地移開了,低下了頭。我回到小客廳,坐在卡羅琳身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毫無知覺,就像是一尊蠟像的手。我輕輕把它們舉到唇邊,她沒有反應。她只是歪著頭像在聽什麼。我也聽了起來。我們一動不動——她側著頭,我捏著她的手放在唇邊——可是宅子里寂靜無聲,甚至連時鐘的嘀嗒聲都聽不到。生命似乎被捉住,囚禁在其中。
她點點頭,嘴唇抿得很緊,那幾分稚氣都不見了。
「完全沒有!聽你的描述,越快越好。」
草坪上的雪像泡沫般光滑平整,從表面上看來就像是絲綢,但是踩上去咯吱作響,在腳下壓扁了。有的地方雪上有鳥的足跡,看起來像漫畫一樣,接著我們發現了更深的腳印,似乎是狗的腳掌印,和狐狸匍匐前進的爪痕。我們跟著這些痕迹走了一兩分鐘,它們把我們領到了農場。空氣中瀰漫的魔法氛圍更濃了,養馬場的大鍾依舊停在八點四十分,是個凄涼的狄更斯式的惡作劇。養馬場和裏面的設施還保留著原貌,門整齊地閂好,不過蛛網和灰塵卻很厚,似乎人們向里窺視,就能看到一排睡著的馬匹,身上也都落滿蛛網。養馬場旁邊是車庫,門半開,剛好可以看見一輛家用勞斯萊斯的引擎蓋。再往前走就是亂糟糟的灌木叢,狐狸的足跡消失了。但是我們已經走到接近舊菜園的地方,我們繼續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前方高高磚牆裡的拱門,走到了前面幾塊地里。
她說道:「發生什麼事了?」
「打敗我們?」他沒有聽清楚,或者是沒有聽明白。接著他吸了一口氣,「天啊!我不相信。她是怎麼死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你是說,邁爾斯的那些胡話?」
「是個壞消息,」他說道,「和你猜測的一樣,這件事快要收尾了。」
她看著我,一言不發。我決定冒險,於是繼續施壓。
我鎖上門,回到了小客廳。卡羅琳仍舊茫然地坐在沙發上,貝蒂端上了茶點,不過杯子里的茶水是冷的,那個女孩在小客廳和廚房之間走來走去,彷彿在一邊做家務一邊夢遊。我讓她煮了一壺咖啡,我喝了一大杯,然後慢慢走到前廳里打電話。
「對不起,醫生。」她說道,「可是,有人想和你說話。我聽不出她是誰。不過,我認為是從百廈莊園打來的——」
她掙脫我的手,突然發怒了:「你向我保證過!幾個星期前,我告訴過你。我警告過你,這幢房子里有奇怪的東西。你嘲笑我!你告訴我,按照你說的來做,她就會平安無事。噢,我一刻不停地監視著她。我每天坐在她身邊。我讓她吃掉那些可恨的藥丸。你向我保證過。」
「我考慮得非常多。我為你們都想了很多。我希望你知道。你對我說過你害怕被……拋棄。如果我娶了卡羅琳,我會照顧她,照顧你,還有這整幢房子,和羅德read.99csw•com里克。你近來經歷了一些絕望的時刻。但是,艾爾斯太太,既然你的身體好轉,既然你更冷靜了,也恢復了常態——」
她笑了——笑容很怪異,忍耐而神秘。她抬起高高的兩頰,眼睛眯著。她站起身,小心地拍掉防水手套上的雪。
昨晚又下雪了,下得不大,但是雪把通往百廈莊園的路程變得更加兇險。我開得非常快,儘管車胎上有防滑鏈,有幾次我還是感覺車子在打滑。如果那時我遇上另一輛車,很可能這不幸的一天里又會增加另一場慘禍。但是雪天擋住了其他的司機,我幾乎一輛車都沒看見。我一邊開車一邊看著手錶,為路上的耽擱而懊惱。我從來沒有這樣急著趕過路,一碼,又一碼,我急不可耐地向前行駛。然後,我到了莊園門口,不得不棄車前行,沿著車道慢慢向前挪動。由於出來得太匆忙,我穿著平日的鞋子,不到一分鐘腳就濕透冰凍了。走到一半的時候,我扭到了腳踝,只得忍著疼痛繼續向前走。
聽到這裏,我明白事態的嚴重。
她搖搖頭:「我寧願你不在。」
我飛奔到樓下藥劑室,拿了藥箱,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拉什太太不安地跟著我下樓。她已經習慣我趕著去做難產手術或者接其他急診,但是我想,她從沒見過我這麼瘋狂。我的第一批門診病人很快就要到了。我匆忙告訴她,讓他們等著,晚上再來,或者去其他地方辦別的事。她說道:「我會的。但是,醫生——」她手裡拿著一個杯子——「你什麼也沒吃!你至少喝點茶吧。」於是,我在衝出房子沖向汽車前,站著把那杯熱茶一飲而盡。
我伸出手,可是她沒有回答,也沒有起身。她看我用手指攪著湖水,然後平靜地說:「法拉第醫生,我為你和卡羅琳感到高興。我得承認,一開始我並不這樣想。你剛來我家時,我就發覺你和我的女兒可能變成一對,我很不樂意。我是一個守舊的女人,你不是我為她計劃的人選。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我把剛才的瘋狂念頭拋在腦後。「好吧,」我說道,「她可以和你待在一起。但是不要讓她一個人待著——這就是我的要求。如果發生什麼事情,你一定要立刻打電話給我。任何事情。」
看到我在盯著她,她說道:「醫生,恐怕我把你悶壞了吧!真抱歉。這就是長時間閉門不出的後果。我們出去到花園裡走走怎麼樣?可能路上會遇見卡羅琳。」
「沒有,小姐。」
「媽媽!」她叫著,「媽媽,你醒了嗎?」
「天啊!我們還不能結婚。」她雙手握在一起,「難道你不害怕嗎?」
「或許我們該去舊花園,」卡羅琳說著,又開始向前走,「媽媽和法拉第醫生昨天在那裡。我不知道,也許她想再去逛逛。」就在她說話時,眼睛突然被前面雪地上的一個小黑點吸引住了,她小心地走過去。有東西掉在那裡,是個金屬小物件。一眼看過去她以為是一枚硬幣,走近時才發現那不是一枚斜插在雪裡的先令,而是一把長桿鑰匙金光閃閃的橢圓形鑰匙頭。就是那把鑰匙——她知道只可能是那把——媽媽用它鎖了房門,可是周圍的雪地上沒有腳印,它怎麼會掉落或是滾落在這裏呢?她想不明白。她有點異想天開地認為,鑰匙是從鳥兒的嘴裏掉下來的,她抬起眼睛,四處張望,尋覓喜鵲或者烏鴉的蹤跡。她看到的卻是母親卧室的窗戶。其中一扇關著,窗帘拉上了。另一扇開著——在寒冷的天氣里開得很大。看到這個,她的心臟似乎在胸中停止了跳動。她這才突然明白,鑰匙在這兒是因為她母親把自己反鎖在房內,把鑰匙扔了出來。她知道母親還在卧室里,不願意別人很快找到她。而且,她猜到了她這麼做的原因。
「艾爾斯太太,請不要說了。」
她看著我,閉嘴不說話了。她轉過身去:「讓我看看。」
「我可以照看她,不是嗎?她跟我在一起不是最安全的嗎?」我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可是她的回答在我耳邊敲響了警鐘,我如同受到猛然一擊,想起了我和西利的那次談話。接著一絲病態的疑慮在我心頭升起。這個想法難以接受,荒誕不經……可是百廈莊園已經發生了那麼多荒誕不經難以接受的怪事,卡羅琳是否該為此負責?假設,是她在無意識間催生了什麼陰暗殘暴的東西,讓它在宅邸里遊盪?我該不該讓艾爾斯太太毫無防衛地待在家裡,度過這個晚上?
「可是,哦,艾爾斯太太,我親愛的艾爾斯太太,你是在做夢,你難道不知道嗎?」我把她戴著手套的雙手抓在手中,「看看你的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這些都在你的頭腦里!蘇珊死了。你知道的,對嗎?」
「噢,法拉第醫生,」她邊拍邊說,「你是一個多麼天真無邪的人。」
我聳了聳肩膀:「噢,為什麼現在又提起這件事?」
「先生,她那時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貝蒂坐在廚房的餐桌邊,揉著眼睛說道,「她一直在晃著她,直到我說或許我們該把她放到床上。然後我們才把夫人扶起來——」她捂住了臉,「哦,天啊,真可怕!她不停地從我們手臂上滑下來,每次滑下來時卡羅琳小姐都會叫她別傻了,就像艾爾斯太太平時做傻事時那樣——比如找不到她的眼鏡時,卡羅琳小姐就會這麼抱怨。我們把她放好,襯著白色的枕頭,她的模樣更可怕了,可是卡羅琳小姐彷彿對此視而不見。因此我說道,『小姐,我們該叫人來嗎?為什麼不叫法拉第醫生呢?』她說道:『是的,去打電話給醫生!他會看到我媽媽一切都好。』接著,我剛走出門,她就在我身後換了一副聲音說道,『注意,不要告訴他發生什麼事了!不要在電話里說!媽媽不想讓每個人都聽到!告訴他這裏出事了!』」
「你不能判斷……天啊,太可怕了。比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還可怕!」
「好的,當然沒問題。」
可實際情況是,我安頓好了艾爾斯太太,卻不知該如何給她治療。我不停地想著外面地上的大雪,和這座與世隔絕的宅邸。假如貝茲利太太在的話,我會鎮靜一些。可是只有貝蒂在幫助我——!我甚至沒有把車上的藥箱帶過來。我沒有器械,沒有藥品。屋裡的兩個女人望著我,我不知所措地站著,非常驚慌。
「對不起,卡羅琳。可是我聽到了她所說的。我也清楚我看到的。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丟下她不管吧?你難道真的認為,僅僅為了保全某種……階級尊嚴,我就應該放任她的妄想和錯覺?」
「我當然知道!」她有些傲慢地說,「我怎麼會不知道?我的心肝死了……但是現在她回來了。」
「受傷,怎麼回事?」
她轉過身,聲音含混不清:「我是說你計劃的事情,你要怎樣對待我母親——她會討厭這樣的安排。我的意思是,如果她還能恢復正常的話。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們還是孩子時,如果我們生病了,她都不准我們哼一聲。她說像我們這樣的家族,有——有責任樹立榜樣。她說,如果我們做不到,如果我們不能比普通人表現得更好、更加勇敢,要我們有什麼用?你帶走了我弟弟,那種羞恥感已經夠糟了。如果你要把她也帶走——我認為她不會去的。」
我禮貌地說:「我很樂意待在這裏。」
「但是我記得很清楚——我肯定記得——兩扇門都開著。我們有沒有備用鑰匙?」
「發生在育嬰室的,」我說道,「是一件怪事,對嗎?那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我真高興,一切都結束了。」
她望著我,等著,不明白我為何遲疑。我看到她清澈棕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絲懷疑的神情。
花園裡空空蕩蕩,除了我們的腳印以外,雪地上沒有任何痕迹。不過我的心卻怦怦直跳,手也不住顫抖。我摘下帽子,擦了擦臉。我的眉毛和嘴唇冒出了冷汗,寒風吹到我潮濕發紅的皮膚上,像燒傷一樣痛。
她的神態又變得凄涼了:「每次,她都說同樣的話。她說,你在哪兒?她說,你為什麼不來?她說,我在等你。」
她在我的手中無力地動了動,在那之後,我發覺自己不想再看她的臉。我有一種奇怪的羞恥感。我抓著她的手腕,帶她離開了這些錯綜複雜的小花園,她不再掙扎了。我們走過冰凍的養馬場的大鍾,穿過草坪,回到了宅子里。我沒有停下來讓她脫掉外套,就帶她直接上了二樓。我們走進她溫暖的房間里,我才幫她脫掉外套、帽子和沾滿雪的靴子,我讓她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
「看在上帝的分上,幫幫我!」她大叫著,嗓子都喊破了,貝蒂上前來和她一起推門,最後,https://read•99csw.com她們也只能夠把頭伸進去,看看門後面有什麼。眼前所見讓她們驚叫起來。是艾爾斯太太不雅地跌倒在門后,她的頭懶洋洋地靠在門上,姿勢很怪異,似乎屈膝跪下,無力地陷在門框里,鬆散的銀髮蓋在臉上。但是,當她們把門又推開一些時,她的頭便無力地歪到了另一邊。她們這才看清她做了什麼。
門外,天色已暗,白雪不再耀眼,更冷了。返回汽車的艱苦跋涉好不容易讓我的雙腿暖和起來,我一坐進車裡,寒冷就把我打垮了,我凍得發抖。謝天謝地,我只發動了一次引擎就成功了,回到里德克特的路程緩慢卻又平靜。我哆嗦著走進家門,站在爐邊還在發抖,聽到我的晚間病人已經在隔壁房間里候診了。我在藥劑室洗手池裡用很燙的水沖洗雙手,它們終於暖和了起來,不再顫抖。
「划痕和瘀青,」她極力思索著,「我不知道。我知道,媽媽經常很容易碰得青一塊紫一塊。我知道安眠藥讓她行動不便。」
我頓了片刻,說:「我知道。」
她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貝蒂拿著早餐托盤站在她身旁。還有一個托盤放在樓梯平台上,是艾爾斯太太的早餐。貝蒂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把雙手搭在她的肩上。「聽著,」我說道,「我想她是受傷了。」
我轉身要上樓。她把我拉回來。「太晚了。」她說道。接著,她一點一點對我複述了這個駭人的故事。
我說道:「沒有……其他事情了嗎?你難道還在幻想著那個——那個蘇珊——?」
「你幹了什麼?」我恐懼地說,「你怎麼弄出來的?」我檢查了她的裙子是否有別針或者胸針。我抓起她的手,檢查她的手套。什麼也沒有,「你用什麼划的?」
「天啊,」我叫道,「我幾乎聽不到你的聲音!出什麼事了?」
「艾爾斯太太,我送你回屋裡。」
她低下頭。「我的小寶貝,」她小聲說道,「她急著讓我跟她在一起。恐怕她……不是一直那麼友好。」
她們仔細聽著,什麼也沒有聽到。
「艾爾斯太太!」貝蒂叫道,「夫人!艾爾斯太太!」
她答應了。我摟了摟她,然後帶著她穿過樓梯平台,走進她母親房間里。和我剛才離開時一樣,艾爾斯太太和貝蒂還在那裡坐著,房間里夜色正在變得濃重。我拉開電燈開關,發現燈不亮,這才想起發電機沉默已久了,我只好用壁爐里的火點燃了一對油燈,拉上窗帘。房間里立刻有了一些生機。卡羅琳走到她母親身邊。
「我沒有看到發生其他人身傷害的確切證據。」
「這樣我會放心些。我應該八點到病房,可是我想請假。我說出急診了。」我看了看手錶,「我把晚間門診做完,然後就回來,在這裏過夜。」
「你母親需要看護,卡羅琳。整整一夜。」
「噢,醫生,是——」
我把手指壓在嘴唇上:「輕點聲……卡羅琳,親愛的。是你的母親。上帝保佑,不過恐怕我對她的病情判斷失誤,嚴重失誤。我認為,她有明顯好轉的跡象。你不覺得嗎?但是,剛才她告訴我——哦,卡羅琳。從我上次來過之後,你有沒有注意到她的任何變化?她有沒有表現得特別苦惱、緊張,或者害怕?」
「是這樣的,小姐。」貝蒂說道,「我想夫人一定還在睡覺,因為我敲了門,沒有回答。而且,我端不進去。門鎖起來了。」
一開始,我設法說服自己她是在打比方,她的意思是她在頭腦中,在心裏裝著她的女兒。但是接著,她轉過臉來,表情中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和孤單、受困、恐懼混合在一起。
如果我是他,我也會對他說同樣的話。他沒有徹底說服我,但我還是上樓了,喝了點酒,抽了一支煙。我沒有胃口吃晚餐,然後憂心忡忡地駕車去了利明頓。
「我想,她在……弄傷自己。」
「只待一個晚上。然後我會做出安排。會有一兩家私人醫院接收她,不過它們需要至少提前一天預約。她現在需要被嚴密監護。這讓事情更複雜了。」
「我會幫助你們的。我會想出辦法來。只要我們結婚——」
她的手套掉在地上。我顫抖著撿起來,幫她戴上。我抓住她的胳膊。
我跛著腳,氣喘吁吁,終於走到了。貝蒂就站在門邊,我立刻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事情和我擔心的一樣糟糕。當我走上最高一級台階,走到她身邊時,她用粗糙的小手捂住臉,突然大哭起來。
我一夜無眠,輾轉不寧。第二天早晨,我剛坐下吃早飯,電話鈴響了。這時有電話打來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病人經常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想擠進我的出診名單里。但是我一想到當天的艱巨任務,就已經很焦慮了,我緊張地坐著,任由電話鈴響,我的女管家接了電話。她幾乎是立刻就向我走了過來,表情既為難又擔心。
彷彿我昨晚的噩夢都變成了現實。我先給醫院打了電話,讓他們安排一輛停屍房的車來運艾爾斯太太的遺體。接著,我更加不情願地撥通了本地警察局的電話,報告死訊。我只描述了大致情形,約警局人員過來錄取口供。然後,我打了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電話。
「是啊,我也記得沒有。哦,天啊!真該死,我為什麼把她一個人留下?」她抖得更厲害了,又開始敲門,比剛才聲音更大。還是沒有回答。但這時,她想到了前些天艾爾斯太太在那扇難以理解的上鎖的門前是怎麼做的——她彎下腰,眼睛瞄準鑰匙孔,看到鑰匙孔是空的,她鬆了一口氣,裏面的房間非常明亮。顯然,她認為這說明她母親根本不在房間里。她一定是外出時把門鎖上了,隨身攜帶著鑰匙。她為什麼這麼做?卡羅琳百思不得其解。她站起身,故作鎮靜地說道:「貝蒂,我覺得媽媽不在裏面。她一定在宅子其他地方。我猜,你已經去小客廳看過了吧?」
她的無助什麼也解釋不了。我不耐煩地說道:「是哪裡出事了?」她搖搖頭說不出話來。她身後的宅邸一片靜寂。我順著樓梯瞥上去,「上面嗎?告訴我!」我抓著她的肩膀,「卡羅琳在哪裡?艾爾斯太太呢?」
仍然沒有回答。她朝貝蒂招手。她能聽到什麼聲音嗎?貝蒂聽了聽,然後搖搖頭。卡羅琳說道:「我猜,她可能是睡得太熟了。可是,這扇門——你起床時它是關著的?」
「哦,把她留在這裏也會殺死她的!除此以外——直截了當地說,我更擔心的是——會殺掉你。我不想讓你經歷這些。我在羅德里克的事情上猶豫過,我總是很後悔。我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如果可以,我現在就想帶她走。」
「我想,她不可能去樓下的圖書室。她也不可能到樓上去——是嗎?」
「我聽到她的聲音。我現在不需要通話管和電話就可以聽到了。她和我說話。」
我告訴他電話號碼,我們又聊了幾分鐘。
我到達宅子已經一個小時左右了,她對我敘述完之後,我便親自上樓去了艾爾斯太太的房間。我鼓足勇氣走了過去,站在門前,手握住鑰匙,我不住地想著卡羅琳在我之前也是站在這裏,推這扇門,發現它被擋住了……第一眼看到艾爾斯太太浮腫、青黑的臉,我不寒而慄,可是接下來更可怕,當我掀開睡袍檢查她的身體時,我看到了二十幾個小小的划痕和瘀青布滿了她的軀幹和四肢。有些是新的,有些差不多褪去了。大部分都只是抓痕和捏掐的傷痕。但是,我驚恐地發現,其中一兩處多半是咬傷。它們是新傷口,還沾著血跡,顯然是她臨死前不久才咬的——換句話說,卡羅琳五點離開她,貝蒂端著早餐托盤八點鐘出現,就是在這段比較短暫的時間內發生的。我無法想象,在那三個小時里,她被怎樣的恐懼和絕望緊緊攥住了。巴比妥的作用足以撐到卡羅琳離開她,然後,她醒過來,起床,故意鎖上房門,扔掉鑰匙,有計劃地把自己折磨致死。
接著,我聽到樓下大廳的大理石地上傳來了腳步聲。我跑出去看個究竟,大大鬆了一口氣,我看到了卡羅琳,她正往樓梯上走。她解開圍巾,脫掉帽子,棕色的頭髮亂糟糟地搭在肩上。我大聲喊她。她一驚,抬頭看見我,快速跑上來。

「艾爾斯太太,我要和卡羅琳說幾句話。我會把門打開,你一定要叫我——如果有什麼東西嚇到你,你一定要立刻叫我。你明白了嗎?」她似乎很虛弱,沉默不語。我意味深長地看了貝蒂一眼,然後出去了,我抓住卡羅琳的手,帶她繞過樓梯平台走進她自己的房間里。她的房門也虛掩著,我和她站在裏面。
「人們會這麼說的,對嗎?我知道已經有關於羅迪的流言蜚語了。」
她回答:「我媽媽在樓上。」
「蘇珊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我走到哪裡她都跟著。哎,她和我們一起在這個花園裡。」
我走到她read.99csw.com身旁,抓住她的手說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母親呢?」
她沒有把話說完,笑容也消失了。我又把手放到嘴邊,垂下的袖子露出了手錶。她瞟了一眼,換了一副語調說道:「卡羅琳可能已經到家了。你肯定想見她。」
「我很抱歉。」
按照我的建議,她前一天和她母親待在一起。開始,她為媽媽大聲朗讀,等艾爾斯太太開始打盹時,她把書放在一邊,讓貝蒂把她的縫紉活拿來。她們和諧融洽地一起坐著,直到七點鐘,艾爾斯太太獨自去了洗手間。
我堅決地說:「噢,我很抱歉,但她別無選擇。我會再把格雷厄姆叫來。如果在他面前她的表現和今天下午一樣,就無可置疑了。」
從吉普死前的那些天到現在,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態度明確,立場堅定。我稍稍有些不知所措:「很好。可是那樣的話,我今晚留在這兒陪你。」
卡羅琳觸到我的眼神,朝我點點頭。我讓她坐在貝蒂的位置上,領著貝蒂下樓了。和我問卡羅琳的一樣,我問她最近是否留意到艾爾斯太太行為舉止的變化,是否看到一些小小的傷痕、抓痕和划痕?
「出事了?」我的心一驚,「誰受傷了?是卡羅琳嗎?發生什麼事了?」
我再次拜訪百廈莊園時,看到巴雷特在那裡。卡羅琳叫他來拆掉那根惹麻煩的通話管。他拿走管子時我正好在場,跟我猜測的一樣,管子交錯蜿蜒前進,有幾處很不牢固,破損了,底部的橡膠老化嚴重。管子看起來毫無傷人的惡意,可憐地蜷在巴雷特的胳膊里,就像是一條風乾的蛇。不過,貝茲利太太和貝蒂從艾爾斯太太「出事」那天起就被緊張和恐懼附身,拆除通話管讓她們安心多了。艾爾斯太太也恢復得很好,她的傷口已經愈合。她整日待在樓下的小客廳里,讀書,或者在椅子里打盹。她的臉上仍有輕微的獃滯和冷漠,讓人看出她經歷的這番苦痛——我認為是巴比妥起了重要作用,我覺得短時期內這種藥物對她無害,她還在繼續服藥,促進睡眠。我非常後悔,卡羅琳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坐在她母親身邊,這就意味著我們少有機會單獨相處。不過我很高興地發現,她不再那麼心事重重,煩躁不安。例如,自從我們拜訪過診所后,她似乎已經接受了失去弟弟這個現實。並且,令我感到安慰的是,她再也沒有提過促狹鬼和鬼魂。
她說道:「你要帶我離開她嗎?沒用的,你知道。」
「你真的想娶她?」
「卡羅琳,」我拿起話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卡羅琳,是你嗎?」
我對這個建議感到吃驚,不過很高興能離開這間缺乏新鮮空氣的屋子。我親自給她取來外套,讓她穿得足夠抵禦寒冷。我穿上外套,戴上帽子,然後我們從前門走了出去。我們不得不稍稍停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白色的天空,可是她接著就挽起我的胳膊,出發了,我們繞過宅子,緩慢閑適地穿過了西邊的草坪。
「她不能待在這兒。」
「我最好上樓看看,」卡羅琳最後說道,「在這兒等著我。——不,讓我再想想,你不要在這兒等。你去查看這層樓上的所有房間,然後查看樓下的。我媽媽很可能出了事故。」
「別說了,媽媽,」卡羅琳有些害羞,「你真可笑。」
四月六日,星期四,大雪封門,那一天安寧寂靜極了。我下午前往百廈莊園,期待像往常一樣看見卡羅琳坐在樓下伴著母親。但是,那天似乎是貝蒂在陪伴艾爾斯太太。她倆面前擺了張桌子,正在用有缺口的木頭棋子下跳棋。爐柵里的火燒得很旺,房間里很溫暖,密不透風。她母親告訴我,卡羅琳去農場了,預計一個小時內回來。我該留下來等她嗎?見不到她,我很失望。此時正是我晚間門診開始前的那段從容時光,於是我說我會等著。貝蒂出去給我泡茶,我坐在跳棋盤邊她的位置上,玩了幾盤。
「卡羅琳。」
我笑了:「女人最愛這麼說。為什麼女人會這麼說?」
「什麼?」卡羅琳聲音沙啞地問道。她從熟睡中驚醒,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躺在床上,而是衣著整齊、凍得要命地蜷在床上,膝頭放著一隻翻了的煙灰缸。她支撐著坐了起來,揉了揉臉:「你為什麼不把托盤送進我媽媽房裡?不過,如果她還沒醒,就不要吵醒她。就放在她床邊。」
「醫生?」由於下雪,電話線路很糟,但我立即聽出這不是她的聲音。嗓門很尖,像個孩子被捏緊喉嚨,一邊哭泣一邊驚恐地說:「哦,醫生,你能過嗎?我是說,你能過來嗎?我要告訴你——」
我扔下刀叉,衝進客廳。
在醫院里我一直心神不寧,午夜前我驅車回家時,仍很不開心。彷彿對卡羅琳和她母親的惦念如磁石般吸引著我,在回里德克特的路上,我不經意間就轉彎了,直到距離百廈莊園只有一英里的路時才反應過來。眼前的雪景蒼白而神秘,更增添了我的不安。在雪地里駕著黑色的車感覺很顯眼,很古怪。有一會兒,我真的打算繼續向前開,駛向莊園。接著我又清醒過來,這麼晚去打擾那幢宅邸,對任何人都不會有好處。於是,我一邊掉轉車頭——一邊目光穿過白茫茫的田野,想找到百廈莊園里一盞點亮的燈,或者其他表明一切正常的信號。
「真可惜!」艾爾斯太太輕聲說道,不時停下來扒開積雪查看下面的植物,或者站著環顧四周,像是沉浸在回憶中,「上校,我的丈夫,過去很喜歡這些花園。它們被設計成螺旋形,每一個花園都比上一個小一些,他常說它們像是海螺的內腔。他有時真是個愛幻想的男人。」
她話中有話。我注視著她,發覺儘管我和卡羅琳一直小心謹慎,她還是對我們之間的事情了如指掌。我稍微有些難為情,便轉向池塘。我再次把雙手放在冰面上,然後抬起來,暖和一下,如此循環。直到最後,我感到冰面鬆動了,出現了兩個不太規則的洞,露出了下麵茶色的湖水。
「恐怕別無選擇。」
我剛重新戴上帽子,就聽到艾爾斯太太突然倒吸一口氣。我轉向她,看到她戴著手套的手放在領子邊,臉上表情扭曲,漲得通紅。我問道:「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她搖搖頭,一言不發。可她看上去那麼痛苦,我猜到了她的心思。我把她的手撥開,打開她的圍巾和外套。外套裏面是一件羊毛衫,然後是一件絲綢襯衫。襯衫是淺淺的象牙色,不可思議的是,我看到了三滴絳紅色的痕迹不知從哪裡滲入絲綢表面,就像是吸水紙上的墨跡,迅速擴散。我扯開襯衣領,在她赤|裸的肌膚上發現了深深的抓痕,鮮血還在往外冒,顯然是剛剛出現的。
「你感覺到她。」
「我們遠離謠言的中心,不必在乎那些,真的。」
第二個電話,我有些猶豫,不知該打給誰。按理說,我應該找格雷厄姆,因為我只是想找人傾訴。但是最後我還是打給了西利。他是唯一了解這件事詳細情形的人。我告訴他發生了什麼,覺得輕鬆多了。我在電話里沒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但是每一處都講得非常詳細,聽完我的講述后,他平日里親切友好的聲調變得很嚴肅。
「我可不想霸著你。」
「別害怕,」在她開口之前,我說道,「我想讓你陪伴在艾爾斯太太身邊,就這件事。」我放好一把椅子,讓她坐下,「我想讓你坐在這裏,保證她想要什麼有什麼,而我——」
「是我的錯。」我說道。電話線依舊吱吱啦啦,他以為聽錯了。我又說了一遍。我說道,「我應該帶走她。我有機會。」
我明白她在說什麼,感覺很不舒服。我離開她,向後退了一步。然後,我突然明白過來了,我又抓住她的手,扯下手套,粗暴地拉起她的袖子。幾個星期前,她的手臂被玻璃划傷,傷口已經痊癒,蒼白的皮膚上長出了健康的粉紅色的新肉。然而,在傷疤之間,似乎到處可以看到新的抓痕。她的一條胳膊上有一道淡淡的瘀青,形狀很奇怪,似乎是被一隻小而有力的手擰出來的。
卡羅琳覺得不必陪著母親去那裡,況且她洗完手和臉之後就回來了,氣色比剛才「好了很多」。她甚至堅持換衣服,想穿一件更加整潔漂亮的裙子吃晚餐。最近這些天,她們一直在小客廳里吃飯。艾爾斯太太的胃口似乎很好。卡羅琳被我弄得緊張害怕,於是盯得很緊,但艾爾斯太太似乎「恢復了常態」——和平時一樣,換句話說,她最近變得「非常安靜,容易疲倦,注意力不集中,卻一點也不著急」。晚飯結束,這兩個女人坐在小客廳里,聽著家裡便攜收音機里傳出的吱吱啦啦的音樂節目。九點鐘,貝蒂端來了可可飲料,她們讀書,做縫紉直到十點半。卡羅琳說,那時,母親確實變得有些不安。她走到一扇窗前,拉開窗帘,站在那裡眺望著白雪覆蓋的草坪。她曾有一次歪著頭問https://read.99csw.com道:「你聽到了嗎,卡羅琳?」然而,卡羅琳什麼也沒聽到。艾爾斯太太仍然站在窗前,直到寒冷的空氣讓她不得不回到爐邊。顯然,這一陣不安過去了。她聊起家務瑣事,聲音平靜,她似乎又「恢復了常態」。
她驚恐地望著我,終於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她說道:「你這麼說,似乎她已經很危險了。」
她嚇了一跳:「那個郡收容所?」
「蘇珊。」她囁嚅著,我仍然只能看到她的半張臉。
我處理完幾個冬季常見病之後,心情漸漸平復了。門診一結束,我就迫不及待地給百廈莊園打電話。聽到卡羅琳清晰有力的聲音,我放下心來,一切都好,我比剛才更鎮定了。
她和貝蒂互相望著,都想起了幾個星期前發生的那樁慘案。
「出什麼事了?」
我說道:「是你的母親。我——請稍等。」
「等一等,」我說道,「你是什麼意思?」
他再次說道:「對這個家庭來說,這真是一個血腥可怕的事件——他們還剩下什麼?法拉第,我真為你難過。」
「哦,像你這樣的人當然不會在乎。」
其實,睡前她顯得非常平靜,卡羅琳堅持留在房中陪她,感到有幾分尷尬。她說母親看見她裹著一條毯子蜷在一把不太舒服的扶手椅上,而自己獨自睡在床上,也很不開心。但是,「法拉第醫生說我必須這樣。」她告訴母親,她的母親笑了。
「哦,不,我還沒有見到她。我感覺到她了。」
「唯一的解決辦法。另一家診所。」
她就那樣任思緒馳騁,直到腦袋像引擎一樣,開始翻騰、發熱。那時,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她看了看手錶,差不多五點了,已經度過了晚上最難熬的時間,不過距離天亮還有一兩個鐘頭。她想上廁所,還想用冷水洗洗臉。她母親顯然還在熟睡,因此她繞過樓梯平台,經過貝蒂緊閉的房門,進了洗手間。然後,她喝了杯茶,她的眼睛還是很酸痛,她想再抽一支煙,讓自己鎮定下來,保持清醒。她毛衣口袋裡的那包煙已經抽完,她知道自己床頭櫃的抽屜里還有一包。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樓梯井那一頭母親的房間,因此她回到自己的房裡,坐在床上,抽出一支煙,點燃了。為了讓自己更舒服些,她踢掉鞋子,蜷起腿,這樣她便可以把煙灰缸放在膝頭,倚著枕頭抽煙。她房門大開,樓梯平台那一邊可以看得很清楚。我們後來談起時,她反覆向我強調這一點。她說,她一扭頭就能看到一片幽暗中母親床上的床尾板。宅子里安靜極了,她甚至能聽到母親平穩微弱的呼吸聲……
但另一方面,也沒再發生靈異事件——沒有電話鈴,沒有啪嗒聲,沒有腳步聲,沒再發生任何奇怪的事情。正如卡羅琳所言,這幢房子「恢復了正常」。平靜無事的日子一天天走過,三月即將結束,我真的開始相信,過去幾個星期籠罩在百廈莊園上空的焦躁的怪異魔咒已經耗盡了精力,像高燒一樣,已經達到了疾病的轉折點。
我握著她的手:「別說這樣的話!」
「害怕艾爾斯家族不良的聲譽。」

「好了。」我說,對自己頗為滿意,「愛斯基摩人在冰上打洞來捕魚,現在可以倒著來,魚兒能通過洞口來捕食蒼蠅了。我們可以繼續走了嗎?」
「好的,」我說道,「你說得對。」
「哦,我過來陪你。我們做些什麼呢?我讀書給你聽吧?」
他在聽著。我還沒有說完,他便堅定地說道:「你已經儘力了。別為那些奇思怪想煩惱了。記住我對你說過的話,現在最重要的是密切觀察。就這麼簡單。很可能明早到了緊要關頭,我們的病人會像鴕鳥般把頭埋在沙子里,不肯面對現實。但是,你會給予她內心最渴望的東西。好好睡一覺,不要為此糾纏了。」
接著,聲音突然清晰了:「噢,法拉第醫生,她讓我不要說。」
她聲音柔和,流露出一絲溺愛,我差點笑了。可是她的表情依然古怪,不知為什麼,我開始感到害怕。我不那麼優雅地匆忙站了起來,外套下擺被踩在腳底下,我差點失去平衡。她已經走開了。我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我感到她,在看著我。我能感覺到她的眼睛。那一定是她的眼睛,對嗎?她目光炯炯,她的眼睛像手指一樣,會觸摸。它們可以按,可以捏。」
我說道:「天啊,為什麼你以前沒有提起這些?」
「不,」她說道,「我覺得不是這樣。我不願意讓你帶她到哈頓,因為人們都會看到。她永遠不會原諒我的。你可以明天帶她走,悄悄地走。到那時,我會——我會習慣的。」
她的手捂在額頭上,臉部一陣抽搐。我以為她在哭泣。可是她卻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憂傷、恐懼。她說道:「天啊!什麼時候輪到我呢?」
「是的,我知道。可是,聽我說,我打電話給你的原因是,我告訴你的那個拉格比女人,那個護士。幫個忙好嗎?替我給她打個電話,解釋發生的一切。我不方便打給她。」
「如果送她去醫院,她寧願死。」
「是的,小姐。我去過了,點燃了壁爐。」
「是胡話嗎?你不覺得——西利,我有這種感覺,有危險。我——」
「你或許該結婚了。」
在那之後,我又打了兩個電話。
「她不是行動不便。是——對不起,親愛的。她的頭腦不清醒了。」
她搖搖頭,很害怕。她說道:「艾爾斯太太又嚴重了嗎?是它——它又出來了嗎?」
「很可怕。具體死因,現在我也無法斷言。」
第一個電話打給我認識的一個住在拉格比的女人,一個退休的當地護士,我曾經介紹過幾個病人在她家食宿。她過去常常照顧身體有疾患的病人,而不熟悉精神病人。但她是個能幹的女人,聽完我對艾爾斯太太的病情有所保留的描述后,她說她非常願意照看她一兩天,以便我準備更合適的治療。我告訴她,如果明天積雪融化,我就會帶那位女士過來,接著,我們做了周密的安排。
這個電話打給了西利。我打過去時,他正好結束上午的門診。電話線很糟糕,不過我很高興有這些雜音。我聽到他的聲音,自己一時間結巴起來。
我轉過身,晃著她:「別說了!聽到了嗎?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說這些事情了!」
「什麼?你不是真的在責怪自己吧!現在,振作起來。我們都見過這樣的事。當病人下定決心時,很少有人能夠阻止他們。他們會變得很狡猾。振作點,夥計。」
我終於聽出來,是貝蒂。但是她的聲音似乎穿越了長得難以想象的距離,被喘氣聲和尖聲尖氣弄得支離破碎。我聽到她又說了一遍:「我要告訴你……出事了……」
她專註的姿勢透露出某種可怕與詭異。我不那麼從容了:「她在小聲說什麼?」
但是艾爾斯太太心神不寧,不停失子。後來,茶盤端來了,我們撤開了棋盤。我們一起沉默地坐著,誰也沒有說話的興緻。過去幾個星期里,她對鄉村閑談不再感興趣了。我講了幾個故事,她非常有禮貌地聆聽著,可回答得心不在焉,非常緩慢,彷彿她正在豎起耳朵,聽隔壁房間里正在進行的扣人心弦的談話。最後,我的那點奇聞逸事終於講完了。我站起身,走到那扇法式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白得耀眼的景色。我轉過身時,發現艾爾斯太太正在揉著胳膊,似乎很冷。
「等等。」我說道,拉她回來。
接著,她跑了起來——就像我剛才一樣——她跌跌撞撞地在鬆軟的雪地上跑著,抓著驚呆的貝蒂,把她拖進家裡,一起爬到樓上。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手裡的鑰匙冷得像冰柱一樣。她的手抖個不停,房門一時沒打開,她沉重的心似乎抓住了絕望中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以為自己到底犯了個錯誤,鑰匙弄錯了,根本不是她母親的……可是,接著鎖開了。她抓著把手推門。她發覺門打開了一兩寸就停住了,好像後面有東西,很重,擋在了門后。
「一般的護理已經無法幫助你母親了。我會親自做好所有安排,我向你保證。我今晚就會採取行動。明天我就帶她走。」
這時,卡羅琳徹底醒了。她瞟了一眼鍾,八點剛過。窗帘外面已是天色大亮——由於雪地的反射,亮得很不自然。她很驚恐,而且,由於缺乏睡眠她有些反胃,還在發著抖。她飛快地爬起來,繞過樓梯平台沖向母親房間。和貝蒂說的一樣,門關著並且上了鎖,她開始敲門——起初很輕,然後非常用力,她越來越擔心——她沒有聽到回答。
「你為她考慮了什麼?」
「你已經檢查過我,也給我治療過了,」她說道,「你對我說過,說我在做夢!」
「媽媽,法拉第醫生告訴我你身體不好。」她尷尬地說道。她伸出手,把母親銀灰色的頭髮梳在腦後,環在一https://read.99csw.com起,「你不舒服嗎?」
「幾個星期前,我想要這麼做的時候,如果你讓我帶她離開,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現在你打算像對待街頭的瘋子那樣,把她捆進瘋人院!」
我說道:「我是法拉第醫生。我在百廈莊園。我們的病人,西利。恐怕她打敗我們了。」
「證據有什麼用處?這種精神狀態已經很令人擔憂了。我們必須正視。沒有人願意對這樣的病人採取這種行動,尤其是還有——哦,還有其他麻煩。可是,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嗎?難道你想讓幻覺繼續發展,然後採取更強硬的措施?需要我明早過去給你幫忙嗎?如果需要,我很樂意。」
我掙脫她的手:「哦,如果你母親待在這裏,然後又發生了可怕的事情,那你也不用等多久了!那才是我最擔心的。看看你現在的狀態!你和貝蒂,你們怎麼可能處理?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你瞧,醫生,一定是說完了這句話,她才清醒過來。我回來時,她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我說道:『她死了,貝蒂。』——就像我不知道這事一樣。我說道:『是的,小姐,我知道,我難過極了。』我們定在那裡,我們兩個,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但是這時,我被嚇住了,嚇壞了。我不停地拉著卡羅琳小姐的胳膊,她像做夢一樣站起來。我們一起走出房門,我關上門,並把它鎖住。讓艾爾斯太太一個人孤單地躺在那裡,似乎很不對。她是一位那麼善良的太太,她總是對我很好……我突然想起,剛才我們站在她的門前,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什麼也沒有想,透過鑰匙孔向里看,一直——哦!」她又開始哭起來,「她為什麼要這麼殘忍地對待自己,法拉第醫生?為什麼?」
她指了指身後的宅子。我迅速穿過走廊走到小客廳門口,發現門虛掩著,打開門,我的心怦怦直跳,提到了嗓子眼。卡羅琳獨自坐在沙發上。我煩亂地舒了一口氣,看著她說道:「噢,卡羅琳,謝天謝地!我以為——我不知道我想到了什麼。」
這時,我想起了我們倆在有圍牆的花園裡的那番對話。我記得那三滴暈染的血跡。我的小寶貝,她不是一直那麼友好……可能嗎?是這麼回事嗎?還是比這更可怕?或許,為了讓她的女兒靠近,她只能向更黑暗的力量和意志屈服?我不能再想下去。我拉上毯子,移開視線。和貝蒂一樣,我有一種強烈的近乎負罪的感覺,我想遠離那間屋子,遠離它帶來的恐懼。
「樓上,獨自一人?」
她的話很殘酷。我吃了一驚:「你是什麼意思?」
我這才發覺,她坐在那裡,神情非常怪異。她的臉色並不蒼白,略顯灰暗。而且,她也沒有發抖,似乎非常鎮靜。我走到門口時,她抬起了頭,彷彿我的到來沒有觸動她。
她讓母親服了一片巴比妥,葯很快便起作用了,艾爾斯太太不到十分鐘就睡熟了。卡羅琳踮著腳走過去看她毯子是否蓋好,然後她在那張不舒適的椅子上盡量舒服地坐了下來。她上樓時拿了一杯茶和一盞昏暗的油燈,開始幾個小時里她盡情地讀著小說。後來她感到眼睛刺痛,便合上書,抽了一支煙,看著她母親睡覺。不知不覺地,她的思緒變得模糊起來。腦海中浮現的全是第二天我計劃做的事情,把格雷厄姆醫生帶來,把她母親帶走……我急於採取行動,我的焦慮和擔憂其實已經感染了她。現在,她有些懷疑我。從前她對這幢房子的那個看法又浮上心頭——宅邸里藏著什麼東西,或者是有什麼東西蘇醒了,想要威脅她全家。她看著黑暗中的母親,她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她自言自語:「他一定搞錯了。他肯定錯了。早晨我就會告訴他。我不會讓他帶走她,不會。那太可怕了。我——我會帶走她。我和她一起走,現在就走。是這座房子在傷害她。我把她帶走,她就會恢復健康。我也要把羅迪帶走——!」
接著,我儘可能簡短地講述了在那個有圍牆的小花園裡,我和她母親之間發生的事情。我說道:「卡羅琳,她認為你姐姐始終不離她左右。她給我的印象非常可怕!非常痛苦!她說——她說你姐姐傷害她。我看到了一個抓痕,」我比畫著,「就在這裏,鎖骨部位。我不知道她怎麼弄的,用什麼弄的。可是,接著我看到了她的胳膊,看到了很可能是另外幾處划痕和瘀青。你注意到了嗎?你一定看見過什麼吧?」
去年夏天時,卡羅琳曾帶我遊覽過這些花園。現在它們幾乎都處於閑置狀態,莊園里花草凋零,我覺得它們是整個庭園裡最孤單最憂傷的部分。有一兩個花壇在巴雷特的照料下境況還不錯,但其他花壇在戰爭期間被士兵們種滿了蔬菜,此後一直無人精心照看,已經荒蕪了。它們從前一定非常可愛。溫室屋頂的玻璃幾乎都沒了,爬滿了荊棘。蕁麻擋住了煤渣小徑。地上四處散落著大號鉛花盆和放花盆的大墊盤,植物柔弱的細莖把墊盤頂歪了,經過很多個夏天的暴晒,鉛壺也已經膨脹變形。
「她不|穿外套和靴子嗎?」貝蒂驚懼地問道。
「你認為,」我問道,「我行動得是否太草率?」
「我們付不起治療費。」
「是的。」
「不,不,」我說道,「格雷厄姆會來的。我只是想安心些……但是西利,聽著,」他正準備掛斷電話,「還有一件事。你記得上次我們見面時,討論過什麼嗎?」
「明天呢?以後呢?」
艾爾斯太太笑了:「噢,你們男人真像小孩。」
我們從一處有圍牆的不整齊的花園,走向另一處這樣的花園。
她沒有聽明白。她搖搖頭,很惱火:「帶她去哪裡?你是什麼意思?」
「她說話——!」
「你不需要這樣做。」
「害怕什麼?」
她們兵分兩路,卡羅琳跑上樓,費力地敲著每扇門,大聲喊著。陰暗的走廊沒有嚇住她。她來到了育嬰室,和我以前看到的一樣,育嬰室荒涼黯淡,毫無生氣,空空蕩蕩。她沮喪地回到了母親的房門前。不一會兒,貝蒂也回來了。她也一無所獲。她檢查了所有房間——擔心這期間艾爾斯太太可能會出去,她還向窗外看了看。她說,雪地上沒有新的足跡,又說,夫人的外套還掛在門廊的挂鉤上,鞋架上的靴子很乾燥。
她說這幾句話時,像是在對自己低語。它們伴隨著沉重的呼吸,似乎在空中懸了一會兒。然後被寂靜吞噬,消失了。
可是,接著我注意到了她周圍的那些物件,壁爐里的煤塊、撥火棍、煤鉗、玻璃酒杯、鏡子、裝飾品……每一樣東西都野蠻而不友好,突然之間就會變作傷人利器。我拉鈴叫貝蒂。拉杆在我手中無用地晃著,我這才想起卡羅琳已經剪斷了線路。於是我走出房門,站在樓梯邊上,朝著寂靜的空氣一遍遍大喊,直到貝蒂最後趕來。
她又用手捂住了臉頰,手指滑過嘴巴和鼻子,指尖抵在眼角處。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一言不發。我看見她深吸一口氣,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她放下手。
艾爾斯太太抬起那張疲倦的臉。「如果法拉第醫生這麼說,」她說道,「我想,我應該是有些不舒服。」
然後是很可怕的幾分鐘,她們七手八腳想要放她下來,溫暖她的身體,讓她蘇醒過來。她的身體把裙帶拉得很緊,她們根本解不開。貝蒂只好跑去拿剪子,等她拿著廚房裡的大剪刀回來時,發現刀刃太鈍了,她們只能在厚厚的辮子狀的綢子上來回磨著,直到磨斷,接著她們還得小心翼翼地從她腫脹的喉嚨上解掉裙帶。上弔的人面部非常恐怖,艾爾斯太太看起來很痛苦,浮腫而青黑。顯然離她斷氣有段時間了——她的身體已經冷了——然而,那天後來貝蒂告訴我,卡羅琳彎腰伏在她身上,一邊晃著她一邊責備著——不是悲傷的低聲輕語,而是帶著幾分尷尬——她必須醒過來,必須振作起來。
「是的。」
「天啊!」她說道,「這可真不妙。我媽媽一定在外面。她一定是在最近這場降雪前就出去了,雪蓋住了她的足跡。」
她望著我,平靜地說道:「你感覺到了嗎?這幢房子終於又靜下來了。不管它是什麼,它已經隨心所欲地奪走了很多東西。你知道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嗎?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它讓我幫助它。」
她把我的手移到手腕的脈搏處,說道:「我是認真的。來吧,告訴我。你是醫生,對嗎?我還要等多久?」
她們又一次看看對方,然後轉過身,匆匆走下樓梯,拉開前門的門閂。雪白晃眼的天空刺得她們睜不開眼睛,不過她們還是儘快向前走,走過礫石小路,沿著南面的露天平台,走下台階,來到了草坪上。草坪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無人踩踏的雪,卡羅琳有些眩暈,也有些沮喪,她停下來望著花園那邊。把手圍成杯狀放在嘴邊,大喊著:「媽媽!媽媽,你在那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