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盡量仔細地縫合了屍體,然後將檢驗報告交給驗屍官。審訊在三天後進行,由於證據確鑿,很快便審理完畢。陪審團的裁決是「精神錯亂導致自殺」,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三十分鐘。最糟糕的是公眾對此事的關注,儘管旁聽的人數限制在很小範圍內,但是一些報社記者在庭審現場,當我帶著卡羅琳和貝蒂離開法庭時,他們顯得討厭極了。故事在那個星期內便登上了中部所有的報紙,很快便被全國性的報紙轉載。一個從倫敦來的記者驅車來到百廈莊園,想要採訪卡羅琳,為達目的甚至不惜冒充警察。她和貝蒂沒太費力就把這個人趕走了,但是一想到此類事件會再次發生,我就感到非常恐懼。我想起上次關閉庭園是因為貝克——海德一家的事情,便又找出那些鎖和鏈子,重新鎖上了大門。我把其中一把鑰匙留在百廈莊園,另一把放在我的鑰匙鏈上。我也配了一把花園門的鑰匙。此後,我可以隨時進出莊園,我覺得安心多了。
我捏著她的手指:「勇敢些。」
她把另一隻手擋在臉上,想要阻止人們的視線。
我問:「卡羅琳小姐呢?在小客廳里?」
「看,我知道這有些背離傳統,但是我想你不會介意的。噢,我們也沒有太多的傳統。我這麼做是想讓結婚那天不同尋常。」
「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討論。」
「對不起,」她再次說道,「我是這麼喜歡你,非常喜歡。我一直都是。可是我想我一定是把喜歡和……其他什麼搞混了。有一段時間我沒想明白。所以事情才變成這樣。你是這麼好的一個朋友,我非常感激。你給我,給羅德,給媽媽這麼多幫助。可是我想,一個人不應該出於感激而結婚,對嗎?請回答我。」
「你還是說了。」
她轉過身,皺著眉頭:「我肯定會把產業拿去出售。這幢房子,農場——所有一切。我需要錢。」
「我不知道。可能是德斯蒙德先生。也可能,沒有人。卡羅琳小姐可以把她自己交給我,對嗎?」
我抓著她的胳膊,讓她轉身面對著我。
「可是,她不是。看看你的周圍吧,她有很多朋友。我想,她在這裏的朋友比在蘇塞克斯多。」
我不得不把戒指留在珠寶店裡,讓他們按照我估算的卡羅琳手指的尺寸,稍稍放大一些。但我開車回家卻不知錢花在哪裡了,我向前開著,勇氣漸漸減弱了,我想起自己的購物行為,握在方向盤上的指節變得蒼白虛弱。接下來的幾天,我籠罩在單身漢的痛苦之中,瘋狂地查閱賬單,追問娶妻對我有何意義,再次因公共醫療衛生服務體系而擔憂。絕望中我去見格雷厄姆——他取笑了我,然後遞給我一杯威士忌,最後設法讓我平靜下來。
審訊的事情處理完畢,下一個嚴峻的考驗就是葬禮了。卡羅琳和我一道做了安排,定在下個星期五。由於她母親的死因,我們都同意不宜聲張。安排葬禮時,一開始最左右兩難的就是該不該讓羅德參加。不讓他知道這件事是不可能的,我們認真考慮了應該如何讓他出席的問題——比如,如果他不能在一名男護士的陪同下從伯明翰趕來,我們該請誰假扮成他的朋友。不過,我們的這番苦心很可能是徒勞。我親自驅車前往診所,告訴他母親自殺的消息,他的反應讓我震驚。他似乎沒有流露多少痛苦,倒是他母親的死本身給了他重重一擊。因為他認為,這是她最終也成了那個殘忍的「傳染病」受害者的證據,而他曾經拚命地想控制住傳染。
「可是,我們還要等什麼?」
「不,」我站直了說道,「你是對的。他們會這麼說。他們會說:『可憐而相貌平平的卡羅琳·艾爾斯。她難道不明白嗎,即使在加拿大她也找不到另一個愛她的人?』」
「我吃不下。我吃不下。」
我以前和她說話時從不用這樣的措辭,她一下子驚呆了。然後,她閉上眼睛,扭頭不再看我。陽光照在她的頭髮上,我在棕發中看到了一根銀絲。
我們穿過墓地時,教堂敲起了喪鐘,在乾燥無風的空氣里顯得格外響亮、憂鬱。卡羅琳一直低著頭,胳膊緊緊地挽著我。但是我們一走進教堂里,她就鎮靜下來了,因為接下來只要完成宗教儀式、按照常規回答幾個問題就可以了。她熟練、敷衍地完成了儀式,這幾天來她一直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完成各種工作和職責的。她甚至加入了唱詩班。我以前從沒聽過她唱歌。她唱歌像講話一樣,和諧悅耳,歌聲清晰飽滿地從優美的唇線里傳出來。
雖然發生了這麼多恐怖事件,可是我記得葬禮結束后的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陽光燦爛的日子——這樣說可能顯得很古怪。我離開宅子時,心中翻湧著各種規劃。第二天,我趕到利明頓遞交領取結婚證的申請,幾天後日子確定了:五月二十七日,星期四。似乎我期待的心情改變了周遭的一切,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里,天氣越來越好,白天也一點點變長。光禿禿的樹杈和無花的風景似乎一夜之間滿是色彩和生機。從艾爾斯太太去世那天早上開始,莊園一直門窗緊閉,與季節的躁動和清澈的藍天形成了鮮明對比,昏暗和寂靜讓人感覺壓抑。我徵得卡羅琳的同意,打開門窗。四月的最後一天,我逐個檢查了一樓的所有房間,小心地打開了百葉窗。有些窗戶已經關了好幾個月,在合葉上吱吱地轉動,灰塵像煙霧般騰起,開裂的油漆噼噼啪啪如雪片般落下。我覺得,這些聲音像是一個生靈正喜悅地從沉睡中蘇醒過來,木地板咯吱作響,似乎這段慵懶的日子對它們而言也是一種奢侈,它們像貓兒一樣在陽光下舒展著四肢。
「六點半了。我給你端來一點湯,瞧。」
她的眼皮微微一顫。她說道:「我已經跟沃倫醫生談過了。前天我見了赫普頓先生,我們的家庭律師。戰爭結束時,羅德第一次生病,他起草過一份委任書,這樣媽媽和我就可以代表他處置財產。赫普頓先生說,這份文件仍然有效。我可以進行交易。羅德身體好的話,他就可以自己做,我只是代他做了而已。一旦這宅子賣了,他就會好起來。等他真的好了——噢,無論我在哪裡,我會派人找他,他可以過來和我在一起。」
「別忘了,我是德古拉的女兒!我會平安無恙的。」
「難道人們不是這樣說的嗎?」
我很警覺:「他不是真的這樣打算吧?」
我看著貝蒂,把手指放到唇上,示意小聲。我們一起安靜地工作,輕輕地把托盤裝滿,端著它們踮起腳尖離開房間,走到下面的廚房,我脫掉外套,站在這個女孩身邊,她從水池中把滑膩膩的瓷器和玻璃杯遞給我,我負責擦乾。她不覺得有什麼奇怪,我也覺得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百廈莊園的生活習慣已經被打亂了,做些簡單家務對她們來說是一種安慰——就像我在其他失去親人的家庭里看到的那樣。
這一幕和這聲響動嚇到了我。我看著卡羅琳的臉,看到她也受到了驚嚇。我說道:「哦,卡羅琳,原諒我。」我向前走了一步,向她伸出了胳膊。可是她迅速地退了一步,想跳開,看到她那樣躲避我,我感到受傷了。我轉身離開她,走進走廊里——差一點撞上貝蒂。她剛上來,捧著滿滿的茶盤——眼睛里滿是激動,期待欣賞我承諾給她看的卡羅琳小姐美麗嶄新的結婚禮物。
「你是個好人。」
她的臉頰仍然靠在我的肩上,不過我可以從她的力度上感覺到她睜開了眼睛,目光穿過庭園停留在宅子上。
她明白了,臉一下紅了,我也傻乎乎地紅了臉。我說道:「現在,你不要到處講。有幾個人知道了,大部分人還不知道。」
「你竟然沒有暈倒,我很驚訝。」我說道,「你什麼也沒吃。」
「但我不僅僅是疑慮,」她說道,「媽媽的死讓我開始看明白了。我開始思考我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也開始思考你想要什麼。」
「糟糕的一天,」他小聲說著,「卡羅琳是怎麼撐下來的?」
或許,對女人經驗老到的男子不會像我這樣採取行動。我的設想是,結婚後一切都會走上正軌。我對婚禮那天傾注了無限希望。然而,當需要談論婚禮時,卡羅琳只是說些模稜兩可的話,她說話時那種模稜兩可令人不安。她沒有聯繫海倫·德斯蒙德,最後我不得不親自出馬。海倫很高興,但她歡快地問了幾個籌劃婚禮問題,我這才明白,我們還沒有著手準備。我找機會和卡羅琳談起這事時,令人震驚的是她想都沒想過——甚至沒有想過結婚那天穿什麼衣服。我說她必須讓海倫給些建議,她回答說她「不想大驚小怪」。我要載她去利明頓——不管怎麼說,我以前就是這樣計劃的——給她買一套新衣服,她說我「千萬不要浪費錢」,她會「從樓上她的衣物中找出幾件來」。我想到她互相不搭的裙子和帽子,憂心得顫抖起來。我悄悄告訴貝蒂,讓她找一個卡羅琳的衣服樣子,挑一套我們認為最好看的,我悄悄帶到利明頓,帶給女裝裁縫店,問問那些女店員是否可以按照這個尺寸做一件禮服。
我看著她,驚奇又恐懼:「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希望你一切都好。我希望你快樂。」
我已經飛快地抓起了裙子和綢花。我一邊疊著裙子,一邊說道:「原諒我,親愛的。我不該把這些一股腦兒拿給你。我們可以晚一點再看。」
她的臉抵著我的臉:「我想上床睡覺了。」
「我已經很耐心了,對嗎?」
她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托著腮:「他們讓我心煩意亂,」她嘆了口氣,說道,「我爸爸非常大驚小怪,要我別幹了。現在他總是叫我回去。」
我用胳膊摟著她,拉得更近些:「只要我們成了百廈莊園https://read.99csw.com的主人,就可以做出很多改變。」
「而我是個十足的傻瓜,是嗎?」
我把盒子放在她的膝頭。這時,她似乎被嚇住了。她打開蓋子,打開遮蓋的綿紙,看到下面那件簡潔的裙子,她沉默了。她的頭髮從前面垂下來,擋住了臉。
「能,你能做到。看著我。我在這裏。我不會離開你。」
「謝謝,西利。」
她向後退了一步,望著我:「可是你,還有莊園,該怎麼運轉呢?你不停地說著這些產業,似乎你有時間和金錢去修復它。怎麼運轉?」
她掙脫開,聲音強硬起來:「不要說了!都是你在不停地說!有時候——有時候我覺得是你想讓我疲倦,你喜歡我疲憊不堪。」
「我們可以慢慢來。」
「我沒想過這事。我沒有特別中意的人選。」
這仍然是件恐怖的工作,我站在冰冷的貼著白色瓷磚的房間里,看著眼前那具蓋起來的屍體,解剖器械在托盤中等候著,我不知道是否真的下得了手。當我拉起遮蓋布時,我才開始恢復勇氣。傷口不像我想象得那麼可怕。在檢查屍體時,那些讓我在百廈莊園里非常害怕的咬痕和抓傷的慘狀不那麼恐怖了。我記得它們幾乎遍布艾爾斯太太的整個身體,現在我發現,大部分都位於她自己可以夠到的範圍——例如,她的背部就毫無損傷。她經受的所有傷害,都是自己所為——儘管原因不明,我還是鬆了一口氣。我按著屍體,切開了腹腔……我想,我在期待著秘密。但是毫無秘密可言,沒有患病的徵兆,只有一些生命老化的跡象。沒有證據表明艾爾斯太太臨終前幾天或幾個小時內受到過暴力襲擊,骨頭沒有受傷,體內也沒有瘀血。死亡原因純粹是上弔引起的窒息,與卡羅琳和貝蒂描述的事實非常吻合。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來。
「噢,你最該做的事情就是睡覺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這裏睡,你自己拿主意。」
「是嗎,你真的需要我嗎?」她問我,「還是你需要這座宅子?」
我把她拉得更近些,輕輕地在她耳邊低語:「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我遞給她第二個盒子,她慢慢地打開。看到裏面鋪滿了綢花,和剛才一樣,她沒有從紙上拿起它們,她只是坐著,低頭看著,她的臉仍然藏在垂下的頭髮後面。我就像傻瓜一樣,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掏出那個綠皮小盒。
我盯著她的臉,想打消她的疑慮,可其實我也不清楚該怎麼辦。我最近告訴了格雷厄姆我的計劃,婚後我想搬進百廈莊園,他像是呆住了。他說,他一直以為卡羅琳會放棄莊園,她和我會住在吉爾醫生的診所里,或者找一個更漂亮的房子同住。我最後告訴他「什麼都沒有定下來」,卡羅琳和我還「拿不定主意」。
她像一個陌生人一樣。我說道:「你怎麼能把我想得這麼可怕?畢竟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家庭!」
我回到卡羅琳身邊。她捻滅香煙,向前挪了挪,似乎要站起身。
我笑了:「噢,你覺得呢?」
她把手抽出來:「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們之間的事情,永遠不會成真。羅德走後我非常難過,而你總是對我那麼好。我以為你也很難過,和我一樣想從中掙脫。我以為和你結婚我就可以……改變我的生活。可是你不會離開,是嗎?反正,我的生活不會發生改變。我只是由一項職責換成另一項職責。我討厭職責!我不想承擔。我不能成為醫生的妻子。我不能成為任何人的妻子。最最糟糕的是,我不能待在這裏。」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我說道:「天啊,我想她不會穿黑衣服的!現在不是1890年代了。趕緊,把你的湯喝掉。」
說最後幾個字時,她的聲音非常低沉,但是她一直盯著我,她的目光如此堅定,我開始感到害怕。我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失望。她扭動著雙肩擺脫了我的擁抱。我的手從她胳膊上滑下來,落在手腕處。我說道:「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的疑慮我一點也不奇怪。你媽媽的死——」
我說道:「今天似乎不適合接受祝賀——不過,」我歪著頭,興奮又害羞地說,「是的。」
「我現在不會考慮離開的事,」我聽她說道,「我現在什麼都不能想。」
我用力拉著她的手:「回到沙發上,好嗎?你太疲倦了。」
我認為,她說得很認真。可是這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盯著她,大概還以為卡羅琳在開玩笑。我看到,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噢,你當然不是個孩子了,」她說道,「你的姨父和我也不能強迫你——」
海倫·德斯蒙德立即說道:「可是這太可怕了!簡直不可思議!卡羅琳為什麼不早點來找我們呢?我們猜得出這個家庭處於困境,但是他們似乎決心自己解決。比爾給他們提供了很多次幫助,你知道的,他們總是拒絕。我們以為他們只是缺錢。如果知道事情這麼糟糕——」
我說道:「我想,我們誰都沒有預料到。」
她伸出一隻手扶著我。咳嗽平息下來,我說:「別碰我,我很好。」我擦著嘴巴,「我前天也看到赫普頓了。我在利明頓碰到他。我們愉快地交談了一會兒。」
我們正走過風鈴草叢。幾乎一夜之間,百廈莊園光禿禿的地面上長滿了風鈴草,一畝連著一畝。她彎下腰摘了一朵,把花莖繞在手指上,皺眉低頭看著花朵急速旋轉。
「請不要那樣說。你非常體面,非常友善。」
我以為我理解她,其實我一點都不理解。我驚慌失措:「你不是認真的。這些產業會被毀掉的,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你不可能是這個意思!而且,它也不是你的,它屬於你弟弟。」
「卡羅琳現在非常脆弱。」
「作為她的醫生,」我說道,「我或許會答應。如果作為其他的身份——噢,恐怕此刻我並不情願看著卡羅琳離開沃里克郡。」
「你不能這樣做!你到底要去哪裡?」
她說話時我還在整理裙子,我的手指抽搐起來。可我還是把裙子整齊地放進盒子里,把盒子放在沙發上,然後走向她。她看著我走近,僵在那裡,幾乎是一副害怕的表情。我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說道:「卡羅琳。」
「貝蒂也很累。我把你放到床上吧。」這時,我看出她表情異樣,便補充道,「不是那樣!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野蠻人了?你忘了我是一名醫生。我經常探望那些卧病在床的年輕女子。」
她揉著前額:「真的結束了嗎?這真是我一生中最長的一天。我覺得腦袋都要炸了。」
她猶豫起來,面帶倦容。然後,她說道:「好吧,」她脫身走開,「好吧,如果你願意,就這麼辦。我只想睡覺!我真是太累,太累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麼想的。看在基督的分上!我只是——我們在生活中相遇了,卡羅琳。你要把這一切都拋開嗎?」
這個女人盯著我,很沮喪。她轉向外甥女。
他望著她:「看得出來。最好她現在能對自己的表現有所察覺。不過,好在你照看著她。」
「你最好拿著,」我說道,把它捆成一團,扔給她,「上帝知道,你需要它。把這些也拿著。」我把花扔了過去。它們顫動著掉在她的腳邊。
「我不知道。沒有什麼,我想……我只是希望人們不要再這樣關注我。昨天,那個得變形性骨炎的男子向我表示了祝賀,他是來送肉的!貝蒂什麼也沒說。」
「我必須離開。」
「你覺得我應該通過婚姻報答你?你是不是覺得婚姻就是——一種補償?」
這天是星期二,距離婚禮還有兩周零兩天。那天晚上我在醫院值班,戒指在我的口袋裡,禮服連同盒子放在汽車的防塵罩里。第二天我非常繁忙,沒有時間打電話給百廈莊園。但是星期四下午我過去了——像平日一樣,用我自己的那把鑰匙打開了庭園的鎖,然後吹著口哨行駛在車道上,我把車窗搖低些,因為那天的陽光很好。我把盒子夾在胳膊下面,悄悄從花園那邊溜進宅子里。在地下室台階的轉彎處,我壓低聲音呼喚著貝蒂。
「每件事情都會順利的。你會看到的。一切都會暢通無阻。我保證。」
「噢,」她開始清醒了,揉揉臉,「我真的覺得我吃不下。」
「我想,喝杯雪利酒會讓你舒服些。」
卡羅琳搖搖頭,似乎提到吃東西就讓她反胃。「我不餓。」
「不要,不要離開我!」她說著,把臉轉向我,緊握住我的手,似乎我的那句話嚇壞了她。
我告訴她衣服是給一個快要結婚的女士做的,她現在身體不好。那個女孩叫來兩個同事,她們三個人很是興奮了一陣,忙著製作式樣卡,鋪開布匹,仔細挑選紐扣。我能看出,她們異想天開地把新娘當成了一個殘疾人。「新娘能走路嗎?」她們體貼地問道,「她戴手套嗎?」我想到了卡羅琳粗壯的腿,和那雙外形優美卻被家務勞動毀壞的手……我們最後決定要一條樸素,細束帶的裙子,用輕柔的淡黃褐色面料來做,我希望和她的棕色頭髮與褐色眼睛相配。我又預定了一簇淡色的綢花,裝飾她的頭和雙手。整套服裝只花了十一鎊多,還有我所有的衣服券。不過,只要一開始大把花錢,我就有種想繼續花的不適快|感。女裝店往下再走幾家就是利明頓最好的珠寶店。我走了進去,要求看看他們最好的婚戒。他們的品種不多,大部分都九-九-藏-書是經濟實惠的戒指,九克拉重,閃閃發亮,廉價而浮華,我覺得它們大概是從專售便宜貨的伍爾沃斯連鎖店買來的貨色。在一個更豪華的托盤裡,我選中了一枚樸素的金環,指環細長,分量卻很重,十五基尼。我的第一輛車都沒花這麼多錢。我寫支票時,緊張得臉紅,盡量裝出每天都簽掉這麼多數目的表情。
「這不是真的。」
「新娘理應為這些瑣事煩心。」
「變了!」這個男孩說道,「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地方!它像是恐怖電影里的城堡。毫不奇怪伯母會——」他止住了後面的話,尷尬地漲紅了臉。可是,當我們遇上另一群向小客廳走來的悼念者時,我看到這些人也四處張望,他們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我們一共有二十五個人,小客廳容納不了這麼多人,可是也沒有其他適合聚會的地方,卡羅琳把傢具往後推,想要空出些地方來——推的過程中露出了破得最厲害的幾塊舊地毯,以及傢具上的裂縫與磨損,這真是糟糕極了。我想,有的客人肯定認為這沒什麼可奇怪的,但是對那些了解百廈莊園昔日輝煌的人來說,這座宅子的衰落一定很讓他們震驚。特別是卡羅琳從蘇塞克斯來的姨媽和姨父,他們早已把莊園打量了一番。他們看到了大客廳里下陷的天花板和脫落的牆紙,燒焦了的羅德里克房間,他們的目光穿過凌亂的庭園,落在打開了一個缺口的界牆和紅色的簡易住宅上,彷彿它們是在庭園裡一夜間長起的毒蘑菇。他們目瞪口呆。他們和德斯蒙德夫婦與羅西特夫婦一樣,認為不能讓卡羅琳獨自住在這裏。當我走進來時,他們把卡羅琳拉到身邊,想說服她當天下午就跟隨他們回到蘇塞克斯。她搖搖頭。
「卡羅琳,你真的想留在這裏嗎?你知道,這樣安排我會不安的。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和你姨夫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她興奮地跳了一下,動作滑稽,回到了廚房。我上到宅子的前廳,抱著盒子小心而熟練地穿過綠色厚毛呢簾幕,走進了小客廳。我看到卡羅琳坐在沙發上,抽著一支香煙。
「你知道,我想讓戴維·格雷厄姆做我的伴郎。」五月初的一個星期日下午,我們在庭園裡散步,我告訴她,「他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當然,安妮也一定會來。卡羅琳,你最好選一個女儐相。」
她盯了半天,很疑惑:「我不知道。」接著她的臉放出光彩,「是卡羅琳小姐結婚的東西。」
我說道:「我向上帝祈禱,保佑它合身。我是比照著你的一條裙子做的。貝蒂幫了我,我們是特工,她和我。但是,如果不合適,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修改。」她一動不動。我的心顫了一下,然後咚咚地跳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快,「你喜歡嗎?」
她揉揉眼睛:「你說起話來真像茜茜姨媽。貝蒂會照顧我。」
我說道:「所有細節都考慮到了,葬禮安排得很周全。她只是有一點心不在焉。」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說道,「我需要你!這難道對你沒有任何意義嗎?」
「卡羅琳小姐穿什麼衣服?夫人剛去世,她只能穿黑衣服嗎?」
我笑了:「親愛的,你必須有一個女儐相!幫你捧著花束。」
「卡羅琳。」我說道。
「我不想走,真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回家。只是,我爸爸——」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
「當然必須去。」比爾說道。
「噢,那我們就更應該照顧你了,對嗎?」
與此同時,婚禮越來越近,我想鼓勵她計劃一下婚禮的事情。
「誰說的?是誰?」
「卡羅琳,求你了。想想你在說什麼,好嗎?」
她從廚房裡冒出來,眨著眼睛奇怪地望著我。
「那麼,海倫·德斯蒙德怎麼樣,作為——你們是怎麼稱呼的?伴娘?我想,她會很感動的。」
「是的。」
「這是瑣事,我不想讓你煩心。」
「只吃一點點?好嗎?」
我發覺卡羅琳還在睡覺,可是我剛走近她就驚醒了。她放下腿,想站起來。她的臉頰在椅背上壓出了印痕,就像是弄皺的亞麻布。她半夢半醒地問道:「幾點了?」
他的妻子把他喊走了。卡羅琳轉過身,像是在找我,於是我走到她身邊。她的胳膊又緊緊挽住了我,而我滿心希望的只是帶她回百廈莊園的家,看著她安然入眠。可是,我們已經邀請了一群人去莊園參加一個不容推辭的酒會,接下來幾分鐘煞是難熬,我們討論誰和誰拼一輛車去,誰擠在葬禮承辦人的車裡,誰和誰坐一輛私家車。我看到卡羅琳越來越為難,便把她轉交給蘇塞克斯來的姨父姨媽照看。我跑過去把我的魯比車開過來,除了我,還可以載三個人。德斯蒙德夫婦和一個落單的男孩坐進我的車裡,他長得有點像羅德里克,是卡羅琳的堂弟。他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子,好脾氣,不過很顯然,他對艾爾斯太太的死並不特別傷心,在回百廈莊園的路上,他一直和我們愉快地交談著。他十多年沒有拜訪過莊園了,如今有機會故地重遊,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高興勁。他說,他過去常常和父母一起過來,對那幢房子、花園和庭園都有美好的回憶……我們開始在那條長著亂蓬蓬的植物的車道上顛簸前行時,他才安靜下來。我們駛出了月桂樹林和蕁麻叢,走上那段長長的礫石小路,我看見他盯著這幢盲眼的房子,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我拿起外套和帽子,握著她的手,一起走到前廳里。那裡很冷,我看到她在發抖。我不想讓她在冷風中站很久,我們親吻過後就打算告別了,她正牽著我的手準備放開。可是,這時我順著她的肩頭瞟到了樓梯,想到樓上那間空蕩蕩的幽暗的屋子,今天一整天她已經很累了,還要孤獨地走上樓去,目睹這一幕,我覺得非常難過。
我一定是痛苦地退縮了。她的表情和緩下來,她說:「對不起,但這是事實。我也不想這樣。我不想傷害你。我非常在乎你。但是我想你寧願我現在對你誠實些,對嗎?而不是等我成為你的妻子,才知道在我內心深處,我不——怎麼說呢,我不愛你。」
她挺直腰板,變得很興奮:「噢,什麼時候可以說啊?」
我說道:「我知道剛才我太唐突了。怪我太傻。但是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們不必像丈夫與妻子那樣。起先可不需要,直到你做好準備。問題是出在這兒嗎?」
我說道:「你也這樣想嗎?我想做的,就是撣掉了你身上的灰塵?」
她又皺起眉頭:「你別打。我會自己和她說的。」
她的肩膀在抽|動。她搓著雙手。她說道:「對不起,我不能這樣做。」
「是的。但不是現在,不會這麼快,媽媽剛——」
她說道:「我們從沒討論過這座莊園會怎樣。我將成為一名醫生的妻子。」
我的到來似乎讓姨父和姨媽暫時鬆了一口氣。葬禮前,我被介紹成家庭醫生。我們就艾爾斯太太和羅德里克的病情交換過幾句意見,我覺得,他們看到我這樣不離卡羅琳左右,一定很高興——因為,卡羅琳看起來十分疲憊和虛弱,他們順理成章地認為我在恪盡職守。現在姨媽說話了:「醫生,請你支持我們。如果羅德里克在這裏,情況就大不相同了。可是卡羅琳不能獨自一人住在這幢巨宅里。我們想讓她來蘇塞克斯,和我們一起住。」
她拿起湯匙,心不在焉地攪著碗里的湯。我拿了一個腳凳過來,放在她的一側,用拳頭托著臉頰,認真地看著她,她開始吃了,很慢,一次一小口。她一點兒胃口也沒有,只是強迫自己把肉和蔬菜的碎屑吞下去,但是她吃完后精神好多了,臉上有了血色。她說她的頭痛減輕了,只是感到非常疲倦。我把托盤放在一邊,拉住她的手,可是她抽出手來,掩在嘴上,擋住一個又一個哈欠,眼睛里淚光閃閃。
「我一想到她在這裏,孤獨,沒有朋友——」
她搖搖頭:「我們可以明天談。」
他們準備立刻駛向莊園。羅西特一家的反應也一模一樣。儘管他們是出於好意,可是我沒有把握,卡羅琳是否歡迎別人干涉她的生活。我要求他們,讓我先和卡羅琳溝通一下。和我猜想的一樣,我告訴卡羅琳后,她發抖了。
「我現在還不知道。還沒定下來。」
我發現自己又鬆了一口氣。這次,我徹底放鬆下來了。我這才意識到,我想要親自驗屍還有著更不可告人的原因。我擔心會出現什麼新證據,將懷疑轉向卡羅琳——我不知道會出現什麼,也不知道會怎樣出現。我對她仍抱有小小的懷疑。現在,這種疑慮終於消除了。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這個女人縮回了下巴。她很像她的姐姐艾爾斯太太,不過她大了一圈,也不那麼迷人。她說道:「我們已經通盤考慮過了,卡羅琳並不清楚自己的需要!她只是運氣好,才幸免於難。很顯然,換一個環境對她只有好處。作為她的醫生,你一定得答應。」
房間很悶,煙霧像漂在水裡的蛋白一樣,浮在靜止的空氣里。我把盒子放在她身邊的位置上,親吻著她,然後說道:「今天天氣真好!親愛的,你會被悶成腌魚的。我可以打開落地窗嗎?」
我說道:「現在,不要起來。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
「我是這樣打算的。」我說道。
她平靜地回答:「是的,非常喜歡。」
「當然,就是說還要進行屍檢。」他對我說道,「因為你是一位有名望的醫生,所以通常來說,只需我派你親自進行屍檢就可以了。我覺得你能勝任,嗯?」他知道我跟這個家庭的關係,「進行這樣的檢查,不會讓你蒙羞。」
「我不想離開你。」
我舉起九_九_藏_書盒子:「你猜這裡有什麼?」
她轉過臉不看我,疲倦地說:「哦,那是別人的事。」
這時我看到了那個小綠盒,是剛才她第一次開口說話時我不假思索放下的。我打開盒子,拿出那個沉沉的金戒指,也扔向她。我羞於承認,我扔得很用力,想擊中她。她躲開了,戒指沖向了打開的窗戶。我以為它肯定衝出去了,可它一定是撞上了其中一扇窗玻璃,發出了一聲氣手槍射擊的聲音,在百廈莊園的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一道裂縫出現了,不知從什麼地方開始,其中一片漂亮的舊式窗玻璃開裂了。
「噢,現在里德克特的人會怎麼取笑我!我真是活該,誰讓我覬覦不屬於我的階層呢?」
她半轉過身。她的聲音乾巴巴的:「我不是說裙子。我的意思是指所有的事情。我什麼也做不了。我不能和你結婚。我就是不能。」
「貝蒂!你在嗎?」
「哦,貝蒂,請不要這樣。我知道這宅子現在很讓人傷心。但卡羅琳小姐只有我們了,你和我。我不可能整日待在這裏看護她,但是你可以。如果你要離開——」
「我想她應該可以。」
她沒有回答。
「根本不是那回事,沒有什麼問題。真的沒有。」
我氣急敗壞:「我是真的。你是真的。百廈莊園是真的,不是嗎?該死的,你想過沒有,你走了這幢宅子會怎樣?它會土崩瓦解的!」
現在我說了差不多的話。
關於這件事,她只說了這麼多。警察和停屍房的人都趕來了,屍體搬出房子以後,我們的口供——她的,我的,貝蒂的——也都錄完了。人們離開以後,她又面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接著,像提線木偶一樣坐在寫字檯前,寫了一長串接下來幾天要做的事情。她在一張紙上列出了應該告知母親死訊的親朋好友。我讓她暫緩做這件事,她搖搖頭,執拗地寫著。我終於明白,這種例行雜務可以讓她忘卻這場嚴重的驚嚇,或許對她來說是件好事。我讓她保證一會兒就去休息,服一片安眠藥,然後上床睡覺,我從沙發上拿來一條方格花紋的毯子,裹在她身上,讓她暖和些。我離開宅子時,聽到關閉百葉窗發出的砰砰聲,和拉上窗帘環的嘎吱聲——她按照老派的表示悲傷和敬意的方式,讓貝蒂把所有房間都弄暗了。當我穿過礫石小路時,聽到了關閉最後一扇百葉窗的聲音,我從車道的出口處回望宅邸,看見它似乎正凝視著靜寂雪白的世界,悲傷又茫然。
「那麼,會是誰呢?」
「我不想吃,真的。」
我考慮了片刻。我一點也不喜歡屍檢,尤其死者是私人朋友時就更加為難。但是,想到要把艾爾斯太太可憐的傷痕纍纍的屍體轉交給格雷厄姆,或者西利,我又改了主意。我認為,似乎我已經讓她很失望了。既然沒有辦法免除這最後的恥辱,那麼至少我可以親自來做,合乎禮儀地完成屍檢。我點著頭告訴他我願意。那時已經是午後,我的早間門診早就過了,下午還有一段空閑,我走出驗屍官的辦公室,直接去了太平間,想要儘快結束檢查。
我希望看到,卡羅琳也能像這一切一樣恢復生機。我想輕輕地點燃她,喚醒她。現在,最初的悲傷已經過去了,她的精神略微有些低落。不再有信件要寫,也沒有安排葬禮的事務來佔據她的精力,她變得毫無計劃,沒精打采。我重新開始門診和巡診,這意味著要有大量時間留她獨處。貝茲利太太走了,家裡有很多家務事需要她做,但是貝蒂告訴我她一天到晚什麼也不做,只是坐著,或者茫然地望著窗外,嘆息,打哈欠,抽煙,咬指甲。對婚禮的籌劃,和即將到來的所有變化,她似乎不能勝任。她對地產、花園和農場也沒有任何興趣。她甚至放棄了閱讀。她說,書完全鑽不進她的腦袋裡。她的頭就像是玻璃做的,單詞會直接反射回來……
我說道:「我沒指望她這麼做。可是我認為,我們剛才在討論的,是卡羅琳的事。」
「可我不是你的病人呀!你必須回家。」
她知道我是什麼意思,第一次顯出了窘迫:「對不起。」
她仍舊低著頭。她把玩著手上的花瓣,頭也不抬地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們真的必須這麼快就結婚嗎?」
「今天我聽到一個女人說,這幢宅子一定是被詛咒了。」
那一刻,我身心俱疲。這番警告差點說服了我。接著,我突然發覺了他眼中的狂野,我已經無法用理智和他交流了——我明白,自己跟著他的思路跑是多麼危險。我冷靜地和他講著道理。這讓他的行為變得更加瘋狂了。幾個護士跑過來制止他,他在她們的胳膊里掙扎著,大喊大叫,我離開了。我只對卡羅琳說了一句,他「不太好」。她能從我的表情中明白其中深意。我們絕望地放棄了僅僅讓他回百廈莊園待一天的計劃,在德斯蒙德夫婦和羅西特夫婦的幫助下,我們編造了一個故事,說他出國了,身體不好,不能趕回來。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被騙過去了。我想,有關他缺席的真正原因的謠言已經傳播了相當一段時間。
「結婚!」她很吃驚,「和誰?」
「它肯定一直在等,」他對我說道,「它始終在等。它在那幢安靜的房子里孕育生長。我以為我打敗它了!可是,你看它在做什麼?」他伸手從桌子另一頭抓住我的胳膊,「現在那裡沒有一個人是安全的!卡羅琳——我的天啊!你千萬不能留她一個人在那兒。她正在危險中!你一定要帶她走!你一定要讓她馬上走,離開百廈莊園!」
我說道:「親愛的,我——我想你累了。」
她抬起滿是淚水的紅眼眶,半信半疑地說道:「先生,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無論我拿什麼,她都不肯吃。因此,我最後把雪利酒、糖和熱水混在一起,站在一旁看她就著幾片阿司匹林喝掉。貝蒂過來清理桌子,把房間恢複原樣,她機械地站起來想幫忙,我堅決而有禮貌地把她推了回去,又給她拿來幾個靠墊和一條毯子,我脫掉她的鞋子,把襪子里的腳趾大致揉了一遍。貝蒂收盤子時,她的神情很悲傷,但是不久疲倦就戰勝了她。她抬起雙腿,把臉頰倚在椅子破損的天鵝絨面上,閉上了眼睛。
她的話讓我大吃一驚,我說不出話來。她繼續平靜地說道:「一個星期前,你告訴我你愛上我了。如果百廈莊園不是我的家,你真的會有同樣的感覺嗎?你早就有了這個念頭,對不對,你和我可以作為丈夫和妻子住在這裏。鄉紳和他的夫人……但是這房子不想要我。我也不想要它。我恨這幢房子!」
「噢!我能看看嗎?」
我越來越厭惡這些人。他們來到這裏,對這幢房子一無所知,毫不關心卡羅琳和她的幸福,卻妄下斷語,自以為是地做出猜測。一個多小時后,人們開始悲傷地告辭,然後悄悄離開。我感到輕鬆多了。由於很多人必須拼車,所以小客廳里的人群減少得很快。不一會兒,蘇塞克斯和肯特來的親友想到擺在他們面前的漫長難熬的汽車或火車旅程,也開始看表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到卡羅琳面前,親吻擁抱她,動情地告別。姨媽和姨父最後一次徒勞無功地勸說她離開。每告別一次,她就更加疲憊——她就像是一朵花,在人們手中傳來傳去,受傷、枯萎了。最後一批客人離開時,我們送到前門,站在開裂的台階上,目送他們的汽車嘎吱嘎吱地壓過礫石小路。然後,她閉上眼睛,蒙住臉,肩膀垂了下來,我能做的就是把她摟進懷裡,帶著她腳步不穩地回到溫暖的小客廳里。我讓她坐到壁爐邊的一把靠背椅上——過去是她媽媽坐的。
「不讓我為難?」她拒絕我拉她的胳膊向前走,「還是——?」她不說話了。
「什麼時候,卡羅琳?」
「請——」
但是在那之後,至少沒有人再勸說她離開那座宅子了,德斯蒙德夫婦和羅西特夫婦一定悄悄把我們訂婚的消息傳給了他們的幾個鄰居,而那些人也一定小心翼翼地轉告了他們的朋友。接下來的幾天里,我感覺到這個地區對我的態度有了細微的變化,他們不再視我為艾爾斯家的家庭醫生,也不再友善地向我詢問百廈莊園慘案的見聞,他們把我當成了那個家庭的成員,值得尊重和同情。訂婚的事情,我能直言相告的人只有戴維·格雷厄姆,聽到這個消息他非常高興。他說,好幾個月前,他「早就知道有什麼正在醞釀之中」。安妮早就「嗅出來了」,但是他們不想逼我說出來。他只是希望,如果不是這場悲劇讓我們的戀情大白于天下該多好。他堅持要減少我的工作量,並親自接手一部分病人,因為目前這段時間我應該重點關心卡羅琳。因此,在自殺事件發生后的第一個星期,我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莊園里,幫助卡羅琳做各種家務,有時陪她到花園或者庭園裡慢慢散步,有時我只是和她一起靜靜地坐著,握著她的手。她仍舊竭力隱藏著悲傷,可是,我覺得我的來訪讓她的生活變得有條理了。她從不說起這座宅子。但十分奇怪的是,宅子在慘劇之後又恢復了平靜。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我目睹宅子里的活力不斷減少,直到如今所剩無幾。現在,令人吃驚的是,這點活力還在繼續減少,變成了兩三間昏暗屋子裡的竊竊私語和悄無聲息的腳步。
「是啊,人們議論紛紛。其實,我覺得我應該向你表示祝賀了吧?」
「對不起。可是我告訴你,沒有什麼是真的。」
她站起身,身體左搖右晃,我扶住她的肩膀穩住她,然後我拂開她前額的頭髮,雙手捧著她的臉。她閉上眼睛。她疲倦時的表情就是這樣,眼睛潮濕腫脹,看不見眼睫毛。我read.99csw.com輕輕吻了她的雙瞼。她的雙臂像活動娃娃的胳膊一樣,在身體兩側晃來晃去。她睜開眼睛,比剛才更堅決地說道:「你必須回家去……不過,謝謝你。謝謝你做的所有事情。你今天對我們太好了。」她更正了自己的說法,「我的意思是,你對我太好了……」
我們又討論了一會兒——經歷了沉重的一天,我們倆都很樂意聊聊這個輕鬆話題。吃完晚餐,她擦乾眼淚,擤了擤鼻涕,接著把碗和湯匙拿到水池邊。我穿上外套,盛了另外一碗湯,放在托盤裡,蓋好,端著上樓來到了小客廳。
她沒有看那些盒子。相反,她專註地坐著,盯著我,牙齒在嘴裏咬著:「你想開就開吧。」從一月我和她從這裏出去查看建築工地到現在,我覺得這個落地窗沒有正經打開過。手柄僵硬得轉不動,門框移動時發出刺耳的聲響,前面的台階上爬著厚厚的攀緣植物,正煥發著勃勃生機。一打開門,空氣就從花園中直接吹進來,濕潤芬芳,夾雜著一絲綠意。
我笑了:「別往壞處想!人人都很高興。」
「一個女儐相,」我們繼續向前走,她獃獃地重複道,「我,有必要嗎?」
沒有他,葬禮還是如期進行了。我認為,事已至此,葬禮辦得還算不錯。棺材從百廈莊園抬出來,卡羅琳和我跟著靈柩,坐在葬禮承辦人的車裡,後面三四輛車裡坐的是家族的近親摯友,這些親友都是從蘇塞克斯郡和肯特郡長途跋涉趕來的。天氣已經有所好轉,但是最後一場降雪還積在路面上,在沒有一片落葉的雪白車道上,黑色轎車非常肅穆。而且,我們想低調出殯的願望終究成了泡影。這個家族知名度太高,而本地人的領主情緒又很容易死灰復燃。況且,這場葬禮已經不僅僅涉及百廈莊園里的神秘慘劇了,報紙對艾爾斯太太之死的大肆渲染吊足了人們的胃口。在農場和農舍的門口,人們聚在一起目送棺材經過,表情凝重又好奇。我們一行人拐上里德克特的主幹道時,發現人行道上擠滿了人,我們駛近時,人群靜了下來,男人都摘下帽子,一些女人哭了起來,不過他們都在張望著。這一幕讓我想到了差不多三十年前,我穿著校服,和父母站在這裏觀看另一場艾爾斯家葬禮時的情景,那個棺材只有這個一半大。想到這裏,我一陣頭暈眼花,似乎生命轉了個圈回到了起點。我們抵達教堂時,人群更加密集了,我感到卡羅琳很緊張。我握著她戴著黑色手套的手,靜靜地說:「他們只是想向死者致敬。」
「不是什麼重要事情,真的……一個月好嗎?或者最多,六個星期?從今天開始六個星期?」
我面帶微笑地說完這句話,然後伸手挽住卡羅琳的胳膊。我的手指碰到卡羅琳,她動了動。可是我認為,剛才那番談話她根本沒聽進去。她正在房間里左顧右盼,看每件事是不是都安排好了。我發覺,她姨媽的表情變了。她頓了頓。接著開口了,語調更加尖銳:「恐怕我忘記了你的名字,醫生。」
「不,那也好不了。不過,也許,我的姨媽和姨父——?」
「他們都在看我。他們在看什麼?」
不難想象,這是一次非常壓抑的聚會。沒有人致詞,沒人像那位教區牧師一樣,能給沉悶的氣氛增添幾分撫慰。在這裏想說些安慰的話似乎更難,人們一眼就看穿了髒亂的宅子和庭園,它們勾起了對艾爾斯太太的回憶,讓人不快卻又無可奈何。而且,人們也不可能不聯想到,就在頭上幾英尺的地方發生的自殺事件。人們尷尬地站著,竊竊私語,似乎不僅是難過,而是疑慮重重。他們和卡羅琳的姨媽一樣,時常不安地瞟一眼卡羅琳。我從人群中走過,聽到幾個人在小聲猜測莊園里還會發生什麼事——他們顯然很自信,這個莊園沒有前途,卡羅琳註定要放棄它。
「可是,現在還能做什麼?那個宅子太大太可怕了,卡羅琳現在不能住在那裡。她應該和朋友在一起。她應該到這兒來,和比爾和我在一起。哦,那個姑娘太可憐了。比爾,我們必須過去接她。」
她漫不經心地回來,抗議著:「拜託,我很累了。」
她喝了一口湯,沒有看我:「我不知道。沒有了夫人,情況大不相同了。」
「天啊,」她盯著火苗,「今天真像是一場噩夢。可這不是夢,對嗎?媽媽死了。死了,埋了,從今以後,她就永遠安眠在地下了。我真是無法相信。我總覺得,她肯定就在樓上——就在樓上,休息。我剛才打盹時,差點以為羅迪在那裡,在他的房間里,吉普在這裏,在我的椅子邊上……」她抬起眼睛望著我,目光疑惑,「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每一件事?」
她的聲音確實很為難,我發現經過這麼多事情,她對這幢房子仍然忠心耿耿,我非常感動。我看著她又吃了一點,考慮著她剛才的一番話,然後慎重地提議:「噢,如果你告訴爸爸,百廈莊園里的事情很快就會起變化,會怎麼樣呢?」我遲疑了,「你可以告訴他,就說,卡羅琳小姐要結婚了——」
「他們很善良,」她說道,「可是要我待在別人的房子里,每一分鐘都被別人監視——我做不到。我恐怕會過得非常不開心,或者不那麼開心。我寧願待在這裏,至少眼下哪裡也不去。」
「我想和你待在這裏。」
「出事?」卡羅琳疑惑地說道,她的注意力轉了回來,「你是什麼意思?」
我說道:「貝蒂,上次坐在這張桌子上吃東西,我十歲。媽媽和我在一起——她就坐在你的位置上。」
「正經人不會的,不會。」
但是,剛洗涮完畢,她瘦弱的肩膀就垂了下來。我很餓,也想讓貝蒂忙碌起來,我讓她熱了一鍋湯,我們一人捧著一碗坐到桌邊。我把碗和湯匙放在擦洗過的桌面上,發現自己越來越心事重重。
「我本該早點告訴你。我不該拖這麼久。我……想要得到肯定。我知道,我是個非常怯懦的人。」
悼詞念畢,棺材放了下去,我們離開了墓地。人們開始朝卡羅琳走來,想要表達哀悼之情。吉姆·西利和他的妻子同她握了手。他們後面是莫里斯·巴比,那個建築商,接著是格雷厄姆和安妮。他們和她交談了幾分鐘,他們說話時,我看到西利有些踟躕,朝我看來。我有些猶豫,然後向他走了過去。
「我想做的就是愛你!」我說道,「如果誰要嘲笑我們,那我只能說他們的幽默感真是糟透了。」
然後她擦了擦臉,在椅子里向前挪了挪,坐得離壁爐更近些。
「有可能。」
我說道:「哦,聽到這個消息真難過。你還沒有打算宣布離開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我又說了一遍。她說道:「法拉第……不,我記得我姐姐從沒提起過你。」
我停下來,盯著她:「你想說什麼?」
「並不是每個新娘,」我說道,「都有你這樣的經歷。」我挽著她的胳膊,「親愛的,我不想讓你為難。」
她說最後幾個字時充滿了憎恨,我不解地望著她,她說道:「我要走了。這就是我正在告訴你的。我要離開百廈莊園。」
「還不行。也許要等一會兒。半小時之後給我們端茶上來。卡羅琳小姐那時可能會給你看。」
「你肯定嗎,卡羅琳?」
「對不起,」她小聲說,「你一直這麼好,而我總是這麼粗魯。世事艱難,這就是原因。時移世易,往昔不再。可是,似乎在其他方面,生活根本沒有變化。」
「可是,難道你看不到嗎?如果我嫁給你,這兩樣東西我一樣也得不到。」
「是的,我知道不會……可是,也許,一個月之內?」
「我有話要對你說。」她說道。
「是的,」我輕輕說道,「每個人都到了,你不要擔心。每件事都安排好了。你要喝點什麼,吃點什麼嗎?」桌子上堆著些三明治。貝蒂在旁邊分盤子,倒酒,她的臉頰和卡羅琳一樣蒼白,眼睛紅紅的。她沒有參加葬禮,留在這裏做準備。
她一臉驚懼:「她不能那樣做!」
「我一直在考慮。」她開始說話了,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並且沒打算停下來。可是我已經把最大的那個盒子拿到她跟前,她終於看到盒子和它的標籤了。突然很警惕,「這是什麼?」
可是我把托盤架在椅子的兩個扶手上,把她擋在後面。我在她膝頭放了一塊餐巾,說道:「試著吃一點吧?我擔心你會生病。」
「你是不是發現它變了?」我們四個人走上台階時,比爾·德斯蒙德對他說道。
「我還沒有決定。先去倫敦。不過,接著可能會去美國,或者加拿大。」
她搖搖頭,整個臉都皺起來:「從媽媽葬禮以後,我什麼都沒做,一直在想這件事。我使勁地想,我的想法已經糾纏在一起,亂成一團麻。它們剛剛開始清晰起來。」
儀式的時間不長,可是教區牧師斯彭德先生與艾爾斯太太相識多年,他充滿感情地為她做了一段簡短的講話。他稱她是一位「舊式淑女」——那些散布傳言的人也用了這一措辭。他說她是「一個迥然不同、優雅高貴的時代的一部分」,似乎她比實際年齡還老,差不多算是她那一代中僅存的故人。他回顧了她女兒蘇珊的死,說相信我們大部分人對此記憶猶新。他告訴我們,艾爾斯太太那天跟在她孩子棺材的後面,而他彷彿覺得,艾爾斯太太整個生命歷程里,一定每天都在心中跟在後面走著。她的死是個悲劇,然而令我們寬慰的是,我們知道她們在一起了。
「一定得有。你那個朋友怎麼樣,就是在醫院舞會上的那個?布倫達,是嗎?」
「你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真的!除了恨它,我還能怎樣?我的媽媽死在這裏,吉普死在這裏,羅德也可能差點死在這裏。我不https://read.99csw.com知道為什麼沒有東西試著來殺死我。相反,它贈給我一個逃走的機會——不,似乎也不是這樣。」我向她走過去,她繼續說著,「我沒有瘋,你別這樣想。儘管我不敢肯定,你會不會也那樣做。你會把我關在樓上的育嬰室里。所有的事情都已經考慮好了,窗邊的護欄很結實。」
我和其他人一樣,對她獨自一人待在宅子里,只有憂傷可憐的貝蒂做伴感到非常不安。可是她似乎決心已定,因此我回到德斯蒙德家和羅西特家,這次我解釋得簡單明了,卡羅琳不像他們想的那樣孤單無助,實際上,她被我照顧得很好。他們開始很不解,接著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表情很吃驚。德斯蒙德夫婦急於向我表示祝賀,他們說這是悲劇之後卡羅琳最大的幸運,「解除了他們極大的心理負擔」。羅西特夫婦雖然很有禮貌,卻更加謹慎。羅西特先生非常親切地握著我的手,但我看得出,他的妻子很快就識破了這件事的底細。後來我才知道,我一離開他們家,她就給卡羅琳打電話以證實此事。卡羅琳毫無防備,心煩意亂,又十分疲倦,因此她幾乎什麼也沒說。是的,我早已是她極大的依靠。是的,婚禮正在計劃中。不,我們還沒有定下日子,她還沒有考慮很多,每件事都「懸而未決」。
她可能也說了「月球」。她看到我懷疑的目光,又說道:「我得離開!難道你看不見嗎?我必須……離開。這裏不需要我。」
「很快。」
幾天之後,我回到利明頓取回了戒指和禮服。戒指比我印象中要重些,讓我安心許多。它端置於一張有褶邊的絲質襯紙里,放在一個外表貴重的綠皮小盒中。禮服和花束也都裝在盒子里,讓我興緻高昂。裙子正是我想要的,純潔無邪,充滿活力,裝飾大方,嶄新得似乎閃著光。
她說話時平靜、理性,我知道她是認真的,每一個詞都是認真的。一種痛苦湧上我的喉嚨,我開始咳嗽。身體里的咳嗽變成了痙攣,突然、劇烈而又乾燥。我不得不離開她,倚在打開的法式落地窗門框上,顫抖著,向外面滿是攀緣植物的台階乾嘔。
「噢,恐怕羅德里克先生的身體還很糟。」
我故意說了這幾句話,正對著她的臉。然後我走回沙發,拿起裙子。
「好。我可以打電話告訴她這件事嗎?」
她猶豫不決:「布倫達?哦,不。我不喜歡她——不。」
「你喜歡嗎?」我問道。
「他就是這樣打算的。他最近一直在讀所有的報紙,他說這宅子變得太古怪了。貝茲利太太也這麼說。她今天早上來了,但是走的時候帶走了圍裙。她說,她不打算回來了。她說夫人出的事情太可怕了,她的精神受不了。她說她很快要進洗衣房,做洗衣工這樣的工作……我想,她還沒有告訴艾爾斯小姐。」
「我也有話要對你說。我必須告訴你,為了你,為了我們倆,我最近非常忙碌。聽我說,看這裏……」
「是嗎?他們更像是在嘲笑。當一個老小姐結婚時,人們總是這樣。我猜,他們覺得這很有趣。我……我『下架』了。彷彿有人把我從展台最裡面拿出來,撣掉了身上的灰塵。」
他講話時我環顧著教堂里的人群,看見很多人聽見他的話悲傷地點著頭。當然,他們誰也沒在艾爾斯太太生命的最後幾個星期里見過她,那時她正受幻覺的控制,它那麼強大,那麼瘋狂,似乎在她周圍那些結實、死氣沉沉的東西表面投下了憂鬱痛苦的魔咒。當我們走出教堂,來到家族墓地時,我突然覺得斯彭德或許是對的。沒有魔咒,沒有陰影,沒有秘密。事情很簡單。卡羅琳站在我身邊,她是清白的。百廈莊園,一個磚塊灰漿砌成的東西,也是清白的。艾爾斯太太,不幸的艾爾斯太太,終於和她失散的小女兒重逢了。
「卡羅琳怎麼想?」我說。
「振作點。不然會讓貝蒂傷心的。你也會讓我傷心……好姑娘。」
當她打開盒子看到裏面的戒指時,似乎被電流擊了一下。她站起身,盒子都翻倒了,從她的膝頭散落一地。她走向打開的窗戶,背對我站著。
「我不認識她。我想,她是一個新搬來的。就在墓地里,我聽到她在對其他人說。她看著我,彷彿我也受到了詛咒。彷彿我就是吸血鬼德古拉的女兒……」她又打起了哈欠,「噢,為什麼我這麼疲憊?我只想睡覺。」
「也為卡羅琳感到高興。天啊,她應該得到這份幸福。如果你聽從我的建議,就不要拖延了,葬禮一結束,就趕緊結婚吧。帶她出去走走,好好度蜜月。一個嶄新的開始。」
我根本不想離開宅邸,可是我現在必須獨自完成幾樁悲傷的職責,因此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駕車去了利明頓,和市鎮驗屍官討論艾爾斯太太的死亡。我已然明白,這件事的真相隱瞞不住,無法像我以前接診的那些傷心欲絕的家庭一樣作為自然死亡處理,讓死訊銷聲匿跡。但是,由於我實際上早已將艾爾斯太太作為精神錯亂來治療,並且發現了自虐的證據,所以我有一個不合乎規定的願望,希望能幫助卡羅琳免受審訊的折磨。然而,那位驗屍官儘管有同情心,卻一絲不苟。死亡發生得出人意料,是暴力所致。他將儘力低調處理此事,但是審訊不可避免。
女店員祝願這位要結婚的女士身體好起來。她們滿懷感情地祝願她「運氣好,身體好,婚姻美滿長久」。
「我是說,在這裏如果發生什麼事情,只有你一個人待在這幢宅子里。」
「我想,一個月足夠了。我的意思是,辦理結婚證之類的事情。但是你知道,我想先計劃一下。最好我們能先定下時間。」
「不要這樣說。」
她神情沮喪,但是沒有說話。她任由我把她拉回懷裡,我又一次感到她專註地盯著這幢宅子。過了一會兒,她掙脫我的懷抱,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就在這時,談話被另一位客人的到來打斷了。卡羅琳解脫了,她盡職盡責地走過去和客人打招呼。我也跟了過去。
她把頭髮向後一捋,手指的動作笨拙,幾縷頭髮搭在臉頰上。她穿著一件樸素的黑色裙子,脖子露在外面,蒼白虛弱得可以看到上面的血管,像瘀傷一樣是青紫色。「請不要再說了,」她說,這時我走到她身邊,「我知道你們只是想表達善意。」
她開始撕扯那朵藍色的花,用牙齒咬過的指甲不雅地撕開一片片花瓣。
她點點頭:「是的,醫生。她整天都待在那裡。」
可是她的眼眶中滿是淚水。她說道:「噢,夫人看不到了,真讓人惋惜!婚禮上,誰來把卡羅琳小姐交給你呢?一定是羅德里克先生,是嗎?」
「茜茜姨媽,現在我不會出任何事,」卡羅琳說,「也沒什麼事可發生了。」
我說道:「到時候你會感到驚奇的。你會看到的。」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為你高興。」
我說道:「你不能離開。」
我想起了西利在葬禮上的話——「帶她走,一個新的開始」——我開始籌劃我們的蜜月了。我想到帶她離開鄉下的種種好處——馬上離開,去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去高山,或者海邊和峭壁。我一度想到了蘇格蘭,然後又想到了北部的湖區。後來,一次很偶然的機會,我的一個病人說起英國西南部的康沃爾郡,描繪了他最近住過的一家位於小海灣里的旅館。他說那個地方美極了,安靜,浪漫,風景如畫……它彷彿是命運安排給我的。我沒和卡羅琳商量,便找到了那家旅館的地址,詢問價格后,以「法拉第醫生和太太」的名義預訂了一個星期的房間。我又想到,新婚之夜我們可以在駛出倫敦的夜班車上度過。這樣的旅程別具風味,我不知卡羅琳會不會喜歡。在我許許多多不能和她見面的孤單時刻里,我經常想到這次旅程:狹窄的英國火車鋪位、漆黑窗外的銀色月光、列車員故意從門前經過、列車隆隆地在閃亮的鐵軌上駛過。
她的語調讓我很緊張。我說道:「我對你說過了,我在為你忙碌。」我舔了舔嘴唇,我的嘴唇剛才很乾,我剛把盒子拿給她看,我的信心就開始動搖了。因此,我語無倫次起來——
毫無疑問,艾爾斯太太的自殺嚇壞了整個地區。儘管近幾年她很少在莊園外活動,可她仍是一位知名度很高也廣受歡迎的人物,有很多天,我走過任何一個村莊都會被人攔下,人們想從我嘴裏挖挖新聞,但也想要表達他們是多麼傷心、難過、難以置信。「一位多麼美麗的女士」「一位真正的舊式淑女」「如此美麗善良」,竟會做出這樣可怕的事情——「還留下了兩個可憐的孩子」。很多人詢問羅德里克的下落,他何時會回家。我說他和朋友在度假,他的姐姐正在聯繫他。我只對羅西特夫婦和德斯蒙德夫婦說了真相,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用這些難題打攪卡羅琳。我直接告訴他們,羅德在一家療養院,正在治療精神崩潰。
我微笑著回答:「是有點像開玩笑。我那時絕對沒有想過,我將來有一天會重新坐在這裏,就像現在這樣。我敢說,我媽媽也沒想到。真遺憾,她沒有活到今天,看見這一幕……貝蒂,我真希望我能對媽媽再好一些。還有我爸爸。我希望你對父母好一些!」
「我還買了幾件相配的頭部和雙手的飾品。」
我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感激地轉身看看我。她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你在這兒。人都到齊了嗎?」
「我非常同意。」
她扔掉那朵撕壞的花,疲倦並略帶慍怒地說:「哦,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