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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先生,因為月光很亮。」
「真遺憾。」
他看出無法說服我,便慢慢地站了起來。我也站起身,去送他出門,我們一起下樓,走到門診室門口。
開車回里德克特的途中,我們一直沉默著——失去卡羅琳的念頭並沒有擊垮我,但是如果我有機會挽回她,卻浪費了這樣的機會,那才會讓我感到破滅。我想起了我對她說的話,我對她的暗示,我覺得既羞愧又難過。但在我內心深處,我明白這羞愧會過去,我的痛苦最終會壓過愧疚,我會再次去百廈莊園,說出更加可怕的話。因此,為了讓這樁事徹底了結,我開車送安妮回到家后,直接去見了德斯蒙德夫婦,告訴他們卡羅琳和我分手了,婚禮已經取消。

「這件事確實影響了她,」我說,「在方方面面都影響了。她的情緒很低落。」
我盯著他:「猜測?」
這時安妮進了車裡,起初什麼也沒說。然後,她搖了搖頭。
「是的,我聽說了。」
她大喊著什麼。
「改變了主意,我明白了……我認為,艾爾斯小組改變心意的後果之一,就是決定賣掉莊園,離開鄉村。那麼,你怎麼看待這個決定?」
她緊張地飛快低下了頭,親吻了《聖經》,但她重複作證誓詞、回答里德爾開頭的幾個問題時,聲音有力而清晰。我知道,她的證詞會比她告訴格雷厄姆的詳細得多,我害怕再從頭至尾聽一遍這個故事。我把胳膊肘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手捂著眼睛。
他端詳著他的香煙頭。「這麼做究竟好不好,我不敢肯定。當然,這個地區又將失去一個古老的家族,這真讓人傷心。但是,現在卡羅琳滿腦袋想的全是這房子的敗落。所有產業都需要精心管理。她怎麼可能獨力擔當呢?況且,一個有這麼多傷心往事的地方,怎麼留得住她?她沒有父母,沒有兄弟,也沒有丈夫——」
她沒有回答。我看著貝蒂,她不自然地站在一旁。
「你是說,這使她對生活感到絕望?」
我最後說:「是的,她說過。」
「你必須把這些帶回去。」她平靜地說。
不過,這些怪話中肯定有一句說服了我。我起了床,洗漱后,有些反胃地給自己煮了一壺咖啡,心情立即就輕鬆些了。天氣晴朗和煦,溫暖如春,和前一天一樣。在兩個如此美麗的破曉之間,似乎不可能突然發生什麼災難性的轉折。我的心匆匆回放著和卡羅琳在一起時的影像,現在,她的話和神態給我的最初刺痛已經逐漸減輕了。我驚訝地感到,我對她是如此認真。我提醒自己,她很疲憊,很沮喪,她母親的死和致使母親過世的那些可怕事件,讓她還未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這幾個星期,她一直表現反常,向一個接一個的古怪想法認輸。每一次,我都設法勸說她做出明智選擇。我敢肯定,這是一系列怪事的最後一環,是這麼多焦慮和緊張的頂點。這一次,我還有把握說服她嗎?我確信我能。我想到,說不定,她正在期盼我前去說服她。她可能只是在試探我的反應,希望從我這裏得到什麼我從前沒能給她的東西。
她想從我身邊走開,繼續進行她的工作。看著她走開,我平靜地說:「你真的決定了嗎?」
我猶豫了。「一個人心靈的平衡,」我終於開口,「有時是很難衡量的。」
「胡話!我們已經差不多吃完了,而且我很樂意等等我的布丁。看到一張男人的臉孔,我也很高興。在這所房子里,我被女人們包圍著……到這裏來吧,這裏安靜些,好嗎?」
他搖搖頭。「法拉第,我不能和你討論這些。」
我說:「她很冷漠,不是她自己了。她有……奇怪的想法。」
火速送病人去醫院、可怕的等待、知道好消息之後的輕鬆,這次遭遇讓我產生了輕度幻覺,相比之下,我驅車離開的一幕顯得很沉靜,很孤獨。這感覺真奇怪,被拉進一出病人的戲里,然後又走出來——在夜間這更像是一齣戲。這番經歷讓我筋疲力盡,但腦袋十分清醒而敏銳,現在我的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循環播放著剛才幾個小時里的所有細節,停不下來。我想起了那個男孩,在我的診所門口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我也想起了那個男子,蜷起腿,有氣無力地想踢我。還有那個女人的眼淚、那些嘔吐和叫喊。安德魯斯,那位外科醫生的神態和聲音。糟糕透頂的小屋。那些軀體和小狗——幻覺持續不停,一遍又一遍,難以抗拒,讓人精疲力竭。後來,幻覺消失了,我搖下車窗,點燃了一支香煙。在幽暗的汽車裡,白色的月光和車頭燈的光溫和地照亮了我的雙手——我意識到,今晚的旅程和一月份醫院舞會之後的那次旅程很相像。我看了看表,現在是凌晨兩點,這本該是我的新婚之夜。我本該躺在火車上,卡羅琳在我懷裡。
「但她堅持自己的看法?」
不過,它究竟是什麼呢?
我抓住她的手腕,突然又憤怒起來。
我說:「什麼?」
艾爾斯小姐發出了聲音?她說什麼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它們在輕微顫抖。審訊庭比剛才更熱了,我驚恐地看到了陪審團的目光。我又一次感到,審訊庭里有什麼東西,就是這個東西曾經讓我深陷其中,身不由己而又難辭其咎。
我最後一次拜訪百廈莊園是卡羅琳去世前兩周,這是此後我第一次見到貝蒂。她是和她父親一起來參加庭訊的,一直和他坐在審訊庭一邊。她向前走去,身材又小又瘦,在一群穿著黑西服的男人里更顯得她是個少女,她臉色蒼白,難看的劉海貼在臉的一側,還有一處不老實的分叉,她這副模樣和大約一年前我第一次在百廈莊園見到她時一樣。只有她的衣服讓我驚訝,和她平時穿的客廳女傭服裝大不一樣。她穿著一條整潔的裙子和一件外套,裏面是一件白色襯衫。她穿的鞋有矮矮的後跟,襪子是黑色的,上面打了補丁。
「請——」
這個念頭支撐著我,趕走了嚴重的宿醉。我的管家來了,看到我恢復得不錯就放下心來。她說她整個晚上都在替我擔憂。我的早間門診開始了,我對病人的怨言特別耐心,想要彌補我在這一晚之前的種種疏忽。我給戴維·格雷厄姆打電話,告訴他我這兩天的病已經好了。他放心了,轉給我幾個病人,我上午又用心地打了好幾撥電話。
她說:「我不知道,先生。我不想說。」
更多的人開始在審判庭里竊竊私語。這一次里德爾沒理他們。

「我認為不是。她十分友善。其實,她見到我很高興。她也一直在擔心你。」
他說:「我一直在找你。哦,法拉第。」他用手捂在嘴上。那天早晨十分安靜,我聽見他的手掌在摩擦著沒刮的下巴。
5月27日的晚上,我聽見她說,她和艾爾斯小姐早早就上床睡覺了。這房子當時「模樣古怪」,因為幾乎所有的地毯、窗帘和傢具都搬出去了。按計劃,艾爾斯小姐將在31號離開莊園,那一天貝蒂自己也會回到父母身邊。最後幾天,她們一直在做把房子交給代理商之前必要的收尾工作。那一天,她倆一直在清掃空房間,很疲倦。不,艾爾斯小姐似乎並沒有精神低落,也絲毫看不出她垂頭喪氣。她和貝蒂一樣辛勤工作——她可能比貝蒂幹得更賣力。雖然她沒有多談她的計劃,但是貝蒂看得出,她期待著離開。她曾不止一次說過,她「想把房子乾乾淨淨地留給下一個住在這裏的人」。
他問我,我何時最後一次見到卡羅琳。我回答說,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5月16日下午,當時我是和格雷厄姆女士,我搭檔的妻子一起去莊園的。
「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能為你做什麼。」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她的呼吸很急促。不,她不是筆直落下來的。她揮舞著胳膊和腿。它們揮舞得就像——就像你抓住了一隻貓,而它想讓你把它放下來。」
「沒有。」
她緩緩說道:「我相信你是對的。我可以肯定,卡羅琳不是神經過敏類型的人,這可真讓我驚訝。但是話說回來,她近來遇上了這麼多傷心事,現在她在那裡與世隔絕,失去了母親……以前要是我再努一把力,說不定能和她成為朋友,要是那樣就好了。我真搞不明白,她似乎不想要朋友。但我希望,我能努力成為她的朋友。」
他揮手示意她走下證人席。她不知所措,沒明白他的話和手勢。他只好直接告訴她可以離席了,她便走回了父親身邊。
「你行嗎?你的模樣真可怕。」
「你認為這是精神錯亂的徵兆嗎?」
「她十分傷心嗎?」
「從現在開始,請不要叫我親愛的。」她說。
這時,審訊開始了。陪審團的成員宣誓。驗屍官塞德里克·里德爾大致描述了案情,然後開始傳喚證人。證人只有我們幾個。第一個上去的是格雷厄姆,他詳細描述了出事當晚房子里的情況,並且對卡羅琳的死因下了結論。他重複了屍檢的結論,認為她沒有任何生病的跡象。他說,他認為卡羅琳跌下來很可能是由於——用他的話說——「事故,或者謀害」。
他說得十分自在,我有點為自己的大驚小怪感到羞愧。那天晚上,是事發之後我睡的第一個好覺,周日早上醒來時稍稍輕鬆了些。然後,我開車載著安妮去百廈莊園。我沒有進宅邸,但是安妮走上前面的台階,按響門鈴時,我卻在車裡緊張地看著。貝蒂開了門,默不作聲地讓她進去了。門一關上,我就希望她立刻返回來,但實際上,她在裏面待了足有二十分鐘,長得讓我把所有的疑慮都想了一遍,然後變得比較樂觀了。
「不,我沒有,我沒有這麼說。」
我說:「是卡羅琳的事,還有百廈莊園。」
她堅定地說,「你必須拿走這個。如果你現在不拿,我只能郵寄給你。我在露天平台上找到了戒指。這是一枚可愛的戒指。我希望——我希望你以後把它送給別人。」
但是,她回來時,臉上毫無笑容的卡羅琳出來送她,卡羅琳茫然地看了一眼車子,然後走回了身後泛出桃紅色微光的幽暗前廳,關上了大門——我的心向下一沉。
「沒有。」
「據我所知,是這樣。她的想法是,」我頓了頓,「嗯,英國不想要她。如今,這裏沒有她待的地方。」
他接著說:「我們剛才都聽到了,艾爾斯一家的女傭說了百廈莊園里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所以我要求你也加以說明。你明白,我認為這是一個關鍵的疑點。艾爾斯小姐是否對你說起過鬼和幽靈?」
他關上門,遞給我一根香煙,自己也拿了一根。他倚著辦公桌的一角,而我緊張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當然沒有。我很痛心。我認為這是由生病引起的。我盡了最大努力勸阻她。」
旁聽席里有一對士紳夫婦在冷冷地點頭。里德爾思索、沉默了片刻,在面前的文件上記了一筆。然後他轉向陪審團。
他歪著頭:「那麼你是說,這打破了她心靈的平衡?」
十點鐘,貝蒂上床休息了。大約半小時后,她聽見艾爾斯小姐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她聽得很清楚,因為艾爾斯小姐的房間就在她自己的房間前的轉角平台旁邊。是的,那裡就是二樓的平台。上面還有三樓的平台。站在這兩層平台上,都能通過樓梯井俯瞰大廳,而玻璃穹頂瀉下的光正灑在平台上。
「大致是這樣。」
這姑娘猶豫不決,然後低下頭,半轉過身子。我沉默地站著,十分喪氣。然後,我把聲音放低。
昨晚大約凌晨三點時,有一個電話從百廈莊園打來,是貝蒂,她十分害怕,想要我過去。我當然https://read•99csw.com不在家,所以電話交換台把電話轉給了格雷厄姆。她沒有對他細說,只是請他一定要儘快來百廈莊園。他穿上衣服就驅車去了那裡,發現庭園的大門被鐵鏈鎖上了。貝蒂忘了開那把掛鎖。他不能進這一扇門,便開車去了另一扇門,但兩扇門都非常牢固,而且很高,難以爬上去。他正想回家,打電話讓貝蒂開門,這時他想到了新的簡易住宅那邊庭園圍牆上的缺口。這些房子現在有了花園的雛形,花園後面就是鐵絲網,他翻過鐵絲網,徒步走到莊園的宅邸。
「有。從開始到結束,全都錯了。是我做錯了,對不起。」

「不切實際。卡羅琳說過移民,去美國,或者加拿大。她說過,她可能會和她的弟弟一起去。」
我盯著格雷厄姆,他肯定看出了我腦海中轉動的瘋狂想法。他按住我的肩膀,又一次堅決地說:「不要去想。現在不要去想。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它已經結束了。這不是你的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請設法和他談談吧。但我不服從他的命令,我只接受卡羅琳的指示。」
我發出一聲反感的聲響。「這枚戒指是按照你的手打造的。難道你不明白嗎?不會再有別人了。」
他想聽聽事情發生的經過。但令人失望的是,貝蒂什麼也說不出來。她聽見卡羅琳半夜裡上了樓梯轉角平台。她走出房間看出了什麼事,正好目睹卡羅琳落下,然後聽到了那聲可怕的轟然一響,卡羅琳摔在下面的大理石地上。她只說了這麼多。她「連想都不敢再想」。卡羅琳縱身跳進月光中,是她見過的最可怕的事。儘管她閉上眼睛,還是可以看見那一幕。她相信,她「永遠也忘不了」。
一塊獎章、一張照片、一隻哨子、兩把鑰匙、一隻沒戴過的婚戒,它們就是我在百廈莊園的戰利品——這是一組多麼奇特的收集品啊。一個星期前,它們還能為人們說出一個故事,而我就是故事中的主角。現在,它們變成了這麼多傷心的碎片。我翻看著它們,想從中領悟什麼,而又深感挫敗。
「你怎麼解釋呢?」
我說:「別說傻話了。我把它們拿回去有什麼用?」
「你還好嗎?」他低聲說。
然後我回到了百廈莊園。我又從花園門穿了進去,直奔小客廳。這幢宅邸與我上次拜訪時相比絲毫未變,仍然是此前每一次來訪時的熟悉模樣。每跨出一步,我就變得更加自信。我看見卡羅琳坐在寫字檯前,翻看著一沓文件,我希望她站起身,帶著羞怯的微笑歡迎我。我甚至向她走了幾步,張開了我的雙臂。然後,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我不會弄錯,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熱情。她擰上筆蓋,慢慢地站起來。
如果事態不再繼續向前發展,我會感到幾分凄涼的滿足。這些辯論和猜測不能讓卡羅琳起死回生,我再也無法得到她了。但是地方行政官員認為,卡羅琳的死因有待確定。因此,和六個星期前艾爾斯太太自殺時一樣,市鎮驗屍官要求進行調查。而且,由於我是艾爾斯家的家庭醫生,我也被傳喚出庭,我非常失望。
「你能肯定嗎?她只是在大聲喊叫嗎?是驚叫,還是呻|吟?」
我和前一天差不多,十分傷心地回到里德克特。但是這一次,我努力堅持到了下午。我的夜間門診結束后,夜晚隱現在我前面,這時我的勇氣開始消失了。我又開始踱步,難以安靜地坐下,無法工作。有一刻,我被一個念頭迷惑和折磨著——只用幾個詞就可以全然描繪——我失去了卡羅琳,失去了那座宅子,失去了我們美好的未來。我的生活失去了意義。我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我戴上帽子,鑽進汽車,再次向百廈莊園駛去。我想抓住卡羅琳,搖她,拚命搖撼她,直到她恢復理智。
「我不知道。卡羅琳自己對我說過,這是一個——一個家庭的污點。她害怕,我知道。但是你要明白,房子里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不知道怎樣解釋這一切。」
我說:「你是不是在暗示,她是故意這樣做的?你認為這是……自殺?」
「但這不可能是自殺,」我說,「她一定是滑下去的,或者失去了平衡。在那樣一幢房子里,又是晚上,發電機關閉——」
我自己的房子在里德克特主幹道的盡頭,我駛近時看見診所的門口有一名男子,他拉響了夜診門鈴,然後手罩在眼睛上,透過門邊的磨砂窗玻璃向裏面張望。他戴著一頂帽子,大衣領子立了起來,我看不到他的臉。我以為他是個病人,我的心直往下沉。但是一聽到我的汽車聲,他就轉過身來——這時,我認出他是戴維·格雷厄姆。他的模樣使我猜想他帶來了壞消息。車子越開越近,我看見了他的表情,我知道這消息肯定十分可怕。我停下車,走出來,他疲倦地迎了過來。
「請別這樣。我知道這很難,但請你別把事情弄得更糟。不要以為我生病了,很害怕,或正在做蠢事。不要以為我在——我不知道怎麼說——就是人們說女人時常做的蠢事,她們擅長演戲,讓男人爭風吃醋……」她一轉臉,「我希望你明白,我絕不會做那樣的事。」
那麼,她喊的是什麼?
她不耐煩地說:「是我做錯了。」
是不是就是那個「污點」?難道這就是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威脅著他們家的那個東西,它最終毀了這一家人?羅德里克十分相信它的存在,我也一度相信了他。我本來應該像他一樣,出示證據,證據會說出我想說的故事。但是現在,我說出這個故事的決心動搖了。我感到,百廈莊園的不幸已經遠遠不是古怪一詞可以形容,更不可能在一個小法庭里做出明確的裁決。
他說:「如果你能提供一份真正的診斷報告,我就肯定不會那麼做了。」
但她的表情很冷淡。她說,「我對你沒什麼可說的。我都對安妮說過了。」
卡羅琳穿她的舊訓練褲,頭髮綁在頭巾里。她的袖子卷了起來,雙手骯髒。可是這一次,即使在我的憤怒里,我也能感到我的血液、我的神經、我的每個細胞中有一股絕望、窮凶極惡的力量,向她撲去。
她叫道:「你。」
「她對她的家人,和她的房子有奇怪的想法。」
他們對我很親切。格雷厄姆立刻說道:「但是,這麼做太瘋狂了!卡羅琳肯定神志不清。噢,這肯定是婚前恐懼症。安妮也發作過,一模一樣。她一次次把訂婚戒指退給我,我都記不清她一共退給我多少次了。那時候,我們把訂婚戒指叫作『回飛棒』。你記得嗎,親愛的?」
他感謝了我,讓我走下去,接著他總結了案情。陪審團離席商討,但是線索如此明確,他們幾乎沒什麼可討論的。他們很快就回來了,判決結果和預想的一樣,常規手續之後,審訊就結束了。人們站了起來,椅子碰撞得咚咚響。喧鬧聲也起來了。我對格雷厄姆說:「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趕緊離開吧。」
她搖搖頭。「現在是我幾個月來最平靜的時候。從我答應嫁給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個決定錯了,昨晚我第一次輕鬆下來。我很抱歉,我對你——對自己——都不夠坦率,從一開始就不坦率。」
我想到,貝蒂的鬼故事在百廈莊園里一直沒有聽眾,於是她頭腦簡單地決定在這裏一吐為快。人群中再次傳來竊竊私語,她提高了聲音,語氣更加固執。我環視審判庭,看見有人公然笑了起來。但是,大多數人都難以置信地注視著她。卡羅琳的姨媽和姨父一臉憤怒。記者們頭也不抬地記錄著。
「你支持她的這個想法嗎?」
「但我不是醫生,」他說,「你是這一家人的醫生,我想得到你對這個裁決的支持。如果你認為我的看法不成立,請你務必誠懇地說出來。如果這樣,我給陪審團的建議可能會有所不同。你贊成我的看法嗎?」
貝蒂來應了門,一盞油燈在她手中顫抖。他說,她「嚇壞了」,害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讓他進了房子,他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她身後,在月光下,在粉色和深褐色相間的大理石地上,躺著卡羅琳。她穿著睡衣,下擺猛擲在一邊,扭成一束。她的雙腿裸|露在外面,頭髮散開,絢麗奪目,有如頭頂的光輪。在濃重的陰影里,有一刻他還以為,她只是由於突發癲癇或眩暈而躺在那裡。然後,他拿過貝蒂的燈,害怕地走了過去,他看到他以為是卡羅琳頭髮的,其實是地上的暗血,他這才明白,她肯定是從樓上的轉角平台掉下來的。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想看看欄杆有沒有斷掉。沒有欄杆出問題。他又點燃了另外幾盞油燈,大致檢查了她的身體,但很明顯,卡羅琳已經不需要任何治療了。他推斷,她的頭撞在大理石上,應該是當場就死了。他拿來一條毯子,蓋上她,然後和貝蒂下樓去廚房喝了點茶。
貝蒂搖了搖頭:「是的,先生。不過——」
「是的。」
格雷厄姆給了她一粒鎮靜葯。然後,和我最近經常做的一樣,他拿起百廈莊園里的老式電話機,給警察和停屍房打了電話。他也打了電話給我,想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當然,電話還沒有人應答。他覺得這些車輛很快就要到了,想起了上鎖的庭園大門。他便從貝蒂那裡拿來掛鎖的鑰匙,穿過月光籠罩下的庭園,走回自己的車上。他說,他很想離開這座房子,不願再進去了。他毫無理由地認為,宅子的地板和牆壁上有病菌,一種徘徊不去的傳染病。不過,他還是留下處理了接下來的幾件事。警長到達后,他們把卡羅琳的屍體搬上了停屍房的車。五點鐘時,這些事情才結束。其餘的事情只能由貝蒂來處理了。她嚇壞了,楚楚可憐,他想把她帶回家。不過,他又十分不願意與這個莊園有任何牽連。但是,他也不可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因此他等她收拾好私人物品,然後開車九英里半,送她到了她父母的家。他說,她一路上都在發抖。之後,他回到里德克特,告訴安妮發生了什麼事情。然後,他就來找我了。
她告訴我這些時,似乎認為我會略感安慰。但是——我告訴朋友我們的關係結束了,而卡羅琳竟然很高興。她高興是因為,她對我的責任轉到我的其他朋友身上了——想到這裏,我的傷心就變成了害怕。
我傷心地說:「我不能解釋。要是我能解釋就好了。」
「她和家庭女傭一樣,相信是這個力量使她母親自殺?」
我現在很難把所有的細節拼湊在一起,我一時沒聽懂他的意思。但最後我明白過來,他還以為我整個晚上一直待在利明頓。我開口想告訴他,卡羅琳跌下來的慘劇發生時,我其實在汽車裡睡著了,距百廈莊園只有幾英里,這真是樁不幸的巧合。但是,我剛把手從臉上挪開,就回想起昨晚自己進入的那種奇怪狀態,我覺得羞愧極了。所以我猶豫起來,我錯過了說實話的時機,想再開口已經太晚。他看到了我的遲疑,還誤以為我在難過。他又說,他也覺得十分傷心。他想給我煮一壺茶,做一頓早餐。他說不能把我一個人留下,要我和他一起回家,他和安妮可以照顧我。但是,我拒絕了他的每一個建議。
他急忙說:「噢,我沒有這樣想。我的意思是,因為她的母親出過事,人們一定會這樣猜測。瞧,這不關任何人的事。忘掉它,好嗎?」
「她看到了什麼證據呢?」
「是的。」我說。
「卡羅琳,」我說,「我求求你。請再考慮考慮。你是不是愛我,我不在九_九_藏_書乎……我知道,你喜歡我。不要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次,在舞會上,還有,我們一起站在外面,在露天平台上——」
「卡羅琳,請原諒我。」
我觀察著四周,這裡有許多張關切的臉孔。我看見了格雷厄姆、赫普頓和西利。我看到西利對我微微頷首,但我不知道他是在催促我說話,還是讓我保持沉默。我看到了貝蒂,她用發亮而迷惑的眼睛注視著我……然後,我眼前出現了另一個幻象:百廈莊園的樓梯平台,被月光照亮。我似乎又看到了卡羅琳,她正邁著穩健的步伐走著。我看到她猶豫地登上樓梯,彷彿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吸引著向上走。我看到她走進一片漆黑中,不知道面前的東西是什麼。然後,我看到了她的臉——和我周圍的這些面孔一樣栩栩如生。我在她的表情里看到了似曾相識、諒解和恐懼。有一瞬間——我似乎在她那雙被銀色月光點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個陰暗的輪廓,一個可怕的東西——
格雷厄姆又說,「這件事,無論你怎樣做都無法挽回。不過,如果我早知道你在醫院就好了。那樣我可以儘早通知你。」
「哦,先生,不是。我聽見的,她叫得很清楚。」
「是不是真的沒有希望了?」海倫問我,她送我出門時問道。
「奇怪的想法?」
我說這些話時,聲音直往下沉。他凝視著我,就像他剛才看貝蒂一樣,他說:「艾爾斯小姐有沒有說起過鬼或者幽靈?」
但是,那時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更好的主意。在去百廈莊園的十字路口我向北轉,拐上了利明頓路,我開車去了哈羅德·赫普頓家,他是艾爾斯家的私人律師。
他也站了起來。「你一點也沒打擾我。我希望,我能讓你稍稍安心些。」
天亮之後我才醒來,身體僵硬,蜷縮得難受。那時剛剛六點。汽車的窗戶上都是霧,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我的帽子擠在肩膀和座椅之間,被壓得變形了,毯子堆在我的肚子上,好像我一直在和它扭打。我打開門,趔趄著走了出去,想呼吸點新鮮空氣。這時腳邊傳來一陣沙沙聲,我以為是老鼠,但其實是一對刺蝟,它們剛才一直在嗅汽車輪胎,這時消失在深深的草叢裡。它們身後留下了幾條黑腳印,草上白露凝霜。池塘上泛起了一層薄霧,水色由白變灰。池塘邊凌晨時分的不現實感消逝了。我不由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是我親身經歷的一次可怕的城市空襲:我飛快地從掩蔽處衝出來,看見一幢幢房子被炸得傷痕纍纍,卻屹立不倒,我身處轟炸最嚴重的中心區域,整個世界似乎被炸成了碎片。
我是和格雷厄姆一起去的,坐在他身邊。這一天是6月14日,星期一。天氣晴朗,但法庭里人卻不多。大家都穿得猶如葬禮一般,是沉重的黑色和灰色,審訊庭里很快就熱起來了。
「但是,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她下了決心之後,你比我知道得更早。你肯定知道她計劃怎麼處理房子和地產。她說,羅德里克已經寫好了幾份委託書。是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她相信,是它讓她的弟弟變瘋的。她相信,她的母親也一直受到它的影響。」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道:「艾爾斯小姐真的相信她家裡鬧鬼嗎?」
「好吧。那我來問你,艾爾斯小姐相信百廈莊園里有『鬼』嗎?她是不是相信,你說的這些可怕的事情是它乾的?」
「她的弟弟,羅德里克·艾爾斯先生,現在不是在一家私人精神病院里治療嗎?」
可是,就在貝蒂準備離開時,卡羅琳對她說道:「不,你不必離開。法拉第醫生和我說的,你都可以聽。過來幫我綁這個箱子。」
我沒有看貝蒂,但我知道她的表情肯定很尷尬很震驚,既惋惜又同情。我轉過身,摸到門,渾然無覺地走下台階和礫石小路,回到汽車前。安妮看著我的臉,輕輕地說:「談得不好嗎?我真遺憾。」
「出去。」她說。
她說最後幾句話時,聲音已經開始顫抖,這時她徹底說不出來了。里德爾讓法庭的書記員給她倒了一杯水。他告訴她,她很勇敢。但是,我彷彿不是聽到了這番陳述,而是看到了那一幕幕。我又向前傾,手捂住了眼睛。這些回憶對貝蒂來說太痛苦了,也令我十分痛苦。我覺得格雷厄姆扶住了我的肩膀。
「確實如此,我很贊同。所以我才費盡心思,想找出艾爾斯小姐的心結所在。法拉第醫生,對此你有沒有任何疑心?你對這種『心理變化』有沒有任何懷疑呢?例如,取消婚禮,這麼做符合她的性格嗎?」
「你能肯定嗎?」我瞧了一眼關閉的大門,說道,「有沒有可能她怨恨你在這裏出現,所以話說得很刺耳?」
「卡羅琳取消了婚禮。」
「我很抱歉。卡羅琳似乎已經下定決心。她覺得這件婚事很可怕。拖著你向前走了這麼遠,她覺得很羞愧。但她已經下了決心。」
我的臉上肯定浮現了驚恐之色。安妮說:「我也希望事情向另一個方向發展。我肯定這樣希望。我為你把什麼話都說了。卡羅琳很動情地談起了你!她十分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但她還談到她對你的感情中缺少的部分。我認為,女人犯這種錯可以原諒……然後,還有其他幾件事:搬出宅子,出售百廈莊園。她的心意也很明白。你知道嗎,她開始收拾東西了?」
我看出,卡羅琳的姨媽很難過。她似乎想避開我的目光。她和她的丈夫一定從赫普頓那裡聽說婚禮取消了。
我不情願地說,卡羅琳確實認為莊園被某種神秘力量掌握了,是超自然的力量。「我認為,她不相信真的有鬼存在。」
「我不能讓你走。」

我抓住了面前的木圍欄,聽到里德爾在說我的名字。書記員急忙又拿來了一杯水,法庭里傳來了更多的竊竊私語。但是,這一陣眩暈已經過去了,我剛才瞥見的百廈莊園惡魔的碎影已經退回黑暗中。不過,這和現在有什麼關係呢?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只剩下一片廢墟,一切都消逝了。我揉了揉臉,站穩身子,聲音低沉地對里德爾說,是的,我支持他的裁決。我認為在最後幾個星期里卡羅琳已變得精神抑鬱,她的死很可能是自殺。
格雷厄姆皺著眉頭,低頭對我說:「你知道這些事嗎?」
當時,我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赫普頓的女僕領我走進去,我聽到說話的聲音和餐具叮噹響,我看到大廳里的時鐘才剛過八點半,喪氣地想到,他們全家人正在飯廳里吃晚飯。赫普頓親自出來迎接我,手裡拿著餐巾,還在擦嘴上的肉汁。
但是,這裡有兩個更進一步的推論。這兩種推理都認為她是自殺。艾爾斯小姐可能自己跳下了平台,以了結自己的性命,是有預謀的行為,是頭腦異常清楚時周密計劃的——換句話說,就是自殺。或者是她產生了幻覺,不慌不忙地跳了下去。
她的魄力和決心又一次讓我感到驚訝。她向我轉過身來,皺著眉頭。我說:「一年前,那時你有什麼?你說這座宅子消耗了你們所有的時間。你有一個年老的母親,一個生病的弟弟。那時你的未來是什麼?好吧,看看你的現在。卡羅琳,你自由了。只要百廈莊園一售出,你就有錢了。你這一招實在漂亮。」
「你沒有做錯。」
貝蒂傷心地點點頭。「是的,先生。」
格雷厄姆說,「法拉第,放心吧。我妻子的甜言蜜語可以說動斯大林。事情會解決的,你就等著看吧。」
我認為,她說得並不熱心。但是,現在我很絕望。
他說:「法拉第,你的模樣真可怕。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我家。如果我不帶著你,安妮永遠也不會原諒我。你真的還好嗎?」
我不情願地從她手裡接過戒指。但我一邊把它丟進口袋,一邊還想虛張聲勢:「好,我暫時收回它。這是暫時的。我會留著它,直到我把它戴在你的手指上。你不要忘了。」
她說:「如果你還有一點在乎我,你就不該再這樣做。我非常喜歡你,如果你強迫我改變這種情感,我會很遺憾。」
我又清了清喉嚨,說,我會盡我所能地回答他。
我說:「我得讓你回去和家人把飯吃完。對不起,我打擾你很久了。」
他要求警長下去,然後傳喚貝蒂上證人席。她肯定是本案的關鍵證人。
我想了想。「不,我覺得她沒有。」
我的胳膊沉了下去。我說:「卡羅琳,這件事真是胡來。我昨晚既悲苦,又可憐。我一直在擔心你。」
他轉回來,面對著我。
「當然。」
她繪聲繪色地對他說,這座房子一直「讓人提心弔膽」。她說,「有一個鬼住在裏面」。是這個幽靈讓吉普咬了吉莉安·貝克——海德。接著幽靈開始縱火,火災成功地逼瘋了羅德里克先生。此後,這個鬼魂一直在「對艾爾斯太太說話,說了好幾件可怕的事,所以她自殺了」。現在,這個鬼又殺害了卡羅琳小姐,它把她引上了三樓轉角平台,把她推了下去,或者是嚇得她失去了平衡。這個幽靈「不想讓她待在房子里,但又不想讓她離開」。這是「一個心懷惡意的鬼,想獨佔這座房子」。
他正忙著點他的香煙,做了一個態度曖昧的手勢。
「你現在不必擔心我了。你也不必在這裏出現。」
她猶豫了,她的猶豫讓里德爾更仔細地注視著她。我已經說過,他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剛才一瞬間,他還準備結束問詢,讓她離席。現在他卻說道:「是什麼?你有話要說?」
也許人類的心臟對悲痛有一個承受的限度。就像在一杯水裡加鹽,超過臨界點之後水就無法吸收鹽分了。我不安地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但過了一段時間,它們就自己消失了。我比較平靜地度過了接下來的幾天,彷彿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什麼都沒有改變。我的鄰居和病人都十分友善,但即使是他們,也迫切地想知道卡羅琳的死因。她和她母親的死挨得太近了,近來百廈莊園出現了太多的秘聞和悲劇。關於卡羅琳是怎麼掉下來的,有許多猜測。大多數人的看法和格雷厄姆一樣,傾向於自殺,還有很多人想到了羅德里克,認為是瘋癲造成的。現在只能寄希望于屍檢發現些什麼。然而,驗屍報告什麼也沒有發現。因為他們只發現卡羅琳很正常,而且非常健康。她從來沒有過中風,沒有癲癇,沒有心臟病,死前也沒有掙扎。
但我想到了月光,它一定能透過玻璃穹頂照進樓梯井裡。我眼前浮現出百廈莊園堅實的樓梯欄杆。我看到卡羅琳邁著堅定、穩健的步伐,沿著這些熟悉的平台和樓梯向上走。
我覺得安妮在後面叫我。我沒有回頭。我十分憤怒地大步走完了礫石小道,跑上台階,我用肩膀撞開前門,看見卡羅琳差不多就在門的背後,貝蒂在她身邊,她們正在把一個茶葉箱放在大理石地上。其他箱櫃和板條箱分散放在樓梯井裡。前廳的東西都被搬空了,牆壁光禿禿的,標著記號,牆上的裝飾品全部不見了,桌子和櫥櫃孤零零地立著,就像失敗的宴會上幾個窘迫的客人。
他說:「法拉第,就算你在場也什麼都做不了。老實說,我認為這電話找到了我,是上帝的旨意。我向你保證,她死時沒有痛苦。不過,卡羅琳的傷——大多數在頭部。你不能看那些傷口。我也不想讓你從別處聽到消息。你昨晚是不是出診了?」
我想了想才說,我認為任何人在特定的情況下,都有可能自殺。
我說,「你不能讓她這樣處理!羅德里克是生病了,但他還沒有病到讓人在他的鼻子底下搶走他的財產!這樣做不道德。」
九九藏書「滾出去。滾出我的房子。」
「先生,請聽我說,」她說,「是鬼。」
接下來是本地警長上來作證。他證實,沒有破門入室的跡象,門和窗戶都很結實。然後,他出示了卡羅琳遺體的照片,把它們傳給陪審團和其他人看。我沒有看照片,我寧願不看。我可以從陪審員的反應看出,這些照片很可怕。但是,警長還拍了宅邸三樓樓梯轉角平台的照片,可以看到那些堅固的鐵欄杆。里德爾仔細地看著,要求提供欄杆的尺寸——它的寬度,距離地板的高度。他又問了格雷厄姆卡羅琳的身高,格雷厄姆匆忙翻了翻筆記,回答了法庭。里德爾讓一名書記員裝成一副欄杆,又讓一名和卡羅琳差不多高的女子站在旁邊。欄杆恰好在她的臀部上方。他問她,如果被撞了一下,是不是很容易掉下去——翻過這麼高的欄杆掉下去——她猶豫了,然後答道:「不容易掉下去。」
貝蒂滿臉通紅:「這是真的,先生。我沒有撒謊!」
我默默地坐著,很拘謹,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然後,我說道:「我不能忍受她這麼做。」我猛然推開車門的把手,下了車。
「法拉第醫生,艾爾斯小姐是不是那種有自殺傾向的人?」
里德爾表情嚴肅:「謝謝你。非常感謝你的證詞。我想,關於艾爾斯小姐的精神狀態,你給我們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線索。」
他瞥了一眼他的筆記,然後轉向我。他知道,我是艾爾斯家的家庭醫生。他還很遺憾地提到,艾爾斯小姐和我……他知道艾爾斯小姐和我之前訂下了婚事。他說,他提問時會盡量避開這些敏感問題,但他很希望調查清楚艾爾斯小姐死亡當晚的精神狀態,他希望我幫助他。

「艾爾斯小姐摔下來的過程中有沒有說話?我知道讓你回憶這些很困難。不過,你看到她掙扎了嗎?還是筆直落下去的,胳膊在身體兩側?」
他的遲鈍激怒了我。我說:「在這件事上,你必須堅持你自己的立場。我是指個人立場。你必須明白,這十分愚蠢。」
這就是我能想到去做的事。我的頭腦雖然清醒,卻好像要爆裂。僅僅失去卡羅琳就夠難熬的了,而失去她還意味著失去更多。我可以看到,我計劃和希望的每件事——我可以看到它們在熔化,在離我而去!我像口渴至極的人,眼見水的幻影——伸出手去抓,又眼睜睜地看著它化為塵埃。這件事真的發生在我身上嗎?我有如芒刺在背,深感屈辱。我想了想現在必須被告知此事的人,有西利、格雷厄姆、德斯蒙德一家、羅西特一家——每一個人。我看到他們同情和憐憫的面孔,我還想象得到,我才一轉身,同情和憐憫就變成了流言蜚語和幸災樂禍……我沒法忍受。我站起身,來回踱步,就像我經常看到的,有些嚴重的病患會嘗試用步伐驅散疼痛。我一邊走一邊喝酒,我放下了玻璃杯,直接從酒瓶里喝,雪利酒灑在我的下巴上。這瓶酒喝完時,我走上樓去,在客廳中的食櫃里找酒。我找到了一瓶白蘭地,幾瓶落滿灰塵的黑刺李杜松子酒,和一小桶密封的戰前波蘭烈酒,這是我在一個慈善抽獎貨攤上贏來的,還一直沒有勇氣品嘗。我把它們混在一起,大口咽下,咳嗽著任酒水四濺。我本該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享受它們。現在,我卻只想放縱可恥的醉態。我記得我穿著襯衣躺在床上,還在喝,一直喝到我睡著,失去了知覺。我記得自己幾小時后在黑暗中醒來,難受極了。然後我又睡著了,下一次醒來時,我在發抖。夜裡很冷。我爬進毯子里,既難受又羞愧。然後,我沒再繼續睡了,看著窗口逐漸變亮,我的思緒像冰冷的水洶湧而來,愈發清明透亮。我對自己說,你肯定已經失去了她。你怎麼會認為,你得到過她呢?看看你!看看你的樣子!你配不上她。
但是,我越來越驚恐,越來越迷惑——小路變了,變得很奇怪,很不對勁,漫長難解得不可思議,路的盡頭除了無邊的黑暗,什麼也沒有。
「極端?」
她看著我。「你想要我這樣做嗎?」
「噢,是的,先生。她比我們更加相信。」
「我們都知道,她的母親最近十分悲慘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肯定對她有影響吧?」
「我的意思是,別去想卡羅琳究竟是怎麼死的。驗屍報告也許能說明一些情況。有可能是某種突然發作的癲癇,誰知道呢?人們肯定會把事情設想得很可怕,但這也可能是普通的事故,我們根本不會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憐的卡羅琳。不過,她的痛苦結束了。她這樣更舒服些,不是嗎?」
我沒有看那個周末出版的報紙,不過我猜得到,他們肯定會拿貝蒂說百廈莊園「幽靈出沒」大做文章。我還知道,一些喜歡恐怖新聞的人甚至聯繫了房屋代理商,裝成有意購房的買主,藉機參觀莊園。還有一兩次,我行駛在通往百廈莊園的路上時,看到汽車和自行車停在庭園的大門口,人們隔著鐵柵欄向裏面窺視——這座房子像城堡和豪華古宅一樣,彷彿已成為一個吸引觀光客的景點。出於同樣的原因,卡羅琳的葬禮吸引了很多觀眾,而她的姨父和姨媽則想盡量低調出殯。葬禮上沒有教堂的響亮鐘聲,沒有鋪張的花朵,也沒有守靈。人群里真正來悼念的實際很少,我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我的口袋裡裝著那枚沒有戴過的結婚戒指,棺材落土時,我用手指不停地翻轉著它。
這時貝蒂也緩過來了。不過,里德爾似乎也問完了。他說,他很遺憾問她這些問題。還有最後一個疑點需要澄清。她剛才說過,艾爾斯小姐跌下來之前幾秒鐘,她似乎認出了什麼人,害怕地喊了出來,然後跑過來。當時有沒有其他腳步聲,或者其他聲音——在她跌下來之前和之後,有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
她咬著嘴唇,說道:「先生,房子里沒有人。但我覺得還有別的東西,那東西不想讓卡羅琳小姐離開它。」
在此之後,我心中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儘快、盡量減少痛苦地過完這個月。我的診療室牆上有一個日曆,婚禮的日期剛一決定,我就在日曆上寫下了那個日子,並且在代表27日的那個方塊上快活地塗上了墨水。現在,只是傲氣和頑固在阻止我把日曆取下來。我想看到那一天儘快過去,四天之後,卡羅琳將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我有一個迷信的想法,只要翻到六月的那一頁,我就能重獲新生了。同時,我仔細看了看那個塗著墨水的方塊,它形狀古怪,混合著渴望與恐懼。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周里,我越來越心煩意亂,工作無法集中注意力,睡眠也很不好。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喊道,「我是他的醫生!我是卡羅琳的醫生,你明白了吧!」
他詢問當時的卡羅琳的心境。她和我最近才終止了婚約——是嗎?
我們這時在樓上,在我的客廳里,是他把我帶上樓的,遞給我一支香煙。但是,我把燃燒的香煙放在一邊沒有抽。我在扶手椅上弓著身子,胳膊撐在膝蓋上,手捂著腦袋。我沒有抬頭,含糊地說道:「是的。是一個急性闌尾炎病人。那時病得很嚴重。我把那個男子送去了利明頓,安德魯斯治好了他的病。」
「你可以把它們退回商店。」
我把鑰匙放回自己的鑰匙鏈,我不想歸還鑰匙,至少現在還不想。但是,我猶如藏羞般把其他東西藏了起來。我很早就上床睡覺了,第二天早上,我開始了沉悶無趣的工作,拾起了我一成不變的舊日生活——我說的舊日生活,是指百廈莊園開始吸引我之前的那些日子。那天下午,我聽說莊園和地產由一個本地的商人代理,開始拍賣了。那個奶牛場工人梅金斯可以選擇離開農場或自己買下它,但他選擇了離開,他沒錢獨立經營奶牛場。突如其來的拍賣使他陷入困境,據說他非常不快。這一周里,還有更多消息也慢慢傳開了。聽說貨車在府邸里來來往往,漸漸排空了它的腹中物。大多數人想當然地以為,這是卡羅琳和我的計劃。我費了好幾天工夫,不停地解釋婚禮已經取消,卡羅琳將獨自一人離開這裏。後來,這一聲明肯定是傳開了,因為各種猜測突然沉寂下來,隨後而來的尷尬更難以忍受。我讓自己全身心地投入醫院工作中。那時,恰好有許多工作要做。我沒有再去百廈莊園。我也沒有再穿越莊園的庭園。我雖然經常身心俱疲地思念夢見卡羅琳,卻沒再見過她。最後,我終於從海倫·德斯蒙德那裡聽說,她準備辦完最後幾件雜務,在五月的最後一天悄無聲息地離開沃里克郡。
我沒有回答。
我說:「沒事我不會來的。我敢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裏。」
她掙脫了我的手。她說:「這種『幸運』會置我于死地!你知道。我真希望我一年前就離開了,帶著我的母親和弟弟離開。」
「你這樣想嗎?我上次見她時,她似乎很不錯。」
我又猶豫了,然後才點頭承認,其實,最近幾個星期我一直覺得她行為古怪。
「那好吧,也許我應該和沃倫談談。」
我沒有回答。這個拙劣的鬼故事已經說完好一會兒了,里德爾要求審判庭里恢復秩序。
她的話一半是懇求,但還有一半包含著對我的責難,好像我講了一個髒詞。我又向她邁出幾步,但又一次停住了。一陣沉默之後,我改變了語氣,變得更加急迫。
他攤開雙手,沒有說完。從他的表情里,我看出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傻瓜,短短一瞬間,我明白了我的真實處境,明白了事情已絕無希望。但是,承認這一點太難了。我苦澀地告訴自己,我在和他浪費時間。我退縮了。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我不是他「圈子」里的人。我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開。我找到一隻煙灰缸——錫製品,上面有獵狐的圖案——捻滅了我的那支煙。
「她對你提到過自殺嗎?」
我聽到這個字,抬起頭來。我看到里德爾也愣住了。他透過眼鏡片嚴厲地注視著貝蒂,他說:「你聽到艾爾斯小姐喊了一個字:『你』。」
「你清楚地看到她掉了下來?」
我意識到我甚至沒有去想是什麼造成她跌下樓梯的,彷彿她的死無法避免,超越常理。然後,我混亂地思考著格雷厄姆的話,我意識到他話中有話。
他說:「你說的『古怪』是什麼意思?」
這是雙方共同的決定嗎?
點著蠟燭的客廳里有一張裝著小輪子的矮床,這個可憐的男人躺在上面,身上蓋了很多衣服和一件舊軍大衣。他的體溫很高,腹部鼓脹,我剛動手給他做檢查,他就痛得大叫起來,咒罵著,蜷起了腿,有氣無力地想把我踢開。這是急性闌尾炎最常見的癥狀,我知道必須讓他馬上去醫院,否則闌尾可能會破。這家人得知要把他送進醫院做手術,都很擔心高昂的手術費用。「你不能做些什麼嗎?」他的妻子拉著我的袖子,一直在問我。她和她的母親知道有一個女孩,吞下一瓶葯之後洗了胃,她們也要求我給他洗胃。甚至這個男子自己也固執地這麼想——如果我能「洗出他胃裡的毒藥」,他就會好。這就是他想要我做的,他贊成這個主意。他不讓他們來找我,他說,他不想讓我把他送進醫院里,被很多該死的醫生切開、拉來扯去。
我說:「哦,安妮,我會十分感激你的。你真的肯這樣做?我確實一籌莫展了。」
他不情願地收回了手。
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出實情,他們的反應沒我預期的那麼緊張。比爾和海倫很同情我,也很關切。他們遞給我一杯酒和一根香煙。他們問,還有誰知道九_九_藏_書了這個消息,我告訴他們,他們可能是第一個,但我明白,他們可以把這個消息傳給他們的每一個熟人。我說,越早讓每個人知道越好。
安妮笑了,但神情焦慮。我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時,重複了幾句卡羅琳的原話,看來,她對此事的擔憂比她的丈夫深得多。
他合上了打火機:「你應當明白,與你討論家庭財務狀況不合適。」
「是的。」
「她,擔心我?」
她說得很小聲,但法庭卻很安靜。這句話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給聽眾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一個人甚至笑了起來。里德爾嚴厲地掃視著法庭,然後問貝蒂究竟是什麼意思。而且,更讓我驚慌失措的是,她開始認真地對他敘述起來。
我說:「在卡羅琳恢復理智之前,你可以阻止事態進一步發展!你談到了她弟弟的病情,這還不夠明顯嗎?卡羅琳自己的身體也很不好。」
「沒有,先生。」貝蒂說。
他把我帶進他的書房,那裡能俯瞰房子後面暮色籠罩著的花園。這座房子很漂亮。他和他的妻子為它花了不少錢,並且一直把它攥在手裡。他倆在當地捕獵狐狸的圈子裡是大人物,房間的牆壁上掛著各種狩獵紀念品、短馬鞭、獎盃和集會的照片。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你必須離開我!你只能這麼做。」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血湧上了她的臉。我意識到我說錯話了,慌張起來。
「你不想說?你是什麼意思?在這裏,你可千萬別害羞,也不要害怕。我們來這裡是為了查明事實。即使真相讓你害怕,你也必須說出實情。現在說吧,是什麼?」
「如果我真的送回去,就是個十足的蠢貨了!不,卡羅琳,我希望你留著它們。你會在我們的婚禮上戴。」
然後,他開始了訊問。他首先簡要複述了我們聽到的所有法庭證詞。
「先生,她叫的聲音,就好像是她看到了認識的人,但是她很害怕。害怕極了。然後,我聽到她跑了起來。她向樓梯跑了回來。我下了床,走到門口,飛快地打開了門。這時,我看到她掉了下來。」
但是,我們現在的語氣都變溫和了。我跟著他走回大廳,和他握手,感謝他和我談了這麼久。他打開門,我們抬頭看見了明亮的夜空,我和他客套了幾句,聊著越來越長的白天。然後我走回車裡,透過沒拉上窗帘的飯廳窗口,看見他回到桌邊。他在對妻子和女兒們解釋我的拜訪——他搖搖頭,聳肩表示了對我的輕蔑,坐下開始吃他的晚餐。
我說:「是的。是的,我沒事。」
「現在努力是不是太晚了?」格雷厄姆問道,「你為什麼不明天就去替法拉第和她談談?」
我們的目標,他說,是查清艾爾斯小姐致命一跌時周圍的環境,他認為,擺在我們面前的有幾種可能性。他認為,可以排除暴力行為。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指向這種可能性。格雷厄姆醫生的報告說明,艾爾斯小姐的身體很健康——但很有可能,她出於某種原因認為自己生病了,而且這個念頭可能嚇壞了她,或者削弱了她的意志,造成她跌下樓梯。而且,我們應該都還記得,這名家庭女傭聲稱聽到她在大喊,可以推理,她是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她看到了什麼,或是她幻想她看到了,因此失去了重心。不過,與這些猜測相抵觸的是,百廈莊園的樓梯扶欄橫杆很高,而且明顯很結實。
「不在這裏出現?你瘋了嗎?我知道你在這裏,處在這種狀況下,我怎麼能不出——」
「你知道,」我說,「我即將成為這家的一員吧?」
「卡羅琳,請別這樣。」
「除了你和艾爾斯小姐,房子里肯定沒有其他人。」
「她有沒有給你看過美國或加拿大之旅的船票,或者預訂船票?」
然後就輪到了我。里德爾讓我走上證人席,我站起來,走到那個位置上,心裏挺害怕——彷彿這裡是刑事審判,而我正是被告。書記員讓我發誓,我說話時喉嚨乾澀,只好重新說了一遍誓詞。我要了一杯水,我喝水時,里德爾耐心地等待著。
但他好脾氣地把餐巾放在一邊。
「是的。」
現在她的語氣不僅是不贊成,也不僅僅是冷漠、疏遠和忍耐不語了。她穿著一件手織外套,一件破爛的開襟羊毛衫,一條糟糕的裙子,她的頭髮用一根黑色細絲帶綁在腦後,但她非常漂亮,泰然自若,帶著堅定的神色。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見過她這種神情了。今天上午我那些希望和信心開始崩潰,離我而去。我可以感覺到,昨晚的恐懼和屈辱就浮現在眼前。我第一次認真看了看四周,我覺出房間有些微妙的不同,更整潔,更沒有特點,壁爐里有一堆灰,好像她一直在燒文件。我看到了那扇打破的玻璃窗,帶著羞愧想起了我前一天對她說的幾件事。然後我注意到,在房間里的一張矮桌子上,她放了一堆我送給她的禮物盒:禮服盒、花盒和綠皮小盒子。看到我在看它們,她繞過來,把它們撿了起來。
「你母親死後,才過了一個月!你還在悲傷和震驚中。你說你正在做的這些事,你正在做出的這些決定,都和百廈莊園,和羅德有關——你這麼做,今後會後悔的。這樣的事可不少見。我親愛的——」
她皺起眉頭,彷彿有些不安和羞愧。
約兩點半時,她被上樓梯的腳步的咯吱聲驚醒了。一開始,她嚇壞了。里德爾問她為什麼。她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那座房子既龐大又遠離人群,要不然就是那個令人不安的晚上讓她害怕。是的,她認為就是這個原因。不過,恐懼很快就過去了。她聽出是艾爾斯小姐的腳步聲。她想到,她可能是起床去上廁所,或者是下樓去廚房弄一杯熱飲料。然後,她聽到腳步聲不停地吱吱作響,才驚奇地意識到艾爾斯小姐的目標不是下樓,而是想上三樓。但她不明白艾爾斯小姐為什麼這樣做。她想不出。上面除了空房間,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嗎?沒有,什麼也沒有。她聽見艾爾斯小姐在樓上的走廊里走得很慢,好像她在黑暗中摸索著行走。然後,她聽見她停了下來,說了句什麼。
「卡羅琳,聽我說。我明白你有懷疑。你和我,我們不是輕浮的年輕人了。婚姻對我們來說是一大步。上周我慌了手腳,現在你也是這樣。戴維·格雷厄姆只能用威士忌讓我鎮靜下來!我認為,如果你也能平靜下來——」
「唔,我很驚訝。我認為這樣做很極端。」
「我親愛的法拉第,」他說,「如果每個被情人拋棄的傢伙都想證明女友……」
「我本來就要成為她的丈夫了。」
我說:「我覺得,恐怕沒有任何希望了。」我悲傷地微笑著說,我的意思是,我只能甘心接受取消婚約。但很有可能,我的話給人的印象是,這是我和卡羅琳共同的決定。
我點點頭。
「好吧,」審判庭里安靜下來之後,他對貝蒂說,「你剛才對我們說了一個十分不尋常的故事。我不是捉鬼專家,所以,我沒有資格對此發表意見。」
「貝蒂,」我說,「你能不能離開我們幾分鐘?」

「是的。聽說你對戴維和我說了心事,她很高興。」
但是,這片刻思緒如流水經過般漸漸褪色,我的頭腦清醒了。幻覺離開了我。我想喝咖啡,刮臉,還很想上洗手間。我走到池塘一邊,解決了問題,然後我梳了梳頭髮,拉平被我揉成一團的衣服。我想發動汽車。這裏十分潮濕,寒冷,發動機不可能一次就點火成功。於是我抬起發動機罩,擦了擦火花塞,汽車開動了——發動機的振動打破了空曠的鄉間的寂靜,鳥兒從樹上驚起。我開回那條小路,又拐上了通向百廈莊園的道路,然後避開它朝里德克特駛去。一路上我沒遇到一個人,但是村莊正在蘇醒,那些勞工家庭已經開始忙碌了,麵包店冒出了炊煙。太陽還沒升高,影子很長,鵝卵石教堂、紅磚房、商店、沒有行人的人行道和沒有汽車的馬路,陽光下的每一個場景都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充滿活力。
她沒有回答,但把這些東西塞進我懷裡,直到我抱不下為止。接著,她放下了兩盒請柬,但手上還拿著皮革盒子。
里德爾一臉迷惑。「別的東西?」
她握住我的手,說她很樂意幫忙。
這時,他突然猛吐了一陣,吐得說不出話來。這家人比剛才更害怕了。最後,我設法讓他們相信了他病情嚴重,必須立即送往醫院。其實,應該用救護車送他去。但是這個小屋遠離人群,只能去兩英裡外的郵局打電話叫車。我別無他法,只好自己驅車送他,於是,他的內弟和我一邊一個把他從矮床上扶出屋來,然後小心地放在我的車後座上。他的妻子擠在他身邊,男孩坐在前面。夫妻倆的孩子留在家中,由年邁的外祖母照料。這七八英里的路況糟糕極了,大多是鄉間小路,這個男子不停地呻|吟,車每震動一下他都要叫,然後吐在一個碗里。女人哭了起來,什麼忙也幫不上。男孩也害怕得不知所措。唯一肯給我們幫忙的是月亮,那天晚上是滿月,明亮得如同一盞燈。我們一拐上利明頓路,我就加速了。十二點半,我們拉開了醫院的門。二十分鐘后,男子進了手術室——他那時情況很不妙,我真的很擔心他是否延誤了時機。我坐在那女人和男孩身邊,不想在手術結束前離開他們。最後,外科醫生安德魯斯出來了,告訴我們一切順利。闌尾沒有穿孔,所以現在沒有腹膜炎的危險了。男子雖然很虛弱,但恢復得很好。
「看來,她已經忙了好幾天了。她說,交易商已經來過這裏,給房子里的東西出了個價。所有這些漂亮的東西都賣了!真可惜。」

我說:「對不起。我打攪你了。我改天來拜訪吧。」
我說,「出什麼事了?是安妮嗎?」我只能這樣猜。
里德爾看起來很困擾,他摘下眼鏡,捏著鼻樑。然後,他把眼鏡腿又架回耳朵上,說:「法拉第醫生,我必須告訴你,我見過艾爾斯小姐幾面,這個審判庭里也有很多人比我更熟悉她。我想,我們所有人都會同意,她是個頭腦十分清醒的年輕女子。這名百廈莊園的客廳女傭相信超自然力量是一回事。但是,一個像卡羅琳·艾爾斯那樣聰明、健康、有教養的姑娘也相信自己被鬼魂纏住了——噢,當時肯定發生了更加可怕的事情。這個案子真讓人傷心,我明白,要讓你承認,一個你深愛過的人精神不正常是很難的。但我認為,案情很清楚,我們正在處理一樁家族遺傳性精神病案件——用艾爾斯小姐自己的話說,就是一個家庭的『污點』。她去世前叫道:『你!』難道不正是她出現的幻覺?是不是瘋狂已經牢牢抓住了她?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答案。不過,我很樂意向陪審團建議,以『精神失常而自殺』裁決此案。」
「我對艾爾斯小姐的這些計劃很有興趣,」他對他們說,「我想知道,我們是不是應該把這些計劃當真。一方面,我們聽說她準備開始新生活,而且對此十分期待。另一方面,這些計劃可能會讓你們備感驚訝,同樣,它們也讓法拉第醫生和我很驚訝——我必須承認,我認為這些計劃很『不現實』。現有的證據不能證明艾爾斯小姐有這些計劃。其實,目前所有的證據只能證明,艾爾斯小姐更關心如何結束一種生活,而不是如何開始新生活。而且,她最近解除了婚約。她還處理了家族的大部分財產。她想在離開之前,把空蕩蕩的家打掃乾淨。所有這一切都向我們證明,這是自殺,是精心策劃、有條有理的行動。」
我心中湧起了失落https://read.99csw.com和悲痛,它們又一次淹沒了我。這感覺和前幾天一樣糟糕。我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個狹窄陰鬱的房子里,面對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卧室。我想卡羅琳。我想卡羅琳,但我無法得到她——我很清楚這一點。我駛上了去百廈莊園的道路,想到她離我這麼近,我卻又錯失了她,我戰慄起來。我丟掉香煙,停下車,直到這陣最可怕的顫抖過去。但我仍然不敢回家。我繼續慢慢開車,很快就駛上了那條鄉間小路,開往陰暗茂密的池塘。我拐了過去,一路顛簸,把車停在上次卡羅琳和我停泊的地方——那次,我吻了她,剛開始她把我推開了。
「你肯定?那麼,她究竟是怎麼叫的?」
我很難形容之後數個小時內我的感情狀態。甚至回里德克特的行程也成了某種折磨,隨著汽車的顛簸,我的思緒也在翻騰,像狂暴旋轉的陀螺。不巧得很,我的車剛開進市鎮,我就看到了海倫·德斯蒙德。她興奮地對我揮著手,我只好停車,搖下車窗,和她說了幾句話。她想詢問幾件婚禮上的事情,我不忍告訴她卡羅琳和我之間剛發生的事,所以只得聽著,一邊點頭和微笑,假裝在認真考慮這件事,說我會先和卡羅琳商量,然後給她答覆。天知道,她一定認為我的神態古怪極了。我的臉緊繃得像張面具,聲音也有些窒息。最後,我告訴她我要出一個急診,才設法離開了她。回到家裡,我發現果然有一個出診在等著我,要我去幾英里以外的一所房子給一個重症病人看病。但是,一想到我得爬回車裡,我就害怕極了。我不相信自己,覺得自己肯定會把車開得翻下馬路。我苦惱地猶豫了好久,然後寫了一張字條給戴維·格雷厄姆,告訴他,嚴重的胃痛讓我爬不起來了,請他幫我接診這個病人,並設法接待我晚上的門診病人。我對我的管家編了一個同樣的故事,她拿著字條走了,又帶回了格雷厄姆滿懷同情的答覆,我讓她今天提早下班。她走後,我在門診的門上釘了一張通知,鎖上門閂,拉上窗帘。我拿出放在辦公桌里的棕色雪利酒,站在那個黯淡無光的藥劑室里,窗戶外是來來往往忙碌不息的人,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嗆人的酒。
「我希望,你能原諒我這麼問,」他也許看到了我的表情,「我想在法庭上查明的是,解除婚約是否讓艾爾斯小姐十分傷心。」我回頭看了看陪審團,想到卡羅琳會多麼痛恨這一切,她肯定很不喜歡我們穿著黑西裝,像麥田裡的烏鴉一般,在這裏聒噪她生命中的最後幾天。
她看上去很不舒服,但仍然冷靜地開口了。
他表情尷尬,而且還依稀有些好笑。
我說:「卡羅琳,我離不開你。」
「但她相信,她已經看到了……超自然力量的證據?」
她把戒指拿給我。「拿著。請你拿著它。」
結果,這一天過得十分平淡。下午一點——本來應該是我們舉行婚禮的時間——我正坐在一個年老病人的床邊,專心地給他看病。我離開病人的家后,聽到了一點半的報時,我有些無動於衷,只是茫然地想到,肯定有其他的情侶已經在登記處補了我們的缺。後來,我又看了幾個病人。晚間門診很平靜,餘下的時間我便待在家裡。十點半過後,我累了,想上床睡覺。我剛踢掉鞋子,穿著拖鞋向樓上的卧室走去,這時傳來了猛烈的敲門聲,門診的鈴聲響了。是一個約莫十七歲的男孩在敲門,他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話來。他跑了五英里半來找我,因為他的姐夫出事了。他說,他肚子疼。我拿上我的東西,開車和他一起到了他姐姐家。這個房子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地方,一個廢棄的小屋,屋頂上滿是洞,窗戶上有很多裂縫,沒有電也沒有水。這一家擅自佔用了他人的房子居住,他們是從牛津郡搬到北方找工作的。他們告訴我,這位男主人已經「來來回回」病了好幾天。他嘔吐,發燒,還肚子疼。他們給他喝了蓖麻油,但過去的幾個小時里,他越來越不好,他們很害怕。他們沒有固定的醫生,不知道該去找誰。他們來找我,是因為最後他們記起在當地報紙上看到過我的名字。
我平靜地說:「不,我認為她並沒有很難過。她,她——改變了主意,就是這樣。」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肘,帶我走出了審判庭。
月光如此明亮,樹木投下了一片陰影,水面如牛乳般純白。整個場景宛如一幀照片,細節十分清晰,又略顯虛幻。我凝視著它,它吸引著我,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我又抽了一支香煙。這時我越來越冷,在後座上摸索著那條紅色舊毛毯,我一直把它放在車裡——那條我裹住卡羅琳的毯子——我用它裹住了自己。其實,我一點兒也不睏倦。我只想坐在那裡,整晚上保持清醒。不過,我還是側轉過身,蜷起腿,把腦袋搭在座椅靠背上。我幾乎立刻就不踏實地睡著了。在睡夢中,我似乎離開了汽車,接著不由自主地走向百廈莊園。我看見我在走,和剛才回顧沖向醫院時的情景一樣,我的腦袋發熱,卻又異常清晰。我看到自己穿過鍍銀般的鄉間景色,像煙氣般通過百廈莊園的大門。我看到自己走在百廈莊園的礫石小路上。
「你怎麼能這樣說?你怎麼能這樣做?看在基督的分上,看看你自己!你在毀掉這座房子!你要放棄百廈莊園!你怎麼能?你——你怎麼敢?你難道忘了,你曾經對我說過,能在這裏長大是一種幸運?你說過,你必須盡子孫的責任?難道你真的打算這麼干?」
我沒有回答。一想到我想得到她,卻無法擁有她,我就感到我的恐慌又增加了——我驚慌失措,而且沮喪。她走近我,遞給我那枚戒指。一碼左右的距離和涼爽清新的空氣把我們隔開了。我的身體似乎想用力穿過它,向她靠近。這努力如此明顯,如此迫切,我簡直不敢相信她的身體竟然沒有回應。但是,當我向她伸出手時,她向後退了幾步。她再次歉意地說道:「請別這樣。」然後我又伸出了手,她躲得更快了。我想起了上次拜訪時,她從我身邊害怕得急速逃走的模樣。但是這一次,她並不顯得害怕。她說話時,聲音里甚至沒有難過。她的聲音和我剛認識她的時候一樣,那時我認為她意志堅強。

「安妮?」他眨了眨疲憊的眼睛,「不是安妮。是——法拉第,恐怕是卡羅琳。她出事了,在百廈莊園。對不起。」
「但你卻認為,她確實想去那裡?」
「老夥計,你的聲音能小點嗎?」他一字一頓地說,「你,你自己,你應該還記得你簽署過一份文件,把羅德里克送給沃倫醫生照顧。我肯定見過這份文件。沃倫認為,這個可憐的孩子沒有能力照料自己的事務。很明顯,將來一段時間內也不可能。我向你轉述的是沃倫的原話,如果他在這裏,也會親自對你這麼說。」
「你不會坐在這裏瞎想吧?我知道這很痛苦,但是,」他越來越為難,「別用各種各樣無用的猜測折磨自己,行嗎?」
我又度過了一個糟糕的晚上和一個煩躁的白天,這個星期悲苦而堅定無情地向前行進,我覺得自己幾乎被悲傷壓倒了。到現在為止,我沒對任何人說。另一方面,我一直在假裝愉快,因為我的很多病人都聽說了即將舉行的婚禮,並想要祝賀我,還和我聊起婚禮的細節。到了星期六晚上,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去看望格雷厄姆夫婦,說出了所有的事。在他們那個溫馨的小家裡,我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腦袋。
我坐下時掃了一眼四周,看到了各種各樣的旁聽者:有新聞記者,有艾爾斯家的朋友,比爾·德斯蒙德和羅西特夫婦。我甚至還看見了西利,他就在那邊。他也看見了我,點頭向我示意。然後我看到了卡羅琳住在蘇塞克斯的姨父姨媽,他們和哈羅德·赫普頓坐在一起。我聽說,他們去看望過羅德里克,被他的病情嚇壞了。他顯然承受不住姐姐去世的消息,徹底瘋了。他們現在住在百廈莊園,以羅德的名義儘力清理莊園亂成一團的財產。
安德魯斯說話時帶著公學里培養出來的那種拿腔拿調、故作高深的口音,而病人的妻子十分擔心,神情恍惚,我看得出,她聽不懂他的話。我解釋說,她丈夫已經搶救過來了,她聽完差點暈倒。她想看看他,但是醫生不允許。他們也不想讓她和那個男孩在候診室里過夜。我提議,我回里德克特的路上,順便再把他們送回家,但他們不想離醫院那麼遠,可能是嫌第二天再來時的公交車費貴。他們說,他們在利明頓郊區有個朋友,能借給他們一匹小馬和一輛大車。男孩要回去告訴老祖母一切平安,女人在鎮子上過夜,明天早上回來看她的丈夫。他們一心想著小馬和車的事,和剛才他們要求洗胃時一樣頑固,我悄悄想到,他們是不是會在水溝邊一覺睡到天亮。不過,我還是再次提出讓他們搭便車,這一次他們接受了。他們帶我去的地方,是另一處非法佔有他人土地居住者的窩棚,和他們自己住的地方一樣骯髒,外面還拴著幾條狗和幾匹馬。我們到達時,幾條狗一陣狂吠,一名手拿獵槍的男子打開了小屋的門。但是他認出了來訪者,便放下槍,歡迎他們進去。他們要我一起進去——熱情地對我說,他們有很多「茶和蘋果酒」。我差點就被說服了,但最後還是感謝了他們,然後道了晚安。門關上之前,我遠遠看了房間一眼,地板上亂七八糟地鋪著床墊,上面躺著睡熟的——成年人、兒童、嬰兒、狗和眼睛還沒睜開的蠕動著的小狗。
我直起身:「我能行,我沒事。」
「天哪!你想不想讓我恨你?請不要這樣出現在這裏。事情結束了。所有這一切都結束了。」
「我認為,他的病情比較嚴重。他的病情讓艾爾斯小姐難過嗎?」
里德克特有三個公共酒吧。我離開德斯蒙德家時,它們剛剛開始營業,我停車在每個酒吧里都喝了一杯酒。最後,我買了一瓶杜松子酒——這是他們售賣的唯一一種烈酒——然後離開了。我又一次站在我的藥劑室里,怯懦地猛吞下了這些酒。然而,這一次我雖然喝了很多,卻始終沒有醉。這時我想起了卡羅琳的形象,我的頭腦古怪地清醒起來了。好像過去幾天里我的狂亂已經耗盡了我,我感受不到任何強烈的情感了。我離開藥劑室,上了樓,我的房子最近似乎越來越像一個脆弱的舞台,現在隨著我的腳步,房子沉悶的色彩和線條也變得愈發堅硬,愈發冷酷。但不知怎麼回事,即使這樣,我還是沒有昏昏沉沉地睡去。我繼續走上閣樓的卧室,似乎想讓胸中的悲傷之火愈燃愈烈。我翻出了所有從百廈莊園拿回來的東西,或是把我和莊園聯繫起來的東西。裏面當然有帝國日獎牌,和我第一次拜訪時艾爾斯太太給我的那張深褐色照片,那上面可能有我母親的肖像。但是,裏面也有三月時我從廚房通話管上拔|出|來的象牙哨子——那天我把它放在我的背心口袋裡,無意中帶回了家。我一直把它和我的紐扣、袖扣一起放在抽屜里,但是現在我把它挑了出來,放在我的床頭柜上,旁邊擺著照片和獎章。我又找出了庭園的鑰匙和房子的鑰匙,我把裝著卡羅琳戒指的綠皮盒子放在它們旁邊。
「我不是指身體的疾病。我是說她的神經系統,她的精神狀態。我回想了過去幾個月里她經歷的每一件事。這些巨大的壓力影響了她的判斷力。」
「我這裏沒有處在任何『狀況』下。」